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低着头默默行走,初冬的大街上空旷寂寥,寒凛的风带着最后几片枯老的梧桐叶凋零在藏青的大衣肩上,然后旋转着落下,混杂进一地破碎的金黄里。
每当北域的寒风裹挟着落雪闯进兰波的世界,都难免会给他封冻的心带去一丝悸动:也许是因为彻骨的寒冷会唤醒他一些他封存的过往,又或者只是,有太多的生灵终于还是逃不出严冬,永远留在了洁白纯净的雪被里。
就像这只颤抖的黑鹎,兰波的出现预示着它的终章。
兰波微微俯下身子,静静凝视这将死的生灵。眼睑无力地微动,赤红的鸟喙缓缓开合,原本高耸的冠羽耷拉在头顶,橘红的脚爪缩在身下几不可见。
传说天神降下洪水惩罚懒惰贪婪,品德败坏的子民,在灭世滔天的洪水和日月隐灭的黑暗里,是黑鹎衔着、抓着火种为人类点燃了开拓新途的希冀,灼成赤色的喙爪是它为善良勇敢所留的伤疤。
原来连你也逃不过盛装的死亡吗。
兰波从怀里取出一支白蔷薇,折下一朵微小的,饱满的骨朵,安静而圣洁地摆在它的身边。
似乎是汲取了些许力量,黑鹎慢慢止住了颤抖,它睁开了眼,竟是扇着翅膀落在兰波的肩头,嘴里衔着花骨朵儿。
黑鹎歪着头,蹭了蹭兰波巨大的面骨。
“还有些时间告别是么,那好啊,我们走……”兰波轻声,也许是和它说,厚实的掌心微微抚过翅间的白斑,黑鹎舒适地扭了扭身子。
兰波也有些记不清,这是他今天将要带走的第几个休憩在寒风中的灵魂,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沉重的工作吧。
不过暂时,他们先可以休息一下。
腕表上,指针正重叠在一起,兰波轻轻推开家门,淡淡的木器和茶香沁入鼻腔,熟悉又温暖,嗯,看来小狗又有了一些新的收藏吧。
玄关转角的红木案几上挤着小狗心爱的木雕,侧卧着的羊羔边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朵黑木精雕的曼珠沙华,繁茂细长的花瓣编织托起成无数手掌,交织出生死的边际,栩栩如生。
黑鹎轻柔地落在其间,腹部支着身体,惬意地闭上了眼。
嗯,倒也是个蛮不错的窝了。
兰波理好皮鞋——皮鞋像军队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他走进客厅,不大的天窗不知为何被小狗打开了,通透的阳光斜洒在旧木地板上,无处不在的浮尘在微光里上下翻覆,周旋出翩跹舞蹈。
兰波一屁股坐进墙边的沙发里,他闭着眼也能找到最喜欢的地方——松软的皮革恰如其分地撑起他的腰肢,舒适的包裹感带来的是暖暖的安全感,而淡淡的皮草味让他很惬意,他可以在这里小憩到下一份工作到来。
但今天似乎有什么不一样,兰波的思绪还没有放松多久,来自前方的清淡的乌木气息就把他拽回了午后的小屋里。
哈,是小狗来了。
兰波睁开眼,一只蓬乱的褐色鸟窝出现在眼前,带着淡淡的乌木芳香,异色的双眸中带着些许期待和,笑意。
雪豹温柔地把他搂进怀里,瘦削脊背的触感并不讨人喜,让人联想起高挑的木制衣架,却让兰波格外安心——唔,这般熟悉的气息……
这衣架在兰波怀里扭了扭,然后鸟窝就靠近了自己的脸庞,热气呼到了脸上。
“兰波,来跳支舞怎么样?”薄荷抬起头,眼里似乎有光芒闪烁。
“嗯?……但是我不会。”兰波素来惜字如金,微微点头就能让薄荷会意。
兰波想知道小狗为何一时兴起,而薄荷只是轻轻在嘴边竖起手指。
“跟着我就好啦,嘿嘿。”小狗后仰着抖了抖耳朵,把兰波从他那温暖的巢穴里拉了起来,他的眼里泛着光。
兰波很少见到薄荷这般开心的模样,不过,既然他这么喜欢,那也未尝不可。兰波琢磨着。
小狗轻快地把唱头拨上唱盘,唱片悠悠旋转着,浑厚悠长而温存的旋律从喇叭里流淌而出,环绕在二人周身,环绕在温暖的小屋内。
黑鹎睁开了眼,清冽的啼鸣声婉转,犹如轻快口笛。这抹黑红穿过厅堂,停留在金色的喇叭上,对着兰波二人,迎着阳光张开了翅膀。
“拉住我的手。”薄荷眨了眨眼,期待地望着雪豹。
兰波弯下腰,仓促地抓住小狗的右手,薄荷顺势把左手挂在兰波的虎口上,温度从掌心传来,安抚兰波有点慌乱的心。
小狗把厚实的手掌安置在自己左侧的肩胛骨上,然后左手攀上兰波的大臂,自然地找到了他的位置,一切就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他抬起头,静静凝视着兰波的面骨,凝视着两具灵魂。
“来吧,就要开始了——你们要跟着我,好吗?”薄荷轻声说道,兰波一时间不知道薄荷在和谁说……也许还有那只黑鹎?
