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引子

  在那些游走于荒山边缘、靠翻找废墟,和古旧残骸为生的圈子里,那座深山里的建筑被称为“流油的骨灰盒”。

  那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黑洞。传说中,那里有一座庄园,曾经隶属于一个极度显赫的古老家族,他们曾靠着某种垄断产业聚敛了富可敌国的财富。虽然那家人在一场离奇的灾难中绝了后,但传闻里,地窖里封存了多年的美酒、餐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纯金餐具,还有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宝石,都在那场永不停歇的雨中静静地等待着。

  拾荒者翻过那道断裂的石墙时,厚重的编织袋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当他正式踏入那片领地的疆界,天空中开始落下一种极其古怪的雨。

  那雨滴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像是被墨水或者是某种干涸的血渍稀释后的暗灰色。雨水落在他的防雨斗篷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噼啪声,而是一种沉重的、粘连的“嗒、嗒”声,仿佛天空正向下呕吐着某种化不开的阴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到让人作呕的铁锈味,混合着泥土发酵的腥气。他踩着及踝深的黑水,一步步走向那座矗立在雨幕中的巨大主堡。

  庄园的大门半掩着,像是一张微微张开、等待投喂的巨口。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横扫,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即便经过了多年的荒废,大厅的穹顶依然残留着碎金的辉煌,墙上巨大的油画框虽然已经腐烂生霉,但画中人那高傲的眼神依然穿透了时光。

  在倒塌的红木柜子旁,他捡起了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物——那是一个金烛台。即便沾满了污垢,那种沉甸甸的质感依然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烫。

  传闻是真的,这里真的遍地是宝。

  就在拾荒者忙着将那些看起来值钱的零碎塞进编织袋时,一种被窥视的寒意猛地窜上他的脊梁。

  他猛地转过手电筒。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破碎的帷幔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个个吊死在半空的幽灵。他总觉得那些阴影里站着什么人,正用一种悲悯而冷漠的眼神注视着他。

  “谁?”他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屋檐下滴落的粘稠雨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某种沉重的摩擦声。

  他不安地摩挲着怀里的金子。贪婪很快压过了这种莫名的恐惧。他心想,这种地方阴气重,有点幻觉也正常。他加快了动作,背着越来越重的编织袋,朝着那座据说是财富核心的教堂走去。

  他推开了教堂那扇摇摇欲坠的橡木门。

  一股浓郁到让人作呕的甜腥味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排排长椅,拾荒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了。

  那里坐满了人。

  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穿着不同年代服饰的人,整齐地坐在长椅上。他们双手合十,脊背挺直,头颅微低,做出一种虔诚祈祷的姿态。如果不是他们那死灰色的皮肤和已经空洞的眼眶,他会以为自己闯入了一场盛大的礼拜。

  他看到一个近代的探险家,口袋里还塞着半块金砖;看到一个穿着旧式长裙的女人,项链上挂着硕大的珍珠。他们都成了这座教堂的“装饰品”,被永远固定在祈祷的瞬间。

  此时,墙上那座已经破损的古钟,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当——!”

  沉重的钟声在空旷的圣堂里激荡。

  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在那一瞬间突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地缝里开始冒出黑色的水沫,那些水沫像是有生命的小蛇,顺着拾荒者的裤管向上攀爬。他惊恐地想要后退,却发现那些长椅上的“尸体”仿佛在这一刻发出了齐声的、低沉的呻吟。

  那不是在向上帝祈祷,那更像是在对着某种恐怖的存在寻求宽恕。

  拾荒者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逃出那个满是“信徒”的大厅的。他发疯似地在大理石走廊上奔跑,编织袋里的金子此时重得像是一块块索命的墓碑,但他舍不得丢。

  突然,那种沉重的、带着粘稠水声的拖拽感,正从他身后飞速逼近。

  “嘶啦——嘶啦——”

  那是巨大的金属利刃划过地板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

  拾荒者回过头,他只看到一个身高三米的庞大阴影正从黑暗中缓缓溢出。那个影子魁梧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山丘,手中拖着一把长得离谱的黑色镰刀。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股足以将空气冻结的怨念和憎恨。

  他想要开口求饶,想要大声尖叫。

  但他开不了口。他的喉咙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灌满了那种苦涩的黑水,他的双腿开始变得僵硬,脊背开始被迫挺直,双手在一种无形法则的驱动下,缓缓地、僵硬地合在了胸前。

  在意识彻底熄灭前,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那巨大的利刃在背后扬起的嗡鸣,以及一个沉重的叹息声,在寂静的庄园里悠悠荡开。

  现在的他,就坐在这座教堂的最后排。

  他的手里依然攥着那个金烛台,但它现在冰冷得像是一块废铁。他的双手被法则死死地锁在胸前,他的双眼永远注视着前方黑暗的祭坛。

  “嘶啦——嘶啦——”

  听,他在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