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厚的雪，还要出去吗？”吕哲看着窗外的积雪，向从屋内走出的卫至问道。

  “嗯？还是出去吧，我都订好票了，再说今天周四，有雪不是人更少了，”卫至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回道，“你现在不想去吗？”

  吕哲从沙发上跳下，摇摇头，走到门廊，依旧的面如积雪，言如飞雪，“我是在担心你。”

  “我无所谓，我已经习惯去各种艰险之地了。”卫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所谓，开始低头换鞋子。

  吕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随手拿了件外套，把脚套进一双厚底的靴子，拿好钥匙，跟着卫至走出门外，锁好门，然后转身，猛吸了一口隆冬冰冷的空气。

  呼吸道迅速麻痹，暂时失去了嗅觉，冷气侵入肺中，带来些许的刺痛，但吕哲却感觉很舒服，他摇摇头，清醒了一下，追上走在前面的卫至，跟在他的后面。

  冬日的阳光有些清冷，像是在消极怠工，不过吕哲倒是挺喜欢这种阳光的，没什么存在感，不怎么强烈，自顾自的做着自己，像他一样。

  去的路不算近，不过吕哲也没想掏手机，跟着卫至，无聊的观察着这座还不太熟悉的城镇，看着有些稀疏的人群，建筑风格，以及覆雪之后的模样，当然还有店铺分布，人口构成和有没有特色饮品在卖。

  直到吕哲撞上了站在前面的卫至，顺着他的手看去，有一辆出租车正停在路旁。

  “倒公交车太麻烦了，直接坐车去吧。”

  “好。”

  吕哲没什么所谓，点了点头，就自己拉开后座，坐了进去，卫至也打开前门，坐在司机旁边，给他指示地点。

  这段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吕哲百无聊赖的靠着车门，听卫至和司机断断续续的沟通，看街上的行人飞逝，变成失去色彩的一点一点，最后融入雪中。

  当车子停在临海游乐园门口的时候，天空正巧下起了小雪，不过二人都没在意这个，给工作人员验过票之后，便戴着手环，踱入园中。

  可能算是一段有些无趣的时间，伴随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聊着生活中的琐事，过的似乎如同一晃，说到底二人都已经过了喜欢这种不含刺激项目设施的年纪，只是过来体验一下的，以至于哪怕吕哲在认真的记录游玩设施时的感受，事后想起来也总觉得有些模糊，要认真想一下才能记起都玩了什么，记得清楚的只有不时出现的情侣的惊呼声。

  哦，除了过山车。

  吕哲无所事事的梳理记忆，整理到那部分时，依然感觉有些心跳加速，每一分每秒的感受都清晰的刻在大脑中，虽然准备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勇气储量还算充足，但当动起来之后他就发觉了，单薄的保险杠无法给他任何的安全感，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不受大脑管控的尖叫他要死了，而脑细胞又早已忘记了恐惧时的反应，只能下意识的感知全开，死命的抓住保险杠，然后一脸硬汉般的木然。

  当然，他也记得身旁卫至的反应，不同于他的是，卫至倒是没什么应激反应，而且难得露出有些兴奋的表情，享受着拂面的狂风，完全没有一丝的恐惧。

  吕哲觉得他应该是已经习惯了高空，或者是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有翅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止住这个加速度。

  两个人漫无目的的到处闲逛，时间也慢慢晃到了傍晚，天色渐渐发暗，太阳也在打卡下班前露了个面，装模作样的出出勤，洒下昏黄光，在落雪上映出一片橘红。

  最后，两个人转到了最里面的项目那里，一座临海的大号摩天轮，高近180米，恰好遇见这种天气，再加上两人一直在乱晃，来的比较早，所以这里还没有被情侣占领，空余的位置还蛮多的。

  吕哲仰起头，看着这座庞然大物的运行结构，与其中的情侣，还有与海构成这幅画面，忽然意识到卫至今天没有带设备，甚至一张照片都没有照。

  这时卫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要坐这个吗？”

  吕哲没在意，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接着就感觉有什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捏住,或者说抓住，然后便是一股沛然巨力带着他腾空而起，连眼前景物都变得有些模糊。

  吕哲的神经瞬间绷紧，尝试分析出现在是什么情况，不过下一瞬间他就回想了起来，这个指爪间皮肤质感，还有指甲的弧度，是卫至的爪子，卫至在抓着他飞。

  所以他闭上了嘴，没有选择尖叫，以避免保安以为他被绑架了，而后静静的俯瞰着半空中略有颠簸的风景，等卫至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小圈后，冲向摩天轮的一个包厢，悬停在前面。

  “开下门！”卫至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气息非常急促，甚至已经开始有些混乱，吕哲确认了一下里面确实没有人，就学工作人员操作了一下，把门给弄开了。

