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地图工具里搜X市X新区花江路4666号,会同时得到两个结果:X市外国语学校和市第五高中。这并非是同一所学校有两个名字,而是这两所学校都确确实实存在于同一个地方,某种角度来说,这的确算是一种奇观。
八年前,这所外国语学校还不叫这个名字,在那时,它有个更响亮又独特的名字:七堇女子学校。作为全市乃至全省闻名的私立高级中学,七堇女子学校一直以昂贵的学费和豪华的校园著称,在绝大多数老百姓眼里,这就是贵族学校的代名词——毕竟你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学校了。而比邻于它的便是市第五高中,一所从名字到实际都平平无奇的高中,就像其他平平无奇的高中一样,它依靠严厉的校规和填鸭式的教学来包住升学率,进而勉强保住自己重点中学的名号。这两所气质截然不同、生源更毫无重合的高中就这么紧挨着彼此、互相装作看不见一般存在着,直到一场重大的地铁建造事故让市第五高中的操场发生了大面积塌陷,据说还有人员伤亡。原本面积就不大的五高一下就失去了近一半的校园,余下的部分完全不足以支持正常的学校运作,于是便向一旁的七堇女子学校提出了共用操场的提议,而占地面积是五高好几倍的七堇校方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这就是两所学校慢慢融合的开始。
到了白君浩上高二的这一年,离那场事故已经过了八年,这八年的变化可谓沧海桑田——原先的七堇女子中学已经不再是女校,招收了两年的男性学生,自己也改名为X市外国语高中,全市过半的外国交换生都来这里上学。而五高则秉持着自己岿然不动的风格,仍旧以自己保守、严厉、死板的教育方针全市闻名,就算现在80%的教室和学生都从4667号搬到了4666号(也就是外国语高中这边),它也丝毫没有受到风气自由宽松的房东影响。有趣的是,在升学率方面五高从未领先过对方,这也好理解,毕竟这所贵族学校的生源质量不知道要比五高好到哪里去——起码五高的校领导们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白君浩在普通的五高也是个普通的学生,勉强一米七的身高如今根本不够看。穿上五高难看的、宽大的紫色与白色校服、剃成板寸之后,他在间操时站在队伍里没人注意得到。他并非没想过留一个帅气的发型,但教导主任每周都会来班里巡查,挨个检查同学们的发型是否合格——合格,也就等于板寸。而女生也只允许扎马尾或者齐耳短发,更别提染烫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白君浩一开始很难控制自己课间操的时候不去看隔壁学校的女生,毕竟她们的夏季制服是件刚到膝盖的小裙子,鞋袜则完全没有要求——实际上穿校服这件事在那边甚至不是强制的,花花绿绿的各色打扮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过很快在挨了班主任几顿好骂之后他也就学乖了,对任何外国语学校的学生、老师都装作看不见。
就像白君浩一样,每个五高的学生学到的第一条校规都是:无视隔壁学校的存在。白君浩不知道的是,就算是一向以开明前卫自由著称的外国语学校,这条校规也是雷打不动的存在。
没人知道为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违犯这条校规会受到严厉的处罚。一开始白君浩觉得这简直莫名其妙,但后来就像其他人一样,他觉得这理所当然。
就这样,在同一所校园里共存的两座高中,就这么相安无事、老死不相往来。当然,这又不是什么魔法契约或者幻术,偶尔的简短对话、眼神交流甚至肢体摩擦都在所难免,也没人真的在意这些,只有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越界”行为才会招来处罚:比如横跨两座高中的恋爱。虽然早恋在五高就已经是禁行,但在隔壁却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虽然时至今日,外国语学校仍然没摆脱女校的历史,男女比例严重失衡。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白君浩像往常一样来到班级,他路上会经过一长串属于外国语学校的教室,也会与无数外国语学校的学生们擦肩而过,但他早已习惯了当他们不存在——当然,他还是会偷瞄女生们露出来的白花花的腿。
“哟,耗子,假期怎么样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君浩知道那是他的死党,梁乐。
“还那样呗,补了一假期的课。”白君浩有点没精打采。
“好学生就是好学生,”梁乐吊儿郎当地晃到他面前,他的校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画着骷髅的摇滚风T恤,“跟我这种混子真是不一样。我这一假期都在外面晃悠,基本都是在台球室和网吧过的。”
白君浩瞥了他一眼,投去羡慕的目光:“唉,我也想啊,但爸妈给我报了补习班,说是这学期必须进年级前百。”
“哟,我爸妈也说了,这学期语数外能及格就行啦。及格了我就能走特长生上大学喽。”梁乐把单肩挎包随手扔到椅子上倚着墙继续说,“不过我自己这学期的目标是泡到一个好妞。”
白君浩觉得这个要求就算对完全不学习的梁乐来说也不过分,这家伙脑子机灵得很,大概随便补补课就做得到。但自己就不一样了,为了进前百他绝对要脱一层皮。顺便说一下,梁乐是体育特长生,对外声称的特长是自由搏击——实际上他连自由搏击的一根毛都不会,只是在学校的体育社团里挂了个名而已。只要能挂上名,家里就能想办法让他走上后门。这就是他们家打的算盘。或许你会奇怪,为什么乖乖男白君浩会和梁乐这种人成为好朋友——答案是白君浩能在梁乐身上找到自己向往的校园生活,他喜欢梁乐身上的那股自由散漫,同时他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些了。
