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的中心,通天的光柱,登神之途,“天途”。
刚进入这片地区,我就在地平线的尽头望见了那道传说中光柱的顶部,直入云端,哪怕我没有特意在视野中寻找,只因为它就在那里,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
传说中,如果有人能走完这段路程,登上星界,就能经受神秘的仪式洗礼,成为神明,与这个世界同在。而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不仅我知道,同时在可考据的历史中,就明确记载着有一个人类曾经于此登临星界,成为了神明,虽然他的名讳与样貌都已模糊。
我望着远处那道光柱,有些出神,甚至开车驶过一段路之后,才开始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就如同我在书和记忆中了解到的那样,这片地区的文化与风貌有些……独特,乃至说偏激,特化的有些极端,不太恰当的形容,这整个地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训练场,环绕着中心的“天途”,一切生活环境都简化到了极致,只留下生活所必须的科技,甚至部分科技已经断代,依赖外部维护,许多物资也都由外部供给,只为了淬炼自己的精神与肉体。
周围的建筑几乎都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平瓦房,看不到装潢,缺乏特征,唯一的区别应该是墙上的门牌亦或招牌,在某种程度上,简陋的像是古代,但街上的某些设施又透露出异样的简约与科技感,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给人一种时空混乱的错觉。
我不太理解这样的做法,在科学发展至今的情况下,即使是淬炼精神,也能依靠科技手段完成,甚至更科学,更有效率,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才是更优解。不过在它们的理解中,这样似乎“更自然”,而且之前登神的那位,也是位古人,没有那么科学手段,只依靠了自己的意志,这样的行为似乎带也有一些崇拜与模仿的意味在内。
也就是说,住在这里的人,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天途,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走完这段天途,登临星界,扬升为神。
在人间走了这么久,正巧走到这里,也许是时候上去看看了。
但是我会在星界待多久?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对那里仅有模糊的印象,而没有切实的记忆,唯一可以确定是,那里并没有什么现代设施与维持碳基生命存活的必要条件,那里存在的都是神明,或是神的造物,早已脱离了常规生命的概念。
所以,至少我得带够足够多的物资,以及可能需要的精神必需品。
想着,我把车停在一旁,打开空间键,大致清点了一下里面的物品,思考还有什么需要的物品,最后打开终端,搜索相关的教程,类似于如何在断开网络,且脱离现代社会的极端情况下存活数年,而且意外的搜到了不少。
军宅和生存狂哪个年代都不会少的吗。
不过他们大概想不到,末日是以这样的形式来临。
这些教程有些长,而且有好几篇,我干脆把座椅放了下来,侧过身,躺着慢慢看。
有两篇教程写的接近事无巨细,从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到简单的精神需求,再到基本武器的制作与多个先进程度的复杂地形作战技巧,基本只差怎么教你手搓简陋但能用的载具环游世界,重新联合振兴人类,似乎挺符合这群人的特征。
这些知识还有些意思,再加上我周围的科技并未断代,一些细节需要调整,所以我想的有些入神,再看完已经是晚上。
有些饿了。
我扳回座椅,打开门下车,走近了最近的一栋房子,想要进去看看,却发现我核实绑定这栋房屋的所有权后,却无法打开门锁。
我放下终端,看向眼前的门,简单,粗陋,木制,但是物理锁。
虽然看上去并不牢靠,但如果想凭蛮力撞开,应该还是有些困难,可能会受伤,所以我从空间键里拿出了霰弹枪,调为激发状态,打开了门。
木屑在空中散落,洒了一屋,不知道有没有打坏什么东西。
我思考了一秒,觉得这座房子大概没有智能与声控系统,于是打开了终端的照明系统,看向屋内的情况。
