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知道了。辛苦大哥了,改天请你吃饭,掰。”
入夜,T市角落的一栋老破小里。剑齿虎兽人韦斌放下刚刚挂断的电话,叹了口气,继续凝望着眼前的夜色。霓虹的彩灯打在他那两根光亮的剑齿上,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韦斌?在干什么呢?”一个低沉柔和的男声从他身后传来,狴犴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肴从厨房走了出来。“刚刚在和谁打电话吗?结果如何?”他把菜肴放在桌子上,笑问道。
“没……没什么。”韦斌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一些无关紧要的英雄事务罢了。话说今天晚饭吃啥啊?”
“手撕鸡胸,西蓝花煨鸡肉丸,蘑菇汤。”狴犴回答道,随手把围裙挂在了一边,“这次的手撕鸡胸是东南亚风格的调味,你肯定喜欢。”
“今天是东南亚风格的啊……你这家伙,脑子难道是用菜谱做的?”韦斌挑了一筷子鸡胸,调笑道,“这几天我可是被你带着在餐桌上环游了一圈兽人国,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世界上有没有你不会做的菜了。”
“哪有哪有,只是特工的基本素养而已。”狴犴笑呵呵地把汤往自己的碗里盛,“在准备潜入之前我去学了几手,免得被人看出了我是个冒牌货。毕竟干咱们这行嘛,最看重的就是伪装,要是伪装得不像,那可就不是被炒鱿鱼这么简单了。”
“是吗?那你的心眼可真坏,居然把特工技能用在对付我身上了。”韦斌挑起一块西蓝花,感叹道,“我都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啥企图了,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菜,不会是想贿赂我吧。”
“——”
狴犴的动作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哎呀,有,有那么明显吗。”狴犴抬起头,笑得有点尴尬。
咕咚,韦斌狠狠咽下了嘴里的西蓝花,像看外星人一样打量着自己的室友。“啊,还真有啊?”他奇道。
“嗯……算是吧……我确实有点事想和你说,虽然和今天的晚饭无关……”狴犴搔着后脑勺,满脸的无所适从,“呃,就是,这次我走得比较匆忙,住所里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为了和雾爪正面战斗,咱们B.F.I.特工其实有很多特殊装备,你知道吧?”
“嗯……不知道。”韦斌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嘛,这也难怪,毕竟B.F.I.的存在属于兽人国的高级机密。狴犴在心底苦笑了一声,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缓缓叙述起自己的目的:
为了让肉体凡胎的特工们有和高等雾爪掰手腕的资格,B.F.I.后勤局给每一位特工都制作了一套轻型外骨骼装甲。该装甲的特点是轻薄、坚固、强度高,在给特工们提供防弹级保护的同时,也能大幅强化特工们的行动能力。当然,最值得一提的还是它的隐蔽性:这种装甲几乎完全贴身,只要把头盔一摘,再穿一套严实的衣裤,几乎没人看的出他们穿了装甲。这让他们可以轻松地混进人群之中,在雾爪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取下对方的项上人头。在狴犴心目中,这套装甲早已不再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它是陪自己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兄弟。要是没有它,狴犴大概早就死在某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了。
“哇哦,这么好用的吗。”听完狴犴慷慨激昂的陈述,韦斌不禁感慨了一声,“不得不说,就连我都有点羡慕了。那这玩意这么好用,怎么不在兽人国内大范围推广呢?就比如在前线和雾爪拼杀的降雾警,他们绝对需要得不得了!”
“因为条件不允许嘛。”狴犴耸耸肩,“成本高,产量低,生产周期长,还高度客制化。虽然这样说有点对不起降雾警们,但这种外骨骼装甲自诞生之初就注定只能为一小部分人服务……就比如我那套吧,我那套已经是比较便宜的轻型装甲了,但整套造价还是二三十万往上,这还只是材料成本,各种工厂配套啊工人工资之类还要另算。要是前线降雾警也人手一套,那估计咱们国家的财政能被它整出危机来,哈哈。”
“哎,那就没办法了……”韦斌哀叹一声,“好了扯远了,所以你要说的事情是啥?你要去拿你的装甲?”