俩人聊了一会,班主任就进来了,就算是梁乐也不想惹班主任生气,帮忙回到了最后一排自己坐位,白君浩也赶紧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收拾好东西,拿出早自习对应课本来——不过另一件事吸引了他的目光:跟在班主任后面的是一个没见过的女生。
“好漂亮。”还没等白君浩这样嘀咕出声,后排就传来一声俏皮的口哨——那绝对是梁乐吹的。
在五高,那套肥大又难看的运动校服会遮盖住任何一个女生的身材,但真正的美少女只要看一看脸蛋、再看看略微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腕就知道了。眼前这位高个子女孩绝对是没人可以质疑的美少女,玲珑精巧的五官加上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像个公主一样傲慢又优雅,同样她的神情也冷淡得拒人千里之外。不过白君浩更乐意盯着她校服领口隐约可见的锁骨看,这种含蓄的美更符合他的审美。女生显然刚理过发,齐耳的短发大概是被很粗暴地一刀剪出来,只是为了符合规定,不知道她之前是怎样的发型。
“这位是从外校转过来的新生,楚凝。来,楚凝,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班主任努力摆出温和的样子,这幅样子白君浩不知道多久未曾见过了,如今看着简直有点肉麻。
那女生从宽大的校服袖子里伸出一只白净纤细的手,飞快地做了个招手的动作,然后同样飞快地嘟哝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楚凝,以后多多指教。”声音很小,白君浩敢肯定坐在后排的梁乐绝对没听见。班主任似乎也被这冷漠又敷衍的自我介绍搞得有点没面子,脸上原本的温和一下子少了许多,略微尴尬地沉默了两秒钟之后,胡乱指了指讲台之下,对楚凝说:“你找个空位子坐吧。”
高二3班的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一,男生要多几个,为了防止早恋,一向都是同性同桌,但此刻留给楚凝的就只有最后一排的空位了——白君浩甚至不用想梁乐笑的会有多开心,那可是全班唯一的和女生同桌的资格,而且对方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孩。
果然,接下来的一整天,梁乐都再没来找过白君浩聊天——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和这个转校生拉近关系上了,不过效果似乎不尽如人意。楚凝对梁乐永远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实际上不光是对他,楚凝对所有人都十分冷淡,可以看得出来,班上的男生都对她好奇又抗拒,简直像是看见了外星人一样踌躇不前,女生们的反应就各不相同了,有的人楚凝就像楚凝对她们一样冷漠,另一些人则像是得到了个新的洋娃娃一样兴奋——或许这种感觉就像白君浩对梁乐一样,在后者身上找到了自己向往却无法拥有的特质。[newpage] 白君浩的青梅竹马,钟小竹就是其中一员。
钟小竹是个身材娇小、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属于班上少有的不化妆(五高也严禁化妆)也很好看的女生,有不少男生都对她有意思——至于白君浩,他不敢想这件事。
每个试图和楚凝套近乎的人都碰了一鼻子灰,但钟小竹成功了——很简单,她帮楚凝轰走了苍蝇一样烦人的梁乐。或许楚凝自己也清楚自己起码应该和班上的一个人做朋友。不过就算楚凝默许了钟小竹进入自己的生活,但也没告诉她更多事情。
“那家伙什么都没给我说!”午饭的时候,钟小竹端着餐盘找到了自己一个人吃饭的白君浩。
“你怎么没跟她吃饭啊?”白君浩木讷地看着她,他此时才发现,就算是自己心中原本的班花钟小竹,在楚凝面前也变得黯然失色了。所谓可爱在性感面前一无是处就是这样吧。
钟小竹扮了个鬼脸,没好气地用筷子戳着米饭:“她自己带饭来了,说是要在座位上自己吃。带饭就带饭嘛,一起来食堂聊聊天多好!对了,梁乐呢?”她左顾右盼。
“梁乐说是要和楚凝一起吃饭,估计也留在班里了。”
看着钟小竹翻了个白眼,白君浩明白,这是班上最混得开的钟小竹第一次遇到这么难啃的骨头,不由得失笑,但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吃着饭。
钟小竹又聊了几句楚凝之后,实在是没法在这个新生身上找到什么话题了:“——最后连她是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都不知道。哦对了,小白,你知道吗,大新闻!大件事!这学期开始我们学校可能没有社团了哦!”
白君浩扬起眉毛,惊讶地说:“没有社团了?是说所有社团?都没了?可是...为什么?之前不都好好的么?虽然咱们学校的社团活动都被老师们占去补课了,但——”
钟小竹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两个马尾辫调皮地跳动着,让白君浩有点心神不宁:“就是没了哦,我是听学生会长说的,不会有错的。”
“会长?许正豪?”白君浩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令人讨厌的眼镜男的脸来。
“没错,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呢,不过已经陆续通知各个社团的社长了。大概因为想让我们一心一意学习吧,就像年级主任的说法一样,最好什么课外活动都不要有。这下是真没有啦,我开的料理社从成立到现在两年了,也就进行过不到十次社团活动,唉。”钟小竹一手拄着桌子,手腕撑着脸把她的脸扭曲到一个搞笑的地步,连说话声都变了。
白君浩自己并没有加入什么社团——哦,不对,他这才想起来,为了凑人数,自己曾经也跟着梁乐进了搏击社,不过他连其他社员和社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等下,那梁乐他岂不是...”白君浩皱起眉头。
钟小竹也恍然大悟一般:“对哦!没了搏击社,他还能钻特长生的空子升学了吗?有真本事的可以直接去统一考试,他这样的得校内自己推荐吧?”
