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处

  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风暴。

  行走在这片大地上数十年了,我曾横渡过浩瀚的沙漠,攀上接近星界的山巅,行尽虚幻的人海,但无论是我所见过的任何形式的风暴,都无法与眼前这个相比较。

  贯天彻地,摧枯拉朽,白浪掀天,神话降临……

  不,任何词汇相对于此都太过苍白了,它在气象图上的大小甚至超过了屏幕本身,而这艘近三十万吨的游轮,在屏幕上也只不过是一个点而已。

  灰白色的一切,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了前方,卷起通天的水柱,让我产生了此时置身于水下的错觉,没有一点点征兆。

  一切稳定机制都失去了意义,虽然我对风暴的威能没有什么概念,但我很确定,对它来说,这艘船和玩具没有什么区别。

  船开始摇晃,我感到了眩晕。

  又要死了。

  只是……这里并不是记载中,人类所达到过的最远的海域,没记错的话,之前曾有人在大陆的西端出发,向西航行至了七万海里处,建立了最远的观测站,我还曾去过,而屏幕上显示这里只是距岸边约六万海里处,虽然也已经超过了东岸的最远处。

  而且之前也从未出现过这种突兀的现象,即使是某些神秘侧的原因,也不该出现这么大规模的现象,那些神话传说中所记载的神明,他们能有如此威能……不,他们能抵抗这样的风暴吗?

  况且……

  …………………………

  好冷。

  我恢复了意识,本能的呼吸,却只吸入了一大口水,从鼻腔倒灌入肺中,有一种灼烧感。

  下意识的挥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发现有很大的阻力,有什么包裹着我。

  最终,我吃力的睁开了眼睛,是一望无际的海面,能看到一颗白色的太阳,而我正躺在不知道多深的海面下,缓缓向下沉去。

  不行,我必须回到海面上去,要是被淹死了的话,再回到陆地上就不知道要多久了。

  虽然我是苏醒在水下,但似乎并没有缺氧的迹象,思考能力目前正常。

  想清楚了目前的处境,我立刻调整了身体角度,强忍住咳嗽的欲望,屏住气,挥动手臂,尝试借助浮力向上游去,离开水下。

  只是……仿佛近在眼前的水面却是如此遥远,我拼劲全力的向上游动,但距离却好像没有丝毫缩短,似乎是由于水的折光效应显得很短,实际距离恐怕有几十米。

  很快,我的身体开始麻木,渐渐失去知觉,难以动作,思考能力变得迟钝,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发黑,强烈的窒息感让我无法抑制的想要呼吸,想要张开嘴吸入什么,但只能从肺中压出一个个的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近在耳边,却显得如此虚无缥缈,接着……

  ………………………………

  更冷了。

  我再次苏醒了过来。

  这次我意识到我还在海中,没有吸气,立刻睁开了眼睛。

  那轮太阳明显小了不少,周围的也变暗了很多,可以明显看出我在这段时间内下沉了,此时水面之上遥远的像是另一重世界。

  远处有些黑乎乎的什么,似乎是鱼群,只是上方的水面似乎并没有暗多少,周围没有任何可参照物,我无法判断我到底失意识了多久,下沉了多深。

  我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也许我该向水面游,但我在达到水面之前就会再次溺死,失去意识,接着向下沉去,重复之前的过程,往上游应该是没什么意义的。

  目前有什么可以自救的方法吗?我尝试思考着。

  我知道我这具身体中蕴含有许多神秘的元素,但我根本不会使用那些力量,那几次都是下意识出现的,我的记忆中也许有那些神秘侧的技术,但我一直没有回忆过,那些东西太过晦涩了。

  而我的背包和终端放在别处,现在已经不知去向,说起来船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不过在那种风暴中,被完全撕碎了也不奇怪,我现在身上只剩下了我的衣物和空间键,空间键里面应该也没有能让我浮上水面的东西。

  看来似乎是死局了,我大概只能等海浪自然的把我带到岸上了,但那不知道需要多久,几十年,数百年,上千年?我不知道,我对这种事完全没有概念,希望等我再回到岸上,凋亡现象没有完全蔓延,整个世界没有完全陷入死寂就好。

  等下,空间键……

  我意识到了什么,把手伸入口袋,取消了空间键的附着,将其取出,再张开嘴,塞入口中,混着海水吞入腹中。

  紧接着,我在水压的影响下,产生了强烈的打嗝的欲望,在缺氧的作用下,化作了强烈的呕吐感,被海水从胃中挤压出一大块混着胃液的气泡,不过还好,空间键被卡在了喉咙中,没有被我吐出体外。

  长时间的处在海水环境中,我的衣物肯定会快速损坏,键里面存放了太多东西,不能遗失,放入我的体内是最稳妥的方式。

  缺氧的感觉再次出现,我的眼前的一切再次逐渐模糊。

  只是,为什么?我明明没有活动,为什么持续的时间比上次还要短?

  就在我思考时,一股奇异的疼痛感从我的四肢百骸传来。

  这又是……①

  ……………………………

  好难受。

  我再次恢复意识,睁开了眼睛。

  周围更黑了,近乎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上方能隐约感觉亮度更高一些,周围一片空旷,看不到任何事物。

  此时的压力已经很大了,无处不在的水从各个角度挤压着我的身体,疼痛感从我的身体各处传来,其中眼球和睾丸最为明显,如同潮水,连接在一起,我甚至分不出是源自体内还是体外。

  只是……我还在下沉。

  为什么?难道不该是悬浮在某一个深度吗?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

  剧痛。

  纯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在这样立体,没有参照物的空间中,我分不出上下左右前后,甚至连我自己是否存在都难以确定。

  我感觉我的眼球和睾丸要碎掉了,这种程度的压力已经是纯粹的物理伤害,我的四肢百骸都在呻吟,这会比窒息更先杀死我。

  只是,我还在下沉,为……

  ………………

  ………………

  ………………

  ………………

  破碎的思绪。

  压力已经大到难以想象。

  时间感开始紊乱。

  有与无的界限开始模糊。

  还在下沉。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就连我的心脏似乎都不曾跳动。

  在漫长的虚无中,意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不知道我是还否拥有意识。

  在我出现之前,是否就近似这种状态?

