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雨落

  海边的雨来的总是有些急,吕哲才把脑海里描摹好的词句打在屏幕上,抬眼看向窗外,雨痕就已经落满了窗台。

  远处乌云悠悠闲闲的压来,遮盖住了本就有些萎靡的太阳,让天光再暗淡了几分,街上行人有些已经打起了伞,脚步再匆匆了几分。

  吕哲的思绪从工作上飘开,分了些神,想起了些事,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中到大雨,以及卫至说,“我去雾连北路那边拍下照片,取个景。”

  “……”吕哲瞥了眼屏幕上已经打完的初稿,保存了一下自己脑海中思路,站起身,打开门,拐了个弯走向门廊,看向鞋柜旁的伞筒,果然如预料之中的,“又没带伞……”

  纠结了一下,吕哲决定看在附近奶茶店的面子上,还是给卫至送把伞去,反正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就当享受一下难得的阴雨天。

  换了一双夏季的人字拖,吕哲拿上自己的手机和大黑伞,最后抄上卫至那把折伞,便推开门,汇入人流,向着卫至之前说的地方走去。

  周围的声音渐渐散去,被细密的雨声淹没,但又骤然间激烈,拍击在伞上,如同致密的鼓点,激昂,无前。这雨来的,比吕哲预计的更急,仅是几分钟,街上行人就已经寥寥,雨水打在伞面,滑至伞骨落下,连成八道雨帘,略微遮挡住视线,路牙处也汇起了溪流,没过了吕哲的鞋面,润湿了他的脚底,与附近的毛发。

  有些冰凉,还算舒服。

  白噪音,很安静。

  吕哲没有在意,抬脚,鞋面撩起水泊,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行过了又两个街口,走到了常去的一家奶茶店前,收起伞,向百无聊赖,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店员点了杯少糖少冰的黑糖可可,店员撕下打印单子,递给后面的工作人员。吕哲正想转过身,看看周围的雨幕,却正巧有位与他熟识的店员姑娘从后厨走了过来,对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左侧的方向。

  但她左边是墙壁。

  吕哲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向外面靠了靠,脸颊贴近屋檐勾画出的雨帘,侧头向姑娘指的那个方向望去,看到店旁边的绿地上站着一个身影,看着海的方向,是卫至。

  几滴冰凉的雨水溅入了他的长耳朵。

  吕哲挑了挑眉,对托着下巴的店员说了声他一会再来拿,然后撑开了自己的伞,再次步入雨中。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浑身湿透,相机摆在一旁的三脚架上,也是不知被淋了多久。

  吕哲没有走到他身后,只是站在伞下,于几米外静静的看着,观察着卫至,而卫至也只是这样静静的站着,看着海的方向。

  虽然在这样的雨中,一直睁着眼睛并不现实。

  过了约37秒钟,吕哲才开口道,“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几乎要化在这雨中,大概有些听不清,不过倒也不至于被完全冲散。

  卫至没有反应,但吕哲知道他听到了,于是只是静静的等着,过了大约29秒,吕哲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衣服早已完全湿透,棕色的羽毛也已经被完全浸透,深了大约两个色调,看上去有些沉重,被湿透的衬衫坠着,完整的勾勒出了他的身体,甚至连再多些的雨水都存不住。

  “我……不想再拍照了。”卫至的声音有些低沉,也有些轻。

  有些像吕哲。

  他的眼睛有些红,应该是被雨淋的。

  “……什么意思。”吕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还是顿了一下,他之前没发现任何的征兆,关于卫至,所以吕哲把话锋留给了卫至,觉得他应该能懂自己的意思。

  “我不想继续旅行了。”卫至再次开口,语气决绝了些,声音也更低了些。

  也许是雨更大了些。

  “哦……为什么。”吕哲少见的用了个语气词,也许是为了拖延些思考时间。

  “钱吧,”卫至继续回答,“这样下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目标,定居在这里。”

  “这样下去,开销太大了。”

  “这样啊……”吕哲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也许是根本就没做什么表情,说着,走向了旁边的三脚架,把自己的伞架在上面,接着走入雨中,直到卫至身前半米处。

  卫至看着吕哲。

  吕哲看着卫至。

  然后拧身,抬脚,侧踢。

  “哼嗯……!咳咳……”卫至没有防备,被吕哲猛地踹了这一脚,直接滚在了地上,卷起了几圈水花,又下意识的吸了口气,呛进了些雨水,一时间捂着胃倒在地上咳嗽。

  兔子的腿劲,还挺强的。

  吕哲收回脚,看了卫至几秒,慢慢的走到了他身前,蹲下。

  “咳咳……操,你他妈的想干嘛呢……”卫至又咳了几下,才喘匀了气。

  “很没意思啊……”吕哲的声音,少见的有些低沉,像是从阴云中滴落的雨水,清凉中染上了些许的潮湿,“如果你说你累了,或者别的什么理由,我可以陪你留在这里,但,这个理由……很没意思啊。”

  “……我没要求你一起停下,”卫至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只下意识的回答,“而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但我不同意,”吕哲的眼睁得小了些,看不出情绪,被雨淋的,大概,“我说过,当我们确定这样的关系之后,就将面对、接受着彼此的情感与伤害。”

  “所以这次我不同意,不接受,你极度自我主义的奉献。”

  “……所以你就踢我?还这么用力。”

  “激昂的表述,应当用与之相配的猛烈情感回应。”

  “情感……?你的?”

