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原本父母所住的卧室，虽然也已经被那个恶魔收拾出了大概，可空空如也的床架、床板上也依旧残留了无法完全去除的污渍——显然那个混蛋把这里也当做了他堆砌垃圾的“储藏室”之一。

  “啊，哥哥你看。”

  比自己更早进来的小然正拿着一本相册冲自己晃着：“我找到了爸爸和妈妈留下的相册喔。”

  “是吗？我来看看......”

  打开表面同样留下污渍的相册，前面的几页中也被污染而粘连在了一起。但后面的照片倒是有被好好保存了下来。

  一开始的照片里大部分都属于一位十分年轻的雌性狼兽人。她穿着不同季节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场景之中。拿着花束或是气球，亦或者一篮看起来很美味的面包，又或者在水族馆的鱼缸前驻足留步.......但无一例外的，那些照片中她都满眼欢欣与温柔的注视着镜头，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妈妈......”

  又翻了两页，照片中的身影从一位变成了两位，带着眼镜的雄性狼兽人表情有些局促，但嘴角总是忍不住向上扬起。不论伴侣如何古灵精怪的摆出各种动作，他都不曾将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半分。

  “爸爸......”

  接下来的照片并不多，在几张婚纱照之后，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熟睡的小婴儿。在相纸的边缘还有一行清秀的小字——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武祗·绫雨·我们的宝贝。

  氤氲在眼眶中的水雾终于凝聚到了难以维持的重量，大颗的泪水就这样砸落在塑封的相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不能哭，不能哭......小然还在旁边，自己怎么可以......

  然而越是想要抑制，眼泪就越发汹涌。仿佛体内的水份都在源源不断的涌向泪腺，彻底模糊了视线。

  小然轻轻掩上门，将哥哥留在了屋内。稍微走出几步后看到前方站着的高大身影才揉了揉眼睛：“卡洛叔叔。”

  “你哥哥他还好吗？”缓缓蹲下，轻轻抚了抚小然的头顶。恶魔柔声问道。

  对于捕捉各种逸散出来的情感是恶魔从诞生那一刻便自带的种族天赋，这句问话无疑十分多余。可面对透露出悲伤的兄弟，这么做无疑会给自己在他们心目中增加一些好感。

  “嗯，哥哥和我一样，看了爸爸妈妈的照片会想他们，也会难过。”

  “可小然没有哭的那么厉害呢。”顺势抱住靠过来的小小身影，宽大的掌心和修长的指节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我对爸爸妈妈的印象很模糊，不像哥哥他那么清楚的记得。他的难过应该比我更多吧，哥哥一直一直在努力照顾我，可他自己也需要照顾。我能感觉到，哥哥在压抑自己，就像一个不断往里装东西的罐子。可罐子总有被装满的时候，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真不像是小孩子该说出来的话啊......恶魔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所以你才要单独给他留出空间来好好哭一下鼻子？”

  “嗯，不过如果哥哥哭过之后还是很难过的话，卡洛叔叔可以帮我安慰一下他吗？”

  “呃......这个嘛，大概率不行。毕竟阿雨可相当不喜欢我。他之所以现在还愿意让我和你们待在一起，只是因为你们确实需要一位监护者，同时我还能帮你们过上相对更好的生活啦。”

  “不是这样的！哥哥没有讨厌卡洛叔叔。他只是......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而已。”

  “哈哈，好吧。那我会帮你安慰一下他的。不过在他不再哭鼻子之前，我们先去楼上看看好不好？早点把房子打扫干净，你们也好早点回来住嘛。”

  “好。啊，对了。我刚刚趁哥哥看相册的时候，已经把爸爸妈妈屋子里的东西都归类好了。”

  “小然真厉害，这么快就都做好了。那有没有想出来午饭想吃什么呀？”

  “嗯......简单一些的就可以啦。”

  “这还真是个相当含糊又充满挑战意味的要求呢。不过难不倒作为恶魔的卡洛叔叔喔！”

  就这样一问一答的聊着天，带小然上楼的恶魔在楼梯拐角处斜了一眼并没有关严的屋门。感受着里面已经越来越稀薄的悲伤，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么？

  哭过一场之后，绫雨内心的悲伤好像也随着眼泪从身体里流了出去。妥帖的收好相册，走出来时就只剩下了懊悔——自己居然又被小然给照顾了，真是不称职的哥哥。而听到楼上传来的笑声，多少还是不太放心的走上了楼梯。

  “谢谢卡洛叔叔。不过我已经长大啦，不需要这个娃娃也可以好好睡觉的。”

  “那就当做是叔叔想把它留下来好不好？你知道吗，一些很厉害的恶魔是可以通过物品感受和体验到曾经寄宿在里面的感情的。”