“呃……嗯,算是。”狴犴局促地笑了笑,“嘛,算是我的一个失误吧,那天我觉得自己只是传递个情报而已,没穿装甲就直接出门了,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一直没时间回去拿。”
“所以那套价值二三十万的高档货一直无人看管,让你觉得心里没什么底,你想把它放在手边,是吗?”韦斌似笑非笑,“可以理解,但这不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呀?”狴犴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无辜。
“因为天选者同盟已经盯上你了。”韦斌放下筷子,严肃道,“你是一个从他们手底下逃离的祭品,他们对此耿耿于怀。你的居所现在肯定成了他们的重点监控对象,就等着你回家取自己的东西呢。”
“所以你认为……我最好先在这里躲躲风头?”
“是的。”韦斌盯着狴犴的眼睛,认真地说,“反正那玩意又不会跑,等风平浪静了再去拿也是一样。忍忍吧。”
“……”狴犴揉了揉鼻子,韦斌的这一席话显然让他有些烦躁。“你可能误会我了,但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他说,“我不是说我需要把外骨骼抱在怀里才能睡着或是什么的。它是我的武器,我需要它是因为我是个战士。我想和雾爪战斗,而不是在您家里当一只吃了睡睡了吃的蛀虫。”
“——”韦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默默地扒了口饭。
“我知道您是驱雾英雄黑子弹,您比我强得多,但我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啊!”狴犴继续说道,“我是B.F.I.特工,驱除魔雾是我的工作,在成为特工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做好牺牲的觉悟了!”
好吧,并不意外的回答,韦斌想。正如狴犴自己所说,他之前一直都是以保护市民为己任的战士,现在突然成了被保护者,无论换谁来都会觉得不适应的。但现在可不是对狴犴进行心理辅导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个法子让狴犴认输,比如说——
“对了狴犴,你知道我刚才打电话在说什么吗?”韦斌忽然问道。
“什么?”狴犴抬了抬眼皮。
“因为我身边突然冒出来了个……嗯,行迹非常可疑的家伙。我托一个老朋友查了查这家伙身份是真是假。”韦斌说,“这家伙也真是奇怪,之前我和他只是淡淡的点头之交,就从你被抓的那天起,他突然开始往我身边蹭,和我各种套近乎。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谁对我这么热情呢。”
“所以你怀疑他对你有所图谋……吗?”
“也许不只是有所图谋而已……”韦斌苦笑道,“比如说,我开始调查‘血祭案’是从噬癌者事件落幕起,而这家伙也在一个月之前来我身边,再比如前几天,我随口说自己家里来了个朋友,他立马就凑过来问我是个啥样的朋友……”
“我觉得他图谋的可能并不是我,而是你啊,狴犴。”
……
饭桌陷入了静默,狴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握紧兽爪,把筷子捏得嘎吱作响。
“啊,顺带一提,我那位老朋友查出来的结果是,那家伙的身份是伪造的。”韦斌补充道,“所以说,不是我不信任你的能力,是真的有人在觊觎你的项上人头。如果他们真来了,我没把握再救你一次。”
“……”狴犴依旧沉默着,看得出来,韦斌这番话对他刺激很大。良久,狴犴抬起头:“老实说,你讲的话不太中听。听上去我像个只能被人照料的小朋友,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抱歉,我是个粗人。”韦斌摸了摸后脑勺,“但你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客观存在的。”
“我不想否认你的说法。你说得很对,如果我现在贸然前去,大概只会徒增需要救助的对象。”狴犴闷闷地说,“只是……我感到很沮丧。我的同事们明明都在和魔雾战斗,而我却只能呆在你家里,像个……像个无所事事的啃老族。”
韦斌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他太懂这种感觉了,对于像他们这样自认为有力量的男人来说,被当做小朋友照料呵护是最难以忍受的。他们需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拥有力量和价值,证明自己不是个只能被人保护的“弱者”。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即使强壮如狴犴,也有不得不寄人篱下的那一天。
嘛,既然如此,那就努力让狴犴感觉好过一些吧。
“首先,你不是啃老族,多亏了你,我才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饭菜。”韦斌笑道,“其次,关于那副装甲,除了你亲自去取,我们还可以想点别的办法不是吗?”
“比如说,让我帮你?”
