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炉堡到黄昏城的路,走了整整六天。
前三天穿越的是丘陵地带,地势起伏平缓,路边的田野里零星可见一些废弃的农舍和长满野草的麦田。牧野走在队伍中间,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摆动着。他的胸口还在发热,那股新融合的力量像一颗第二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缓缓搏动,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但他也发现了一些新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路边的野草在风中低伏的姿态,能感觉到远处的树木在阳光下蒸腾出的水汽,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里蚯蚓翻身的细微震动。这些感觉来自一种更直接的、像触手一样的感知,从他的胸口向外延伸,触碰着周围所有的生命。
“你在发什么呆?”奇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牧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路中间站了有一会儿了。奇诺站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回头看着他。
“没什么。”牧野连忙迈步跟上,尾巴甩了一下,“就是走神了。”
奇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带路。
砾岩走在最后,深蓝色的布带朝向牧野的方向,停了几秒,然后也跟上了。
第四天开始,地形变得崎岖起来。丘陵变成了低矮的石山,路越来越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像被巨人随手丢弃的积木堆在山坡上。风变大了一些,吹过岩石缝隙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不像风哭峡谷那么尖锐,但也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扎了营。奇诺生了一堆火,砾岩靠在一块大石头旁闭目养神,牧野坐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星在夜色中飞舞。
“明天应该就能到了。”奇诺说,用匕首削着一截树枝,“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能到黄昏城的城门。”
牧野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中亮了一下:“黄昏城是什么样的?”
奇诺削树枝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好说。”
“不好说?”
“那地方不像铁炉堡。铁炉堡有铁匠铺、有冒险者公会、有商队驿站,至少看起来是一座正常的城。黄昏城更像是一个收容站。”
“收容站?”
“被圣教放逐的人,从魔王军逃出来的人,在各处混不下去的人,都往那里去。”奇诺的声音很淡,听不出褒贬,“没有城主,没有驻军,只有一个自由佣兵登记处负责维持最基本的秩序。你在那里可以找到任何你想找的东西,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牧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听起来是个适合我们的地方。”
奇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砾岩在黑暗中睁开那双被布带遮住的眼睛,只是一个朝向火堆的方向。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我在魔王城的时候,听说过黄昏城的一些事。”
牧野转头看向他。
“那里有一个规矩,不成文的。不管你以前是谁,进了黄昏城,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没有人会追问你的过去,没有人会追究你从哪里来。代价是,如果你在城里惹事,也没有人会替你出头。”
牧野的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那挺好的。我们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过去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闭上了嘴。
火堆安静了几秒。
奇诺没有接话。砾岩也没有接话。但牧野注意到,两个人沉默的方式不太一样。奇诺的沉默是紧绷的,像一根还没有完全松开的弦;砾岩的沉默是沉重的,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知道总有一天要浮上来面对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火堆上。
第六天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黄昏城的轮廓。
那确实不像一座正常的城。
黄昏城建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中,四周被低矮的石山环绕。城墙是用各种不同颜色的石料拼凑起来的,有的部分是整齐的青石,有的部分是粗糙的花岗岩,还有几段干脆是用废弃的木板和铁皮补上的。城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写着几个字:“黄昏城——自由之地”。
牧野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木牌,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自由之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城内的景象和城墙一样杂乱。街道两侧挤满了各种自建的棚屋和摊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武器的,卖草药的,卖旧书的,还有一家招牌上写着“包办一切”的小店,门口坐着一只上了年纪的狸猫兽人正在打瞌睡。街上行走的兽人种族各异,穿着也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的松弛,像是一直在防备着什么,但在这座城里终于可以稍微放下一点戒备。
牧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尾巴尖因为好奇而微微翘着。他的鼻子抽动着,捕捉着空气中混杂的各种气味——烤饼、草药、铁锈、汗味以及某些不知名的香料。
“自由佣兵登记处在城中央的广场旁边。”奇诺说,他显然来过黄昏城,“你想去看看吧?”
牧野点了点头。
自由佣兵登记处是一栋两层的石砌建筑,比周围的棚屋看起来结实得多。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画着一把剑和一杆天平的图案。牧野推开木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靠墙摆着一排木椅,正中央是一张长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只灰白色的老狼兽人,戴着单片眼镜,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
“注册还是接委托?”老狼头也不抬地问。
“我想先看看。”牧野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尖,爪子搭在柜台边缘,“我想了解一下这里的委托是怎么接的。”
老狼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牧野的圆脸和尾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砾岩和奇诺,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外地来的?”