  “既然是卡洛叔叔的请求，当然可以啦。不过我和哥哥已经搬去外面的小阁楼很久了，连我都不太记得这个娃娃了，它还会留有感情吗？”

  隔着门，听着弟弟和那个恶魔的对话，绫雨居然也想不起来自己和弟弟的房间曾经是怎样的布置了。

  缩在阁楼里努力活下去的日子已经有那么久了吗？久到连记忆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当然，小然想看看吗？呐，这就是啦。”

  “这是......咦？！不，不要啦！”

  弟弟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了起来，而绫雨也意识到了自己就这么放松了警惕——因为刚才面对逝去双亲的悲伤，居然就这样放下心防把弟弟交给了那个恶魔。

  “小然！”

  推门而入，想要第一时间把弟弟护在怀里的狼兽人青年只觉得眼前飘过一团虹彩染成的云雾。只不过随着自己视线的恍惚，那雾气便在下一刻如受到惊吓的蜗牛缩回壳里一般的尽数飘回了一个看起来脏脏旧旧的毛绒玩偶里。

  表情有些不安的然野看到突然闯入的自己好像也吓了一跳：“哥，哥哥。”

  “阿雨，在家里不要大喊大叫。虽然不是公寓楼，但小然也会被你这么一惊一乍吓到的。”恶魔从地上起身，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对，对不起。不对，你刚才对小然做了什么？！”

  “哥哥，卡洛先生没有对我做什么的......”

  虽然这么说，但弟弟的表情明显发生了什么事情，声音也越说越小。最后低下头去。

  这明显不是没对他做什么的反应！

  把弟弟护在身后，面对卡洛的绫雨眯起了眼睛：“老实交代！”

  卡洛耸耸肩，一脸“我明知道这么回答会惹毛你但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的欠扁笑容：“这个嘛，恐怕也要征得小然的同意才可以。否则我就这么说出来，对他而言大概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跟恶魔沾上边的能是好事那才奇怪吧。”嘲讽归嘲讽，可自己和弟弟能重新回到这个家也都是拜其所赐，绫雨的内心还是有些心虚的。

  “说的也是，那就把这件事揭过去吧。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和小然知道就好了。”卡洛说着换上温柔的笑容，看向自己身后的小然：“好不好？”

  “好！”小然居然如此痛快的做出了回应，并且立刻拉住自己的衣角晃了晃：“哥哥，真的没什么的。我也没事，你就放心吧。”

  “小然......”

  “好啦，看来这个家想要完全变回原来的样子是不太可能了。你们那个败类叔叔的破坏力都快超过地狱里的低等恶魔了。时代的变化还真是快到我们都要追赶不上了呀。”

  “不要像个老头子似的发出感慨，你这个恶魔。”

  卡洛微微躬身，行了个优雅的贵族礼：“在下正是恶魔呢。那么接下来，本恶魔将用地狱中最灼热的烈焰来烘焙出可以夺走灵魂的料理。二位小朋友还请自由活动片刻，午餐好了我会叫你们的。”

  “我，我去帮卡洛叔叔洗菜！”

  “感谢您的援助，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然野说着就一溜烟下了楼，似乎生怕被自己叫住询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连给自己开口的机会都没留下，这孩子......

  眼看卡洛也要离开，狼兽人青年伸出胳膊挡住了对方的去路：“慢着。”

  “哦呀？这位小朋友是想点菜吗？”卡洛继续挂着那副傻乎乎的笑容：“随时欢迎喔。”

  “你到底......”话没说完，就被恶魔点了一下鼻尖：“既然弟弟不愿意被你知道，那么作为监护者与抚养者的我有权为他保守这个秘密。不过......如果你愿意作为交换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我也不是完全不能透露就是了。”

  看着那搓在一起的指尖，绫雨眯起眼睛看向对方：“什么代价？”

  “虽然是恶魔，但面对用可爱语气说出的请求，也是很难拒绝......”

  “做梦！你只是想拿我找乐子而已！”

  就知道不能相信这家伙嘴里蹦出来的哪怕一个字。

  “不要这样闹别扭嘛，阿雨~总这样下去，会被变得比你还要成熟的小然嫌弃，最后完全失去作为哥哥的尊严，甚至连他的叛逆期都没到就再也不理你了哟~~你也不想变成那副样子吧？对不对？要知道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层面，小孩子的成长速度可是非——常快的。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如果始终把他当做需要自己照顾的对象看待，最终被落在原地止步不前可是理所当然的事呢。”

  “呃？！小然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

  “嗯？”

  “不，不会的。小然可，可是个好孩子。怎，怎么可能会不理我呢......”

  “你该不会......动摇了吧？”

  “别用那副怜悯的表情看着我！下楼做你的饭去！”

  “好啦好啦，我可以自己走的，不要推啦~~别扭的小狼崽。”

  “闭嘴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