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同意去泡温泉啊，”卫至在房间内来回踱着步，流露出明显的焦虑情绪，“现在这可是有个杀人犯在啊。”

  “我都花钱来了，肯定要去享受服务啊，不去泡岂不是太亏了，我横跨了小半个大陆呢。”万谦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卫至，而是左手打着一支战术手电，仔细瞧着右手证物袋中的金属片。

  “……你认真的？”卫至猛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你要真这么想，那我就不去了。”

  “不行，你得去保护我。”万谦仍旧没看他，只是把手中的金属片微微侧了几度。

  “……我可不想被个小孩随便指使，”卫至眼睛虚起来，此刻倒是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气场，“说到底，我之前听你的，是觉得你在这种场合上来说靠谱一点，而且相对也比较熟。”

  “所以说，现在只有我能镇场子了诶，”万谦的眼神游移了几度，转入思考，“而且真的很危险，我可能会被当成目标的。”

  卫至没说话，只是盯着万谦。

  “唉，好吧好吧，我认真解释一下。”略带无趣的叹了口气，万谦把手中的证物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只是目光依旧神游。

  “首先来说，相对于你我来说，房间里并不会比泡温泉安全，凶手手上持有的是威力不小的爆炸物，而这房门……应该一个成年人就能撞开，有跟没有区别不大。”

  “第二点的话，凶手在室外大概率不会使用爆炸物，因为温泉那边的环境没有那么复杂，比较空旷，容易被发现，而且爆炸物这东西……虽然我还没弄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制造爆炸的，但那个现场很明显没有定时装置，如果有的提前爆炸了，那么人群会短时间内立刻疏散的……除非他设置了连锁的陷阱，但作为凶手，大概率是不会有这种余裕的。”

  “再有就是……”说着，万谦叹了口气，“我在那金属片上发现了一些……生物痕迹，有一些凌乱的指纹，还有一些像是汗液体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啊？意味着什么？”卫至一直听着，忽然被问问题，大脑卡顿了一下。

  “意味着……他可能压根就没想藏，虽然我现在没能力溯源生物痕迹，但是晶哥有，”万谦也斟酌了一下措辞，“而现在的情况是，只要雪停了，去下山报警，所有人都被控制起来，很快就能根据现有线索找到凶手，这里人这么多，路况也恶劣，想跑都很难。”

  “那么现在就有两种可能的情况了，比较好的情况是，他不介意自己被逮捕，并且觉得自己能在警方介入之前完成自己的目标，”说着，他顿了一下，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度，“而不那么好的情况就是……他打算把这杀干净，或者说，人数减少到无法妨碍他逃离。”

  “……情况有这么极端吗。”卫至听完也是感觉有点蛋疼，不是很想认定自己涉入了这种境况。

  “我希望没有，但最好有这种极端情况的预案，并以此为打算，”万谦轻叹口气，“不然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就来不及了，我打算以身涉险也是这个原因。”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就会想杀我，他来杀我，就可能会留下破绽，然后如果我还活着……虽然我不太懂F国的法律，但我会尽可能的创造一个无限制防卫场景，”然后，少年抬起头，直视着鹰的双眼，“如果我死了，你就想办法拖到吕哲醒，把我记录的录音和证物都给他，让他继续调查。”

  “……”平静到略显冷酷的话让卫至有些哑口无言。

  “哈哈，别紧张，这都是最坏的预期了，现在的情况还没糟到这种程度，”万谦打个哈哈，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真的很想泡温泉咯，我长这么大还没泡过呢。”

  “唉，那这样，我要不现在把吕哲叫醒？既然有可能这么发展的话。”卫至有些头大的叹了口气。

  “倒也确实没必要，就像我说的，现在的凶险也只是臆测而已，”万谦耸了耸肩，“更何况他喝多了才两三个小时，叫醒一个可能沾点急性酒精中毒的人，大概……也没啥帮助。”

  “不过，倒也确实需要他帮个忙就是了，”说着，万谦略带恶劣的笑了一下，随手从一旁的吕哲身上薅下来几根白色的细毛，举到卫至眼前，“我现在去收拾东西，你也收拾一下，等都准备好出来，我就把这玩意别在锁舌上，防止有人偷偷进来。”

  “好了，该开始第二轮了，”说完，还未等卫至做什么反应，万谦就直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对可能性展现自己的觉悟吧！”