“嗯,从铁炉堡过来的。”牧野说。
老狼放下册子,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推到牧野面前:“填了这张表,交五枚银币注册费,你就是自由佣兵了。委托自己看公告板,接了之后去执行,完成后回来交任务领报酬。没有抽成,也没有保障——自己对自己的任务负责。”
牧野低头看着那张表,上面只有几行空格:姓名、种族、能力简述。简单到不可思议,没有职能分类,没有等级评定,没有“需要三名以上推荐人”之类的门槛。他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他没有立刻填表,而是先走到墙边的公告板前,看上面贴着的各种委托。大部分是普通的采集和猎杀任务——月光蕈、野猪皮、铁矿石,和铁炉堡的委托差不多。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直到视线落在公告板最角落的一张纸上。
那张纸比其他委托单都小,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贴上去又撕下来过。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一笔一划很工整,像写字的人花了很多力气让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
上面写着:
招募同伴
我需要一个去处,需要有人同行。
不需要很强的战斗能力。
但需要愿意和我一起走到底。
如果你愿意,请撕下这张纸,在城西第三棵枯柳树下等我。
——艾恩
牧野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上面的内容有多特别。是因为那张纸的最下方,用炭笔画了一小幅画。画得很粗糙,线条有些歪斜,像画的人不太擅长画画,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那幅画画的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熊猫,尾巴粗大,耳朵圆圆的,右眼下有两颗小小的星星。
牧野伸手摸了摸自己右眼下那两颗白色的绒毛小星星。那是他从小就有的胎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那张纸从公告板上揭下来,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对柜台后的老狼说:“我要注册。”
他填好了表,交了五枚银币,领到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铁质徽章——上面刻着一把剑和一杆天平,和门口的招牌一样。他把徽章别在衣领内侧,拍了拍,然后走出了登记处。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奇诺跟在他身后走出来,问。
“一个招募启事。”牧野说,脚步没有停,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有人在找同伴。”
“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牧野拍了拍胸口那张纸的位置,补充了一句,“但他画了我。”
城西第三棵枯柳树,很好找。
那棵树长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树干粗壮但已经枯死了一半,只剩几根枝条还在春天里勉强抽出几片嫩叶。树下的草地上坐着一只圆润的绵羊兽人,蜷着腿,正在往面前的一块旧木板上分门别类地摆放草药。他的奶油色卷曲羊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对螺旋状的羊角从额侧伸出,角尖微微向后弯。他的耳朵长而下垂,此刻正微微朝前竖着——他听到了脚步声。
三人走近时,艾恩的手正微微发抖。
那种抖和紧张无关。他的手指在捏起切好的金盏花瓣时,指尖会不自觉地轻颤,花瓣偶尔从指缝间滑落,他就再捏一次。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遍,木板上每一小堆草药旁边都散着几片没捏起来的花瓣。长期被束缚装置压迫的人,解开之后手指会留下后遗症,精细操作时控制不住力度。他面前那些草药分得整整齐齐,止血草和金盏花各占一半,显然花了比常人更多的时间。
他放下最后一株,把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
一张圆脸正从几步之外看着他。红棕色的毛发,粗大的尾巴,右眼下两颗白色的小星星。和那份情报上的画像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画像不会动,不会用那双乌黑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不会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不会在看到他面前那些草药时耳朵微微竖起来。
艾恩张了张嘴。他之前在枯柳树下等的时候,反复练习过一段话:我叫艾恩,我以前的治愈体质被抽取过,现在只能做基础的外伤处理和药剂配制,能力有限但会很努力,希望你能考虑让我加入。现在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牧野先开口了:“这些草药是你自己分的?”
艾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木板,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离他最近的那堆金盏花瓣:“是。止血草外敷,金盏花消炎,薄荷可以退热。虽然现在数量不多,但够三四个人用一阵子。”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耳朵贴平了,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我还没介绍自己——”
“你画的是我。”牧野扬了扬手里那张招募启事,“但你没见过我。”
艾恩的耳朵贴得更低了,贴在脖颈两侧。他的手指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我见过。”
“在哪里见过?”
艾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魔王城的一份情报上。上面写着‘铁炉堡冒险者公会拒绝七次的辅助勇者’,配了一幅很模糊的画像。画像看不清脸,但上面写着你右眼下有两颗白色的星星。”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我逃出来的时候,只带了那幅画像的残片。撕下来的半张,你的脸只剩一半。到黄昏城以后贴了招募启事。第一张被风吹走了。第二张被雨淋坏了。第三张……”
他看了看牧野手里那张纸,没再说下去。牧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启事。纸张边缘卷曲,有被水浸过的痕迹,炭笔画的小熊猫歪歪扭扭的,尾巴画得太粗,耳朵画得太大,但右眼下方那两颗星星的位置是对的。他突然想到——这张启事不是随便画的。要画出右眼下两颗星星的位置,画的人必须反复看过那幅画像。而那份情报上说,这个辅助勇者被拒绝了七次。七次。眼前这只绵羊从魔王城逃出来,身上只带了半张残破的画像,跑到一个陌生的城邦,贴了三张手绘的招募启事。他在等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你在魔王城是做什么的?”奇诺的声音从牧野身后传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艾恩面前那几排整整齐齐的草药上,语气不算冷淡,但带着一种侦查式的审视。
艾恩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一只熊犬混血兽人,体型比牧野大,但能看出来软肉下不失健壮,左眼有一道竖贯的旧伤疤,站姿看似松散但重心压得很稳。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体型巨大的棕熊兽人,双眼蒙着深蓝色的布带。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那只小熊猫的位置刚好被两边护住,像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核心。
“药剂师——在魔王城的军需药剂室。主要负责外伤处理和战备药剂配制。不参与战斗,不接触前线。”艾恩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回答审问。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话了,但这种一问一答的方式反而让他找到了节奏,“后来被调去给高级军官做随军医护,就接触到了情报文件。”
“所以你在情报里看到了他。”奇诺朝牧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是。”艾恩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止是看到。我把那份情报记下来了。那些情报每隔几天就会更新一批,新的来旧的销毁。我销毁了很多份,但这份没舍得。大概是觉得,被拒绝了七次还在继续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多。”
牧野注意到,艾恩说“没舍得”的时候,手指又在膝盖上蹭了一下。那里的布料已经被反复蹭得起了毛球。
“你等了多久?”牧野问。
“从贴第一张启事算起,今天是第十八天。”艾恩说,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牧野想起自己在铁炉堡每两个月交一次申请表的日子。那些日子加起来,已经一年多了。十八天不算长,但如果是每天都坐在一棵枯柳树下、不知道要等的人会不会来、不知道手里的草药够不够撑到明天,那十八天就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走上前,在枯柳树下蹲了下来,和艾恩平视。他把那张招募启事展开,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你想当同伴,那你就是同伴。”牧野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犬齿。
艾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自己画了又画的启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熊猫图案,然后他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下头,用掌心按住了眼睛。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这次的抖和刚才不太一样——刚才是在绷着,现在是在松开。
牧野没有催他。他就蹲在那里,尾巴搭在地上,安静地等。
过了一会儿,艾恩放下手,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叫艾恩。外伤处理、药剂配制、后勤补给,我都会一些。在魔王城军需药剂室待了几年,什么样的伤口都见过。”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正中的位置,“以前我的治愈体质还在的时候,外伤处理只要几分钟就能完成。后来被抽走了。现在只能靠草药和绷带,速度慢了很多,但我能保证不出错。”
牧野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被抽走。这两个字艾恩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久到不值得再提起的事。但他摸胸口那个动作不像是不值得提起——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
“你现在用的这些草药,是你自己掏钱买的?”奇诺忽然开口。
艾恩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袋,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木板上——几枚银币和几枚铜币,加在一起大概二十枚出头。“在黄昏城打零工攒的。帮药剂铺分拣药材、给旅店洗床单、替市场上的摊贩看摊。加上今天上午刚结的一笔分拣费,够再买三卷绷带和一打金盏花膏。”他把硬币分成两堆,一堆大的,一堆小的,“这些够补充药箱,这些可以充公。”
牧野低头看了看那些硬币——有的是银的,已经被摸得发亮;有的是铜的,边缘锈了一层绿。它们被一枚一枚整齐地排成两堆,和草药一样,分门别类。他伸手,从充公的那堆里只拿了最小的一枚铜币。
“充公。”牧野郑重其事地说,然后把剩下的推回去,“其余的你自己收着。你是药剂师,你知道该买什么。”
艾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些被推回来的硬币,把它们一枚一枚收回布袋里,系好口,塞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牧野,又看了看站在牧野身后的奇诺和砾岩。那只熊犬兽人看他的眼神依然带着审视,但已经不像刚开口时那么冷了。那只棕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刚才靠近时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种刻意控制的步伐,是为了不惊扰一个正在发抖的人。
“他们也是同伴。”牧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砾岩负责防御,奇诺负责攻击和追踪。你有什么需要就找他们,不用提前打腹稿。”
艾恩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微微动了动。他来到黄昏城之后,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不用提前打腹稿”。他把木板上的草药一撮一撮地包进布袋里,站起来,把布袋挂在腰间,然后看向牧野:“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刚才说‘你想当同伴,你就是同伴’。你不需要先知道我能做什么吗?”
