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再次踏上了那条摇摇欲坠的空中连廊。风雨依旧狂暴,但此刻他们心中只有对那个三米高巨影的恐惧。
来到古堡五楼的生铁大门前,辰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屏住呼吸,通过那一线门缝死死观察着内部的动向。走廊里静悄悄的,那股浓郁的黑加仑香气已经变淡,沉重的镰刀摩擦声也不复存在。
“走了……”辰星低声吐出这两个字,推门而入,带着大家顺着盘旋楼梯一路俯冲,直到重回一楼大厅。
当他们推开一楼沉重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这支死里逃生的小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大厅中央的篝火余烬还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剩下的二十来个学生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正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火腿肠吃着午饭。这种平凡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与几分钟前五楼那场带血的追逐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砰!”
上杉岩第一个撑不住了,他那壮硕的老虎身躯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辈子都没这么刺激过……那是真要命啊……”
白茉莉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坐倒在地,雪白的狼耳无力地耷拉着,眼神依然涣散。
围坐的学生们见到这几个人如此狼狈地冲下来,额头上还带着伤,立刻炸开了锅,纷纷围了上来:
“班长!楼上到底怎么了?”
“刚才我们听到上面有很大的砸墙声,还有人在叫……”
“失踪的人找到了吗?”
面对学生们连珠炮似的提问,辰星只是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他灰白色的鬓角滴在大理石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德,老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后怕,以及一种作为带路人的深深沉重。
老德与辰星对视了一秒,瞬间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担忧——如果现在把“三米高的收割恶灵”真相公之于众,这群学生会瞬间崩溃,甚至可能有人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外面足以致命的暴雨中。
老德站直了身体,用那种沙哑但带有威严的嗓音制止了骚动:
“都先散开!让他们喘口气!具体情况……待会儿我们会统一说。”
一楼大厅的空气依旧沉闷,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干涸的血腥气。那尊巨大的耶稣像在昏暗的火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仿佛一位沉默的审判者,俯瞰着这群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凡人。
劫后余生的五个人瘫坐在火堆旁的阴影里。上杉岩那宽厚的老虎脊背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他斑驳的须发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他双目无神地盯着跳动的火星,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那把镰刀扫过头顶的时候,我甚至闻到了地狱的味道。”
白茉莉紧紧蜷缩在希拉身边,雪白的狼耳无力地耷拉着。她脸上的血色尚未恢复,那种极度的惊恐让她连咀嚼压缩饼干的力气都没有。相比之下,那些留守在大厅的学生们正围坐在不远处,小声讨论着背包里的午餐。那种平凡的生活气息与他们刚刚经历的“死亡时速”构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辰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痕——那是刚才被碎石划伤的。他看了一眼老德,这位老兵出身的司机正用颤抖的手给自己缠绕新的绷带,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猎人的冷冽。
“老德叔,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辰星低声开口,声音被周围刻意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五个人能听见。
老德停下手里的动作,浑浊的眼球看向辰星,微微点头。他挥手示意其他凑过来想问长问短的学生先退下:“都去吃你们的饭,保持体力!”
待人群散开,辰星将五个人拉得更近了一些。他从怀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仅剩一丝微弱电量的手机,指着屏幕上定格的时间——13:07。
“大家看这个时间。”辰星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昨晚那个黑影出现在我床头,大概是凌晨一点。而刚才,那把镰刀即将劈碎岩子的木桶时,钟声响起,他离开地下室,是下午一点。”
希拉推了推金丝眼镜,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立刻接过了话头:“你是说,他的活动是有‘时刻表’的?凌晨一点到下午一点,这是他的‘狩猎期’。而现在,他被那声教堂的钟声召回了。”
“没错。”辰星摩挲着手中那支破旧的银色钢笔,笔身上冰凉的质感让他清醒了几分,“如果我没猜错,今晚凌晨一点之后,他还会展开新一轮的猎杀。而且,由于今天的事情。到时候消失的,可能就不止是三个人”
上杉岩猛地打了个冷战:“你是说……那怪物是个‘按时打卡’的杀人狂?可他为什么要回教堂?难道杀人杀累了,去求上帝原谅?”