猛武堂,训练场内。
即使已经过去了一天,韦斌依然对自己的主意感到沾沾自喜:既然狴犴不方便露面,那由自己去取狴犴的装备不就行了吗?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既然天选者同盟这么关注他和狴犴,那只要他一出现在狴犴的居所,对方必然会有所动作,而不管他们的动作是什么,迎接他们的都只会是来自黑子弹的铁拳。两拳锤烂一头雾爪的脑袋,想想都觉得过瘾!这将是他开始调查以来立下的最大功劳!
想到这里,韦斌不禁握紧了保温杯。这场课到底什么时候结束?他已经快忍不住要去大展拳脚了!正当他在内心里悄悄雀跃的时候,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忽然伸到了他面前来。
“呀,韦斌哥,在想什么呢?”来人是雷穹,那个武艺高强的蓝湾牧羊犬兽人,“你都在这儿发了半分钟的呆了,你不是要看乌林弥的动作吗?”
“啊?什么看动作,人家都去上厕所了我怎么看。”韦斌有点不太爽,这家伙怎么又蹭过来了,“倒是你,你不是在跟奥罗对练吗,怎么跑过来找我了?”
“唉,奥罗已经练完啦,正在那边喝水休息呢。”雷穹长叹了一口气,“那家伙……我记得好像是犰狳环尾蜥兽人?不知道是种族天赋还是咋地,他好像特别擅长打斗。别的不说,他那条带刺大尾巴是真的吓人,第一次和他放对的时候我都差点吃了亏呢,唉。”
“……”韦斌看了一眼那边正在休息的奥罗,没再说话。犰狳环尾蜥,即使在人数众多的爬行类兽人中也是相当稀罕的品类,坚固的鳞甲和锐利的棘刺让他们成了与生俱来的战士,也让他们被大多数兽人畏惧。为了融入社会,多数犰狳环尾蜥兽人会将自己的棘刺打磨光滑,但眼前的这位奥罗显然不属于这一行列:他放任自己的鳞甲和棘刺自由生长,让这些天生的武器将他妆点得凶恶无比,加上那副天生的大体格子和覆盖半个肩膀的纹身,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像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罪犯。
“是啊,谁能想到他刚来这里一个月呢。”韦斌感慨道,“一个新人,居然能让你在对练里吃亏,现在的新人真是越来越吓人了。”
“是吧,我都觉得他不用来学什么防身术了,单就他那副尊荣就够把大部分歹徒吓破胆,再加上他这副大壮体格子,弱一点的高等雾爪都要绕着他走。”雷穹耸耸肩,“嘛,不过他其实是满和善温柔的一个人,肩膀上的纹身据说也是为了遮挡胎记,人不可貌相啊。”
“人不可貌相……吗?”
韦斌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的兽人,此刻奥罗刚开了瓶冰水,正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矿泉水从他短小尖锐的吻部滑下,在他健壮的身体上闪着晶莹的光。雷穹行迹确实可疑,不过他识人的本事一点不假:奥罗平时和人说话和风细雨,待人接物谦逊礼貌,同学和教练对他评价颇高,都说他是个外粗内细的好孩子。不过……
浑身上下都是刺,吻部尖锐短小,还有谦逊温和的声线,怎么有点像之前在地下祭坛见到的高等雾爪,缝衣针?
韦斌陷入了沉思。不对,身材对不上,缝衣针比他要矮一个头……但身材的变化并不能说明什么,能一定程度改变外形的雾爪比比皆是……
“嘿,老师!韦斌老师!”
一个年轻的阳光男声把韦斌从沉思中揪了出来,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学员已经上完厕所回来了,正站在擂台边朝他招手呢。韦斌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下,今天自己的失态似乎格外地多。“哟,乌林弥,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他招呼道。
“嘿嘿,今天有点跑肚……”乌林弥露出了一个虚弱的苦笑。他是个刚满十九岁的大学生,一个身材瘦小,长相可爱的貉兽人,那身短短的灰棕色绒毛和小巧纤细的吻部,让他在这猛男云集的武馆里总是显得那么突出。乌林弥扬起胳膊活动了下身子骨,让那副略有肌肉的瘦削身材在武馆的灯光下暴露无遗:“但这些都不是我抱怨的借口。好嘞,我得加把劲,把最近拉下的进度补回来——!”