他抬起手,重新拨了拨唱头。
这次兰波也试着感受:旋律温暖而恢弘悠扬,提琴声流淌而出,清脆的钢琴和手铃点缀,仿佛一首宏伟的史诗开场。
恍惚间,兰波看到静谧的月光下,久别的恋人相拥在一起,翩跹的舞步踩出欣喜的音符。
黑鹎跃起,扇动着翅膀,围着二人绕起了圈。
然后薄荷动了。他向右踏了一步,动作那般轻柔,一步,又一步,压在每一个第一拍,然后如波浪一般,带着自己向上跃起,然后在第三拍的末尾从容地落到谷底。
兰波尚沉浸在旋律里,略显尴尬被薄荷拖着向右移动着,步伐凌乱。而薄荷也并不在意,耐心地领着兰波熟悉华尔兹的节奏,把戏谑和宽容的视线投进兰波的眼底。
薄荷加大了步伐间的停顿,这回兰波渐渐能够跟上了,他弯着腰和薄荷对视。
乐声那般悠长,在兰波的脑海里回荡,钻进了精神的最深处,勾起了尘封的回忆,眼前异色的虹膜仿佛有什么奇妙魔力,啊,似乎,是来自遥远北国的冰天雪地。
“诺亚!我找到了雪莲,你肯定能好起来——”兰波闯进门,怀里捧着一朵雪莲,青黄的花序纠缠交错,簇拥着一朵洁白如雪的球果。
“谢谢,兰波。”大角鹿裹着被袄坐在木椅里,抬头看着墙上一席黑衣的肖像,燃烧的炉火点亮了他水灵的眼瞳,微笑是那么的温和又平静。
“如果有一天,你要给你亲近的人带去宣告,你会,害怕吗……”诺亚望着天边的游云,似乎是自言自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兰波在旋律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深潜进自己亲手埋藏的记忆里。
啊,好想,好想再见你,亲手熬一碗雪莲汤,然后指尖轻触你的绒毛,把你的笑颜刻印在灵魂的最深处,最后再听你说一句,没关系……
兰波越飞越远,似归鸟,落回了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那片,熟悉又陌生,温情又残忍的土地……
钢琴和双簧管的声音悄然隐去,只留下提琴抒情高昂的独奏,E弦独特的通透音质,透过音腔震动放大,挥洒出震撼心灵的力量,雪豹巨大的身躯随着音符上下起落。
黑鹎停在兰波面骨的角上,啼鸣清脆而舒缓。
诺亚和兰波并肩靠在沙发上,对面窗外鹅毛丝丝绒绒,纷乱飘下,而兰波只是轻轻握住诺亚的手,桌案上的木碗散着清苦芳香,雾气绕着鹿角萦绕而上。
壁炉里的火熊熊烧着,时不时传出几声木头的爆裂声,绯红的火光把诺亚的脸映出健康而好看的红色,兰波久久凝视着他清秀的侧颜。
这样若是永远,那该多好。
“学得很快哦——”薄荷对着雪豹哈了一口气,小狗的容貌取代了兰波记忆里的脸庞,“集中注意,变奏要来喽!”