牧野歪了歪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你已经告诉我了。外伤处理、药剂配制、后勤补给。你面前的草药是按用途分的,止血的和消炎的分开摆;你攒的钱是一枚一枚数的,刚好够三卷绷带和一打金盏花膏。你在等我的时候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好了。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像个同伴。”
艾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塞满草药的布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再抖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旅店定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牧野和艾恩坐在其中一间的地板上,中间摆着一壶热水和两个粗陶杯。砾岩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面朝房间内。奇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在牧野和艾恩之间来回扫了几轮。
“所以,”奇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你是怎么从魔王城逃出来的?”
艾恩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药剂室的看守被临时调走,束缚装置的扣环松了。我用藏在角落里的碎玻璃磨断了皮扣,趁乱跑出去的。”
“跑了多久?”
“三天两夜。没敢停。”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药剂室?”
艾恩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子边缘摩挲了两圈,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最初确实是药剂师。后来有个高级军官发现我在记录伤员数据时顺便把哨兵的换岗时间也写在了病历背面。被查出来,关进了药剂室。他们需要人手配药,就没处决我,但给我加了束缚装置,每天有人看守。”他顿了顿,“手上的后遗症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精细操作的时候手指会抖,你们今天应该看到了。还有就是……”
他的手又摸了一下胸口正中的位置。
“我原来有治愈体质,但被魔王军抽走了,现在还有些力量残留,可以治疗简单的外伤。但身体的自愈能力比普通人还差一些。以前割伤手指半天就能好,现在要两三天。所以配药的时候会贴绷带——不是怕疼,是怕感染。感染了恢复得慢,会耽误事。”
牧野点了点头。他今天早上看到艾恩手指上贴着绷带,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才知道那两小块绷带后面是这样一个理由。
奇诺没有再追问。他看着艾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的不再是一个需要审查的陌生人。他在听一个人的履历——一份不需要写在纸上的履历。魔王城军需药剂室出来的人,见过所有的外伤类型,能认出边境军和南境军的绷带区别,会把止血草和金盏花分开放。能用碎玻璃磨断皮扣然后跑三天两夜不停。体质被抽取之后自愈能力比普通人还差,但还是每天切草药、分拣、配药,手指上贴着绷带继续干活。
“你刚才说你负责后勤补给。”奇诺换了个姿势,语气比之前缓了一些,“具体包括什么?”
艾恩抬起头,这次他没有犹豫:“干粮配比、药品储备管理、野外扎营选址、装备损耗预估、行军路线补给点标记。在军需药剂室的时候,药剂师同时要兼管随军小队的后勤调度,因为药品和食物是同一套供应链。”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每一行都对得整整齐齐,“来黄昏城这十几天,我已经把周边主要的药材产地和价格做了一份记录。如果需要远途任务,我可以提前把补给点标出来。”
奇诺接过那个本子,翻了几页,然后看向窗台下面的砾岩。砾岩朝奇诺的方向转了一下耳朵,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帮我看看,看完告诉我。
奇诺把本子翻完,合上,还给艾恩。他没有说“很好”或“不错”。他说的是:“托比以前也兼职管后勤。”
艾恩不知道托比是谁。但他从奇诺说这个名字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没有追问。
砾岩开口了,声音低沉:“你在药剂室待了几年?”
艾恩沉默了一会儿:“记不清了。大概四年。”
“你见过我吗。”
艾恩抬起头,仔细看了看砾岩的身形和那道布带,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我听说过‘撼地者’的名号。”
砾岩没有再说话。但牧野注意到,他的手掌从臂弯里松开了,之前在风哭峡谷,他紧张的时候会把手掌攥紧。
牧野坐在两人中间,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放下杯子,把话题拉回来:“我们现在有四个人了。砾岩负责防御,奇诺负责攻击和追踪,艾恩负责治疗和后勤,我负责辅助。这是一个功能完整的队伍。”
“然后呢?”奇诺问。
“然后——”牧野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我想接一个正式的委托。一个能让别人知道这支队伍存在的委托。”
奇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你才刚注册自由佣兵不到半天,就想接大委托?”
“不行吗?”牧野歪了歪头。
奇诺没有回答。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说:“……也不是不行。”
艾恩低着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映出的灯光。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来到黄昏城之后,第一次露出不是出于礼貌的表情。
那天深夜,牧野已经睡下了。艾恩躺在另一张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平缓。牧野翻身时偶然睁了一下眼睛,看到艾恩的耳朵在月光中微微颤动着,像在听什么遥远的声音。他的小本子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合上,上面最新的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止血草库存可维持两周。下面是另一行字,被划掉了,但划痕很轻,依稀能看到原来的内容:如果他们让我留下来的话。
他没有叫醒他。
第二天一早,牧野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艾恩已经不在床上了。对面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披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看到走廊尽头有一小团奶油色的影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株新买的草药,正在用小刀仔细地切分。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藤编的小药箱,盖子敞开,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好了好几排分类包好的药包,每一包上面都用炭笔写着小小的标签。
艾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吵到你了?”
