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乱麻

  “……”我半躺在浴缸中,将双手抬出温暖的水面,看着自己的指爪。

  是的,我的形象并非人类,从我刚才出现在镜子中的形象来看,我的形象更类似于一个胡狼样的兽人,黑色的毛发,雄性,较高,大概在185左右,偏瘦弱,身上还有数处暗金色的斑纹,就好像……神话中的死神,冥界的接引者,阿努比斯。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虽然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太多的其他生命,乃至真实存在的神明,但人类的数量仍旧是远远超过他们的,我原以为,我会是一个人类的形象,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等一等。

  我眯了眯眼,想起了什么。

  虽然当时有些恍惚,但是我应该没有记错,我在那片海,看见的“他”,也不是人类形象,甚至,与我都不一样,那我刚才为什么又会觉得他是我?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尝试回忆起他的形象。

  鼠类的尾巴,黑色的蝙翼,秃鹫的指爪,山羊的角,蛇的毒牙,猫头鹰的隼目……太多的形象在他身上糅杂,但我大概明白了。

  是死亡。

  我们的形象来源于人们对死亡的认知与崇拜,他们的反馈,塑造了我们的具现形象。

  只是,为什么我是这副类似于阿努比斯的形象,而它的身上,出现了这么多的特征?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叹了口气,我伸出右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再闭上眼睛,将身体蜷入水中,享受着略显灼烫的池水,发出了一声舒适的低吟。

  是的,我并非像一个完全的新生体一样,完全空白,我在很多方面都具有某种倾向与习惯,从刚才我在这座建筑物的冰箱内翻找食物时我就发现了,我是右撇子,对肉类与小麦制品更加的喜爱,并且更加喜欢冷食,在浴室放比较热的水也是这种原因。

  只是这种倾向来源于何,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也跟人们的崇拜有关,但我无法确定,我缺少相关的知识,虽然我的脑海中蕴藏着近乎无穷无仅的记忆,但是我无法直接调用那些东西,在我拥有主观意识之后,那些记忆就与我的人格分离了,而且它们太多了,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恐怕能直接把我杀死。

  再叹了口气,我抑制住自己的思绪,不再去想那些不会有答案的空泛问题,试图让发烫的水,灌入我空洞冰凉的内心,为我带来一丝慰藉。

  只可惜,我的心还是如此空洞,这个死寂的世界,还是如此冰冷。

  我依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

  从浴缸中出来,我随手拿了两条浴巾擦了擦身体,用吹风机吹干了我的毛发,走到了原本主人的卧室,打算找几件衣服,我身上原本的衣服已经太脏了,而且被我撕破,不能再穿了,而且,我并不喜欢那些衣服。

  只是,这里原本的主人已经是位中年人了,衣柜中的衣物也不大符合我的审美,但我又不能不穿衣服,我身上的毛发没有那么良好的保暖功能,犹豫许久,我最终选择了一件纯白色的打底衫,一条纯黑的裤子,白色的长袜,翻找半天,最终又找到一件纯灰色的,斗篷款的风衣,披在了身上。

  “奇怪的审美……”我看着自己镜子中的形象,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有些低沉,偏成熟。

  镜子中的我眼眶有些凹陷,暗金色的斑纹中透出浓重的黑眼圈,浑身的毛发凌乱,站姿松垮,腰板后倾,好像我的身体只是一堆血肉与骨架胡乱堆砌起来的一般,透露出一股遮掩不住的疲惫感。

  我这才发现,我的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这没有很好的反馈到我的感知中。

  原主人的衣服对我来说并不算合身,符合发福中年人的身材的衣物,套在我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衣袖处露出了手腕,硬版的风衣也像是破斗篷一样塌下,毫无气质。

  不过我并没有在意,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衣物不舒服的地方,我便走出了这主人的卧室,在路过厨房时,强压住自己强烈的进食欲望,回到了我醒来的那件屋子。

  灰尘依旧在轻舞,看不出移动,好像这间屋子中的时光已经凝滞了一般。

  还是说,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已经渐渐凝滞,死去了呢?