  下沉。

  这也许科学,但至少绝不物理。

  我的存在似乎正在被磨灭。

  过去了多久?

  人性,与神性。

  我获得的一切。

  ……………………

  我意识到,我重新恢复了连续的意识。

  为什么?我的思维似乎有些迟钝,在没有时间概念的情况下,做出这种判断很难。

  我睁开了眼睛,周围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但奇异的是,我隐约的能看到,感受到事物,在这完全无光的环境下。

  所以,为什么?剧痛依旧从我的身体各处传来,几乎要淹没我的意识,但我没有死去,这很不合理。

  是这具身体的特异之处被动的触发了,还是在这不知道多深的海底,物理法则已经被扭曲了?

  我不知道,在这浩如烟海的恐怖压力下,我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被动的向下沉去。

  缓慢,但恒久。

  如同朝圣的信徒。

  这下面到底有着什么?

  …………………………

  我才发觉,这黑暗的世界中似乎并不是空无一物,我曾见过,有庞大的什么从不知多远处略过,带起一阵乱流,搅动水与我的身体,变换一个角度,而后再缓慢的向下沉去。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能隐约窥见一个巨大的虚影,但想来应该是什么生物。

  只是在这种环境下,有生命能存在吗?我不知道这里是能有多深,但想来应该已经超过了科技所能达到的极限,我没有看到过任何相关记载。

  生命真的能承受,这超过科技所能承受极限的恐怖压力吗?

  那些立于星界之上的神明,能够做到吗?

  我不知道。

  …………………………

  也许恢复意识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发觉到在这没有基点的世界中,意识存在与绝对虚无间的界限进一步被模糊了,我的思维开始失去基点,我的意识再次开始钝化,我人格中的一切愈发模糊。

  人性,与神性。

  ……………………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碰到了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在无止境的疼痛中是如此的突兀,激活了我模糊的意识。

  这里能有什么?或者说,能有静止着的什么?

  我不知道,完全无从推测。

  我感到一丝缺氧窒息的感觉,许久没有出现过,甚至有些陌生,这让我想起,我似乎是需要呼吸的,之前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

  与此同时,一股湍流适时的出现,将我的身体转了几圈,翻到面部朝下的姿势。

  那是……一具尸体,穿着具有明显西陆风格的衣服,不知道到在这里沉眠了多少岁月。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具尸体?他和衣服为什么会有没腐烂?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有太多的疑问,这一切太不合逻辑了。

  啊,他有毛发,有一对羊角。

  强烈到极点的熟悉感,我在哪里见过。

  我的视线扫到了什么,另一具尸体,在不远处,他背负着黑色的蝠翼。

  不计其数的尸体,静静的沉睡在这空旷的海洋深处,他们有着不同的特征。

  鼠类的尾巴,黑色的蝙翼,秃鹫的指爪,山羊的角,蛇的毒牙,猫头鹰的隼目……包括服装在内,没有一具尸体是一样的,但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

  给我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

  他们是什么?我的心跳加快,窒息感愈发强烈。

  有什么要从海中浮出。

  就在这时,我感受到了什么。

  在那不计其数的尸体之下,有着什么。

  我向那下方望去。

  那是,那是,那是……

  一只黑瞳的巨眼。

  不行,要逃,那是什么东西,快跑,太大了,他是不是一直在凝视着我,救命,我怎么动不了,我必须离开这里……

  窒息感强烈的了极点,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出现在我的心里,甚至直接贯穿了我情绪与精神间的脱节,击溃了我的思维。

  因为我不会死亡,所以我从未感到过恐惧。

  但此时那个东西,那只不知道有多大的巨眼,那只一直在凝视着我的眼,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而且如此极端。

  就好像,就好像……我会就此真的死去,归于虚无。

  不行。

  我的心跳剧烈到极点。

  那支灰色的羽毛再次出现在我的手中。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我握住那支羽毛,对着那在不知多远处的眼,一划。

  ……………………

  景物突变,我站在了陆地上。

  极端强烈的疼痛,我的身体瞬间爆裂开来。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晚上了,周围到处都是血迹,我刚才应该是因为极端的减压症爆开了,四周的景物有些熟悉,这里似乎是我当初出航的港口地区,远处的船坞我认得。

  夜晚的海风吹在我身上,有些发凉,我的衣服已经在海中完全腐烂,还好我有这些毛发,不会太冷。

  我站在原地,呆愣了两秒,伸出右手按在了左胸。

  我的心脏仍在剧烈的跳动着,那种极端的恐惧深深烙印在了我的灵魂中,让我现在都心有余悸,这种恐惧甚至让我忽视了不再疼痛的不适。

  我仍然无法理解那些东西。

  一颗灰黑色的光球从我身上脱出,浮在半空,我伸手拿住,是“恐惧”。

  真是恶趣味。

  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弯腰从地上拾起那颗键,把那颗“恐惧”放了进去。

  没记错的话,附近有个酒吧,虽然我一直不理解酒的作用,但我觉得我现在该喝一杯。

  最好是这样。

  

  

  ①:在高压环境下,氮气会溶于血液,相应的含氧量就会下降,出现供血不足的现象,而且长期处于这种情况下,血液中的氮气可能会出现过饱和,从血液中析出,形成气泡,堵塞血管,出现局部血管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