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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圣诞快乐信义(三)

  2010年10月28日 本州岛 东京市 涩谷区 神南二丁目 华北组涩谷办事处附近

  萩原千夏这几天都睡在华北组的提供的宿舍,涩谷办事处后面是一栋四层高的居民楼,佐江子等高级干部能住办事处的单人间,而一般干部则是住这样的宿舍楼,每个房间住着两到三名干部,而和她同住的舍友是两名负责涩谷地区销赃的干部,她们分别是是华人杨璐兰,以及日本人石野雪奈,问起他们为什么会加入华北组的原因,二人对此的解释是这样的:

  杨璐兰在大学学的是金融学,毕业后没有社会经验的她被一家保险公司欺骗,用她的银行账户偷税,因此进了监狱,被关了三年才放出来。

  ——家里面花了大价钱才把我送来日本留学,我进监狱后父母离婚了,两边都不愿意要我,再加上出狱那会我的护照早就过期了,我是黑户,没办法就在这里猫了下来;我在千叶打零工维持生计,碰巧撞见了佐江子大姐的交易现场,华北组的人把我抓住后,佐江子了解了我的金融学背景,问我打不打算跟着她混,我就这么留下了。

  而石野雪奈的故事则更加悲催一些:她的父亲是海员,在一次远洋贸易中遇到了海啸而失去生命,而她的母亲则是利用抚恤金另寻新欢,将只有十二岁的雪奈丢在街头。为了生存下去,她不得不以偷窃为生,有一次她误打误撞偷到了华北组身上,抓到她的人是川崎良平。“野猫要学会自己生存下去,既然你已经有了谋生的本领,那就靠这一身本领来还债吧。”

  ——良平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我就负责潜入敌对组的办事处,或者某些商业上竞争对手的财务办公室,拿一些有用的东西。因为我营养不良比较瘦小嘛,所以进通风管道或者一些狭小空间非常方便。

  在萩原千夏心中,黑道都是群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的家伙,可在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华北组的干部们基本上大部分都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成为黑道的。当然了,这其中不乏真的有喜欢作恶多端的反社会人格,但这类人基本要么在入组时就被踢走,要么就是被韩宏伟这样的元老人物一票除名。在所有干部心中都秉承着一个道理,那就是混黑道的目的是为了吃饱饭后赚钱,一个成熟的组织不应该收纳那些不稳定的因素。

  小的时候,在母亲没有沦为邪教的帮凶之前,千夏经常会收看一档野外生存类的节目,节目中的主角经常会被扔到一个无人的荒岛或者原始森林中,通过钻木取火、就地取材之类的方式生存一百天,获胜者可以获得高额的奖金。于是她常常幻想自己某天能成为鲁滨逊,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乐趣,可后来她知道那些节目背后都是有剧本的后,对这些求生类节目就不感兴趣了——她天真的以为,一个生活在城市中的现代人,无需要考虑会饿死人的情况,而事实却是,自己差点饿死在街头。

  萩原千夏自诩经过几年的流浪生活,再加上川崎美步的经验,对流浪生活已经非常熟练;但在这两位大神面前,她还是太过渺小了。千夏的一些日用品有些时候还要花钱购买,而两位舍友则告诉她这些都是没必要的开支,只要将优惠券叠加、利用信息差在不同门店使用即可进行零元购,若是不想动这个脑子,也可以制作一些挂着鱼线的假币骗过自动贩卖机,再不济,就伪装成学生去各个大学的食堂蹭饭;千夏相信,如果可以,杨璐兰和石野雪奈在东京生活一年都可以不用花一分钱。

  ——现在是赶上好时候了,组内的各项业务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黑道居然会给组员买三险一金,这放在20世纪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杨璐兰入组的时间比较早,因此她算是三个人中的前辈,说话时会带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弹舌音。

  ——不过说实在的还是那些搞走私的同事赚钱,咱们就图个温饱,肥差都是组长的朋友在干,咱们现在能干这个就不错了,而且璐兰姐,咱们有佐江子罩着也不用担心别的事情。”石野雪奈倒是比较懂规矩,用的是敬语称呼对方。