白君浩揉了揉太阳穴:“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等下问问他好了。”
“他现在已经被楚凝迷住啦,根本不会在乎这种事了。”钟小竹没好气的说,“男生真是见到漂亮妹子就走不动道。”
白君浩很想问问她她自己注没注意过班上的男生对她有多热情,不过转念一想按照钟小竹的性格,这些应该都是理所当然吧,毕竟她对谁也都同样热情。
白君浩想着想着心里莫名有点不快起来,二人就这么吃完了午饭。
整个下午梁乐都继续对楚凝展开攻势,白君浩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他说社团的事情,很快就到了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也就是放学时间。
果不其然,放学之后梁乐也坚持要跟着楚凝——纵使根本不知道对方和自己顺不顺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猥琐,梁乐还特意叫上了本来想溜之大吉的白君浩和钟小竹。于是,原本放学三人组现在变成了四人组,虽然这第四人并不是自愿加入的。
就如同上学一样,放学走出学校的一路上,白君浩也会路过一长串隔壁学校的教室、和无数外国语学校的学生擦肩而过,他、梁乐、钟小竹也像往常一样将他们忽视,只顾走自己的路。至于楚凝,她显然明白这条校规,班主任、年级主任肯定都对她强调过这条校规的重要性,但她仍旧显得心神不宁,东张西望,一反她白日里镇静自如的样子。楚凝虽然神情紧张,但走得相当快,我们三个几乎是小跑着才跟得上她两条大长腿的速度。
出了校门,梁乐还想继续跟着楚凝,最终却只落得对方抛下一句:“离我远点。”
白君浩和钟小竹略带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着被一句话噎得定在原地的梁乐,而梁乐直到楚凝的身影消失在一旁的小巷子里才缓过劲来。他苦笑着摇摇头,看来总算暂时放弃了追楚凝的念头,而白君浩也终于得到机会把社团的事情跟他说了。纵使是梁乐这样吊儿郎当的学生,也知道这是影响自己前程的事情,神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遗憾的是,他也只严肃了几分钟,还没轮到钟小竹安慰他,梁乐自己就把自己安慰明白了:“哎呀,不想了不想了,这种事交给我爸处理就行了,我想了也没用。”
白君浩和钟小竹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梁乐说的也不无道理,眼下的我们的确对这件事一点办法也无。
就在这时,巷子隐约传来女生的吵架声。
“——你们有完没完!少碰我!”
[newpage] 等白君浩和钟小竹反应过来这是楚凝的声音时,梁乐已经冲了过去——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副奇妙的景象:逼仄幽暗的小巷子里,有着三种打扮截然不同的女生。离白君浩较近的,是穿着同样五高校服的楚凝;站在她对面,气氛剑拔弩张的则是一个穿着红白拉拉队服加短裙的高个子女孩,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扎成单马尾垂在腰后,含着英气的眉眼中透着怒意,一旁同样拉拉队打扮的则是个个子小得多的女生,染了一头金色的头发、长相甜美可爱,此刻带着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对峙中的二人。除此之外,最吸引白君浩目光的则是那个穿着马丁靴的朋克风女孩,她暗红色的短裙和高筒马丁靴之间露出来的那截白色的大腿在白君浩的视野中似乎有着某种引力,让他无法移开视线。马丁靴女生留着披肩长发,如果白君浩有心思细看,还能看出淡紫色的挑染痕迹——不过此刻他完全被那双马丁靴勾勒出的修长大腿曲线吸引了目光。
显然,那两个拉拉队打扮的女孩是...拉拉队的,而且绝对不是五高的,因为五高根本没有拉拉队。那么如果不是五高的,就应该是隔壁的了。不过白君浩没见过隔壁的拉拉队队服是不是这样的,严格来说,他根本没看过市里高中的体育比赛。楚凝自不必说。而那个马丁靴女生虽然身材姣好,但神色不善,而且那副打扮也太成人化了吧!白君浩完全没和这种女孩打过交道,现在只是被她斜刺里瞥一眼就觉得紧张起来了——她真的是这附近的学生吗?五高虽然也有不守规矩的学生,但白君浩从来没见过这么...招摇的。是隔壁的?白君浩虽然这样猜测,但但凡一件事涉及到隔壁,自己的思考能力就像退化了一样,毕竟早就养成了在学校里无视对方的习惯。
高个子拉拉队和楚凝显然在吵架。
“我哥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我告诉你楚凝,如果他的...身体上留下什么永久损伤,”那女孩指着楚凝的鼻子骂,“我让你赔到倾家荡产!”
楚凝露出鄙夷的笑容:“哈,难不成他蛋真被我踢坏了?那只能说他活该了。”
白君浩清楚地看到一旁的马丁靴女生露出戏谑的笑容。
“你还有脸说!”
“到底是谁没脸啊?你那个猥琐男哥哥对女生动手动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算他运气好,摸了那么多屁股才碰到我这样有脾气的,只能说咱们学校的礼仪教育有点好过了头。”
“咱们学校?你看看你这身破衣服,”高个子拉拉队总算找到了反击的机会,语调也高了起来,“还有你这个发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还不如我奶奶剪得好呢!”
白君浩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自己的学校似乎被和土老帽划上了等号,不过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运动服...似乎是个不争的事实。
楚凝显然被戳中了痛处,脸涨红了起来,嘴里骂着什么脏话但白君浩听不懂,大概是某种方言。她似乎明白自己在文斗上变成了劣势,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看着像要打架的样子。高个拉拉队也被楚凝的挑衅行为点燃了斗志,作势就要冲上去肉搏——几个女生之间的冲突这么快就上升到斗殴令白君浩大跌眼镜,就连梁乐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钟小竹害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都快要退出巷子口了,白君浩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盘算着要不要马上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白君浩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溜之大吉,只是示意让钟小竹先走。
在白君浩枯燥的高中生活中突然出现的这场波澜让他兴奋了起来,这个小巷子此刻变成了从世界中抽离出去的一片秘境,而白君浩不想离开这个兔子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现实里。
而且两个女人打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并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不过他的期待下一秒就泡了汤。
“慢着!”喊话的是梁乐,他大概是学着电影里那样横在了楚凝面前。
“副队长你冷静点呀!”一直在高个女生身后的那个金发小姑娘拽住了对方的胳膊焦急地说。她的声音奶里奶气的,给她原本就甜美的外表又撒了一层霜糖。
斗殴的双方同时被不同的人阻止了,但显然她们都不是很服气,拉拉队副队长想要推开金发女生,而楚凝则严厉地让梁乐“少管闲事”。
眼看金发女孩就要拽不住副队长了,她便接着说道:“阿凝现在是五高的啦!你们在这里打架是会被联合纠察队抓的!”