“没有。”牧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地上那些草药,“你在做什么?”
“补充药箱。昨天进城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黄昏城的草药铺子比铁炉堡便宜,就多买了一些。止血草、金盏花、薄荷,还有几样可以用来调配安神剂的材料。”他说得很平淡,手里的小刀没有停。切好的金盏花瓣被分成均等的三份,分别包进三张油纸里,折叠的角度都一样。
牧野注意到,艾恩的手指上又贴了两块新的绷带。
“你的手又割伤了。”牧野说。
艾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牧野没有说话。他蹲在艾恩旁边,安静地看他把草药分门别类地包好,放进藤编药箱里。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艾恩奶油色的羊毛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只药箱的盖子内侧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金盏花×12,止血草×8,薄荷×6,绷带×5。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艾恩。”牧野突然开口。
艾恩抬起头。
“你昨天说,你在魔王城见过我的情报。那上面还写了什么?”
艾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写了你被拒绝七次的事。写了你的能力不属于任何现有分类。写了很多评价,大部分是负面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在看到那份情报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个被拒绝了七次还在往前走的人,那他一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那些评价他的人不懂,拒绝他的人也不懂。但我想懂。”他看着牧野,黑色的矩形瞳孔里有一种安静的认真,“所以我把那份情报留下来了。留到被发现为止。”
牧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是眼睛弯起来的、很安静的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吧。去吃早饭。今天我请客,虽然我的钱也不多了,但几个麦饼还是请得起的。”
艾恩看着他伸过来的爪子,那只爪子短粗、肉垫厚实、掌心带着那种特有的温热。他犹豫了一瞬。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别人的手了。在魔王城,他每天碰的是药材和药罐。在黄昏城,他每天碰的是洗到发硬的床单和市场上摊贩丢给他的零钱。没有人主动伸过手。他伸手握住了牧野的爪子,站起来。那只爪子的温度和昨天一样,暖到让他自己的手指也不那么凉了。
早餐是在旅店对面的一家小摊解决的。摊主是一只胖乎乎的兔族大娘,卖的麦饼外脆里软,夹着腌菜和一点碎肉,咬一口油脂会从指缝间溢出来。牧野一口气吃了三个,又喝了一大碗豆浆,然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晃动。
奇诺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一个麦饼,目光时不时扫过坐在牧野旁边的艾恩。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牧野注意到,奇诺今天的话比平时少。艾恩坐在牧野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的那份早餐,偶尔在牧野嘴角沾上碎屑时递过去一块手帕。牧野接过去擦了擦嘴,然后顺手把手帕揣进了自己口袋里,忘了还。艾恩看了一眼那个口袋,没说,低头继续吃。
砾岩坐在桌子另一侧,默默地吃着麦饼,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偶尔会朝艾恩的方向转一下,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音。艾恩吃东西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咀嚼声,喝水的时候也不会发出咕噜声。这些细节对于一个在魔王城军需药剂室待了四年的人来说,是被训练出来的。砾岩知道这种训练。
牧野没有多想,站起来说:“我去登记处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委托。”
他走开后,桌边剩下三个人。
奇诺放下手里的麦饼,看着艾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绵羊,你跟牧野认识不到一天,就靠到他旁边坐了。”
艾恩端着豆浆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奇诺,声音温和但平稳:“他让我坐的。”
奇诺没有反驳。他拿起麦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砾岩坐在桌子另一侧,放下手里的碗,低声说了一句:“奇诺,你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
奇诺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咽下面饼,没有转头看砾岩:“你管得倒宽。”
砾岩没有再接话。
艾恩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眼睛的余光扫过奇诺那只握着麦饼的、微微收紧的爪子。他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他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细微的、酸涩的气息变化。那是犬科兽人在压抑某种情绪时会释放出的气味,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他没有说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腌菜推到了奇诺手边。
奇诺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腌菜,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
沉默延续了几息。然后奇诺忽然把麦饼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砾岩和艾恩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有些话先说清楚。我们三个,不管之前各自什么心思,现在既然都坐在这张桌子上,就得守一个规矩。”
砾岩的耳朵转了过来。艾恩放下豆浆碗,看着他。
奇诺的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甩了一下,语气像是随口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放在桌上的右爪把麦饼的油纸边角折了又折:“牧野只有一个。队伍也只有一个,谁都不准偷跑。偷跑的,另外两个一起算账。”
砾岩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同意。谁先偷跑,我负责把他摁在地上。”
艾恩看了看奇诺,又看了看砾岩,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也同意。我不偷跑。但我补充一条——偷跑的定义由牧野说了算。他说不算,就不算。”
奇诺看了艾恩一眼,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成分比之前少了几分。他没有反驳,只是拿起麦饼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可以。牧野说了算。”
砾岩嗯了一声,算是盖了章。
牧野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委托单。他的尾巴高高翘着,眼睛里带着光,步伐比出门时快了一截。“找到了。”牧野把委托单拍在桌上,爪子指着上面的字,“白霭温泉的调查委托——委托人说最近温泉区域的温度异常下降,怀疑有某种地下水源被堵塞了,需要人去查看并修复。报酬是八十枚银币,包食宿,还提供温泉使用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查了一下地图,白霭温泉在黄昏城北边穿过雾瘴之森的地方,走快的话大约两天路程。”
奇诺拿起委托单看了一遍。任务内容、报酬、路线,都没有问题。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委托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建议队伍规模四至五人。牧野在“四人”上画了个圈。
他没有提出异议。砾岩没有说话,他的耳朵没有垂下去——那是他用沉默表示“可以”。艾恩接过委托单,先看的不是任务内容,是路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雾瘴之森和温泉之间来回划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雾瘴之森的瘴气通常在清晨和傍晚最浓,中午最薄。如果我们把通过森林的时间安排在正午前后,能减少瘴气对呼吸道的刺激。我可以提前配一些防护用的药膏,涂在口鼻周围。”
