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旅途皆有终点。
路加·提格拉斯(Loukas Tiglex)结束了在黄砂荒原的旅行,回到了灰雾谷地的家里。身为轰龙的他看上去活力十足,拎起行李箱便健步如飞,脚步声噔噔,顷刻就爬到了三楼。
开锁,开门,家里没人。路加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出门去敲响了对面邻居的大门。
好一会儿也没人应门。轰龙再敲了两声,跺了跺脚,掏出手机。他按了两个数字键,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忘了号码,只好悻悻地打开通讯录,翻出了联系人“菲利克斯·奈卡酷(Felix Nargacu)”。
铃声响了足足半分钟才接通。还没等对方开口,轰龙的大嗓门就怼了过去:“喂?你不在家吗?我在你家门口站好久了?”
对面含糊地发出了一个气音:“嗯?”
随即,手机里只剩下挂断电话的提示声。轰龙的下一句话还回荡在楼道里:“你‘嗯’一声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门口看着猫眼,正要重新拨通电话,面前的铁门就拉开了。迅龙衣衫不整地扶着门把手,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你搁这午睡呢?”
轰龙伸手到对方面前,啪的打了一个响指。菲利克斯点头,又折回了沙发上。
“怎么不理我?好歹我也出门这么久了!”
菲利克斯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这才三天。”
“三天又怎么了?明天我们不就要去冰原了吗?”
“是啊,终于等你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们定好时间了,我才这么早回来的!”
路加坐到他旁边,顺着尾巴揉了两把。迅龙忍不住哼了两声:“你一点也不累呢,这次回来,怎么还这么精力旺盛?”
路加嘿嘿一笑,说起了返程车上做的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荒地城的一隅,热浪滚滚,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午后。他坐在什么店铺里,隔着玻璃墙往外张望。路边的一方石桌上摆了四个玻璃杯,兴许天气实在太热,石桌也扭曲起来,连带着杯子也上下摇晃。不知是谁一直在他耳边嘀咕,说话声零散得像砂石,直到终点醒来,他才发现那是车载收音机放了一路——
“你说,我这个梦有什么含义吗?”
菲利克斯不耐烦地拍着身边人的手臂,说:“我看你就是想我们了。和同学玩得还愉快吧?”
路加还没回答,菲利克斯的手机就响起了一声提示音。没等菲利克斯查看,路加就抓起了桌上的手机:“谁发消息给你了?喔,看不到是谁呢。”
“给我。”
路加把手机抛给菲利克斯。迅龙输入密码解锁了手机,皱起眉头:“是高中同学。”
“谁?”
“伊塞亚(Izaiah)问我有没有空吃晚饭,还有好几个高中同学,你自己看。”
菲利克斯把手机扔给路加。等轰龙好不容易报完人名,菲利克斯才说:“你要去吗?我最担心的是伊塞亚来问我……”
“去呗,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行,我跟他说一声吧。你去帮我拿点汽水,在冰箱里。”
路加起身,打开冰箱:“好多菜——你这么出门,阿姨一个人吃得完吗?”
“反正能放好久。你从荒地城带来什么伴手礼了吗?”
“买了好多的,阿姨当然有份。喏,要给同学们带一点是吧?你待会记得提醒我。”
路加握着两个易拉罐走回沙发,菲利克斯正对着锁屏的手机发呆。他挺着脊背,但白衬衫还斜挂在身上,露出小半个肩膀,毛茸茸的爪子正按紧了手机按键,微垂的嘴喙反射着午后三点的阳光,金黑一片。
路加眨了两下眼睛,把易拉罐重重地敲在茶几上:“好啦,别想那回事了。”
“我只是有点感慨。”
路加灌下两口冰水,长出一口气。他扯了一把菲利克斯的衬衫,露出肩膀的迅龙作势要揍他。路加嘿嘿一笑,讲起了荒地城好玩的事。
这些趣事,他在饭桌上又重新讲了一遍。路加还是老样子,挑起话题,谈起了荒地城和本地的烧烤口味区别。菲利克斯对角坐着那只骨锤龙伊塞亚,多年未见,这只骨锤龙还是老样子,专心看着说话的人。
菲利克斯听着几人聊天。坐在他对面的那只棘龙,话比路加还要密一些,她和轰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找着话题:久未联系的同学、老师,高中和大学相迥的生活模式,话题又转到了日后规划。尽管距离高中毕业已有四年,但几人按部就班的生活里,总还是有不少相似点。
有时,他们嘲笑起高中时的某件糗事,诸如伊塞亚折的纸飞机畅通无阻地滑翔到门口,正中班主任额头:原本脸黑的爆鳞龙脸色越发难看,把人抓出去批评了一顿。伊塞亚主动切断了这个话题,讲起自己的大学生活,在某门课上遇到了差不多的老师,同样守旧严苛。
啤酒已经倒空了好几瓶,只有迅龙滴酒不沾。面对劝酒,菲利克斯坚持摇头。那只棘龙一度想倒上一杯酒劝人喝下,被路加给拦住了:
“相信我,绝对不要这么做。”
菲利克斯点头,并没有解释原因,只是给自己的塑料杯里重新添满了茶水。伊塞亚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你们的关系还真好呢。”
好几个人都发出了起哄声,伊塞亚笑容不减,转而吐槽起那位没到场的同学。那只惨爪龙有亲戚突然过世,父母不得不赶过去,剩下一个两岁的弟弟需要他留家照顾。伊塞亚说着,把啤酒一饮而尽,说:“他要是照顾我也能这么用心就好了。”
几个人纷纷侧目盯着他。路加问:“你们两个谈上了?”