这句话让躁动的两个人马上冷静了下来,也让白君浩清醒了过来。
联合纠察队。
白君浩并没有见过他们真正的样子,但他不得不相信这个自发学生组织的存在,因为几乎所有的跨越两所学校的事件都得到了一定的处理,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校方显然不知道的,也有一部分是校方根本管不到的。据说联合纠察队是由两所学校的一些学生共同成立的,但白君浩从来不知道自己身边有谁参加了这个组织,纠察队低调到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又没人能否认它的存在。能交给校方处理的事件,纠察队就会交给校方处理,而那些不能的——纠察队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包括一定程度的暴力。
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因为白君浩知道有人被纠察队揍过——这个人就是眼前装大佬的梁乐。
所以自然而然,梁乐对这个词的反应比在场所有人都大。他就像个泄了气的河豚,马上就萎靡了下去,有点尴尬地想往后缩。而拉拉队副队长虽然不像梁乐那样反应剧烈,不过也马上冷静了下来,不再跃跃欲试了。
终于,这突入起来的尴尬在几秒钟之内就扑灭了在场几位刚刚燃起的武魂,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现在的话题是联合纠察队,那么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个,”金发女生再次奶声奶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今天还没排练呢!咱们该回去了哈。”
被她拽着消失在巷子口的副队长到最后仍旧恶狠狠地看着楚凝,后者也不甘示弱地回瞪。
一时间巷子里只剩下了白君浩、梁乐、楚凝和那个一直在看戏的马丁靴女生。梁乐好像要回头对楚凝说点什么,不过对方毫不留情地直接推开他往巷子口走去。
“阿凝,这就走啦?”马丁靴女孩第一次出声说话,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而且好像嚼着口香糖,给人湿漉漉的感觉。
“改天再说吧,”楚凝头也没回,“今天没心情。”
自然而然,梁乐和白君浩也觉得应该就这样离开了。虽然不知道梁乐怎么想的,但白君浩的心情很是复杂,一方面他因自己逃离了一系列的麻烦事而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则是这难得的波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平息了下去让他有点失落。如果能真发生点什么就好了。白君浩这样想。[newpage] “你们俩,站住。”马丁靴女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简直是在回应白君浩前一秒的想法。
白君浩和梁乐疑惑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我可不认识她”的意思来。
马丁靴女生两手抱胸超过了停下的白君浩梁乐二人,横在他俩面前,堵住了巷子的出口。离得近了白君浩才发现这家伙个子很高,虽然也有马丁靴的加持,不过她本人也肯定算得上高挑了。擦肩而过时,对方的身上传来一股好闻的香水味,像白君浩梁乐这样不修边幅的人,肯定判断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香水,不过在白君浩的意识里,这个人虽然有着女高中生的肉体,但打扮却像个成年人,让他觉得不自然的同时又觉得...
很性感。
确实她的身材很诱人就是了,不过白君浩觉得真正让这个陌生女孩吸引住自己的还是这“违反风纪”的打扮,他已经在想象年级主任看到这她穿着渔网袜时候的表情了。
“看什么呢?”马丁靴女生有点嘲弄地问白君浩。后者一下子就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起来。“哈,”她嘴角翘了起来,微微踮起脚来凸显出自己的大腿,“五高的小书呆子,没见过女人的大腿吧?”
“耗子,你原来喜欢这种类型啊。”梁乐露出震惊的表情,“怪不得你对班上的女生爱答不理的。”
“少、少啰嗦!”白君浩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马丁靴女生脸上嘲弄的笑意更甚,调戏他一般往前凑了上去,女性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白君浩立马招架不住,连连后退了两三步。
马丁靴女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白君浩,咕哝了一句:“处男。”
随后,她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凶恶的样子,仰着下巴瞥视两人:“好了,不跟你们闹了,交钱吧。”
白君浩和梁乐都愣了神。
“交、交钱?”
梁乐不解地问。
对方皱起眉头:“你俩把我的女人气跑了,毁了我美好的放学后时光,交点钱表示一下歉意很正常吧?”
这段话槽点过多,让白君浩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你的...女人?”梁乐最关注的是这个。
“你们就是她的新同学吧?”对方并没有正面回答,但白君浩不觉得她是害羞,只是没把梁乐当回事罢了,“以后离她远点。”
梁乐老大的不乐意:“凭、凭什么!这关你什么事儿?”
梁乐说话这么冲让白君浩有点心虚。
马丁靴女生翻了个白眼,狠狠嚼了几口嘴里的口香糖,说道:“啧,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当然,让你们你们把钱乖乖交出来也是为了你们好。”说着,她伸出右手在我们面前摊开,白君浩看着她白皙的手,注意到她做了精致的美甲——除了中指——这让她的手掌看起来格外修长。
白君浩和梁乐愣了愣神,似乎这才把眼前的遭遇和“被不良学生勒索”划上等号,不过就算想到了,这两个高二学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梁乐平日里闲逛的时间更多,也更早反应了过来:“我、我们没钱,有钱也不会给你。”
白君浩附和道:“没错,而且我身上真没多少钱。”他的语气柔和很多,或者说怂很多。
马丁靴女生不耐烦地拽了拽左肩的单肩包:“少废话,你们乖乖把钱交出来,今天这事就算没发生过,大家都好看,行吗?”