奇诺看了他一眼。这只绵羊在接过委托单的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报酬,是穿过瘴气的最佳时段和防护药膏。他想起昨天艾恩说的那句话——在军需药剂室的时候,药剂师同时要兼管随军小队的后勤调度。现在看来,这句话没有掺水。
“那明天一早出发。”牧野把委托单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今晚好好休息,我去买一些路上吃的干粮。”
他转身朝街角的杂货铺走去,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摆动着,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砾岩站起来,朝牧野离开的方向走去,丢下一句:“我去看着他买干粮。他分不清麦饼和馕饼的区别。”
当天晚上,四个人挤在牧野和艾恩的房间里,进行了一场简短的会议。
牧野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地图和委托单。奇诺靠在床沿上,砾岩靠墙坐着,艾恩盘腿坐在牧野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的膝上放着小本子,已经翻开到新的一页,页头写着“白霭温泉委托准备清单”,下面已经列了好几行:防护药膏×4、绷带补充、干粮已备、温泉区域温度记录(到达后开始)。
“明天一早出发,穿过雾瘴之森,预计后天下午到达白霭温泉。”牧野用爪子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委托内容很简单:检查温泉源头,找到温度下降的原因,能修就修,不能修就回来报告。艾恩,后勤方面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干粮已经够了。”艾恩翻了翻本子,“防护药膏明天出发前能配好。我还想带一些金盏花膏,温泉区域湿度大,旧伤容易复发。你们之前在风哭峡谷受的伤虽然愈合了,但皮下组织在湿冷环境里可能会有反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具体的人,但牧野知道他在说谁。砾岩的肩膀被腐沼龙咬过,奇诺的肋骨断过,那些伤口表面已经愈合了,但在湿冷天气里会不会疼,需要走到那里才知道。
“好的。”牧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提出问题。
“那就这样。明天卯时在旅店门口集合。今晚早点睡。”他把地图折好,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尾巴尖微微蜷了一下。“我分一下干粮。”他伸手去拎砾岩放在桌上的布袋,被砾岩拦住了。
“已经分好了。”砾岩说,“四份,每份两天的量。”
牧野愣了一下,打开布袋一看——四份干粮整整齐齐地码在袋子里,每份都用麻绳扎了口。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犬齿:“你什么时候分的?”
“你付钱的时候。”
牧野的尾巴摇了摇。他伸手在袋子里翻了翻,然后问:“馕饼呢?”
“没买。”
“为什么?”
“馕饼硬。你咬不动。”
牧野想起在铁炉堡有一次买馕饼当干粮,啃了半个时辰啃不完,最后还是泡了水才咽下去。那时候砾岩刚来酒馆不到一周,眼睛还缠着绷带,坐在厨房角落里一声不吭。他以为砾岩没有注意到。
“那睡觉吧。”牧野把干粮袋系好,对三人说道。
三个人陆续站起来,准备回各自的房间。奇诺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房间里的三个人说了一句:“温泉的事,我没忘。不偷跑协议,我也没忘。”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砾岩也起身,耳朵朝向在门口停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没忘。谁偷跑,摁地上。”然后走到靠墙那张床上坐下。
艾恩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牧野一眼,温和地说了一声:“晚安。我也没忘。”
牧野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们依次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尾巴尖困惑地朝砾岩歪了一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协议?”
走廊尽头传来门关上的声音,砾岩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四人从黄昏城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牧野站在城门口,背着他那个已经打了三四个补丁的旧包裹,嘴里叼着半块麦饼,正努力把它嚼碎了咽下去。晨风从谷地口吹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把他的红棕色毛发吹得微微拂动。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尾尖翘起一个愉快的弧度。
砾岩站在他左侧,依然保持着那副沉默如山的姿态。他换了一条新的蒙眼布带,是艾恩昨晚用干净的棉布裁的,比原来那条更柔软,边角缝了两道细密的针脚,戴在头上不会磨耳朵。砾岩没有道谢,但艾恩把布带递给他时,他伸手接过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指尖在布面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两块针脚的位置。
奇诺站在牧野右侧,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但他的耳朵一直在转动,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远处鸟雀振翅的扑棱声、城门内早起商贩搬动货箱的闷响、砾岩呼吸的节奏、牧野嚼麦饼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艾恩最后一个到。他背着一个比牧野的包裹大一倍的药箱,肩上还挂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的羊毛在晨光中看起来格外蓬松,像一朵会走路的云。
“都带齐了吗?”牧野咽下最后一口麦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艾恩点了点头:“草药、绷带、净水药片、火石、备用干粮,都带了。”
牧野看了看他那巨大的药箱,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寒酸的小包裹,尾巴尖轻轻缩了一下:“你带得真多。”
艾恩温和地说:“有备无患。”
奇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北边的方向扬了扬:“走吧。雾瘴之森的路不算好走,天黑前得赶到森林中段的休息点。”
四个人踏上了通往北方的土路。
雾瘴之森的名字来源于一种奇特的地理现象。这片森林地势低洼,地下水源丰富,昼夜温差大,导致林中几乎终年笼罩着一层薄雾。雾气不浓,但足以让视线变得模糊,让声音变得闷浊,让方向感变得迟钝。
进入森林后不到半个时辰,牧野就发现自己失去了方向感。
周围的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灰褐色的树干,深绿色的苔藓,低垂的藤蔓。脚下的路越来越软,踩上去发出噗嗤的声响,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湿海绵上。雾气在树干间流动,把远近的景物都染成了同一片灰绿色。
“跟紧我。”奇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这里的雾会干扰嗅觉,我的鼻子也不太灵了。但地面上的痕迹还能看,别走散。”
牧野加紧了几步,跟到奇诺身后。砾岩跟在他身后,步伐依然沉稳,耳朵不停地转动着,用听觉补足视力的缺失。艾恩走在队伍的最后,蹄状的脚掌踩在湿软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不紧不慢。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牧野开始感觉到胸口那股温热的力量在微微涌动——不像警示,更像是一种提醒。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尾巴也绷直了。
“怎么了?”奇诺回头看他。
“前面有什么东西。”牧野说,爪子不自觉地伸了出来,“不是危险——是一种很重的气息。”
砾岩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地下有水脉。很密,像蛛网一样交错。这整片森林的地底都是空的。”
“空的?”牧野的耳朵贴平了。
“地下有溶洞。”砾岩站起来,“温泉水脉就是从那些溶洞里流出来的。如果我们脚下的地面塌了,会直接掉进地下河里。”
牧野的尾巴夹紧了。
艾恩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牧野发白的脸色,从药箱里掏出一小块干姜递给他:“含着。能防潮气入体。”
牧野接过干姜,塞进嘴里,一股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的耳朵猛地竖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下来。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尾巴重新松开了。
奇诺看了艾恩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在铁炉堡的酒馆里,他也见过有人给受伤的队友递药,但那是出于职责。艾恩递干姜的时候,手指在牧野的爪子上多停了半拍,像是在确认那只爪子的温度够不够暖。奇诺没有说话,转回头继续带路。