  每天早上,两人都会赖床待在房间里玩手机,然后下午出门拓展业务,晚上在酒吧过完夜生活后两三点才回来,为了不打扰舍友,她们给千夏买了两个睡觉专用的耳塞,防止回宿舍的声音吵到她。不过今天她们倒是早起了,原因不为别的,从上个星期开始,就有干部嚷嚷着要收拾东岛会,今天佐江子和韩宏伟都不在,没人管他们了,再加上这两天确实没有什么业务,这些没事干的干部们就聚集在办事处一楼的客厅里面一边打麻将一边瞎聊。

  “三条,碰!”一名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干部弹了弹烟灰,将碰的牌放到自己这边,“要我说,这事儿东岛会要是不付出点什么,这就太说不过去了;他们不是在世田谷有家茶社么?咱们叫上几个机灵的,前后夹击来个瓮中捉鳖,他们不把事情说清楚咱们就不放人。”

  围观牌局的干部们一一应和。

  “想啥呢?咱们都是在佐江子手下办事儿的,做事情不能像别的部门一样这么没脑子。再说了,吉田组虽说是东岛会的下辖组织,但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绑架咱大小姐的事情是他们高层下的令——如果到时候真的和他们没关系我们就属于师出无名,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雪奈,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要我说这事得找对人,这事儿既然是那个吉田秀二和那个立川刚干的,把他们找到,然后解决掉不就好了,然后咱们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接管他们手里的产业和关系网。反正我不相信警察,他们只会和稀泥——进组之前我在酒吧上班被揩油,他们除了劝我大度和开停车罚单什么也不会干。”石野雪奈歪着脑袋故作镇定,她马上就要胡牌了。

  “有道理,在这件事情上咱们不能指望警察;你们知道‘隔墙有眼’么?他们似乎在给新宿的那家成人产业场所提供保护,咱们要不过去打听下情报?”

  “我前两天刚去过那边,情报贩子说从绑架案发生后,就没见到这两个人;向吉田组的成员打听,他们要么已经退出了,要么就是交了投名状去了别的组;立川刚和吉田秀二,这两个人我都没见到。”

  “等会早川洋二,我记得那个立川刚之前来过这儿是吧?那天我记得你好像也在场对么?”

  “对啊,那家伙太讨厌了,一口一个‘你们中国人你们中国人’说话特难听,说实话韩大哥把他指头切下来那会我还挺解气的,那些家伙根本就不懂华北组——六饼!”操着关西话的男性干部不屑的说道。

  “指头呢?你没扔垃圾桶吧?我说不定可以用追踪奥术把他找出来。”

  “早扔了,那家伙的奥术师评级估计连E都不到,那种程度的奥能你能找出来才见鬼了。”

  “E评级的奥术师能使用传送奥术么?我听跟着良平一起去现场的同事说,那两人用传送奥术直接逃走了,一只手还留在了现场。”

  “他们吹牛的吧?黑道怎么可能有能力使用传送奥术?他们要是会传送奥术我明天就去就职日本首相。”

  “咱们大小姐就在楼上,你要不去问问?”

  “算了……我可不敢,话说咱韩大哥呢?我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他了,没他发号施令咱都不知道干啥,天天就这么闲着。”

  “闲着难道不好么?这样的日子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可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七小对,胡啦!”

  杨璐兰推牌,没想到她的牌比雪奈更早胡,随着牌局的结束,其他玩家纷纷掏出了自己的钞票。

  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萩原千夏非常想要上去搭话,但她实在是想不出以什么话题作为开场白,思来想去后,她还是选择去冰箱里面拿了个预制三明治,而后便一个人跑到楼上去了,方欣楠应该在那里,去找她聊聊看吧。千夏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群黑道干部相处,即便大家对她非常友好,她也依旧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融入到这个群体中,无论是出于对社交的恐惧还是因为自己单纯的不知道该如何与陌生人相处……来到华北组后,她不止一次的感觉到,自己好像在这里是多余的。

  ——好像大家都有事情干,那我应该该干什么呢……

  当一个人从心理上拒绝某件事情,却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候,这个人就会不由自主的表露出低效、注意力涣散和无精打采——这种理论可以解释为什么东京电车上能一眼分辨出谁是上班族的原因,如果不是为了挣钱,这个世界上没人愿意上班。这种生理上的“拒绝”是凭借意志力永远无法解决的,因为这是大脑释放的“激素”正在迫使人体停止进行某事,而人永远无法对抗激素的自然规律。这是否代表着,自己其实是在拒绝“成为黑道”么?

