亲爱的晖：

  今天下班路过商场，看见橱窗里挂着一条围巾，灰色的，毛茸茸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营业员出来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我说随便看看，就走了。其实我是想起来你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给你买东西，可比现在费劲多了。

  你小时候，大概才来我家两三个月吧，我发现一个问题——你没衣服穿。当然，龙本来就不用穿衣服，你有鳞片，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我看你趴在暖气片上都嫌烫，翻个身继续睡，鳞片烫得发红你也不疼。但是我想啊，你总不能一直光着，万一哪天你化形成人了呢？我总得给你准备几件衣服吧。

  那会儿你已经比刚出壳的时候大了一圈，大概有我小臂那么长了，白花花的像根大萝卜，整天在屋里飞来飞去——说是飞，其实就是扑腾，飞两步就掉下来，撞翻我的茶杯，踢倒我的拖鞋。我觉得你得赶紧学会穿衣服，不然等你会走路了再学就来不及了。

  于是我去商场给你买衣服。

  说出来不怕你笑，我在童装区转了三圈，不知道买多大码。你又不是人类小孩，我怎么知道你的尺寸？我蹲在那里想了好久，最后拿了一件最大号的婴儿连体衣，心想你那么小，应该穿得上。回到家我兴冲冲地给你套，结果你才伸进去一条腿就不干了，使劲挣扎，那件衣服被你扯了个口子。你从衣服里钻出来，用尾巴拍我手背，啪啪啪的，好像在说“我不穿我不穿”。后来那件衣服被我改成了你的小毯子，你倒是愿意盖了，每天晚上盘成一团睡在上面，像一团白棉花。

  后来你就开始长个儿了。长得特别快，一个月一个样。我刚买的小衣服没两天就穿不下了，后来我学聪明了，直接买大号的，买回来卷卷袖子卷卷裤腿，等你长一长就合身了。你穿着那些卷着袖子的衣服满屋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袖子太长，你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伸出来就看见几根龙爪子，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有一次我出差两天，把你寄养在小周家。回来接你的时候，小周跟我说，你家晖把我家猫的窝给睡塌了。我一看，你趴在那个塌掉的猫窝上，理直气壮地打呼噜。我赶紧去宠物店买了一个大号的狗窝，你倒是识货，一进去就躺平了，翻了个身，四个爪子朝天，尾巴搭在窝外面，特别大爷。

  说到吃的东西，你这张嘴可真是把我折腾惨了。

  你刚出壳的时候只吃鱼肉，这个我记得上一封信写过。后来慢慢大了，你开始什么都想尝一口。我做菜的时候你就在厨房门口蹲着，眼睛跟着我的勺子转。我把菜盛出来，你爪子就搭上灶台了，伸着脖子往盘子里看。我怕你烫着，每次都先给你夹一点放凉了才给你。你吃东西的样子特别急，三两口就没了，然后抬头看我，那个眼神啊，我不忍心不给，就又给你夹一块。结果我做的菜，一半进了你的肚子。

  你挑食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一开始什么都吃，后来吃多了就开始挑。有一次我做了清炒西兰花，你闻了闻，把盘子推远了。我说你小时候不是吃西兰花的吗？你假装听不懂，把头扭一边去。我拿你没办法，后来做饭就尽量做你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虾仁、鲫鱼豆腐汤，你最爱吃这几样。尤其是虾仁，有一回我买了半斤虾，想着炒点青豆，你趁我去接电话的工夫，把虾仁全挑出来吃了，一盘青豆剩在那儿。你吃完还舔舔嘴，一副“不是我干的”的表情。

  我当时想骂你两句，看你那个样子又骂不出来。

  后来你越来越大了，吃东西的量也越来越大。我那个小冰箱装不下了，我就去二手市场买了一个大冰柜，专门给你囤肉。菜市场的老板都认识我了，我一去他就说“今天有新鲜的排骨，给家里那个大个子留的”。他不知道你是一条龙，以为我家里养了个练体育的大儿子。

  你的衣服后来也没法去童装区买了。你长到比我还高的时候，童装区的最大号你都穿不下了。我带你去买衣服——那会儿你还没有完全化形，还留着尾巴和角，我怕吓着别人，都挑人少的时候去。你说你要买黑色的T恤，说白色太显眼了。我觉得好笑，你一条白龙说白色太显眼？但你还是买了黑色的，穿上去倒是好看，就是尾巴没地方放，你每次都要在裤子上剪个洞把尾巴伸出来，你那条裤子的屁股上全是洞，我给你缝了好几次。

  还有一次你非要买一条皮带，说电视上的人都有皮带。买回来你系不上，因为你腰比我还粗一圈，最大号的皮带都不够长。你不服气，自己在那儿鼓捣了好久，最后把皮带系在尾巴上了。你甩着尾巴上的皮带在屋里走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好看，你去照了照镜子，也觉得好看，高兴了半天。后来那条皮带就变成你的“尾巴装饰”了，你还挺得意。

  小晖呀，我写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笑。你小时候真是太有意思了。现在你已经是条大人了，买衣服也不用我带去了，自己会挑了，还会上网买。你前几天买了一件灰色的毛衣，穿着真好看。我偷偷量了一下你的肩宽，那个尺寸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我的衣服挂在你身上像童装。

  对了，那条毛茸茸的围巾我后来又去看了一眼，还是没买。不是不好看，是我觉得你戴不了围巾，你有鳞片，围巾会挂丝的。你要是想戴，我给你织一条？我好像不太会织围巾，但可以学。你要是想要，就点点头，我去找隔壁王阿姨学一下，她织的围巾可好看了。

  算了，你肯定说不要。你总说什么都不用给我买，你有鳞片就够了。可我还是想给你买点什么，什么都好。

  溯浔

  写于一个想起你小时候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