白君浩觉得一万个莫名其妙:“今天的事和我们完全没关系吧。”
“就是!”梁乐恶狠狠地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啊!”说着,梁乐就要无视对方的存在强行走过去,还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
然后,在白君浩想要就这么跟着梁乐混出去的时候,那个黑粉两色的单肩挎包就砸在了梁乐的后脑勺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帆布包似乎格外沉重,发出了沉闷的“砰”的一声,随之则是梁乐的一声惨叫,他马上像个醉鬼一样东倒西歪,扶着巷子两侧的砖墙才没有倒下。马丁靴女生骂了一句脏话,把挎包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抬起长腿一脚狠踹到梁乐的背上,让他又是一声惨叫,彻底倒在了地上。女生上去对着想要爬起来的梁乐的腰间又是一记猛踢,把他踢得在地上打了个滚,背靠着墙哀嚎。
梁乐看起来已经没了抵抗的念头,但女生仍旧没有放过他,追上去抬起腿开始不断踢、踹在他身上。黑色的马丁靴坚硬的靴底不断招呼在梁乐的身体各处:胳膊、肩膀、大腿、腰间...偶尔一下大概是踹在了他的两腿之间,让他发出了更大的叫声。梁乐原本就不壮的身体简直像被锤扁了一样,在马丁靴的一次次撞击下变得越来越小...白君浩有种错觉:再这样下去,梁乐会被对方踩进土里。
“别、别打了!求你别打了!快停下!”
只消五六下狠辣的踢踹,梁乐身上的嚣张便荡然无存,开口求饶起来。
不过就算这样,看着友人如此遭受欺凌,白君浩却完全动弹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暴力。看着梁乐在女生的脚下不断哀嚎、讨饶,他只觉得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文明世界此时此刻消失了,这个无名的小巷从这个世界上剥离了出去,他赖以生存的法则、规矩和道德都不再有效——而没了这些,白君浩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以他便只是这样看着。
踢打可能只持续了一两分钟,当梁乐的求饶明显带着哭声的时候,马丁靴终于在他身上停了下来,女生踩着缩成一团的梁乐的脑袋,把他使劲往地上按。她沉重地喘着气,伸手把散乱在面前的头发拢到身后,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根头绳,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她又狠狠嚼了几口口香糖,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呆若木鸡的白君浩,露出了微笑:“怎么样,好看吗?”
白君浩这才慢慢从呆滞之中回过神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像个白痴一样只能从嘴里发出支支吾吾不明所以的声音。
女生的视线从上而下扫过,最终停在了白君浩的两腿之间,脸上露出了恶趣味的笑容:“不会吧,你还看兴奋了?你到底是喜欢我的身子呢,还是喜欢看我打人呢?”
白君浩跟着对方的眼神低下头,这才发现运动校服裤子的裆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顶起了小帐篷。白君浩登时面红耳赤,赶忙伸手捂住。
“我——”
白君浩原本就混乱的脑子这下更乱了。
“算啦算啦,你以为我真的关心吗?”她从梁乐身上收回了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拿起一旁的挎包,“赶紧把钱掏出来吧,两位?你说你们一开始就乖乖听话也不用闹得这么不愉快,噢,我说的是你,臭小子。”她又轻轻踢了踢梁乐的脸,后者正在地上抚摸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她弯腰下去把梁乐的运动服口袋都翻了过来,总算在裤子口袋里找到了几百块钱。“挺有钱啊,”她拿着这几张崭新的百元钞票点了一遍,就揣进了自己包里,“今天可以好好玩玩了。”
然后她看向了白君浩:“喂,我说你,别傻站着了,赶紧把钱拿出来,还是说——”她活动着脚踝,“你也想挨顿揍?”
白君浩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来:“我、我我就这么多...我零花钱很少的...”
对方皱着眉头一把抓过白君浩手上的零钱揣进包里,哼了一声:“手机里呢?手机里肯定有钱吧?拿出来。”
的确白君浩大部分零花钱都在微信钱包里,不过那可是他这个月的份额,要是给出去了自己这个月就完蛋了:“我、我这个月就这么点钱了...”
看着白君浩委屈巴巴的表情,对方也知道他没在撒谎:“行吧,你叫什么名字?”
“白、白君浩...”[newpage] 她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饭卡拿出来我看看。嗯,不错,起码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就是穷了点。”她把饭卡还了回去,“那就先欠着吧,下个月一号,还是这个时间,交五百块钱出来。”说完,她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捏着之前一直在嚼的口香糖,把那黏糊糊的白色物体摁在了白君浩的额头之间。白君浩被她摁得往后仰了一下,只觉得自己脑门上多了一个黏糊糊湿漉漉的玩意。他觉得现在最好不要当着她的面把那口香糖拿掉。
女生咧嘴笑了一下,似乎对他的服从相当满意。
“不错,白君浩是吧?很听话嘛。”她又转向在慢慢起身、四肢并用正要悄悄溜走的梁乐,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把他再次踩得趴在地上,“至于你...喂,这家伙叫什么?”
在女生瞪视下,白君浩小声回答:“他叫梁乐。”
她再次低头看着被自己踩住的梁乐:“今天揍你是因为你骚扰楚凝,懂了吗?这点钱算是你毁了我放学后的乐趣的赔偿,明天去跟楚凝道歉,保证以后不再纠缠她了,懂了吗?”
梁乐发出一连串老大不高兴的咕哝声,引得女生再次抬起脚踹在了他的后背上。
“哎哟,好了好了别打了...我答应、我答应你了!”
女生满意地哼了一声:“你小子挺有钱的倒是。看在钱的份上,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们两个,赶紧滚吧。”
说着,她拽着梁乐后脑勺的头发把他从地上强行拉了起来,朝着白君浩推了过去,之后便自顾自朝着巷子口走了过去。
“哎!”白君浩不知道脑子哪根弦搭错了,居然出声叫住了对方。
“干啥!”