  可就眼下的这个情况,不留在华北组自己又能干什么呢?想到这里,萩原千夏觉得自己很可笑,在没有找到出路之前,身体就率先否定现在的生活,这就好比手头只有一个馒头,却在咬下去之前就大掷厥词评论包子——这难道不是为了“抗争”本身而进行“抗争”么?这验证了那个道理:每个人总会认为走在自己没走过的路上一定会鲜花怒放。

  在思考可能这辈子也弄不明白的问题时,千夏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二楼。方欣楠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靠着窗台,拿着手机在飞速的打字,精神状态之集中以致于她甚至没发现千夏已经站在她旁边好大一会。

  “哇!你吓我一跳!”

  “没……就是想问问你现在在干什么?”方欣楠一个激灵,千夏也被对方弄得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几步,“因为前一阵的事情嘛,我就有点……担心你的情况。”

  “我?我的情况很好,不要紧的哈哈哈——”对方这种大条的模样让千夏一时间不知所措,“还记得那个下田寺么?那家伙半小时前被警察抓起来了,刚刚信义和我发消息说的。”

  “美步她不会有事吧?”

  “有佐江子做她的律师,她不会有事的。”

  “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她?”

  “可以啊——”

  其实方欣楠自己心里面很清楚,自己表现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根本就是装出来的,她现在处于一种既焦虑又慌张的状态,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了。其实对于被绑架的事情,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因此只能靠电子产品来缓解自己的这种烦躁。

  张雨绮这两天一直在给方欣楠发消息,说什么她爹给她弄了好几套不错的日语教材来学习,还说什么对方知道对方要学日语后还非常开心,有机会修复下父女关系之类?而方欣楠则是和她扯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东京的景色、吃的东西和最新的动漫……然后,她依旧没有提及自己来到东京后面临的那些事情,不止一次的,方欣楠想要鼓起勇气把这些事情全部说出来,可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双手只是悬浮在虚拟键盘上放不下去。

  望着方欣楠这样的表情,萩原千夏揣测对方应该是有什么无法说出来的话憋在心里,而方欣楠那边则能通过萩原千夏手足无措的模样判断对方找不到人说话,两个人都清楚对方心理在想什么,而且也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心里在琢磨什么,于是就这么一拍即合,准备出门。

  “祝大小姐一路顺风!”第一个发现方欣楠在玄关穿鞋的干部,立马给在场的人使了个眼色,于是所有人立马起身,并且异口同声的鞠躬祝福。

  “搞什么?我又不是出国旅游,你们接着玩你们的。”方欣楠摆了摆手。

  “哦对了大小姐,组长他好像来东京了,我觉得您应该会想要见见他。”

  “哦?他在哪?”

  “应该是在港区的办事处吧,听说有一笔大单子需要他本人出面。”

  “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千夏,你出门的话能顺便帮忙买瓶洗发水吗?”石野雪奈在人群里招手。

  “没问题雪奈姐。”

  走出玄关,关上大门,方欣楠背靠着大门长长叹了口气,见状萩原千夏想要说些什么关慰的内容,但没想到对方开口先说了出来。

  “怎么样千夏?这样的生活过得还习惯吗?”

  “马马虎虎,感觉和上班没什么区别。”千夏顿了顿,觉得这个说辞不妥,“不过比起原来的生活,那肯定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了。”

  “那就好,毕竟你现在也是这个‘团队’中的一员,咱们少了谁都不行。”

  “话说你天天被这么大小姐大小姐的叫着,你自己没什么别的感觉么?”

  “呃啊——一开始我特别不适应,但现在也慢慢习惯了,人在面对所有事情的时候,总得有个适应期。就像你现在不习惯待在这里,但我们总有一天会成为好伙伴的。”

  “美步不在我感觉自己什么力气都使不出来……”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把她救出来——”方欣楠顿了顿,“话说回来,你还没有仔细聊过你自己的事情呢。”

  “我的故事?你不会感兴趣的……”

  “那个德川信义之前在青森的时候和我说过一句话,意思大概就是想要交朋友,首先要做的就是敞开心扉——你现在已经了解我的情况了,至少表面上,但我不了解你的情况,你把你的情况说出来,咱们之间才能构建一个平等的关系,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从这里去关美步的置留场还是要点时间的,我们坐电车过去的时候,有很多时间讨论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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