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PR
  
第五章 意外的温情

  星期一早上,利奥在罗莎的呼唤声中醒来。

  “孩子!起床了!你今天要上学!”

  他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那些夜光星星在晨光中已经失去了光辉。今天是返校节周的第一天。学校会在这一天公布舞会表演乐队的人选,而他要作为“公路杀手”的主唱去参加试演。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洗漱完毕,穿上马蒂的衣服——今天他选择了一件褪色的涅槃乐队T恤和一件法兰绒格子衬衫,因为露娜在群里说今天是“垃圾摇滚星期一”,是返校节周的主题着装日。利奥以前从来不参加这种主题着装日,他认为这些很幼稚,是犬科和啮齿类才喜欢的胡闹。

  但今天他是马蒂·克鲁兹,一只郊狼。郊狼会参加。

  厨房里,罗莎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今天的菜单是墨西哥式煎蛋和新鲜水果。利奥坐下来,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丰盛的早餐,甚至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罗莎在厨房里哼的西班牙语老歌。他的尾巴会自动开始摇,他现在已经控制不住这个犬科本能了。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罗莎坐在他对面,用那双和马蒂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她的耳朵微微转动。

  “不一样?”利奥紧张起来。他的耳朵向后转了转。

  “更安静了。更像……一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罗莎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是我儿子。”

  利奥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血液瞬间变冷了。尾巴完全静止。

  “你在说什么?我就是马蒂。”他说,但连他自己都不信。他的耳朵完全出卖了他,它们紧紧贴着头部。

  罗莎伸出爪子握住他的爪子,那只爪子温暖而粗糙,是多年护士工作留下的痕迹。她的肉垫上有长期接触消毒液形成的硬茧。“孩子,一个母亲永远能认出自己的孩子。不管外表如何。你的眼睛不一样,你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你吃饭的样子不一样。马蒂吃饭像饿了三天的野狼,而你像在参加宴会。还有你的尾巴:马蒂高兴的时候尾巴会画圈,你的尾巴只会直直地摇。”

  利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谎话。对着这只母郊狼说谎是一种亵渎。

  “所以,”罗莎平静地问,“你到底是谁?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我没有伤害他。”利奥急忙说,耳朵和尾巴同时表示着恳求和诚意,“这是一个意外。我们……我们交换了身体。在物理实验室。”

  他等待着尖叫,惊慌,或者被赶出去。但罗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耳朵微微前倾。然后她说:“你是我儿子的同学?”

  “是的。我叫利奥·安德森。”

  “安德森。”罗莎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只雪豹?那个学生会主席?马蒂经常提到你。”

  “提到我什么?”

  “‘那只自大的雪豹’。”罗莎模仿着儿子的语气,耳朵也配合地做了个不耐烦的转动,然后笑了。

  利奥感到脸红了。“所以您一直知道?”

  “我第一天就怀疑了。但我想,如果马蒂没告诉我真相,一定有他的理由。”罗莎松开他的爪子,靠在椅背上,“你们打算怎么换回来?”

  “我们正在想办法。物理实验室的事故可能和某种辐射有关,我们在调查。”

  “听起来很危险。”

  “我们会小心的。”

  罗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马蒂现在在你的身体里。他安全吗?”

  “他很安全。住在我家,吃我的……”利奥顿了顿,“好吧,他大概在吃外卖。我不太会做饭。而且他对我家厨房里的有机食品表达了强烈的鄙视。”

  “你的父母呢?”

  “我父亲在德国出差,母亲在纽约。家里只有家政服务每周来一次。”

  罗莎的眉头皱起来,耳朵也向后倾斜,“所以你是一头雪豹住在那栋大房子里?独自一兽?”