  ……………………

  “挺好，还下着大雪，就喜欢这天气。”二人从别墅的后门走出来，万谦脚上只穿了双人字拖，随脚踢起一大片雪。

  “……你倒是真不怕冷，”卫至叹了口气，“我有羽毛都感觉有点冷了。”

  “我才十七岁，又不是三十多岁的大叔，”万谦白了他一眼，刚想再说些什么，发觉导游正站在前方不远处，便直接走上前去拍了他一下，“你们这是决定不关炉子了？”

  “啊，是万先生啊，”导游似乎是被吓了一跳，抖了一下才转过身来，“倒也不是不关了，是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还能再开一段时间，在晚上降温前关掉就行，还能来得及让大家泡个温泉，毕竟……”

  “毕竟工作还是要做的不是吗。”说着，他还叹了口气。

  “呃，你们这工作考核这么严的吗……”万谦倒是被说的愣了一下，“这都死人了啊……”

  “嗨，不说这个了，”导游苦笑了一下，抬起手指向身后一个方向，“是这样，我给你们留了一个真的温泉的位置，在那放了一套沐浴用品和饮品果盘占位置，希望您走之后，别……别透露我们这温泉的那些消息。”

  “还有，这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说完，他又小声的补了两句，“您要是知道了谁是凶手，也麻烦先跟我说一下。”

  “哦……行。”万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答应了什么，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卫至越过导游，又走了几步后，观察了一下走向那个方向的脚印，才沿着一条有人走过的小路走了过去。

  “基本每条小路都有人往回走过，已经来的人不少了，”万谦叹了口气，“这样就没法判断是否有人不怀好意的提前布置了。”

  “但这不也侧面证明了，这里没什么危险吗？毕竟都有人趟过了，”卫至随口回到，“而且刚才那个导游也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们的位置。”

  “嗯……”万谦只是应了一声，神色没有丝毫放松，待二人走近那圈放着果盘的温泉，从前者的足迹中走出后，从右手的小篮里拿出一支自拍杆拉开，前端戳至雪底，轻轻的前推探路，直到走进围绕温泉的石圈内才松了口气。

  “芜，好爽！”随手把自拍杆收好放回篮内放到一旁，万谦急速脱光衣服跳进了温泉里，扎了个猛子才站起来，抓了两把周围的雪放到导游准备好的托盘上，随后抓起一旁的饮料看了看，才放到托盘上，拿下岸边，使其漂浮于水面上。

  “你……这，刚才还那么紧张，我还以为你要把这里都搜一遍再说。”卫至在岸上表情复杂的吐槽了一句，才把篮子放到一旁，转身开始脱下外套。

  “没这个必要，”说着，万谦拿起一旁的浴巾抹了把脸，“呼，之前那炸弹虽然没整明白到底是什么，但很明显是触感或者温感的，也可能都有，温感的特性决定了没法放在温泉里，放在周围也不稳定，触感的话，在地上别踩到就行了，温泉里还有水压问题。”

  “唉……行吧，你想清楚了就好，”说话间卫至也脱好了衣服，正转回身打算拿起浴巾系上，却发现万谦正用一种意味不明，有点类似于审视的目光盯着他，“呃……你干什么？”

  “我在想……”说着，他的目光从卫至的胸间下移，再下移，而后停下，“他为什么会看上你。”

  “……”卫至嘴巴微张，呆滞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卧槽，恶俗啊！”

  太过震惊又怔了两秒，才一脚踢起大片的水花，向卫至泼去，而后跳下了温泉，“而且！你TM！能不能！把我！当一个！独立的！平等的人啊啊啊！”

  “咕噜……对不起，”万谦直接把头缩进水里，使用遁水避过了这一招水溅跃，然后不管是看上去还是听上去都毫无诚意的道了个歉，“话说你怎么泡澡还系浴巾的，不感觉又重又湿很不舒服吗。”

  “……就是为了防止你这种人啊。”卫至抹把脸上的水，面无表情的回道。

  “唉，不懂享受的F国人，”万谦轻佻的叹了口气，右手食指中指倒悬夹出那瓶插在雪里的饮料拧开，分别倒在两个杯子里，再捻了两搓雪加进去，然后递过一杯给卫至，“给。”

  “……你确定这个能喝吗？”卫至低头看了那杯饮料片刻，咽了口口水抬头问道，“毕竟……”

  “我检查过，玻璃瓶，金属瓶封，统一的工业封装，没有处理痕迹，”万谦晃了晃左手的瓶子，“虽然还是有一定风险，但是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呢，总得摄入点营养不是。”