本来完全没有装潢的墙面,被弹痕打出了些战损的美感,屋内的气流被弹片搅动,吹起了早已落定的尘埃,让一些事物从历史中显露出真容,虽然本来也没几件。
这座屋子可以说简陋至极,各种家具基本上与某个我不知道的年代相仿,仅有两张粗劣的木质桌子与配套的木凳,上面摆放着几个烛台,借着终端的光,能隐约看见屋里摆放着张台与桌子基本同样构造的木床,上面铺盖着与布没什么区别的被褥。
我推开另一扇关着的门,想找有没有冰箱,然而里面只有一台马桶,看上去还挺先进的。
似乎可以理解,但也有点难以理解。
不过这里大概没有食物能吃了,我没看到冰箱,房子应该连电也没有通,不太可能保存食物这么多年。于是我去附近的几间屋子看了看,基本都是同样的情况。
只是我在这些屋子里,没有发现一具尸骨,这些屋子也没有自动清理功能,大概是被人清理掉了。
找不到什么当地的食物,而且我也需要找个地方补充大量物资,这附近不太方便。
我打开地图,想找一下最近的货物中心,或是与现代社会同步的地方,却发现了在还算近的地方,有一片较为特殊的区域,维持着现代社会的样貌,同时也就在我的目的地,天途的附近。
我想起了些什么,记得好像是在天途的附近,有个世界最先进之一的研究中心,针对天途同时进行科技侧与神秘侧的解析与研究。
很容易理解,毕竟天途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也最深奥的神秘学现象,同时背后有着极大的利益支撑,对它进行研究,再正常不过,虽然据我所知,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与成果。
作为一个大型研究中心,而且同时涵盖科技侧与神秘侧的研究,这个地方应该储备了极大量的应急物资,而且物资流通系统应该是相当高效的。
所以我开车向那里驶去。
只是十几公里的距离,没多久,我就开到了研究中心的前面。
看上去挺大的,不知道占地多少,超过了我的目测能力,地图也没写,大概属于机密,周围被一圈高耸的铁丝网围着,看上去得有快十米高,似乎通了电,再隔着里面的绿地,只能远远的望见几栋大楼。
铁丝网外再右边是与研究所内一样的绿地,平坦,空旷,蔓延百米出头,然后就是传闻中的天途,一道光柱突兀的于绿地中拔地而起,直上天穹。
我转头看向天途。
没人知道这东西的本质是什么,但仅它本身,就已经表现出了很多奇异的特性,比如在这样的夜晚,它的光芒会自然而然的暗淡下来,几乎溶于夜色,而且“存在感”会极大幅度下降,只要不去特意的注意,很容易就会将其无视。
不过,我现在也不会上去,还没做好准备,只是望了几眼,就拿起了终端,连接上了这座研究中心的网络,经过一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的审核,登入了他们的系统,获取所有权限后,打开了大门。
一些机构在不知道哪里运转,将金属制的大门缓缓拉开,我趁着这个时间,打开终端,在他们的系统中查询了一下食堂的位置,让食堂备餐,同时打开了所有维持人员生存相关的设施与程序。
食堂的位置不是很近,在这个研究中心正中的位置,离大门有两公里左右,我便把终端卡在车载的支架上,向食堂的位置开去。
这个距离只花了两三分钟,绕过一栋标着7号的大楼,我看到了食堂的大楼,相对于其他的科研楼偏低一些,采用了反光玻璃的外装潢设计,不过整体造型上倒是普通,通常的四边形设计,加上一些通道的出入设计。
我把车停在一个入口门前,里面的灯光自动打开,门也随之开启,露出里面的装设,下车走了几步,我看到了放置在门口处的一个显示屏,提示我现在只处理好了几道前菜,正菜还需要约十分钟才能做好。
我没有太在意,而是注意到了大厅内的一具尸骨,唯一一具尸骨,坐在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而这个位置的四周,布局也明显有意识的错落,凸显出这个位置。
应该是留下了类似于,不要收敛他尸骨的遗言。
我绕过几张桌子,向那具尸骨走去,距离拉近,我也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看骨骼,应该是位男性,穿着一件解构主义的T恤,搭着条工装裤,还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穿在一个翘着二郎腿的骷髅身上,竟然还有些凸显解构主义的美感。
还是个双人桌。
我没有挪开他的尸骨,只是拉开椅子,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看向他一直看的方向。
是天途。
园区里的其他建筑经过特殊的设计,不会遮挡住这个位置的视线,并且在园区内部分设施已经恢复供能的情况下,能看到许多建筑的边沿勾勒出各样的形状,混合镶嵌为多种结构的线条与意象,环绕着天途,攀沿而上,直达云霄。