“嘿,别啊!”韦斌连忙拦下了这个躁动的小家伙,“你不是说你拉肚子了吗?拉肚子就别练啦!一边拉肚子一边练体能容易出事,真的!”
“哎呀,没事的,我好着呢!”乌林弥仰起头,露出了个天真的笑容,“我只是,呃,可能是最近要考试了,压力太大,过段时间就好了!真的没关系的!”
没关系?韦斌对他的说法感到深深地不信任。虽然长得瘦弱,但这家伙几乎是全武馆练拳练得最积极的那个——甚至有时积极得有些过分了。韦斌给他布置三组动作,他常常要自己吭哧吭哧做五组,做完了抹把汗还要问韦斌能不能给他再加几组别的动作,这高涨的热情甚至让武馆里的教练们都感到汗颜。韦斌觉得他是被武馆里的猛男们刺激到了自尊心,发誓要以勤补拙,金龙德维尔则有着不一样的感想:“那家伙显然你的小粉丝啦,亚克提恩!”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勉强自己的理由。韦斌搔了搔后脑勺:“嘛,我知道你心里很急,但练拳这事是长期功夫,最要不得的就是急。你纠结这一天两天的也纠结不出个什么,还可能把自己身子搞坏,得不偿失啊!你应该去休息!”
“没事没事,我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数的!”乌林弥摆手笑道,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我不舒服了我就叫你,行吧?”
“嘿,我说——”
“当然不行,你应该听你韦斌哥的。”突然,一旁一直沉默的雷穹说话了。蓝湾牧羊犬那对冰蓝色的眼瞳直盯着乌林弥的瞳孔,让后者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不过他有点说得不太准确。”雷穹继续说,“你不是‘应该去休息’,而是‘绝对不能再练了’。”
“呃,有,有那么严重?”乌林弥似乎有点被吓到了。
“是的,就是这么严重。”雷穹缓缓站起了身子,“可别觉得拉肚子是个小毛病,这个毛病能要你的命。比如刚才,你进来的时候脚都开始打颤了,这个状态再练体能,就是拿命开玩笑。”
啊,这都给他注意到了?韦斌惊讶于这位新同事的观察能力,但乌林弥对蓝湾牧羊犬的劝导显然不以为然。他走到哑铃架旁边,抬手伸向最重的那一个:“要命?哪有那么夸张,我现在精神着呢,十公斤的哑铃我随手就能——呃!”
刚要拿起哑铃证明自己没有问题,乌林弥就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他捂着手臂痛苦地蹲了下去,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冒出来。韦斌赶忙飞奔上前,一手撑住哑铃架,另一只手扶住乌林弥,貉兽人的胳膊在他怀里蠕动、扭曲,显然,他抽筋了。
“瞧,我没在夸张吧。”雷穹走了上前来,拿起乌林弥的胳膊帮他放松,“在缺乏电解质的情况下锻炼,不出一分钟你就会抽得满地打滚。我早些年可这么遭过不少次罪,唉。”
“是啊是啊,咱们学武的最忌讳苦练瞎练,功夫可不是较死劲儿较出来的!”韦斌连忙附和道,同时还不忘拧开手里运动饮料的瓶盖。“好了,来,喝点饮料!”他说。
咕咚,咕咚,这回乌林弥好好听了他教练的话,咸甜交织的冰凉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袋,他慢慢恢复了些元气。“咳咳,谢,谢谢你,韦斌老师。”他咽下最后一口饮料,喘着气说,“抱歉给你,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都是我分内事啦!”韦斌拍了拍乌林弥的脊背,笑道,“不过你以后可得答应我,不许再像这样和自己的身体较劲了!知道吗!”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乌林弥一边苦着脸应答,一边扶着韦斌的胳膊站起身子。他回头望了眼那边的环尾犰狳蜥兽人,对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异状,刚刚结束休息的他活动着身子骨,开始做准备活动。“唉,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像奥罗哥那样……我最近几天都状态不好,进度也拉下了不少……”
“好啦,奥罗是奥罗,你是你,你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和奥罗比个高下的不是?”韦斌笑道,“你只是起点比较低,但就态度来说已经比这里的很多学员都要优秀了,连那个泰承剑都没法从你身上挑刺。等你状态恢复了,咱们慢慢把进度提上去不就是了?”
