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很快就到来了。

  浅淡的晨光滑入街巷，蓝桥城从深眠中缓缓苏醒，她伸着懒腰活动手脚，吸进早晨的第一口新鲜空气。住家户的房顶上升起温暖的炊烟，市街开始叮叮当当地活动起来，面包师傅把第一批面胚送进烤炉，铁匠燃起了第一炉火，路边的小商小贩也陆陆续续开了张，宁静的街道渐渐被喧嚣填满。远方的教堂敲响晨钟，惊起了教堂广场上的一群白鸽，在鸟儿们扑扑簌簌的拍翅声中，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又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而迷迭香街边的一栋小楼里，一位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访客正在准备迎接自己的第一个清晨。

  “啪嗒！”

  我用力打开窗户，让清冷的空气和着早间的阳光涌进房间。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大喊：

  “早——上——好——！”

  ——当然了，这是不可能的，我还没有外向到这种地步。我只是在嘴里轻轻地呢喃了两声，然后便趴在窗户上，懒懒地享受窗外的阳光。

  呜哇，这就是异世界的阳光吗，干净纯粹还带着几分异国风情，简直棒极了。

  “哟，起得可真够早的呀，零号。”一个男声在我身后响起，把我吓了一惊，“我还以为你一觉睡到中午呢，你的鼾声可响了，哈哈。”

  “啊，巴特，真抱歉，吵到你了吗？”我连忙道歉道。

  “没有没有，我早就习惯了，冒险者都是些糙汉子，打鼾比你还响的可大有人在呢。”巴特揉了揉自己蓬乱的毛发，笑道，“你看上去挺高兴的，第一次来人类的城镇吗？”

  “呃……”我被他给问住了，“怎么说呢，我，呃，之前都在睡觉，所以，这还是，还是第一次呢，哈，哈哈……”

  啊，好拙劣的谎话。

  “哦，这样啊。”然而巴特似乎完全没看出来，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我懂”的表情，“看来你还不怎么习惯在城里生活，不过没事，这座城的人很热情的，你一定很快就可以适应这里的，加油！”

  “哈，哈哈，谢谢……”

  可恶，被当成乡巴佬了。

  “好了，我先下楼吃早饭了，你动作快点，老板娘的土豆浓汤是这条街上的一绝，不快点就被抢没了……啊对了，”巴特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一直有个问题，你为啥非得要变成狼人？”

  “呃……什么为什么？”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传来陌生而粗糙的毛发触感。

  “我只是觉得你一直用布带子遮着眼睛，可能会被其他人另眼相看而已。”巴特叹了口气，“要是你变成人类，说不定就没问题了。”

  “啊哈哈，是吗。”我摸了摸我的遮眼绷带，笑了笑。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因为在绷带下面本来应该长着眼睛的地方，赫然只有一片平坦的皮毛，而我的眼球，则连同我的眼眶一起不翼而飞。现在的我依然是一个怪物，与狼人相似，却又大相径庭的怪物。

  老实说这并不是我故意而为。我会变成这般模样，只是因为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做出一对外观正常的眼睛。

  “……啊哈哈，这恐怕和人类或狼人之类的没有关系。”我苦笑了一下，“这是……某种诅咒。我一辈子都只能当一头没有眼睛的怪物，直到诅咒消除。”

  哦不对，确切地说是要等到三天后，我可以改动自己的人设时，这个“诅咒”就会消除。这恐怕是我那该死的人设搞的吧，我真是成天自己给自己挖坑呢，唉。

  “咦，原型种也会被诅咒吗？”巴特惊讶道。

  “按理来说应该不会，但只是按理来说而已。”我耸耸肩膀，“你面前就站着一个被诅咒的原型种，就是这样。”

  “哦，抱，抱歉。”巴特有些拘谨。

  “没事没事，我其实挺喜欢这个形象的，用布带遮着眼睛的大侠，多帅啊，哈哈。”我笑道，“而且你也知道，我就算没有眼睛也能看清东西，血影魔就是这么神奇的存在。”

  “这，这样啊。”巴特说，“不过老实说，就算这样，我也不建议你变成狼人。”