白君浩只觉得自己刚刚丢在九霄云外的勇气此刻全都冒了出来:“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朝自己比了个中指。
“关你屁事。”
然后,她就踩着那双恐怖的马丁靴,大摇大摆地走远。白君浩看着她挎包上的一长串挂饰叮当作响地晃动着,不知道在想点什么。
“妈的,她就不怕纠察队把她抓了?”梁乐捂着腰说。
突然,啪地一声,眼前有个白色的东西垂直落下——那是刚刚黏在自己额头的口香糖。
事后,梁乐理所当然地对白君浩当时没有出手相救而大发雷霆,当着钟小竹的面把白君浩臭骂了一顿,声称自己要叫白君浩一辈子“怂逼”。不过白君浩心里却暗自庆幸梁乐的不满表达得如此直白干脆,没变成什么故意疏远的冷战。这也是他喜欢和梁乐做朋友的原因吧。
实际上只过了两天,梁乐就把怂逼这个词忘在了脑后,仍旧叫白君浩“耗子”,甚至还亲自出金解决了白君浩不明不白欠下的债。
相比于直接受害人梁乐的怒火,钟小竹那不太好意思说但全写在眼神里的鄙夷更让白君浩伤心。
其实钟小竹并没有白君浩想象得那么失望,因为她并不知道真正让白君浩羞愧的事情——
这两天的晚上,白君浩都会拿那个马丁靴女生当做打飞机的配菜。
如果这件事都让自己的青梅竹马知道了,对方一定会觉得自己很恶心吧。
但很快白君浩就没心思每天咀嚼内心的自卑和羞愧了——一件更出人意料、更戏剧化的事情发生了。
开学第一周的星期五,是每个学期召开两校联合学生会的日子。具体内容是商定这学期有关社团在内的一系列同时关系两校学生活动的相关事务。说是学生会,实际上五高这边每次都是教务老师和教导主任之类的成年人主导参加,学生会的干部们只能听他们的安排。而外国语学校那边则一直都全权交由学生会负责,从来都见不到她们的老师。
不过这学期的联合会,梁乐和白君浩也被要求出席。根据钟小竹的消息,五高所有的社团领导人都被要求出席。到了会场之后白君浩才发现外国语学校来了更多人,原本的小型会议这次人多到需要借用阶梯教室才能举办。这间阶梯教室位于五高和外国语学校共用教学楼的交界处,严格来说仍旧为外国语学校所属,但这里平时也经常有五高的学生借用,算是校园里两个学校的人交流最密切的地方了。
“真羡慕你们,”钟小竹这样说,“能近距离看到对面的学生会长了!”据她所说,外国语学校本届学生会长是个有着偶像般甜美外表和温柔性格再加上超强领袖力的超人级、超人气存在。
真正见到了对方之后,白君浩不得不承认钟小竹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词——起码外表和气质上是这样。
“你们好呀,我是外国语的学生会长叶以柔。你是搏击社的梁乐吧?我认得你哦,打游戏很强的那个,你在学校旁边的网吧都很有名哦!”外国语学校现任学生会长叶以柔穿着印有七片花瓣拼成盾牌校徽的西装式校服,乌黑的长发捆成简单的马尾垂在脑后,那秀美的五官加上柔和的脸部线条让她有种艺术品般的美感。多亏了她甜美的笑容和柔和的语气,使得这美感并没让她变得难以亲近。白君浩看着她干净、整洁但异常含羞的妆容,不由得想起那个马丁靴女生,简直就是叶以柔的极端对立面。
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你是白君浩吧,成绩那么好,真了不起!”叶以柔的问候打断了白君浩的沉思。
叶以柔伸出手来,俏生生地和梁乐、白君浩握了握手。她的动作典雅又自然、眼神真诚又明亮,丝毫没有那种要么高高在上、要么市侩卑劣的官场气质。
“哪里哪里——”相比之下,白君浩和梁乐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点头哈腰。
尤其是梁乐,吊儿郎当如他也觉得打游戏很厉害并不是个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没有没有,打游戏厉害的男生很帅喔!”叶以柔斩钉截铁地点着头,整齐的刘海在额头上随之有节奏地颤动,很是可爱。“我也喜欢玩XXX,可是比你差远啦!”
白君浩则闷葫芦一样回忆着叶以柔握手时留在自己手上的触感,强忍住抬起手闻闻味道的冲动。[newpage] 聊了几句之后,叶以柔就忙着去招呼其他人了。让白君浩有点失望的是,她叫得出每个参会学生的名字,并不是只认识自己和梁乐。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自己这种人根本不会那么有名吧!
十几分钟之后,陆陆续续地人都到齐了。白君浩又看见了自己最讨厌的五高教导主任和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学生会长,许正豪。教导主任仍旧留着一鬓角的胡子、地中海的脑袋油光锃亮,反射着阶梯教室明亮的灯光。五高的干部们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前方右侧,几乎全是男性,外国语的学生会成员则坐在左侧,几乎全是女孩子——在这些人里,白君浩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就在自己挨打的那天,巷子里那个拉拉队的金发娇小女生正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那么一瞬间,她忽闪的大眼睛和白君浩对上了。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自己使劲招了招手。
她居然认得自己?白君浩有点不敢相信。他再三确认对方不是朝自己身边的某个人打招呼,才举起手羞涩地回应了一下。
而且她原来是学生会的干部吗?真是看不出来。白君浩原本觉得她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啦啦队普通成员罢了。
会议开始之后,白君浩马上明白了这次把社团干部全都叫来的原因——和钟小竹此前的偷跑消息完全一致,许正豪用他那惯有的嘹亮、做作的声音宣读了一遍关于停止五高所有社团活动的通知。
通知宣读之后,阶梯教室后方五高的人群中立马开始了喧闹——不过本来五高的社团就不多、加上梁乐这样的凑数成员存在以及整个高中不在乎社团活动的传统这诸多原因让真正表现出反对情绪的人少之又少,导致这喧闹的程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梁乐仰仗的老爹也并没有起到他预想中的效果。
讽刺的是,同属凑数社团干部的梁乐已经是最不满的那个人了。他站起身来举手高喊“想要发言”,白君浩明显看到许正豪眼镜后面反感的目光,以及教导主任阴沉的表情。显然梁乐的行为属于他们最不喜欢的“唱反调、不利于团结”。许正豪把嘴凑近话筒,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话筒立刻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盖过了梁乐的抗议声。眼看着这件事就要这么过去,一阵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像有几位同学有话要说。”叶以柔的声音经过话筒在阶梯教室里响起,“毕竟废除所有社团是个重大决定,可能还会涉及到部分同学的升学,所以还是听听同学们的看法吧?”