  “大部分时间,是的。”

  那个表情又出现在罗莎脸上,那种利奥见过几次但从未真正理解的表情。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心疼。罗莎·克鲁兹,一只他几乎不认识的陌生郊狼,正在心疼他。

  “利奥。”她轻声说,“你今晚要来家里吃饭。不,不止今晚。只要你还……这样,你每天都要来吃饭。”

  “我不能麻烦您——”

  “这是命令。”罗莎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的耳朵竖得笔直,“现在,吃完你的早餐。你今天还要上学。”

  利奥低头继续吃煎蛋,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但郊狼的泪腺比雪豹发达,他的努力效果有限。罗莎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擦灶台,尾巴温柔地扫过他的小腿。

  来到学校时,停车场已经热闹非凡。学生们,各种物种的年轻兽人穿着各种垃圾摇滚风格的服装:法兰绒衬衫,破洞牛仔裤,乐队T恤。惠特莫尔学院的返校节周总是这样,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着装主题,是全校参与的大型狂欢。

  利奥停好野马,他对手动挡的掌握已经进步了很多,朝着教学楼走去。他下意识地想走正门,然后想起马蒂通常走后门,那里离储物柜更近。

  他转弯,差点和一只兽撞在一起。

  “抱歉。”他抬头,看到了自己的脸。

  马蒂站在他面前,穿着利奥通常会穿的衣服——修身卡其裤,牛津衬衫,套头毛衣。雪豹的毛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打了发胶。他看到利奥,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垃圾摇滚星期一,哈?”马蒂上下打量着利奥身上的法兰绒衬衫,“你看起来像一只准备去星巴克面试的伐木郊狼。”

  “而你看起来像一只准备去高尔夫俱乐部面试的雪豹。”利奥回敬道,“你打了多少发胶?半瓶?”

  “你的发胶确实用得快。我昨天又买了一瓶。”

  “那是进口的,一罐要四十美元。专门为猫科兽人配方设计的。”

  “你的皮毛值得用四十美元的发胶。”马蒂说完,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太奇怪了,赶紧加了一句,“我是说,我的皮毛。现在是我的皮毛。”

  “随便吧。”利奥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准备好了吗?今天的演讲?”

  “早就准备好了。”马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写了稿子。”

  “你写了稿子?”利奥难以置信地接过那张纸。上面用潦草的爪迹写着几段话,开头是“亲爱的同学们(操,不能用操)亲爱的同学们,返校节是一年中最垃圾(不行)最重要的时刻……”纸的边缘还有牙印,马蒂思考时咬笔的习惯。

  利奥抬头看着马蒂,“这是你第一次写演讲稿吗?”

  “很明显吗?”

  “像是嗥叫比赛里的狼在念莎士比亚。”利奥把纸还给他,“扔掉它。”

  “什么?”

  “扔掉它。你不擅长写演讲稿,我也不擅长弹吉他。但我们都有对方不知道的技能。”利奥看着马蒂,“你用我的身体上台,不是去演利奥·安德森的。你是马蒂·克鲁兹,只是碰巧长着雪豹的皮毛。”

  马蒂皱眉,“你想让我在你的演讲里放飞自我?”

  “我想让你做你自己。”利奥说。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今天能在码头唱Coldplay,因为我没有假装是马蒂。我只是唱了我能唱的歌。你也可以做你能做的事。”

  马蒂盯着他看了很久。雪豹的绿眼睛对着郊狼的琥珀色眼睛。“你知道吗,安德森?这是你第一次说兽话。”

  “这是骂我还是夸我?”

  “都是。”马蒂把演讲稿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好吧,没有稿子。即兴发挥。如果我搞砸了,你负责。”

  “我负全责。”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他们各自走向教室,在分别的路口,马蒂突然回头说:“对了,你今天晚上八点试演。别迟到。别搞砸。”

  “别搞砸你自己。”利奥回了一句。

  他们朝不同方向走去,利奥发现自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下午是全校集会,在体育馆举行。全校两千多名年轻兽人挤在看台上——各种毛色、各种耳朵形状、各种尾巴在兴奋地甩动,嗡嗡的说话声、嗥叫声、喵喵声汇成巨大的噪音。利奥坐在“公路杀手”乐队成员旁边,他现在的社交圈已经完全变成了这些兽。露娜在他左边,正在吃一包薯片,她的大耳朵一直在转动,像两个独立的生物;扎克在他右边,正在试图往艾登的帽子里扔纸团,斑鬣狗的前爪投掷精准度很高;艾登在专心看一本漫画,柯基的短腿悬在椅子边缘晃荡。