辰星看向大厅深处那尊神像,“从古堡的装潢和那尊巨大的神像来看,这位男主人曾经是一个极度虔诚的信徒。下午一点的钟声对他而言,是祷告的召唤,也是他灵魂中残存的某种仪式感。他去教堂,是为了进行某种属于他的‘洗礼’或者‘忏悔’。”
“那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我们是安全的?”白茉莉小声问道,眼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暂时的安全,也是最后的窗口期。”辰星的声音沉重如铅,“这不断的暴雨,还有这屏蔽所有信号的力场,很可能就是那个男主人造成的。”
老德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种老兵的狠劲儿在绝境中终于彻底翻了上来。他盯着手中的铁棍,瓮声瓮气地说道:“辰星说得对。坐以待毙就是等死,等到凌晨一点,咱们谁也逃不过那把大镰刀。与其等他来敲门,不如咱们趁他去‘祷告’的空档,把这庄园的老底给掀了。”
“我们要搞清楚他身上的秘密。”辰星摊开手掌,那支钢笔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银光,“这支笔被他留在起居室的床头,那种位置……。画像里的他,从英气逼人的领主变成那个布满黑色血痕的怪物,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还有那些消失的面孔……”
希拉点了点头,冷静地分析道:“如果能找到真相,或者找到能让他‘安息’的东西,或许我们有机会打破这个循环,让这场该死的暴雨停下来。”
火堆在大厅中央劈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影在斑驳的石柱上跳跃,却无法驱散那股从墙缝里渗出来的、粘稠的阴冷。不远处的学生们正在低声交流,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这种平庸的、属于人类社会的喧嚣,在此时的辰星耳中,反而像是一场随时会幻灭的梦。
辰星摊开掌心,那支在四楼起居室捡到的残破钢笔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三楼看到的那个管家房间?”辰星打破了沉重得近乎凝固的寂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那里的布局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个人偏好——无论是窗帘的暗纹、书桌的桌垫,还是那个用来盛放名片的银盒,上面都布满了这种金色的流沙条纹。”
上杉岩凑过头来,盯着辰星手里那支钢笔瞧了半晌,虎耳动了动,惊讶地压低声音:“哎?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笔杆上的纹路……确实和三楼那个房间的风格一模一样。但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四楼那个‘死神’的床头柜上?”
他挠了挠头,试图用他那大开大脑洞的幽默感来化解恐惧,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难道说……那位管家和这位三米高的男主人,生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定情信物?这跨越种族的兄弟情,啧啧……”
希拉无奈地推了推眼镜,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嫌弃,打断了上杉岩的胡思乱想:“首先,这笔出现在床头,说明它对男主人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他临终前最想握住的东西。其次,如果这真是管家的随身物件,几乎可以断定,男主人生前与管家的关系绝非主仆那么简单,他们一定是极度信任的挚友,甚至可能是过命的交情。”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从画像里男主人拥有的妻女来看,这应该是一段非常深厚的友情,别往奇怪的方向想,岩子。” “可是,知道他们关系好有什么用呢?”白茉莉小声问了一句,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兔。
辰星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火光,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惊:“希拉刚才说的是‘男主人生前和管家关系很好’。但是,谁说这种关系……只存在于生前了?”
白茉莉愣住了,作为同样痴迷过恐怖电影的“同好”,她几乎在瞬间就捕捉到了辰星话语中那个危险而疯狂的信号。
“你是想……”白茉莉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白茉莉曾经有过一段极为疯狂的时期。在考上大学之前,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灵异爱好者,不仅收藏各种古怪的辟邪道具,甚至还在网上深入研究过各类通灵游戏的“操作指南”。她曾经背着父母,在深夜的阁楼里作死试过好几次“笔仙”或者“镜中影”,但大多数时候都以失败告终。直到有一次,她在尝试一种复杂的请灵仪式时,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寒意钻进了她的耳朵,在那一刻,一个不存在的人在她耳边轻声叹息了一声。
从那以后,白茉莉再也不敢碰这些东西。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这正好是一支笔,而且我刚刚灌了点黑水当颜料。让茉莉用这支笔,再玩一次‘笔仙’。”辰星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这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提议,“这支笔是管家的遗物,现在又在这座充满了阴气和死气的古堡里,这里是最好的仪式场。”
“班长,你疯了!”上杉岩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差点没压住,“我们刚从那怪物镰刀底下逃出来,现在你还要主动招鬼?万一召出来的不是管家,是那个拿镰刀的老疯子怎么办?”
“成功的概率很大。”希拉竟然出奇地支持了辰星,她冷静地分析道,“现在整个庄园都被那种未知的力场笼罩,阴气之重,是我们生平仅见。这种环境下,通灵仪式的成功率会呈几何倍数增长。而且,关于风险问题——”
希拉看向教堂的方向:“男主人现在正受到下午一点钟声的约束,在教堂里进行某种宗教仪式。教堂的神圣力量对他的约束力,远比我们这一场小小的‘笔仙’游戏要强得多。我们现在就像是在狮子打盹的时候,去问问守门的小猫发生了什么。”
辰星见希拉瞬间理解了自己的意图,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充满默契的微笑。
“茉莉,我知道你害怕。”辰星转过头,眼神温柔但坚定地看着白茉莉,“但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弄清楚这家人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机会。如果不弄清楚真相,等到凌晨一点钟声再次响起,我们只能在那条走廊上等死。”
白茉莉看着那支钢笔,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起了那个在耳边叹息的声音,想起了画像上男主人布满黑色血痕的脸,又想起了大厅里那二十几个无辜的同学。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支冰凉的钢笔。
“我……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但我会试一试。”
“管家如果真的和男主人关系很好,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男主人变成现在这种嗜血的怪物。”辰星摩挲着手中的钢笔,眼神坚定,“他在画像里原本是个英气的领主,现在却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管家留下的东西里充满了悲哀,而不是恶意。”
老德蹲在一旁,宽大的鼻孔喷出一股热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辰星,你凭什么这么确定?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灵。万一管家也是他的帮凶呢?”