他们继续往前走。越往深处,雾气越浓,空气也越潮湿。牧野的毛发开始打绺,贴在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他的尾巴也因为沾了水汽而显得细了一些,尾尖滴着水珠。
“快到了。”奇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放松,“我闻到硫磺味了,温泉就在前面。”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白霭温泉坐落在一片被树林环绕的低洼谷地中。谷地里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水池,池水呈现出深浅不一的乳蓝色,水面冒着袅袅的热气,在暮色中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反射着天空残余的光。池边的石头被水汽长年浸润,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矿物气息,混合着森林里草木的清香。
温泉区域边缘有一座小木屋,是委托人留下的——里面有三张简陋的床铺、一张木桌、一个炉灶和一盏油灯。木屋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温泉区域地图,标注了各个池子的位置和温度。
牧野站在木屋门口,看着眼前那片被热气笼罩的温泉池群,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好漂亮。”他说。
艾恩从他身后走上来,看了一眼温泉的方向,然后低头打开药箱,开始检查里面的草药有没有受潮。他的动作很专注,但牧野注意到,艾恩的耳朵微微朝温泉的方向转着——他也在看。
奇诺已经绕着最大的几个池子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又闻了闻水汽的味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水温确实比正常低了一些。按照委托人的说法,这个季节主池的水温应该烫得没法直接下水,但现在只是温的。”
“源头在哪里?”牧野凑过去,蹲在池边,伸出爪子探了探水——确实只是温热,比洗澡水热一点,但远不到温泉该有的温度。
奇诺朝谷地深处扬了扬下巴:“最里面那个池子,贴着岩壁的那一个。如果水温异常是从源头开始的,那里应该能找到原因。”
牧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天先休息。明天一早去查源头。”他转身走回木屋,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三个正以不同姿态站在暮色中的人——奇诺蹲在池边还在研究水质,砾岩站在木屋另一侧面朝森林的方向警戒,艾恩坐在门槛上低头整理药箱。
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让他心里很踏实。
晚饭是干粮煮成的糊糊,加了艾恩在路上采的一些野菜和菌菇,味道竟然出奇地好。牧野吃了两碗,肚腩在坐下的姿势里堆出了几道软乎乎的褶皱,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然后继续喝第三碗。
奇诺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目光在牧野拍肚子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他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耳朵尖微微泛红——还好他的毛色是奶油色,不太明显。
砾岩坐在木屋门口,背对着屋内,面朝森林。他也在吃饭,但吃得很慢,咀嚼的间隙耳朵一直在转动,确认周围的声音没有异常。
艾恩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那碗糊糊,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他看到奇诺移开目光时耳朵尖泛红的那一瞬,也看到砾岩虽然面朝外但耳朵始终朝向屋内的方向,还看到牧野喝第三碗汤时尾巴尖满足地轻轻摇晃。
他把这些细节默默地收进心里,没有说任何话。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牧野点起油灯,把地图摊在桌上研究明天的路线。奇诺靠在自己那堆行李上,闭着眼睛假寐。砾岩依然坐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艾恩烧了一壶水,倒进一个木盆里,又从药箱里掏出几片干叶子丢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端着木盆走到牧野旁边,放在他脚边。
“泡一下脚。”艾恩说,“你今天走了很多路。”
牧野低头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散发出一种清凉而温和的草药味。他的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脚疼?”
艾恩没有回答,只是说:“水凉了就别泡了,容易受寒。”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药箱,好像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牧野把脚伸进木盆里,温热的草药水包裹住他酸胀的脚掌和肉垫,他舒服得耳朵贴平了,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奇诺睁开眼睛,看了牧野泡脚的方向一眼,又看了艾恩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从行李上坐了起来,站起来走到木屋外。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时手里捧着几块被温泉水汽浸润过的、光滑的鹅卵石。他走到牧野面前,把那几块石头放在木盆旁边。
“垫在脚下,可以按摩穴位。”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温泉边的石头被水冲了很久,表面很光滑,不会硌脚。”
牧野低头看了看那几块鹅卵石,又抬头看了看奇诺,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奇诺没有回应,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靠回行李上,闭上了眼睛。但牧野注意到,奇诺的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那是一个不自觉的、带着满足感的动作。
砾岩坐在门口,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一直朝着屋内牧野的方向竖着,捕捉着木盆里水花晃动的声音、牧野舒服地叹气的声音、鹅卵石被碰动时发出的轻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木屋角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走到牧野面前,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夜里凉。”他说,“泡完脚披上。”
然后他转身走回门口,重新坐下,面朝森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牧野看着旁边凳子上那件带着砾岩体温的厚重外套,眨了眨眼睛,尾巴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小声说了一句:“你们今天都好奇怪。”
没有人回答他。
但牧野注意到,奇诺闭着的眼睛睫毛动了一下,艾恩整理药箱的手顿了一瞬,砾岩的耳朵微微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
三个人都听到了。
只是没有人承认。
夜深了。
木屋里的油灯被吹熄了。牧野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裹着砾岩的外套,那件外套太大了,几乎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截红棕色的尾巴尖搭在床沿外。他本来想说自己有被子,但砾岩说“披着”,他就披了。
奇诺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平稳。但牧野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奇诺睡熟的时候尾巴会完全放松地摊开,而现在他的尾巴是微微蜷着的。
艾恩躺在中间那张床上,侧躺着,面朝牧野的方向。他的呼吸也很平稳,但牧野偶尔翻身时,能看到艾恩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他也醒着。
砾岩依然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他说他守夜,但牧野觉得他只是不想躺下来。
黑暗中,牧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你们说,如果我们明天查到了温泉温度下降的原因,修好了之后,要不要真的泡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奇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困意,但牧野听得出来,那困意是装的:“你想泡?”