  “哦？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们是兽人啊。在许多人类眼里，兽人是低人一等的贱民。”巴特叹了口气，说，“比如这里吧，有很多人都觉得我们是低等又残忍的动物，是随时都会犯罪的危险分子，我们光是上街走一圈都会遭人白眼呢。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这幅躯体是我昨晚花了好大力气才捏出来的，为了还原狼人的身体特征，我还特地请巴特来当了一回模特，顺便以观察细节为由把巴特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当时奥尔波特还不停地吐槽我在浪费力气绕远路，以血影魔的身体结构，化身人类显然比狼人更省事。

  但那又怎样呢？

  “是吗，我当时倒没想那么多，哈哈。”我摸摸后脑勺，笑道，“我只是，嗯，希望和你平等地走在大街上而已。我们好歹当了一晚上的战友不是吗？要是你在一旁受着白眼，我却光荣地当着一等公民……我反正做不出这种事，哈哈。”

  巴特楞了一下。

  “呃，是，是吗？谢，谢谢你，为我着想。”巴特说着把头扭向了别处，布满刀疤的狼脸上似乎在微微发热，“那，那我先下楼了，我会给你留一份汤的。”

  啊，这家伙居然还会害羞啊。

  “谢啦，巴特！祝你用餐愉快！”我对着他匆匆下楼的背影喊道，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等巴特匆匆远去的脚步声消失了，我这才转过身来，望向身旁看似一无所有的空气。

  “你在这里吗，客服小姐？”

  “哎？您发现我了？”

  随着一声惊叹，娇小的客服妖精在我旁边慢慢现了形。一夜过去了，她依然是那副优哉游哉、身处状况外的样子，丝毫也没有变化。

  “那可不，我可是原型种恶魔，好厉害的呢，连我都被吓了一跳。”我慢悠悠地说，特地把“原型种恶魔”几个字说得又大又重。“话说回来，妖精小姐，你光临此处有何贵干？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个好习惯哦？”

  “啊，没有没有，这边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请不要误会。”妖精连连摆手，“我来只是想，嗯，确认一下您是否获得了优良的游戏体验。”

  “哦，是吗？那你确认的怎么样？”

  “这个嘛，您和异世界伴侣的关系，发展得比我们预料中的要快呢，哈哈。”妖精挠了挠脸颊，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复杂表情，“只用了一夜的时间就和他变得如此亲密了，就算在所有玩家中您也是非常优秀的那类。”

  非常优秀的那类……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伙可真会拍马屁，在那种生死一线的极限状况下，建立不起关系才奇怪呢……

  “咳咳，你刚刚说‘所有玩家’，意思是除了我以外，这个，呃，‘游戏’里还有其他玩家，吗？”我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

  “啊，那是当然，毕竟这是一款联网游戏，所有人都可以在这片异世界里旅行。”小妖精自豪地回答，“虽然目前玩家的数量还很少，但只要您愿意，您也可以在这里找到其他玩家的哦~”

  “哦，是吗，还能这样啊。”我点点头。

  “是的，而且，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玩家游戏体验，我们还为不同游戏需求的玩家提供了不同的游戏场地呢。”小妖精继续兴致勃勃地介绍道，丝毫没有被我的冷淡所影响，“不同的玩家分别在不同的场地上游玩，这样一来，想要恋爱的玩家可以安安心心地恋爱，想要冒险的玩家也可以开开心心地冒险，就算您想稍微做一些，呃，稍微有点违法乱纪的事，我们也提供了专门的区域供您游玩哦~”

  “呃，这样啊。”我挠了挠头，想不到这小小的异世界还挺热闹的，“每种玩家的游戏场地还不一样啊，那我现在所处的游戏场地是？”

  “哈哈，不瞒您说，您还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用怪物做自己游戏形象的玩家呢。”小妖精笑道，“像您这样的玩家所处的区域的话，我想想，那自然是——”

  刚刚说到一半，小妖精忽然僵住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一副难以启齿的尴尬表情。

  “那个，我确认一下，我现在就在那个，呃，‘违法乱纪’的区域里吧？”我问。

  “……嗯。”小妖精缓缓答道。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跌进沙发里，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看来之后的旅途会相当紧张刺激啊，哈哈。”

  “啊，啊，但是您可以申请更换游戏区域，如果您不满意的话，”小妖精连忙补充道，“提交申请不会消耗您任何资源，您只需要跟我讲一声。”

  “哦，是吗，”我摆了摆手，“但我暂时不想到处跑，巴特才刚刚开始亲近我呢，就这么跑了就没意思了。”