“……”乌林弥微微低了低头,似乎是被韦斌夸羞涩了。“是,是这样吗。”他仰起头,发出不安的嘿嘿笑声,“谢谢你愿意鼓励我,韦斌老师。”
“这可不能算鼓励,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韦斌摆了摆手,“好啦,这瓶饮料你路上慢慢喝,快点回去休息吧,记得多吃点水果牛奶补充电解质,少吃生冷辛辣免得加重腹泻!最重要的,别勉强自己!”
“……”
乌林弥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最后,他笑着同教练们招手道别,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猛武堂,望着乌林弥离去的背影,韦斌感慨万千。
“真是个努力的孩子,他是我带过练得最卖力的学员。”韦斌感叹道,“话说你刚才态度还蛮凶的呢,雷……穹?”
雷穹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有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
“嘿,雷穹,雷穹?你在看啥呢?”韦斌又呼唤了几声,雷穹这才回过神来。他慌忙把手腕往裤子上蹭了蹭,表情有点尴尬:“呃,抱歉,刚走神了……你,你说我态度很凶?”
“啊,也,不能说凶吧,就是你突然那么严肃,我有点不适应。”韦斌回道,“话说你……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嗯?当然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雷穹连忙否认,“至于严肃,对付那样的学员就是要严肃一点,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做错事,不然你说他们,他们说不定还觉得自己被表扬了呢。这可是我的亲身经历,像这样身材瘦弱的家伙呀,练起来往往是最拼命的。”
“哦?亲身经历?真的吗?”这头孔武有力的蓝湾牧羊犬兽人,以前也像乌林弥那样瘦弱无力?韦斌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是奥罗那样的天赋型选手。”他说。
“别那样看着我啊,又不是谁都像你们一样,天生就有一副好身体。”雷穹无奈苦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绰号叫‘老排骨’,这个绰号不仅跟了我整个学生时代,还跟了我整个军旅生涯呢。就算后面我在军队里练出来了,那些家伙还爱叫我老排骨,到这儿来之后才终于没人叫了,唉。”
“……哈哈,一堆男人聚在一起嘛,就喜欢给别人起外号,以前我同学他们还老爱叫我怪物恐龙啥的呢。”韦斌搔了搔脑袋,“虽然我也无法理解,你的身板这么厚实硬朗,他们那句‘老排骨’到底是怎么叫出口的。”
“算啦,过去的都过去了,雷穹也早就不是那个瘦弱的老排骨啦~”蓝湾牧羊犬兽人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让那身健美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开来,“奥罗看起来也准备好了,我得继续和他训练了。你有什么打算?乌林弥回去了,你今天应该没课了吧?”
“是的,所以我打算提前下班。”韦斌耸耸肩,“刚好我朋友托我去他家拿个东西,我得趁着还没忘赶紧给他办完咯。明天见~”
“嗯,明天见。”
韦斌收拾了东西,哼着小曲儿走向猛武堂门外的阳光中。在他身后,雷穹悄悄握紧了自己的大爪子。
那个剑齿虎兽人,他身上有狴犴的味道。
下午六点钟,猛武堂门外。
幸运的是,雷穹有随身携带外骨骼装甲的好习惯。几乎就在和奥罗道别的下一刻,雷穹就飞奔进厕所去装备外骨骼。他的目标很明确:他要去狴犴在T市的临时住所。
好吧,现在即使是雷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态了。雷穹抹了抹自己有些杂乱的毛发,走出了猛武堂大门。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猛武堂是个猛男云集的武馆,每天都有无数男女在这里锻炼流汗,馆内的体味总是无比驳杂,在这么严酷的环境里准确分辨出狴犴的体味似乎有点科幻了。而绑架事件过去了那么久,韦斌身上依然有着狴犴的体味,这不仅能说明“狴犴现在正和韦斌呆在一起”,还能说明另一个事实:狴犴现在还活着。
雷穹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他大脑里的齿轮在缓缓转动,把他的状态切换为特工“斯雷普尼尔”。被高等雾爪带在身边将近两星期,狴犴的状态想必好不到哪里去,但无论如何,只要人还活着那就有希望。现在的问题,只剩下如何将狴犴救出来了……
斯雷普尼尔拐过一个弯,走进了一个半新不旧的花园小区里。“把狴犴救出来”,短短六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他连狴犴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有鬼,韦斌对自己个人信息的保护之严密简直令人发指,在武馆工作了好几年,他愣是没有请过一个同事和学员去他家做客,在教练档案里登记的住所也是个假地址,微型摄像头总会被第一时间识破,电话监听也会被各种“意外事件”给打断,斯雷普尼尔甚至动用了自己B.F.I.特工的身份摸进公安局,却依然没有查到他的个人信息。连嫌疑人的住所都无法锁定,救人之类自然是天方夜谭,因此斯雷普尼尔只能抓住最后的机会——
终于到了狴犴的单元楼门口,斯雷普尼尔从包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变装道具。帽子,眼镜,假鬃毛,再来一套土到掉渣的格子衫,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变成了个过劳上班族。“我朋友托我去他家拿个东西”,这句话是斯雷普尼尔现在唯一的线索,只要能在这里抓住韦斌的尾巴,不管是直接上去问也好,躲在后面跟踪也罢,他今天一定要查清韦斌的住所……!