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在其中辨认出了旋律,拉丁文,波谱,矩阵,基因,笔触,代码,诗歌,一些神秘学的印迹,一些物理学的符号,一些神明的象征,一些学者的名字,一些璀璨的星光,一些微明的火烛。
看上去一条线是神秘侧的,一条线是科技侧的。
可惜他们最终什么也没能做到。
终端提示饭菜都已经做好了,我便没有再注意那些精巧的设计,随便点了几个推荐的当地特色菜,然后打开了这座科研中心的内务供需系统,按照那些教程上讲的,与一些上面不涵盖的部分,开始填写相关需求,向周围最近,且符合需求的工厂发送订单。
绝大多数都是有常备货的物品,只需要分发运输,但是有一些物资不易储存,且由于近些年需求过低,处于低库存的停工状态,如果要送来我预计需求的量,需要大概两天。
只是两天,这里的菜单还很长。
………………
用这两天的时间,我把这座园区大致逛了一遍,确认了这里不只一个地点能观看到建筑物与天途的呼应,同时建筑物上形成视觉效果的组件能够依照规律运动组合。
虽然这里绝大多数的事物与相关的专业内容我都看不懂,但如果只是一些浅显的,浮于表面的简单结论,我还是能够理解的。只不过根据他们内部的记载,在十数年前,对天途本质的“探究”就已经陷入了瓶颈,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展,之后只能对天途的性质进行归纳性的总结,并试图推论出什么,或是构架出一些尖端的前沿理论。
在我的记忆中,天途是神明们权柄的本质之一,这个世界基础构架的一部分,与这个时代的技术仍有着巨大的鸿沟,无法诠释很正常,不如说还有这样一群人会这样孜孜不倦的求索,才比较令人惊异。
他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自己面对着多大的代差,如同逐日的飞蛾。
虽然冬意渐浓。
………………
终端提示我,最后一箱货物也送到了食堂处的地下仓库,可以前往验收了。
是时候启程了。
在动身前,我在终端上点了一杯咖啡,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才就此离开前往天途。
这段距离并不远,在驶至天途时,我在阶梯的下面发现了许多的,标记,纪念品,或者说遗物,大多刻着自己的名字,而且新旧程度都差不多,似乎是大致同一时间段的东西。
我想起了之前见不到一具尸骨的训练地,意识到了什么,或许他们大多趁着自己的体能与意志还未衰朽,选择了登上天途,毕竟他们就是为此而来到这里的。
而此时我也站在了天途的入口,几阶纯白色的旋转阶梯从金色的光柱中蔓延而出,镶入绿地中,静候着所有人的前来。
历史中的记载中,没有人能在踏入天途后回来,甚至没人能后退一步,学者们推测天途本身应该具有某种禁止后退的机制,不过我知道,这种机制的本质并不是禁止后退,而是一种“阻绝”,类似于单向阀,阻止人类登临星界,阻止神明降临人间。
不知道是否与我有关,我只曾在历史中旁观。
所以我拽了拽背上的背包,迈开脚掌,踏上天途。
意料之中的,我并没有感受到我知道的那种压力,但意料之外的,我看到了无数的许多的身影,孩子的身影,穿着不同时代的古装,哭倒在这第一阶的台阶上。
我思考了一下,他们应该是那些不听家长劝告,偷偷跑进这里来玩的孩子,最终也只能倒在这里。
世界对每个人绝对公平。
我继续向上走着,周围的身影少了些,年纪增长了些,但也都还是孩子,脸上未带有坚毅,死前的哭喊如出一辙。
之后的一段的路,我没有再看到身影,应该没什么人死在这里。
但在迈过了某个节点之后,无数的,各种时代,各种服装,各种年纪的身影猛然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之中,挤压,交错,重叠,混乱的时空于此郁结,无数生命的消亡强制唤醒了我的记忆,将他们最后的身影烙印在我的感知中。
我有些难受,血腥味,眩晕,呕吐感都是其次,我感觉我自我的存在正在飘摇,像是要消散在无数的身影中,与他们一同化为血肉,再消散为光点,但同时又如此的明晰,另一个我,或者说就是这个我,正在无比清醒的旁观,注视着这一切。
人性与神性的交叠。
冲撞。
撕扯。
两相性。
虽然我没有感受到他们那样反应在肉体上,浩如烟海的压力,但他们经历的人性与神性的洗练,正以一种更为极端的方式反应在我的身上。
我向上走着。
独行人海。
众行天途。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的,因为体力耗尽,脱水,精神崩溃,或是在高压环境下,疾病发作而倒下,化作无数的光点,融入这条天途。
但此时才走了多远?