许正豪露出礼貌的笑容,一下子变得风度翩翩了起来,他用那种充满自信的眼神看向叶以柔:“尹同学说的非常有道理!依我看,还是要多听听同学们的声音才对,哈哈。”
这个中气十足的哈哈可以说是深得官场精髓了,起码是个副厅级,估计许正豪平时在家里没少练。
白君浩觉得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许正豪对叶以柔的谄媚,但叶以柔本人则丝毫没有在意。
于是,梁乐得到了发言的机会——虽然大概全校也只有他一个人用这么奇特的手段升学,但不甘心就这么被关闭社团的也大有人在,于是顺着梁乐的抗议,会场里反对的声音愈发多了起来。白君浩明白,五高的学生们就是这么一群人,倘若没人打头阵,大概谁都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他自己也是这样。
许正豪作为教务处的走狗,和五高的社团反对分子唇枪舌剑地吵了起来,绝大多数内容都毫无营养,直到有人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废社应该是五高自己内部的事务,为什么要在联合会上说呢?这件事似乎和外国语学校没关系吧?”
叶以柔做了简单易懂的回答,大概的意思是,五高想要废除社团、增加高考相关科目的课时、减少不必要的运营成本,而外国语学校则在两校共用一出校园之后增设了更多社团也招了更多学生,一直面临着场地不够用的情况,所以五高提出了用社团场地换教学资源的提议......
“——直到刚刚,”叶以柔说,“我还觉得这是个双赢的计划,我原本以为五高的大家也都愿意这样,可实际看起来并非如此。许正豪会长,我有个想法,希望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许正豪两眼发光,使劲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当然,你尽管说。”
然后,叶以柔提出了一个让我们都没想到的计划。
五高想要废除所有社团,显然有一部分社团并不愿意被废,但仅从愿不愿意这一点又看不出来这些社团是不是真的在认真进行活动又或者仅仅是滥竽充数消耗经费。对于那些认真活动、努力上进的社团,就这样废社太过不讲道理。“那么问题的关键就是怎样筛选出这些应当继续存在的社团,”叶以柔的语速不快不慢,用词也很自然,让阶梯教室的大家都听得明明白白,“我有个想法,同时也出于我对我们两所学校一直以来的有意疏远的不满,我们可以召开一系列两所学校社团之间的比赛,让获胜的五高社团获得继续运营的资格,同时也能增进两所学校学生的交流。”说到这里,叶以柔的语气变得有些悲伤起来,她停顿了几秒钟才再次开口:
“说实话,从我入学以来,几次三番被教育过要和五高的同学保持距离、不要和他们说不必要的话、做不必要的事,甚至要有意忽视他们的存在。我相信在坐的诸位也被这样教育过,我明白当初制定这条规矩的人是出于避免我们两所学校由于迥然不同的风格产生各种摩、出于保护自己学校的学生如此做。但我并不觉得这件事很正常——我们忽略对方的存在就像呼吸一样容易,这让我们学会的只有冷漠。冷漠和疏离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沟通和交流才是。”
外国语学校学生会长的这番演说真切地打动了白君浩在内的学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于是,无论于情于理还是出于许正豪的私心,叶以柔的提议都被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剩下的就是“如何举办这一系列比赛”这一件事了。这件事外国语学校的学生会表示可以全权接手,虽然五高的学生会不太乐意,但五高的社团干部们却十分支持,大抵是因为自己学校的学生会从来没和自己站在同一边吧。“实在不行,就让联合纠察队负责这件事吧,毕竟这是横跨两所学校的大型活动。”叶以柔这样说了之后,遭到了五高教务处的强烈反对。对于纠察队,无论是五高的学生会还是老师,一向都坚决不承认这个组织的合法性,大概承认自己的学生每天都参加秘密集会简直是对五高光荣传统的玷污。
令人意外的是,最后又有人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个白君浩认为是普通拉拉队成员、但实际上是学生会干部的金发女生用她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可是...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公平?嘛,好像五高的很多社团平时也不怎么活动,水平应该...有点难看吧?体育类的话,男生们肯定可以靠天生优势弥补这个差距,可是文化部这边就不行了吧?无论是围棋社还是话剧社...更不要说舞蹈社了,五高的这些社团都很弱吧?这样岂不是肯定会被废部了,总觉得有点可怜呐!”
她说的虽然是事实,可如此直白的用语还是让五高这边不少男生露出不快的表情。毕竟被一个小姑娘这样施以“怜悯”很伤这些男子汉的心。
“星川说的有道理...”叶以柔沉思着,转头和许正豪商量了几句,不过被叫做星川的女孩先一步提出了建议。
“依星川看,就都改成体育比赛好啦!肯定可以弥补两边社团练习的差距了,怎么样,你们同意吗?”
星川直接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五高的男生们,这突然的直接交流让他们有点慌张。虽然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但星川刚刚所说无疑是实情,五高的社团平时很少有机会活动,这些没法靠身体素质取胜的项目自己肯定不如对方,这么稳赚不赔的提议大家还是接受了。
“好哎!那就这么说定啦!”自己的提议被大家采纳似乎让星川很开心,“剩下复杂的事情就交给尹姐姐咯。哦对了,你们还不认识我吧?”她对着一众五高的男生说,“我叫星川莎拉,是日本的交换生,也是校拉拉队队长兼文艺部部长,请多指教!”