“直觉。”辰星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动摇,“我的直觉告诉我,管家在求救。他不是在帮男主人杀人,他是在帮男主人隐瞒那些痛苦的真相,或者说,他在试图阻止男主人彻底堕落。”
老德听完,张了张嘴,原本想吐出的反驳生生卡在了嗓子里。他虽然是个信奉“拳头和枪杆子”的军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路上如果不是辰星那近乎未卜先知的直觉,他们这几个人早就成了五楼长廊上的无头尸体。他只能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行,你小子命硬,直觉准,听你的。”
几人到一楼一个偏僻房间,再次聚拢,将那张发黄的信纸铺在了一个老旧的红木矮凳上。希拉用木炭在纸的左右两端分别写下了巨大的“是”与“否”,中间则是一片空白的缓冲区。
“准备好了吗?”白茉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伸出手,与辰星共同握住了那支带有金色流沙纹路的钢笔。
两人的手掌交叠,一冷一热。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阴冷顺着指尖直钻天灵盖。大厅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暗淡了几分,那种熟悉的、带着黑加仑与冷冽焚香的味道,再次从四面八方悄然渗入。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白茉莉闭着眼,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念动着咒语。
就在第三遍咒语落下时,原本静止的笔尖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嘎吱——”
笔尖缓缓地、僵硬地在纸面上移动起来。那不是辰星或茉莉的力量,而是一种沉重得如同拖着铅块的引力。笔尖掠过空白区,最终停在了“是”字上面。
辰星屏住呼吸,眼神死死锁住纸面:“请问,你是不是三楼那个房间的主人,这个古堡的管家?”
笔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在“是”字上划出了一个深深的圆圈。
“确认了。”希拉在一旁小声记录,“他是管家。”
辰星接着问道:“下午一点的钟声响起后,男主人是不是离开了古堡”
笔尖再次缓慢移动,滑向了“是”。
“庄园后方的区域,确实存在教堂对吗?”
“是。”
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辰星感觉到那支笔开始变得滚烫,仿佛握着的不是木头和金属,而是一块烧红的生铁。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禁忌的问题:
“画像里的男主人,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他们现在是否还以‘人’的形式活在这个世界上?”
话音刚落,整间大厅的温度骤降!
那支钢笔突然发了疯似的在纸上狂乱地划动起来。它不再指向“是”或“否”,而是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将那张泛黄的信纸撕扯得支离破碎。
“砰!砰!砰!”
周围的黑暗中响起了沉重的敲击声,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拍打着墙壁。白茉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心已经被汗水打湿,但她不敢松手。她能感觉到,那股附着在笔上的力量充满了绝望、悔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守护欲。
“他发怒了!”上杉岩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木棍,虎眼圆睁,警惕地看着四周。
“请听我说!”辰星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稳住了那支狂乱的笔。他抬起头,虽然面前空无一人,但他仿佛正隔着时空与那位老管家对视。
“我们搞清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逃出去!”辰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力量,“男主人现在已经化身成了实体恶灵,他的怨念正在吞噬这个庄园,也正在吞噬他自己!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永远无法解脱,只能在这场永恒的暴雨里不断地收割无辜的生命!”
笔尖的狂乱稍微减弱了一点,发出阵阵哀鸣般的颤动。
“我们想帮他!”辰星继续说道,眼神赤诚,“虽然我们只是过客,但我们看到了他的痛苦。只有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我们才能帮他解脱,帮他从邪念中解放出来。如果你真的效忠于他,就告诉我们真相,别让他再错下去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众人。
原本狂乱的风声止住了,那些拍打墙壁的声音也随之消失。那支破碎的钢笔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在那张满是划痕、几乎化为碎纸的信纸上,极其缓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字。
那字体写得极重,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宿命感。
“神 像”。
写完这两个字后,钢笔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没了动静。周围那种粘稠的冷意如潮水般退去。白茉莉整个人虚脱地向后倒去,被辰星一把扶住。
“神像……”老德皱着眉头,喃喃自语着这两个字,随即猛地抬起头,望向大厅正中央那尊巨大的耶稣受难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