  “各部门注意。”校长布莱克女士走上讲台,敲了敲麦克风。她是一只美洲狮,高大威严,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请安静。”

  体育馆渐渐安静下来。两千多对耳朵转向讲台。

  “欢迎大家来到惠特莫尔学院一年一度的返校节周。今天的集会由学生会主席利奥·安德森主持。”

  掌声响起。利奥看到“自己”从侧边走上讲台。马蒂穿着他的衣服,用着他的身体,但走路的姿势已经不那么僵硬了。还是比原来的利奥更随性,但已经融入了某种“利奥式”的镇定。他的尾巴也不再拖在地上了。

  “谢谢布莱克校长。”马蒂对着麦克风说。他的声音是利奥的声音,但语调是马蒂的语调,少了些抑扬顿挫的演讲腔,多了些真实的温度,“同学们,欢迎来到返校节周。”

  利奥屏住呼吸。他的耳朵完全锁定在讲台上。

  “我知道你们都在期待一个无聊的演讲。”马蒂继续说,台下发出零星的笑声,主要是犬科兽人习惯性地对幽默做出反应,“说实话,我也挺想给你们一个无聊的演讲。写稿子的兽是我,写了好几版,有励志版,幽默版,还有一版试图引用莎士比亚的,全部被扔进了垃圾桶。”

  笑声变大了。一只哈士奇学生开始拍爪子。

  “因为我意识到,返校节的意义不是听一只穿西装的雪豹站在这里告诉你们要做什么。返校节是关于我们所有兽的。关于那些被选为返校节国王和皇后的幸运儿,也关于那些没有被提名的兽。关于橄榄球队,关于啦啦队,关于戏剧社,关于机器人社团。”马蒂的目光扫过人群,猫科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绿光,“还有那些在车库里的乐队,梦想着有一天能站在台上。”

  利奥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马蒂在即兴发挥,但他说得太好了,那种真诚是利奥的演讲稿里从未有过的东西。

  “今年的返校节主题是‘复古好莱坞’。但我们不需要模仿那些老电影来变得精彩。”马蒂深吸一口气,“我们只需要做自己。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物种,不管你属于哪个圈子,这一周是属于你的。所以,去他的条条框框——”

  体育馆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和口哨声。利奥旁边的露娜惊讶地张大了嘴,“他说了‘去他的’!”

  “让我们开始这一周吧!”马蒂举起爪子,做了一个摇滚爪势。

  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学生们站起来,有兽人吹口哨,有兽人跺脚,有兽人仰天长嗥。这是利奥见过的最成功的返校节集会开场,而他从未做到这一点。

  马蒂走下讲台时,经过利奥的座位旁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怎么样,安德森?没有毁了你吧?”

  利奥抬头看着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口翻涌,“你做得比我好。”

  马蒂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不那么嘲讽,更真实。他的胡须轻轻颤抖,“那是因为你从来没试过做自己。你一直在做你觉得别人希望你成为的兽。”

  说完,他直起身,走回前排的学生会座位区。索菲亚在那里等他,头部旋转了180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在平板上疯狂地打字。

  晚上七点半,利奥站在学校礼堂的后台,爪心全是汗。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试演了,而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养了一群蝴蝶。

  “公路杀手”的其他成员倒是很放松。扎克在调整他的鼓,斑鬣狗的前爪有节奏地敲击鼓面;露娜在给贝斯调音,大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音准偏差;艾登在键盘上弹着一些随意的旋律,柯基的短腿悬在琴凳边缘。

  “紧张?”露娜走过来。

  “有一点。”利奥承认。

  “喝点水。”她递给他一瓶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的主唱。今天下午你唱的那首‘Yellow’是我听过的最好的翻唱版本。连马蒂都唱不了那么好。”

  “真的?”