“嗯。”牧野说,“走了这么多路,不泡一下感觉亏了。”
艾恩温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温泉水对肌肉疲劳很有好处。泡一下确实有助于恢复体力。”
奇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泡。”
砾岩没有开口。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收了一下,那是他说“好”的方式。
牧野在黑暗中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犬齿,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砾岩的外套,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四个人在温泉谷地最深处的源头池边集合。
那是一个贴着岩壁的小池子,比其他的池子都小,但水色最深,是一种接近于翡翠的蓝绿色。池底不断有气泡冒上来,那是地下水从岩缝中涌出的标志。但水温确实偏低,牧野伸手试了试,比主池的水还要凉一些。
“源头在这里。”奇诺蹲在池边,指着池底一处岩缝,“正常情况下,热水应该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但现在水流变小了,温度也降了。应该是地下的通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能下去看吗?”牧野问。
奇诺看了看池水的深度和透明度,摇了摇头:“水太浑了,看不清底下的情况。而且如果地下通道真的有堵塞,贸然下去可能会被卡住。”
砾岩走上前,蹲下身,将手掌按在池边的岩石上。他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地下有塌方。大约在往下三丈深的位置,一段通道被碎石堵住了。水从碎石缝隙中渗出来,所以没有完全断流,但流量减少了很多。”
牧野转头看他:“你能感知到那么深?”
“地面以下三丈,是地脉感知的最佳范围。”砾岩站起来,“堵住通道的碎石不大,大概需要两到三个人接力清理。”
牧野看了看池水,又看了看砾岩,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下去。”
“不行。”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牧野被那齐刷刷的三声吓了一跳,尾巴竖了起来:“我只是说——”
“水下的情况不明,你不能下去。”奇诺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你不会游泳。”
“我可以学——”
“不是学不学的问题。”奇诺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让步,“你是队伍的辅助核心。如果你在水下出了事,我们在岸上没办法及时救援。”
牧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奇诺说的确实有道理。他的尾巴垂了下来,耳朵也贴平了一些。
砾岩开口了:“我下去。我的地脉感知在水下也能用,而且我的体型足够大,可以搬动那些碎石。”
“你眼睛看不见,在水下更危险。”奇诺说,“我去。我水性好,体型也灵活,适合在狭窄通道里作业。”
“你一个人搬不动那些石头。”砾岩说。
牧野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你们两个一起下去。”
两人同时看向他。
“砾岩负责感知碎石的位置和大小,告诉奇诺哪块先搬、哪块后搬。”牧野说,尾巴重新翘了起来,“奇诺负责实际搬运,砾岩在后方支援。我在岸上用我的力量给你们做辅助——虽然在水下我力量效果可能会打折扣,但至少能帮你们维持体力。”
他说完,看着两人:“怎么样?”
奇诺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行。听你的。”
砾岩也缓缓点了点头。
艾恩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在默默地把自己药箱里的防水油布拿出来,开始给奇诺和砾岩的伤口和旧伤处做防水处理。他的动作很安静,很仔细——给奇诺包肋骨的时候,油布绕过胸口,他用指尖压平了每一个褶皱,确保水不会渗进去;给砾岩包肩膀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那片被毒液烧伤后新长出来的皮肤,动作轻了半拍。这种皮肤很薄,底下没有脂肪层缓冲,油布扎紧了会疼。他调整了两次松紧度才打结,打完之后用指腹在结上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开。
牧野站在池边,看着他三个人各自忙碌的身影,尾巴尖轻轻地、不自觉地摇了一下。
下水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砾岩率先滑入水中,靠着地脉感知找到了池底的岩缝入口。奇诺紧随其后,嘴里叼着一根固定在岸上的绳索——这是安全措施,一旦水下有异常,岸上的牧野和艾恩可以拉绳把他们拽回来。
牧野蹲在池边,右爪探入水中,掌心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顺着水流向下延伸,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触碰着水下的两个生命体——砾岩沉稳厚重的生命脉动,奇诺敏捷有力的心跳节奏。他闭着眼睛,维持着力量的输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艾恩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绳索上,随时准备拉绳。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另一只手已经握着一卷绷带和一瓶止血粉——虽然他知道水下的两人大概率不会需要,但他还是准备好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水面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牧野的心跳猛地加速,正要拉绳,水面哗啦一声裂开,奇诺先冒出头来,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毛发贴在身上,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不像是在骂人。
紧接着,砾岩也从水中浮了上来。他的体型太大,从岩缝中挤出来时费了一些力气,肩膀在岩壁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片毛发,但没有流血。
“通了。”奇诺爬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水滴溅了牧野一脸,“最大的那块碎石卡在通道拐弯处,我和他一起推开的。水已经开始重新流动了,你等一会儿就能看到水温上升。”
牧野顾不上擦脸上的水,探头看向池面。果然,池底的气泡比之前密集了很多,一股股温热的水流正从岩缝中涌出来,池水的温度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上升。
他的尾巴猛地翘了起来:“成功了!”