“也是,你当然不知道。”骨锤龙给自己重新倒上一杯酒,“就在大二的时候。”
他简单给众人讲述了一遍自己的感情经过。因为高中的同学情分,两人不算疏远,在偶然同选上的一门选修课上,两个人很自然地重新交流起来。一来二去,这段关系就成了。说完这件事,伊塞亚得意扬扬地举起了酒杯:“来,干杯!”
“想不到啊,你这小子这么能干!”
伊塞亚眨眨眼,说:“你现在才知道吗?”
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饭桌上的女生聊起了其他同学的小道消息。如此饭毕,又有人提议要去唱歌。
路加自然不会拒绝,拉上了菲利克斯;伊塞亚也一同前往。包厢里,那只棘龙起哄着要让他们合唱一首情歌,又有女生拉住了棘龙:“哎,有那只迅龙在呢。”
路加倒不介意地拿起了话筒,伊塞亚也是。
菲利克斯听着歌,留出眼睛观察着伊塞亚的表情。但这只骨锤龙一直看着屏幕,偶尔跟轰龙眼神交汇,仿佛也没有出格之处。直到伊塞亚放下话筒,菲利克斯才放松地往后仰去,靠在沙发的抱枕上。
他们又唱了一个小时,来来回回不过各种情歌,有同学提议再去吃一顿夜宵,路加还想跟着,但菲利克斯说要收拾东西早点离开。一问原因,是去旅游。大家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放任两个人先退场了。众人彼此挥手告别,伊塞亚也是。
出了商场,菲利克斯才松一口气。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感叹道:“伊塞亚好像还跟从前一样,但也稳重了不少呢。”他转头继续问,“如果再选一次,你还会选他吗?”
路加眼底闪着幽幽的绿光:“你觉得呢?”
“我知道啦。这个问题太为难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问你。——所以你能告诉我吗?”
“也许吧。也许那时的我,还是会这么选。”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他们一直并肩走到了站台,旧日残影才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
“这次回去还挺早的。我还要收拾行李,你呢,记得准备好衣服。”
路加撇撇嘴:“我知道,冰原嘛。”
“说起来,我们高中的事情跟他们讲过吗?”
“我跟安德里说过。”
“……也是。我忘记有没有跟卡勒姆说过了。”
他们沉默地坐着公交车,部分原因是菲利克斯开始犯困了。他白天午睡被打断,刚刚耳朵里又灌满过歌声,整个人精神不振地靠着窗边。路灯一盏盏溜走,直到路加戳着菲利克斯的腰把他整个人弄清醒,两个人这才下车。
他们在家门口告别,刚打开家门的菲利克斯,就听到了一句很响的声音:“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
“妈妈,你又在看电视啦?”
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她微笑起来,看向门口的儿子。菲利克斯视线飘忽,不去看她眼角的皱纹。她问:“是呀。你回来得怎么这么迟呀?”
“和同学去唱歌了,所以才这个点回来。我还要收拾东西呢。”
“是啦,明天你要去冰原呐。”
“嗯。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菲利克斯在卧室门口站定,看着母亲浮肿的眼袋说,“我已经大啦,事情我会自己安排好的。”
“嗯。你也大了。”
年迈的迅龙靠着沙发,拢了拢屁股底下的小毯子。那是菲利克斯在午睡时盖过的摊子,如今方方正正地折叠起来,托着她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