提琴的声音骤然消失,双簧管代替了弦乐,甜美而纯净的音质让兰波想起了歌剧里的女中音,圆润温和的音色却难掩旋律里洋溢的忧伤,级进,下行……还是那段旋律,但其中的惆怅和悲怆之意自喇叭中涓涓而下,泄流进雪豹的心底。
兰波感到薄荷开始发力了,攀着大臂的手握紧了衬衣的褶皱,薄荷右脚踏出旋即形成一个支点,轻慢地带动自己和兰波旋转。左脚踏地,右臂又把兰波轻轻推出,随着节奏继续旋转,周而复始……
薄荷闭上了眼,不去看兰波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即使他不看也能感受到。那是,如此深刻,深入骨髓让人不忍卒读。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呢,兰波……我来帮你一起整理好。
“诺亚,你为什么,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别碰我!”呜咽和低吼在喉咙里碰撞,兰波粗暴地甩开祖父的臂膀,颤抖地紧握着冰冷的手掌,试图把温度带给病榻上的躯体。泪水在烛火的照耀下像是剔透的琥珀,一粒一粒砸在大角鹿的胸口。
“兰波……原谅我,这些年我很快乐,我永不后悔……”诺亚的目光露水般清澈,他望着兰波,眼底的的神情能让火光为之暗淡,而他只是静静地微笑,轻轻摇着头,难掩遗憾之色,“但是,但是我好想,真的好想和你一起继续见证这个世界啊……”
兰波的头几乎要炸开,雪豹止不住周身的剧烈颤抖,眼前是无边的晦暗,泪水溢流而下,从齿间流入口腔,咸苦味从舌尖蔓延开来。
接着是躯体,上腹传来一阵阵短暂而钻心抽痛,几乎让兰波失去理智,隐隐还有几分反胃冲上喉头,发生的一切像是梦,却是那般痛彻心扉。
兰波哭着把诺亚的手背贴紧自己的脸,哀求着,感受着诺亚。
没有回应。就像自己在冰雪里拾起有亲手送走的肉体那样。
再也压抑不住,雪豹的哀嚎刺破了无边的夜空,却也无法唤回天边离去的魂灵。
薄荷做了一个抑制步,右腿向后伸出,上身后仰把自己吊在兰波的身上,目光炯炯,盯着兰波美丽淡蓝色的眼睛。
啊……就像诺亚那样……又一次,兰波在小狗身上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兰波亲手把那朵象征死亡的花塞进了诺亚的手心,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他是那般安详平静,以至于兰波总会感觉,他只是小憩一会。
兰波多希望这就和童话故事一样,他只是需要一个命中注定的人来唤醒。
整整三天,兰波没有离开床榻一步,憔悴的模样让家族里的每一个人动容。
但却没人敢去打扰他们。
最终兰波还是昏倒在了榻前,而当他醒来时,祖父递给他一副巨大的面骨,不必多言,兰波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对不起,兰波,还有诺亚……”兰波从未听过祖父这般的语气,竟是充满了愧意。
那我带你一起去旅行,绝不食言……
黑鹎从角上飞起,钻进了兰波的衣襟,站在衬衫的领子上,有些亲昵地蹭着兰波的脖颈。
这是安慰吗……
小狗从后仰中恢复过来,重又搭上兰波的身体,双簧管的声音渐渐停歇,小屋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薄荷踮起脚,试图靠近雪豹。兰波配合地低下头,薄荷隔着面骨,把额头贴上了兰波的前额。
“不要害怕,我在这陪你一起……”薄荷温柔地低语,淡淡地乌木香气是镇静的良药,兰波渐渐安稳了心神,即使眼角还有一点泪痕。
“跟着我的节奏,高潮要来了。”薄荷轻声说。
恢弘的旋律响起,大提琴低吟着雄壮的基调,小提琴和双簧管相互映衬,交相辉映。这是壮美而充满希望的交响。
银月挂在墨色的天幕里,在明亮月光下的钢琴曲里,恋人忘情地起舞,相拥。
一曲优雅而动情的华尔兹,肌肤紧贴着肌肤,胸膛依靠着胸膛,基调里的悲怆依旧,宏毅的交响却奏出了另一种绝美,即使死亡也不能分隔的勇敢和承诺。
兰波已经可以轻易跟上薄荷的节奏,两人默契地配合,迈步,转身,停顿,旋转……就像是多年的舞伴那样。
黑鹎再度衔起蔷薇的花骨朵,在旋转着的二人之间翻飞,然后它迎着天窗里那一束圣洁的阳光飞去,淡淡的黑雾从黑鹎的身上飘散开来,它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亮光里。
旋律迎来终章,圆舞曲重复着最高潮,薄荷松开右手,左臂托着兰波的手臂,高举过头顶,在乐曲的最后回响里轻盈地旋转着。
光束正正好好照在二人的身上,薄荷逆着光,眼瞳照得通透,头顶传来一声清脆婉转的鸟鸣,一片片黑色和白色的羽毛乘着风顺着光飘下,落在薄荷的鼻头,兰波的面骨上。
兰波举着薄荷的手。
四目相对,他似乎在小狗的眼里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脑海里似乎有谁在和自己低语,兰波静静地倾听。
“我们一起去见证这个世界,见证你……”声音悠远而欣慰,兰波感觉心里的哪块坚冰融化了,露出了他热腾柔软的心。
这是你的愿望吗,那么好,诺亚……
“薄荷……”
“嗯?”
“这首曲子……叫什么?”
“Valse di Fantastica。命中注定的少年为了拯救,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但他从来没有过后悔。”
“……”
“兰波,你跳得真好。我想……再和你跳跳舞,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