  “呼，热水冰饮，爽。”说话间，万谦就已经把自己的那杯干了，又倒了一杯。

  “唉，说的也是，”犹豫片刻，卫至也十分不安心的接受了这个结论，顺应着水的浮力靠在池边，抿了一口饮料，“明明只是想来度个假的，没想到还发生了这种烂事。”

  冗长的沉默，长到鹰开始享受水，人开始用大脑感受空气，小分子水颗粒再次拥抱重力的束缚，周围渺远的嘈杂在坠落之物的簇拥中升上天空。

  “这不是很有意思么，”凝结过后，万谦略显无所谓的回道，仰面躺在水上，抬起手试图接下飘落的雪花，只是在白色蒸汽的托举下，还未准备落水，便学会了悬浮，“而且此时此刻多有意境，我想看的就是这个。”

  “是啊，如果你刚才没说那些批话的话，”卫至已经有些懒得起身，“如果不是这里大概率存在一个炸弹魔的话……”

  “那不是更有意思，找出封闭箱庭中的BOSS，然后击败他，”万谦右手又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试图抓住一片雪花，“等出去了，找几个媒体爆料一下，没准我还能收回点旅费。”

  “你倒是真乐观……”卫至再叹口气，把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

  “不乐观难道悲观？”言语随着手臂的摆动一同放缓，冷却，停在一捧雾气中，“人生得意，须尽欢啊朋友，更何况还是—个—大—乐—子……”

  “……嗯？啊……你怎么了？”卫至倒抽口凉气，敲敲脑壳，随手抓了把雪抹在脸上，精神了一下。

  “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些，头晕，头痛，嗜睡，心跳加速，呼吸不畅之类的，”话语先于手臂上的蒸汽干燥，失去水分，“伴随着注意力涣散，认知能力下降等症状。”

  “啊？你说什么？没听清楚……”卫至此刻的状态让他一时间难以理解这样的长句。

  “明明周围有水汽环绕，而且没有风，但总有阵阵无规律的凉气……”大脑在低氧环境中竭力燃烧，拼凑出散碎的字符，吟唱。

  “慢性缺氧伴随中毒症状……”

  “无色无味的气体……”

  “不……现场有……”

  “白气。”

  “提前放置……”

  “大概率不需要太特殊的保存手段。”

  “没有热量……”

  “温度敏感，凉气……”

  “吸热。”

  “压力敏感，压力敏感，压力敏感……”

  “密闭容器，白痕……”

  “消失的冰……”

  “高膨胀系数？物态变化。”

  “气态？液态？固态。”

  “缓慢释放。”

  “草，是干冰。”万谦轻声喃道，随后猛地扑腾两下，从水中站起，向卫至喊道，“起来，该跑了！”

  “啊？什么……？嘶……”虽然卫至此时已经不太清醒，但被万谦念叨了这几句，还是回过神来，从水中站起。

  “我叫你快跑，动作快点！”来不及顾虑太多，万谦直接爬上了岸边，两下把浴巾系在腰上，才回身把卫至也拽上来，最后蹬上拖鞋抱起衣服和篮子，就向外跑，“沿着脚印跑回去！”

  “啊，哦，好，”没空擦干净身上的水渍，两人几步便冲出了温暖的雾气，刺入了无际的雪，“我操，好他妈冷啊！”

  “那就直接冲回别墅里，会失温的！”万谦猛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为颅骨中的内燃机填入氧化剂。

  “针对我们的？不见得……但如果不是……”凛冽的空气让他更清醒了几分，也注意到了周围早已归于沉寂，“不行，现在没空管这个……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两人飞快的冲回了别墅后门附近，发现导游正坐在台阶附近玩手机，听见二人的声音抬起头，见两人只穿着浴巾狂奔，便慌张的站起身打开门，让二人先进入了别墅内，然后拿了两条浴巾递给二人，“您这是，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呼……哈……”万谦扶着墙，喘匀气才接过那条浴巾，擦了擦身体，“刚才，之前，还有没有别人泡温泉回来？有多少人？”

  “呃，有是有，不过也不多……”唐济被万谦问得愣了一下，才有点焦急的反问道，“所以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就，把工作人员都叫来，多带几条毛巾，不要浴巾，”说着，万谦抹干净脸上的水渍，眼中静默的神采流转，“要去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