说着,她热烈地朝他们鞠了个躬,男生们则有点慌张地嗯嗯啊啊起来,似乎不知道怎么应对。
真是滑稽的场面,白君浩躲在人群后面想着,十几个男生居然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扭捏的不像样子。
他这么想着的同时,突然注意到星川正看着自己。白君浩一和她对视,她便再次露出甜美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白君浩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去往某些浪漫的方向想。
钟小竹、楚凝、那个马丁靴女孩、现在是星川莎拉,白君浩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女生都相当可爱。可自己还是像个木头一样不知道怎么样和人打交道。
就这样,这一届规模极大的联合会就在这堪称奇思妙想的提议下圆满结束了,直到走出阶梯教室,白君浩和梁乐都还觉得这个名叫“五高vs外国语学校社团大战”(这个名字也是星川起的)的活动简直无厘头到极致。这样两个平日里力求老死不相往来的学校居然要举行基本上可以概括为男vs女的社团对抗赛,而且还都是体育对抗?[newpage] 楚凝知道这件事之后,趴在桌子上笑了半天,把白君浩他们搞的莫名其妙。对了,梁乐挨了马丁靴一顿狠踹、带着满脸的淤青来到学校之后,楚凝大概出于歉意,对梁乐的态度好了不少,甚至加入了白君浩、梁乐和钟小竹的圈子——毕竟她对班上其他人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过在联合会之后,反而是梁乐对楚凝的兴趣减了大半。“叶以柔会长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美少女。”梁乐留着口水对白君浩这样说,“见过她之后,这世界上其他女人全都黯然失色了。”对此,白君浩持保留意见,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叶以柔无论从行为还是谈吐上都显得善良又亲切,可白君浩就是没法百分之百地信任她,大概是白君浩打心底里不觉得这世界上有如此完美优秀的人存在吧。看来梁乐觉得他“内心太阴暗”的确没错。
“所以,你们的社团要赢对面的同类社团?”某天中午,楚凝端着餐盘在三人身边坐下。
没错,搏击社只有三名成员。分别是社长梁乐、副社长白君浩和经理钟小竹,甚至连个正经的社员都没有。
“没错,简直手到擒来!各位,我已经找好目标了哦!搏击社马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存在了!”梁乐兴奋地回答。
“哈?这么快?”钟小竹瞪大眼睛,“据我所知目前其他社团还没有人参加呢。”
“趁着大家没熟悉规则,越早比赛越好!”梁乐说的斩钉截铁,当众人问起对手究竟是谁时,他便回答道:“我物色了一圈,外国语学校的体育社团要么人多要么成绩好得吓人!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人最少、成绩最差的社团,也就是跆拳道社!”
“居然是跆拳道社人最少吗,感觉跆拳道还是挺大众的吧?”白君浩困惑地问。
钟小竹应道:“跆拳道早就落伍啦,这几年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了。”
“没错,”梁乐继续说,“这个跆拳道社总共就只有三个人,而且只有社长自己是男生,那俩都是女的。”
楚凝插话说:“那男的我认识,就算他在圈子里很菜,也比你强多了。跟他打你没戏的。”
梁乐摇摇头:“你小看我的计略了哦!我已经和对面商量好了,我们来一次三对三的比赛,谁先拿到两胜谁就算赢。”
楚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我懂了,你这臭小子是想欺负那两个妹子吧?”
“什么叫欺负,我们...也都是纯外行嘛!而且小竹也是女生。”
“我我我我不行的,我不要参加。”钟小竹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是啊,你有没有搞错,”白君浩也老大不乐意,“我和小竹都是从来没练过搏击的,也从来没上过擂台,我们连规则都不知道!”
“规则好说,规则好说。”梁乐安抚道,“你么放心好啦,在我的计划里,小竹根本不用战斗,而你呢,只要对付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就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君浩问。
“哦,我明白了,”钟小竹恍然大悟,“田忌赛马!对吧?”
梁乐一拍大腿:“聪明!小竹对社长,我对副社长,一个叫伊温妮什么玩意的欧洲女孩,白君浩最轻松,只要打赢她们的社员兼经理,一个叫应巧的高一小妹妹就行了。”
“应巧?”楚凝一脸惊讶,“她居然是跆拳道社的?”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她就算在我们学校...就算在我之前的学校也是有名的小淑女,就是那种...”楚凝笨拙地比划着不明所以的动作,“浑身blingbling的,粉粉的...啧,我还真是形容不出来,你去她直播间看看就知道了。”
“直播间?她平时会直播?”
“没错,喏,我把她账号推你。”
棉花兔子糖。的确是很少女的名字。
白君浩点开了楚凝推送的连接,马上就被吸引住了。
翻她的动态,都是一些平时的自拍或者摆拍。白君浩点开最近的一组,看着图片里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的针织衫和同样白色的小纱裙,以及同样同样白色的长筒袜和白色的小皮鞋,在她略微波浪的长发映衬下简直像个芭比娃娃。他又去看下一组,这次是穿着粉色睡衣的居家照,借此他得以一窥棉花兔子糖房间的装饰风格:简直让白君浩眼花缭乱,无处不在的可爱风饰品、贴纸,手机壳上坠下一大串乳白色、粉色的坠饰——
像个蛋糕。
白君浩觉得那张桌子已经被装饰成了一个木头蛋糕。
“很漂亮的妹子吧?”楚凝微笑着说,“你看得目不转睛呢。”
白君浩脸上发烫,赶忙关掉了屏幕。害羞的同时,他也的确安心了不少:这个女生实在不像跆拳道高手。
“今晚去她直播间看看吧,估计她又在鼓捣那些小装饰之类的东西。”楚凝说,“所以说,我还真没想到她原来是跆拳道社的,那细细的胳膊腿可不像有力气的样子。嘛,虽说我看着也差不多就是了。”
白君浩不由得想起马丁靴女生,她看着也是高挑修长的类型,可揍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
有几次,白君浩想要直接问楚凝那个马丁靴女生是谁,但话到嘴边就又吞了回去。离下个月一号还有一段时间,白君浩估计会一直在意这件事了。
“对,耗子你今晚回去好好看看,研究研究你的对手!”梁乐干劲十足,“明天放学之后就比赛!”
“啥?!明天就开始?”
白君浩和钟小竹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