  “如我所望,我们的联系,”雨水打湿了吕哲的声音,“生如逆旅,我们是恰好同行的旅人。”

  卫至沉默了。

  吕哲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向他伸出了自己也已经湿透了的手,“起来吧,你在雨中淋得太久,体温已经有明显流失了。”

  “而且我记得你,不喜欢羽毛湿湿的。”

  “我们回家。”

  卫至没有动作,看着吕哲的手。

  最后两只湿漉漉的手,握在了一起。

  一只兔子和一只鹰,走在雨里。

  

  吕哲拉开房门,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手里的钥匙,扔到一旁的鞋柜上,然后才拉着卫至进了屋子。

  关上门,吕哲便把身上湿透了的衣服全扒了,连同伞,装相机和三脚架的包一同扔在门口,只留一条内裤,正想去阳台吹风透透气,却发现卫至还浑身滴水的站在原地,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些什么。没办法,吕哲叹了一口气,走到卫至旁边,摸了一把他的脑门,然后拽着他向浴室走去。

  到了浴室门口,卫至似乎才回过神来,向吕哲问道,“干什么啊。”

  “你给我去冲个澡,你身上存的雨水太多,体温已经接近过低了,”吕哲打开浴室的门,轻轻把卫至往里面推了一下,正想转身离去,却没想被卫至一把抓住,“……干什么?”

  “一起洗。”卫至的身形有些摇晃,但还是牢牢的抓着吕哲的胳膊,“你也淋雨了。”

  “……浴室小点,你洗吧。”被雨淋了这么久,吕哲也有些疲惫,身体上,精神上,心理上,所以他只是象征性的抽了抽手,想让卫至自己放开。

  但卫至只是看着他,眼神虚弱,但未有一丝动摇。

  “唉……”也许是因为疲惫,吕哲觉得自己有些懒得再反驳,于是单手脱掉了自己的内裤,扔在门外,侧身蹭过卫至的身体,走向卫生间里侧的花洒处,打开了水阀,“你也快点。”

  放到水热,吕哲才在花洒底下冲了几下,刚刚暖和了下身子,就听到卫至站在了自己身后,于是抹了把脸,拿下那个手持的喷头,打开阀门,站到了一旁冲洗,给卫至让了个地方。而卫至也没说什么,直接就站到了花洒下,让有些发烫的水冲洗,温暖自己的身体。

  没开风机,卫生间内,雾气开始升腾,有些朦胧,倒也暖和。

  感觉体力和精神恢复了些,干脆倚靠在了花洒对面的墙上,拿喷头冲洗的同时,透过雾气看着卫至缓缓揉抚自己的羽毛,让温暖的热水替换掉存储在毛发间的冰凉雨水,一点点恢复流失的体温。

  有些放松。

  过了不知多久,房间内的雾气又浓厚了几分,吕哲注意到卫至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也靠着墙壁,缓缓坐倒在了花洒的水流下。

  “怎么,累了吗。”吕哲问道,因为他有些累了,或者说,疲乏。

  “勃起了。”卫至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倒确实是有些疲惫,毕竟体温流失肯定会巨量流失体力。

  “……”吕哲才透过雾气和水流,看到卫至身下的状况,少有的感到了些无语,“那你还挺厉害的。”

  “你还不是一样,也累了。”卫至悠悠的道。

  “……你听出来了?”吕哲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语气。

  “你观察能力下降了,反应速度也慢了啊……”说着,卫至向左靠了靠,给吕哲让了块花洒底下的位置,然后伸出了手,“坐会么。”

  吕哲看着卫至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没有拉住他的手,但还是拿着喷头,缓缓坐到了卫至身左侧,给他留的位置,把喷头换到了右手,举在二人中间,以一定频率周期性转动,将水撒倒两人身上。

  沉默。

  神交。

  雾霭。

  流淌。

  水逝。

  无声。

  “所以说,要怎么搞定这事呢,”又是不知多久,卫至开口了,不过,也许二人一直都在交流这件事,“按现在的速度,不知道要多久,开销,很大啊……”

  “谁知道,我不在乎。”

  也许是水流,也许是雾气,模糊了二人的声音,在某种意义上听不出差别。

  谁能拆分一枚硬币的两面呢。

  “少来……迟早要面对的事,你这样说,也很没意思。”

  “那你还把你相机扔在雨里,真不要了,卖钱也可以啊,很贵吧。”

  “啧……我只是想表现的决绝一点。”

  “那你还真孩子气呢。”

  “你比我孩子气好吧。”水温高了两度,也许是声调。

  “而且,我是真的不在乎。”一边冷,一边热,大概是喷头坏了,“对我而言,我的锚点,避风港,心灵寄托,不是房子或者说这个地方,是你,以前是我自己,现在是你。”

  “……”卫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在吕哲这样的表述面前,所谓的现实,有些太煞风景,于是闭上了嘴,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打算日后找个时间在讲。

  只是吕哲却开口了。

  “而且,我……我向你保证,我会加油,或者说,更加努力,会有办法的,如果想要,需要的话,我……尽我所能。”

  “……好,我也一起。”

  交融,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