我被簇拥于人海,向上走出每一步最后一步,就连自我都被模糊,意识到这件事时才猛然清醒一些,转过身。
地面的景物已经模糊。
但我看到了他们的脸,不只是背影。
不同的表情,不同的肌肉运动,不同的坚毅,不同的脸。
一与众。
我与他。
浮上海面。
我的自我似乎稳固了一些。
我透过身侧的光壁向下望去,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很远,地面上的景物已经完全模糊,即使是那个占地颇大的科研中心,也只是隐约可见的一个小圈。
这里是多高?我对这种事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什么参照物,只能知道这里已经在了云层中央,而上面……我同样没有什么概念,跟登山一样,只能看出还有很远很远。
如果我走下去,或者直接试图走出光柱坠落,天途应该不会阻拦我,而且如果我继续走下去,我这么长时间积攒下的人性,所形成的人格,可能会被洗练殆尽,回到之前,甚至可能更差的状态。
我希望回到那种状态吗?
我听到了风声,海浪在我身边翻涌。
所以我再次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沉入海流。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我似乎在与每个人皮肤接触,乃至更甚,他们的身影似乎实质的血肉,与我重叠,融化在一起。
我的身体在颤抖、战栗,对伤害的本能反应,异样接触的恐惧。
我只能让我的灵魂屏息。
那些曾经生活在都市里的人,他们也会面对这些吗?那他们又是如何在这样的飘摇与洗练中,稳定自己的呢?
我不知道。
我在前行/逐流/上浮。
水生生物。
………………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停下了脚步。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难以分辨。
周围只能看到几个身影。
我的下肢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感受不到。
我低下头看了看,鞋子在不知道多久前就已经磨坏,但地上并没有血迹。
我应该死过了。
细微的晃动让我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倒在坚硬的台阶上。
还算柔软的毛发让我没有受伤。
喘了几口气,我用肘拄在地上,翻过身坐起,看向我的下身。
鞋子已经彻底漏了,我脚掌看上去也有一定的磨伤,但因为有肉垫在,损伤不是很严重,只是裤子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穿了,内裤倒是还在。
好像有些冷。
我抬头望去,天与地仿若混于黑白之间,星空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有些碍事,所以我扯掉了鞋与外裤,尝试操纵着我的腿脚,再次站起,像一个自己摆弄自己的木偶一样,继续前行。
周围的身影越来越少,我也逐渐感到清醒,与毫无杂质的痛楚。
在某一个节点之后,我再也看不到任何身影,他们在死前口鼻溢血,肌肤皲裂,甚至连骨骼都在发出声响,这里的压力已经不再适合常人生存,能对人类造成物理程度上的伤害。
这条路应该要走到了终点。
事实上,在一个我未曾留意的时间点,踏过一阶台阶后,我看到了台阶的尽头,与一个身影。
他看上去像一个古人,穿着不知道什么时代的衣服,身形摇晃着,一步步的走向尽头,但同时,他的身影也一点点消散,化为星点,一同淌向尽头,直到他迈出最后一步,立足星界,身形尽数化作星光飘散。
但同时,一个与他相同的身影正站在星界的入口,对我挥了挥手,穿越过生死,与这无尽的岁月。
是祂。
看来在衰亡时,祂最终选择了在这里,以人的形象死去,即便已经无法返回人间。
我走过他的身旁,与他击了个掌。
他的身影随风散去,归于虚无。
我,登临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