他转过头,看到奇诺正蹲在地上拧自己尾巴上的水,湿透的毛发贴在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砾岩也爬上了岸,粗硬的棕毛吸足了水,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巨石,水珠顺着他的手臂和胸膛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
艾恩已经默默地把干燥的布巾递了过去——一人一条。
奇诺接过布巾,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了”,开始擦头发。
砾岩接过另一条布巾,没有立刻用。他先用手捏了捏布巾的质地,然后才缓缓地擦拭手臂和胸口——那是盲人确认物品的惯用方式。艾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另一条更柔软的小布巾放在了砾岩手边。
水温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
到傍晚时分,主池的水温已经升到了让人舒适的程度——热气蒸腾,水面泛着乳白色的微光,池边的石头也被烘得温热。牧野蹲在池边试了好几次水温,每一次都把爪子伸进去,然后缩回来甩一甩,尾巴尖随着水温的升高越翘越高。
“可以泡了。”他最终宣布,眼睛亮晶晶的。
木屋里没有专门的更衣间,四个人各自找了角落换衣服。
奇诺是第一个下水的。
他脱掉外衣时,牧野注意到他右侧肋骨的位置有一片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风哭峡谷被腐沼龙尾巴扫中时留下的。奇诺察觉到牧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让那片淤青隐入水面的倒影中。温泉水漫过他的胸口,他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缓缓沉入水中。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他也没有去擦。
艾恩是第二个。
他脱掉外衣的动作有些慢。他的手指在解开第一颗扣子时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他的奶油色羊毛浸水后变得沉重,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厚实柔软的身体轮廓——胸口正中的位置有一块皮肤比其他地方更光滑,颜色也浅一些,那是治愈体质被抽取后留下的印记。他下水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然后安静地靠在池边,和奇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身位。他的琥珀色眼睛低垂着,看着水面上的热气缓缓升腾。
砾岩是第三个。
他摸索着找到了池边的位置,缓缓滑入水中。巨大的身躯入水时池水明显上涨了一些。他靠在池壁最边缘的位置,和另外两人人之间都隔着一小段距离。深蓝色的布带被水汽浸润,颜色变得更深了,贴在他的眼眶上。温泉水漫过他胸口的旧伤疤——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在水下若隐若现,大部分已经愈合了,只有肩膀那一处被腐沼龙咬过的地方还留着凹凸不平的齿痕。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泡在温水里,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着水面的声响。
牧野是最后一个下水的。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滑入池中,而是先从池边拿起一块被温泉水焐热的石头,找了池子里一处浅水的位置,把石头垫在胸口下面,然后趴了上去。池水刚好没到他的胸口,水面在他的锁骨下方轻轻晃动。他的红棕色毛发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了一些,贴在圆润的身体轮廓上,露出底下柔软的线条——肩膀是圆的,腰侧也是圆的,小肚子在最放松的状态下圆圆地鼓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石头托着他的上半身,让他刚好能浮在水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后腿半漂在池水里,尾巴从水面下自然地垂下去,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右眼下那两颗白色的小星胎记在水汽里格外显眼,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两粒不会融化的雪。
牧野在的位置是三人中间,离每个人都很近,四个人泡在同一个池子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温泉水汽蒸腾,把暮色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色。远处传来森林里夜鸟归巢的鸣叫声,近处只有池水轻轻晃动的声音和偶尔有人换气时的呼吸声。
这个姿势太舒服了,牧野闭上了眼睛,耳朵贴平了,身体随着水波轻轻起伏。他的尾巴在水下完全放松,像一条红棕色的水草,随着水流的节奏慵懒地左右摆动,尾尖偶尔蹭过旁边人的小腿——他也不知道蹭到的是谁,但每次蹭到,那个方向就会传来一阵短暂的、气息被打乱的声音。
第一次蹭到的时候,奇诺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动,但原本搭在水面上的手臂缓缓沉入了水中,手指在水下蜷了一下。
第二次蹭到的时候,艾恩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默默地往牧野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他挪完之后飞快地瞥了一眼奇诺的方向,确认奇诺没有注意到。奇诺当然注意到了,他只是没有转头。
第三次蹭到的时候,砾岩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水下的那只手掌,原本攥着的,缓缓摊开了,像在等待什么落进掌心里。
牧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什么影响。他半睡半醒地趴在那块温热的石头上,尾巴继续在水中懒洋洋地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舒服啊……”
池水里,三个人的耳朵同时动了一下。
奇诺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牧野那张被热气熏得泛红的圆脸上,从他被水汽打湿后贴在额头的毛发,到他微微张开的嘴角挂着的那一点满足的弧度,再到他圆滚滚的肩膀和背脊处蓄着的一小汪温泉水。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但移开的方向,是砾岩的位置。
砾岩正朝着牧野的方向偏着头。布带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耳朵的姿态出卖了他,那双耳朵正朝着牧野的方向微微前倾,像在捕捉他呼吸的每一个细节。他放在水下的那只手仍然摊开着,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向牧野的方向。
奇诺又看了艾恩一眼。艾恩正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的热气发呆,但他的尾巴,那条短短的、毛茸茸的绵羊尾巴,正在水下轻微地摆动着,频率和牧野尾巴摆动的节奏几乎一致。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那个颜色浅一些的印记上,只是轻轻搭着,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时候那个地方会有一点不一样的感受。
奇诺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被热气笼罩的水面,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朝牧野的方向挪了一点。
不多,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但他的肩膀和牧野的肩膀之间,原本那两个身位的距离,变成了一个半。
艾恩抬起了眼睛。他看到了奇诺的移动,沉默了几秒,然后也朝牧野的方向挪了一点点。他挪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搭在胸口印记上的手,现在已经放下了,放在水中的膝盖上。
砾岩没有动。但他的耳朵又朝牧野的方向转了一度。他摊开的掌心朝上,水面之下,那个姿态不像在戒备,更像在接纳。
牧野依然半睡半醒,浑然不觉。他只是在水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尾巴又扫了一圈。
这一次,奇诺没有躲。尾尖扫过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在水下轻轻勾了一下,没有勾住任何东西,只是在水里划过一道弧线,带起的涟漪推着那片被扫过的温泉水,朝牧野的方向流回去。
艾恩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睫毛低垂,琥珀色的眼睛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软。他没有说话,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轻轻划了一下水面,很小的一圈涟漪,刚好推到牧野尾巴的方向。
砾岩感觉到了那两圈涟漪。他的地脉感知在水下比在空气中更敏锐,每一道水流的变动都像被人用手指写在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摊开的手掌慢慢转向涟漪来的方向,指节微微收拢,像把那些水波攒进了掌心。
池水在暮色中泛着乳白色的微光,热气缓缓升腾,融入越来越暗的天空。远处传来第一声夜虫的鸣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在森林中回荡。
四个人泡在同一个池子里,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温泉水在地下的岩缝中缓缓渗透。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身体都比他们的理智更早地做出了选择。奇诺的肩膀离牧野还有一个手掌的距离,水下他靠近的速度比水上更快;艾恩的膝盖几乎要碰到牧野的腿侧,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水面的倒影,但那条绵羊尾巴摇动的频率已经出卖了他;砾岩摊开的掌心始终朝着牧野的方向,每次牧野晃动尾巴带起的水波流到他掌心时,他的手指就会轻轻收拢一下,像是想在水中握住那些从他尾巴尖上滑过的温度。
这一夜过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