斯雷普尼尔四下打量了片刻,发现了个坐在凉亭里看报纸的山羊兽人。斯雷普尼尔眼前一亮,连忙上前询问:“老先生,打扰一下,您有没有看见一个特别健壮的剑齿虎兽人来过这里?”
“……?”老山羊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狐疑地看着这个俊俏的兽人,“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呃,就是,他是我网上约的朋友来着,我们约定在这边碰面……”斯雷普尼尔连忙开始扯谎,“但他好像不在这里。我有点不确定他到底是已经离开了还是怎样……呃,您看见了吗?他应该长得挺引人注目的。”
“……现在的年轻人,玩的还挺花。”老山羊笑了笑,“刚刚确实有个特别壮的剑齿虎男人进单元楼了,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和迷彩短裤,现在还没出来呢。他是你朋友吗?”
黑色背心,迷彩短裤……斯雷普尼尔心中一阵狂喜,有戏!
“……”老山羊显然误解了斯雷普尼尔脸上的喜色,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唉,你也过了到处浪荡的年纪,是时候为自己的下半生考虑考虑、找个人过安生日子了,别整天在网上约这个约那个的……”
“是是是,您说得对。”斯雷普尼尔随口应和道,又往单元楼门口看了一眼:“哦,他出来了!”
黑色背心,迷彩短裤,光可鉴人的一对剑齿,还有一身如铁块般坚硬结实的肌肉,无疑,他是韦斌。此刻他左手拎着一个看上去就很重的大提琴盒子,右手在把一串钥匙往裤兜里揣,双眼看似漫不经心地环视着整个小区,神态轻松得仿佛真的在“帮朋友办事”。但就像这家伙的真实身份并不只是个武术教练一样,他手上的大提琴盒里装的也不是大提琴。那是狴犴的东西,是他没来得及带走的外骨骼装甲——
咦,他拿这玩意做什么?
还没等斯雷普尼尔想明白这是在干啥,韦斌那对金光闪烁的虎瞳就朝他看了过来,他连忙别过头去假装自己是个路过的上班族,却还是没有逃过韦斌的眼睛。“哟,这不是雷穹吗?”剑齿虎兽人一边走过来,一边大咧咧地打着招呼,“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啊!你住在附近吗?”
这下斯雷普尼尔再也躲不了了,他只能转过脸来,强颜欢笑。“嗯,这,也不算吧……”他一边应和着,脑子一边飞快地转动,我都把自己裹成这个鬼样子了,他怎么还能看出来?!“我家在,呃,旁边的小区,只是从这儿走比较近而已……”
“是吗,去隔壁小区居然还要从这绕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就是特地过来的吧?”韦斌笑道,“话说你这身行头是怎么回事?又是瓜皮帽又是大眼镜子,你看着跟个过劳上班族似的!你花那么大力气怎么就搞成这副模样呢,哈哈!”