  还没等把门多拉开一点，吕哲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一撤，然后从缝隙中穿过，俯冲进了包厢，被尽可能轻的丢在了地板上，而等他爬起来，就看到卫至倒在一旁的座位上，光着脚，袖子裂开，大喘着粗气，一副要死的模样，看样子短暂的带人飞行让他累的不轻。

  吕哲揉了揉自己有些痛的肩膀，从地板上爬起，关上门，然后坐到卫至的对面，神色如常，像是只发生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下次不许这样了。”

  卫至的嘴没空，只得点点头，无力的抬起手，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直接摔下去。

  吕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别过头，静静的看着海湾和远方的人群，思考着故事的尾声，消磨着时间。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样。”不知什么时候，似乎是摩天轮快要到达顶点的前三秒，卫至已经缓了过来，坐在与吕哲正对的位置，有些抱歉的说道。

  “没什么，确实挺有意思。”吕哲摇摇头，依然看着窗外，“只是终归有些危险。”

  卫至点点头，也没再回应，算是就此揭过，也扭过头，看向窗外，看着与吕哲相同的方向，看着橘红色的世界，暖色调的冰冷一切。

  时间似乎也因此而困倦，忘记了自己只是人类的错觉。

  化作了浮光掠影。

  也许这样的沉静已经足够美好，但有些事物不该止步于此，有些故事没有尾声。

  卫至装作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惊醒了一切，转头望向身旁的吕哲，轻声问道，“说起来，按你之前讲的故事，你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嗯？”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唐突，吕哲有些疑惑的转过头，看向卫至，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却发现卫至的脸上空无一物——有点像他自己，不过吕哲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的，自那之后，就没有了。”

  “感觉你也没什么收藏的习惯？”卫至继续轻声问道。

  “……如你所见，孑然一身。”

  “我记得你喜欢这样的小城？”不同的问题，“临海的，还不错。”

  “是，还不错，山坡和海岸，都有。”

  “雪呢，你喜欢吗。”

  “……算是喜欢。”吕哲看不出卫至想表达什么，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真好啊，我也是……”

  卫至没有回答，或者说，他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吕哲的问题。

  “那，你喜欢我吗？”

  他的脸上终于再次出现了表情，复杂而又纯粹，像是一分胆怯，两分思稠，三分决然，四分橘红阳光调和出的颜料，勾勒出了他的面目。

  “…………”

  经久的沉默。

  吕哲眉眼轻抬，唇齿微张，有些惊讶，但又意外的并不感到意外。

  但不过也只是一瞬，吕哲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沉默过后，用他那依然平静且平稳的声音反问道，“哪种喜欢？”

  只是声音有些轻。

  他抬不上去。

  “……”卫至张嘴，又闭上了数次，无数种回答在他脑海中徘徊，但他最后只是吐出一句，“你猜。”

  …………

  沉默。

  摩天轮转过13°

  “这次轮到我解谜了吗。”吕哲没有正面回答。

  “需要猜吗，”决意，“还是你想听我说出答案。”

  …………

  又是沉默。

  摩天轮转过14°

  “不讨厌。”吕哲的声音，低的像是即将落地的摩天轮。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呢。”卫至的声音，低的像是俯冲入谷坡的过山车。

  “你要我选择？”吕哲想要扭过头，避开卫至的眼睛。

  但卫至就这样看着他，目光颤抖，但不再闪烁，试图穿越他脸上的冬。

  他扭转不开，逃避不来。

  …………

  最长的沉默，三九冰封。

  摩天轮转过21.4°

  “难道我还能说讨厌你不成。”吕哲轻呼出一口气，哽在心里的那口浊气。

  “……”卫至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些，但似乎是忘记了预想之后的话题，顿住了一会，“那，要住在这里吗。”

  “啊……那要开始攒钱了啊……”吕哲的语调有了些变化，“我先考虑考虑。”

  “一会去那家餐厅吃？”卫至试图找些话题。

  “回家吃吧，”吕哲再次转过头，看着海面，“我之前买了牛脊肉，省点钱。”

  也许已经到了尾声，但吕哲看着海面，想起了一个故事，另一个故事，也许是两个。

  所以，他少见了笑了起来，站起身，走到门前，打开右手食指竖起，吸引了卫至的注意力，然后轻唤道，“卫至。”

  接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向后躺着，纵身一跃。

  “吕哲！！！”在这一瞬间，卫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凝固了，甚至在自己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双臂再次变作了翅膀，猛冲出去。

  然后……撞了个满怀。

  摩天轮落地

  吕哲躺在雪地里，无声的笑着，越来越张扬，最后捧住卫至的脸笑到，“卫至，下次，接住我。”

  卫至满脸怒容，喘着粗气，吕哲所见之中，第一次的这么愤怒，最后怒极而笑，一拳砸在吕哲脸旁的雪地上，在他耳边吼道。

  “好，我一定。”

  …………………………………………

  然后两人被赶到的保安抓进保安室骂了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