  “这间屋子没有开自动清洁功能……”我默默的想着,转头看向了房间角落里的那具白骨。

  这种腐烂速度并不合乎常理,在我的记忆中,这似乎是一种现象,在十数年前,整个世界开始衰败死亡时,所有的有知生命开始加速,并自然而然的达到自己生命的终点,同时在死后会开始原因不明的高速腐烂,半年内就会自然的完全腐烂。

  在我醒来时逝去的那位老者,在这一年间已经彻底腐烂,化作了一具白骨,只剩生前穿的衣物,灰白色的羊毛衫被灰尘侵染,显得有些陈旧,空荡荡的挂在骨架上,保持着他生前最后一个动作。

  无数的纸张在他身边洒落,桌子上还有吃到一半,已经完全干掉的面包与咖啡。

  他静静的半躺在转椅上,望着我出现的角落,手中还握着支钢笔。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进行着推演,直到我的出现。

  我缓步走上前,取下他手中的钢笔,拭去其上粘留的污物,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而后轻轻抚摸他的纤细的指骨,如同粗糙陶瓷般的质感,如此的无力。

  然而也就是这只手,推演出了这满屋的公式与术式,甚至在最后一刻推演出了我的存在。

  虽然这与他离死亡越来越近,我存在的指向性越来越明确有关,但也足够为之称道。

  只是,为什么?我有些难以理解,他们就这么想活下去吗?他们的生命……

  我抚摸着他的骨骼,沿着臂骨向上,略过肩骨,虽然我已尽可能的轻柔,但还是碰散了部分骨架,不过我没有在意,左足稍稍后撤,微微侧身,将手略过他的头顶,做握状,停在约一扎的距离,盯着他空洞的眼眶。

  我感受到了什么。

  一支灰白色的羽毛出现在我手中,抵于他的头骨之上。

  有什么从海中浮起,掀起阵阵涟漪。

  我闭上了眼睛。

  ……………………………………

  我看见了他的脸。

  如我记忆中的一般,有些发福的身体,套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只是方正的脸上,眼眶深凹,显得有些形容枯槁,但他的神色平静,粗粗的眉毛没有一丝颤动,无比的专注,以至于有些……狂热。

  我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滚烫,却又凝实,如同胶状的烈焰,燃烧着他仅余的生命,驱动着的他的大脑,进行着高速的推演,再经由他已经满是老茧的手,有些凌乱的记录到手边的纸张上。

  我站在他身侧,静静的看着他,感受着他灵魂中的那种炽热,与他发白眉宇间的那种虔诚,没有试图做些什么。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开始西下,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气息越来越轻缓,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却仍然在继续推演,他的神志已经不甚清晰,推演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灵魂中的炽热也更加旺盛。

  他把自己最后的脑力全部都用作了推演,像是一台计算的机器。

  我有些不解,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或是回忆一下往日的时光?虽然他已经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了。

  还是说,这就是他的意义?

  我不知道。

  他的呼吸声开始急促,推演也逐渐进入尾声,无数繁杂的术式收束,导向了一个可以被简易表达的深奥结果。

  即使我完全看不懂他在计算些什么,也能大致看懂术式的指向。

  最终在某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房间的角落,而老者的推演也进行到了最后阶段,他不知书写了多久的手,第一次停下,用黑色的墨水,在纸上缓缓刻下了一个单词。

  “Death”

  在这一刻,老者眼睛再一次焕发了光彩,望向我出现的角落,灵魂中的炽热与虔诚,尽数化作了狂热的信仰。

  对死亡的信仰。

  他对死亡并不抵触,甚至乐于接受,拥抱死亡。

  那他,或是他们为什么还要拼命抵抗死亡的到来?

  我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老者轻声低语,说出了自己最后的一句话,随后眼睛再次失去了光彩,阖上眼睛,椅倒在靠椅上,失去了声息。

  他死了。

  已经僵硬了的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支钢笔。

  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兽人醒来,第一次看向这个世界。

  ……………………………………………………

  我睁开眼,不由自主的猛吸了一口气,好像刚从深水的窒息中脱离一般。

  眼前的事物没有丝毫变化,没有计时器,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手中的灰白羽毛已不知何时消失了。

  一股强烈的恶心与眩晕感袭来,我伸手扶住了桌子,差点没站住,我的精神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刚才的行为似乎很消耗精力。

  我站着缓了两秒,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没打算管被我弄塌的尸骨,准备到这位老者的卧室去睡一觉。

  只是这时,一个海蓝色的光球从不知何处出现,在那老者尸骨的上方静静的悬浮着。

  我微微皱眉,不知道的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记忆中也没有类似的现象,这东西甚至不存在于我精神的感知中。

  也许这东西的出现与我刚才的行为有关?

  我默默的想着,虽然我也不清楚我刚才到底做了些什么,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几乎没有触感,但是我摸到它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你在抓着一团有形体的气体,同时,在我接触到它的一瞬间,我知道了这是什么。

  这是“求索”。

  所以“求索”又是什么?

  我有些难以理解,然后再次感到了头痛。

  我不想再纠结这个东西,试了试可以移动,我便拿着它走向了卧室,放在了床头柜。

  我有无尽的时间,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