  “真的。马蒂有激情,但缺少控制。你有控制,但缺少激情。但今天下午……”露娜歪着头看他,大耳朵像两个问号,“你两者都有了。怎么回事?”

  利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在马蒂身体里的这几天,他开始学习马蒂的放松和不羁;也许是在圣莫尼卡码头,海风和落日让他暂时忘记了紧张;也许是这一切的组合。

  “也许我也在变。”他说。

  七点五十分,试演开始了。返校节委员会成员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包括学生会干部和几个老师。利奥看到马蒂坐在最边上,穿着那件西装外套,表情严肃。索菲亚坐在他旁边,平板电脑准备就绪,猫头鹰的大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

  “下一个试演乐队:‘公路杀手’。”委员会主席梅根宣布道。

  利奥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他能看到台下模糊的兽影,但看不清表情。他把吉他挂上肩膀,爪子放在琴弦上,回头看了一眼乐队。

  “准备好了?”他问。

  露娜、扎克和艾登都点了点头。露娜的耳朵转向他,扎克露出一个鬣狗式的咧嘴笑,艾登的短尾巴在琴凳上拍了拍。

  “这首歌,”利奥对着麦克风说,“是原创的。叫‘Burning Bridges’。”

  这是“公路杀手”的新歌,那首他在第一次排练时完美唱完的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在舞台上,面对着一群将决定他们命运的兽。

  扎克敲了四下鼓棒。

  音乐响起。

  利奥开始唱歌。第一段主歌,他还是有点紧张,声音微微发抖。但到了副歌部分,某种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他不再想着音准、节奏、技巧,他只是唱歌。用马蒂的嗓音,唱马蒂的歌,但加入了他自己的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他从未在演讲或辩论中倾注过的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情感。像野火在沙漠中燃烧。

  “We're burning bridges tonight, lighting up the sky...”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郊狼的嚎叫本能融入了旋律,那是利奥从未体验过的表达方式。他看到台下有兽人开始随着节奏点头,有尾巴在打拍子。马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利奥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的胡须在微微颤抖。

  最后的副歌,利奥完全放开了。他仰起头,发出一声真正的、属于郊狼的长嗥,那是在荒野中呼唤同伴的声音,是孤独和渴望的回响。他不再在乎自己是不是利奥·安德森,是不是那只永远完美的雪豹。他只是一只兽,站在舞台上,唱着关于燃烧和重生的歌。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礼堂里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

  委员会成员们站起来鼓掌,梅根在擦眼泪,连索菲亚都放下了平板电脑,认真地看着他。一只水牛老师的大蹄子拍得最响。

  利奥喘着气,汗水从皮毛上滴下来。他转头看乐队,露娜对他竖起爪子,扎克露出一个大大的鬣狗笑容,艾登在键盘后面猛拍他的短爪。

  他做到了。

  下台后,利奥靠在后台的墙上,胸口起伏着。刚才的表演像是抽走了他所有力气,但同时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安德森。”

  他抬头。马蒂站在他面前,表情很复杂。雪豹的绿眼睛里映着后台昏暗的灯光。

  “怎么样?”利奥问。

  马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首歌是我写的。关于我那个抛弃了我们的混蛋父亲。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兽。”

  利奥愣住了。

  “你刚才唱的时候……”马蒂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唱出了我自己都表达不出的东西。你是怎么做到的?”

  利奥看着那双属于他自己的榛绿色眼睛,在里面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脆弱。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我只是唱了。不再想着控制一切,只是……唱。像狼一样嚎出来。”

  马蒂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点了一下。他伸出爪子拍了拍利奥的肩膀。这个动作有点滑稽,但没有兽笑。

  “谢谢你。”马蒂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有毁了我的歌。”

  说完,他转身走了,尾巴轻轻扫过利奥的爪子,留下利奥一个兽站在后台,心脏砰砰直跳。

PRP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