  “是，是这样吗，那么祝您游戏愉快，下次再见……”

  “嘿，给我等一下，我还有问题要问呢。”

  “问题？关，关于什么的呢？”小妖精干笑道。

  “种族，关于我种族的问题。我为什么会是，呃，血影魔？”

  “呃，对不起，我好像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小妖精挠挠后脑勺，依然是那副令人火大的状况外模样。

  “哎呀这有什么不懂的，我是问你我的种族为什么是血影魔！”我有些烦躁了，“我记得我好像没在人设里写我是哪个种族吧，就写了个我是‘怪物’，那些外貌特点特性能力什么的全都是我自个儿编的，为啥你们要把我分到‘血影魔’里面来！”

  “呃，这给您带来不便了吗？”

  “当然了！我不想当啥啥神啥啥魔，我就想做个啥都不是的怪物！不属于任何种族和派别，孑然一身无拘无束的怪物！”我生气地说，“而且你这样很不尊重我的意见，你不觉得吗？”

  小妖精呆愣了片刻才理解了我在说啥。她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关于这个，我们感到非常抱歉。”小妖精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呃，我的意思是，这是因为这里是一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大世界。”

  “嗯？什么意思？”

  “……您知道的，万物都有因果，因必定会结出果，果也一定对应着某个因，没有东西能超越因果的规律，即使是‘怪物’也一样。”小妖精缓缓讲述道，她的声音听上去低沉了不少，甚至有几分空灵。

  “那，你是说……”

  “是的，没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毫无缘由地‘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您这样尊贵的玩家也也不行，因为这会打乱世界的运行机制，造成不可预料的故障。”小妖精苦涩地笑了笑，“比如说您在人设中提到您是一头‘怪物’，那么是什么让这头怪物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呢？这头怪物一定是被谁生下来的吧，那么他的父亲是谁，母亲又是谁？从小到大这头怪物一定经历了许多吧，那么他是如何长大成人的？他的能力又是来自哪里？而‘血影魔’就是我们经过多方考虑之后的最终答案——因为您是血影魔，所以您是如今这般模样。”

  “呃，等一下等一下。”我感觉自己快跟不上小妖精的节奏了。她的意思是说，我这个个体必须有一段历史，有一段缘由，才能存在在这里？所以我不能是一头“怪物”，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无视因果关系凭空出现在世界上？而要让“我是怪物”这件事成立，“我是血影魔”就是她们给我编的历史……

  “可，可这说不通啊，”我满心满脸都是惶恐，“我，我的设定完全是我自创的，没有在这个游戏里找任何参考，更不可能找到任何‘原因’，你，你们到底是怎么把我编入这个世界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为您编织了一段历史，仅此而已。”小妖精有点莫名其妙。

  “可是，呃，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历史不历史就能解决的问题了吧？”我急切地问，“奥尔波特说我是‘原型种’，他们可是地狱的源头，已经可以影响到这个世界的根基了吧？你们真的可以做到这种事，而且这还只是为了让我的设定能‘存在’？”

  “是啊，怎么了吗？”小妖精更莫名其妙了。

  “……”我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或者说，我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控制命运，操纵历史，抬手就能随意对这个世界的核心规律进行干涉，而这仅仅是为了满足某个玩家的愿望……这一切真的是可能的吗？我眼前的这个小妖精，还有她背后的那个组织，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联想到之前她说为了运营这个游戏而“租赁了一个完整的异世界”，我或许不应该如此大惊小怪。我甚至隐隐开始有点后悔，沉入这个被别人纳入掌控中的世界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们的目的会对我不利吗？

  “呃，玩家大人，您还好吗？”小妖精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不，没关系，我很好。”我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抱歉，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想和巴特过一段，呃，私人时光。”

  “好的，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叫我，祝您游戏愉快，再见。”小妖精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消失在空气中。我捂着自己被绷带遮住的眼眶，噗叽一声倒在了床上。

  “……啊……”我烦恼地叫出了声。太多的信息涌入了我的大脑，我感觉自己几乎要宕机了。

  不，算了吧，解决不了的事就不要去想了。不管怎样，我该下去和巴特一起吃早饭了，我可不能让巴特等我太久。

  我搓了搓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站起身，拿过手边脏兮兮的麻布袋便向楼下走去。

  更何况，我今天还有要做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