“嘛,毕竟大家都说我太引人注目了,让我平时打扮得不起眼一点……”斯雷普尼尔干笑道。这家伙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有攻击性?莫非是他被抓住了尾巴,恼羞成怒了?不行,他得发动反击。“对了,韦斌来这里做什么呢?你住这儿吗?”他问。
“嗯?我不住这儿,我来帮朋友拿他的东西。”韦斌无所谓地说。
“是吗?就是前些天突然住进你家的那个朋友?”斯雷普尼尔步步紧逼,“没想到他居然在T市有房啊。放着自己的家不住,特地跑到你的屋子里,你们的关系肯定很好吧。”
“确实很好,不过这也不关雷穹的事吧?”韦斌反唇相讥,“倒不如说,你最近似乎特别在意我那位‘朋友’的事,他身上发生的事有这么牵动你心弦吗?”
“……”
斯雷普尼尔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两个男人之间的气压肉眼可见地降低了,这让被夹在中间的山羊兽人不知所措。"嘿,两位,别,别在这里——"
“这是当然,我和他是老相识了,在我的印象中,他可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有你这位‘朋友’。”斯雷普尼尔缓缓说道,并没有关注老山羊的小小抗议,“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他的,韦斌?”
“什么时候开始?我可没义务向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透露这种消息。”韦斌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另外,我也从来没听说过你是他的‘朋友’,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个性格独立、不喜交际的人。看来我们中有一个人在说谎,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为朋友的安全感到忧心的武术教练。”斯雷普尼尔缓缓摇头,“我朋友已经失踪有一段时间了,而就在他失踪时你家里刚好来了个客人。也许这是关心则乱吧,但我很难不怀疑——你家的那位客人,就是他。”
“呵呵,什么证据都没有就下定论了?你就这么着急?”韦斌从牙缝里挤出两声冷笑,“我就敞开了直说吧:我朋友之所以突然来我家,是因为他要躲避一个企图迫害他的黑恶势力团伙。我曾经觉得是他想多了,可是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如何?恕我直言,就算在现在看来这也纯属想多了。”斯雷普尼尔笑道,“这听上去不太像会发生在T市的事情,您是不是把Z城的新闻和咱们城市搞混了?”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韦斌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但我不这么觉得。比如说吧,你居然会绕路来他住的地方徘徊,还特地给自己穿上了伪装,这实在太可疑了,我没法不起疑心。”
“你这是,倒打一耙?”
“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空气再次陷入了寂静,凉亭里的气温降至冰点,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宛如两只紧绷肌肉的猛兽,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把对方撕成碎片的机会,那个不知所措的山羊兽人则是那个被卷入猛兽争斗的食草动物,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办?斯雷普尼尔的脑筋急速转动着。要在这儿开打吗?今天的我装备了全套外骨骼,武器弹药也非常充足,对上高等雾爪完全有一战之力,但……
斯雷普尼尔看了眼一旁瑟瑟发抖的山羊兽人,伸进腰包的爪子又悄悄缩了回来。不行,他想,这里是公共场合,到处都是无关民众,如果在这里开战,说不定这头丧心病狂的高等雾爪会抓民众当人质。不,冷静想想,他今天也不一定非得和雾爪大战三百回合,只要对方真的把狴犴的外骨骼装甲带回老巢,他随时都可以跟着信号一起摸进去,今天就这么放他一马也未尝不可……
那么,对方要作何反应呢?这场架,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好了,听着,我对你和你的阴谋诡计都没有兴趣,我只是来帮我的朋友办事情,办完就走人。”韦斌的脸色阴沉如水,“我不想把无辜的人卷进来,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来找我的麻烦,懂吗?”
哦,太好了,看来对方也不打算在这里动手。“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居然会为无关人员考虑,你们的觉悟令我刮目相看。”斯雷普尼尔微微欠身,声音低沉,“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最好能保证我朋友的安全,韦斌先生。”
“哼,放心,他会非常安全的。”韦斌说着,眼中闪过一道厉色,“等我把一些虫豸收拾干净了以后。”
啪嗒,啪嗒,剑齿虎壮汉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原地只剩下斯雷普尼尔和那个蜷缩在凉亭角落的老山羊兽人。老山羊看了看韦斌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低头沉默不语的斯雷普尼尔,咽了口唾沫。
“他……看来不是很喜欢你。”他说。
“呵呵,也许吧。”斯雷普尼尔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