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树海中学篇 完结篇】第12章 恶魔的愿望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圣德凯撒禅和大学寝室的窗帘,落在辰星略显苍白的脸上时,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昨晚教学楼崩塌的轰鸣声,以青之水那令人作呕的腥气。但此时此刻,寝室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前两天去参加比赛的室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蒙头大睡。窗外,校园里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几个赶早八的学生正抱着课本在楼下嬉闹。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仿佛那个压抑、破败、充斥着恶灵的青树海中学从未存在过,只是一场由于过度劳累而引发的荒诞噩梦。

  辰星随便洗漱了一下,飞快地穿好衣服,在镜子前胡乱抓了把头发,便一头扎进了早晨的人流中。他甚至没去食堂,而是直奔那间阶梯教室。今天是《建筑美术扩展实践》课,也是白狼代课的日子。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太多的问题:那场大爆炸后发生了什么?四季子去了哪里?那个恐怖的怨之子真的被解决了吗?还有……白狼到底是谁?

  几乎是掐着点冲进了教室,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然而,当他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讲台上站着的,并不是那个气场冷冽、穿着白衬衫几乎要撑破扣子的英挺男人,而是那个戴着厚眼镜、走路慢吞吞的老教授。

  “噢,辰星同学,虽然你一向很积极,但也不用这么着急。”老教授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我处理完家里的事情提前回来了,这阵子辛苦代课老师了。”

  辰星原本急促的呼吸瞬间停滞,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和失落感涌上心头。他浑浑噩噩地坐回位置上,整堂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目光始终盯着窗外那片曾经出现过异象的校舍。

  下课铃声响起,辰星心事重重地逆着人流走在教学楼的过道里。他低着头,脑海里反复重播着白狼在最后关头单手结印、黑光冲天的伟岸背影。那种被绝对力量庇护的安全感,让他即便回到了现实世界,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喂,走路不看路,是打算再撞我一次吗?”一个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辰星猛地驻足,一抬头,便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狼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石柱旁,他依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衬衫。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那如大理石雕琢般的侧脸上。“白老师!你…”

  辰星积压了一整天的问题瞬间爆发,他快步冲上前,一大堆问题几乎要像连珠炮一样涌出嘴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怨之子……”

  然而,还没等他把第一个问题问完,一只有力且带着淡淡凉意的手指便轻轻摁住了他的嘴唇。

  “嘘——不要急。”

  白狼垂下眼帘,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深邃。他那由于肌肉厚实而显得极其宽阔的肩膀微微舒展,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瞬间将辰星笼罩。

  “怨之子已经被消灭了。四季子的执念在最后一刻得到了解脱,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散,不再受轮回之苦。”

  白狼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着怨之子的消失,那个依靠怨念建立起来的‘青树海中学’亚空间也彻底崩溃了。至于那些曾经被拉入其中的师生怨灵……他们本就是依附于那个结界存在的。结界没了,他们也一同随之消失了。”

  辰星听得一阵失神。三十年的悲剧,就这样在昨晚的那场轰鸣中落下了帷幕。

  “怎么,一上来就只知道关心案子?”白狼双手环胸,由于动作的挤压,衬衫下的胸肌轮廓显得更加张扬。他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连问都不问一声你的救命恩人,这在禅和的礼仪里,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辰星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涨红。

  “对不起……我,我太心急了。老师你没事吧?”

  他一边连连道歉,一边下意识地去打量白狼。他注意到,一向喜欢随性地将衬衫袖子撸起、露出紧实小臂的白狼,今天竟然严严实实地扣上了袖口。辰星的目光顺着他的左臂向下看去。透过洁白的衬衫面料,隐约可以看到一丝不自然的凸起。他壮着胆子走近一步,借着光线看清了——在那修长的指尖上方,衬衫袖口的边缘处,竟然隐约露出了一圈洁白的绷带。

  “你的手受伤了?”辰星惊呼道,声音里满是愧疚。

  “这点小伤,不足挂齿。”白狼轻描淡写地遮了遮左臂,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比起消灭那个怪物,这点代价已经很划算了。”

  白狼直起身子,那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沉重的阴影。他盯着辰星,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探究。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的事情。”白狼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的体质很特殊。能在那种强度的结界里活下来,不仅仅是因为幸运。你以前,是不是和那些东西有过什么深入的交集?”

  辰星愣住了,不自觉地抓紧了书包带。

  “你身上有一种微妙的易魂体质。”白狼继续说道,目光如炬,“这种体质的人,灵魂和现实的锚点很不稳固,吸引恶灵,也极易被拉入灵异结界。这就是为什么昨晚怨之子会跨越空间,精准地把你从寝室里拽出来的原委。”

  辰星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尼克莱尔男主人那张英气却苍老的脸,以及那个在阴森庄园里度过的时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在来到禅和大学之前,我确实见过鬼。那是比青树海更早的一段噩梦,但我最后……成功逃了出来。”

  白狼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他没有追问具体的细节,只是轻轻拍了拍辰星的肩膀,那只厚实的手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既然逃出来一次,就说明你的命很硬,但别大意。既然你有这种体质,麻烦迟早还会找上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圣德凯撒禅和大学走廊的高窗,投射下一道道斜长的金辉。走廊里弥漫着陈旧木材与现代消毒水的混合气味,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静静浮动。

  白狼依然维持着那种靠墙的姿势,左臂衬衫下的绷带在光影中隐约可见。他微微挑起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弄,语气像是在训诫一个不听话的后辈。

  “而且,你也太莽撞了。”

  白狼的声音在大理石走廊里激起细微的回响,他直视着辰星那双还带着些许后怕的眼睛,继续说道,“难道你的爸妈没有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行走,行事要时刻保持谨小慎微吗?像你这样冒失地闯入档案室,简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原本还在努力组织语言道谢的辰星,在听到“爸妈”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了。

  走廊里的喧嚣似乎在一瞬间退去。辰星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神,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而黯然。

  “我没有父母。”辰星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掉进深潭的石头,激起了冷冽的涟漪。

  “在我出生的那天,他们就把我抛弃在福利院门口了。”辰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平稳得让人心疼,“我很小的时候是在福利院长大的,直到后来奶奶收养了我。我和奶奶相依为命,她身体不太好,但一直坚持要供我读完大学。所以平常周末,我都会去接一些兼职,想尽量减轻她的负担。”

  这番话落下后,原本略显傲慢的白狼猛地僵住了。白狼那挺拔的背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原本那种充满嘲弄的眼神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后悔”的狼狈。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那些训诫的话语被死死卡在喉咙里,让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显得有些紧绷。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撕开了少年藏着的伤疤。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白狼看着面前这个还披着不合身外套的少年,想到了他在青树海中学里那种恐惧却又坚强的模样。

  “……抱歉。”

  良久,白狼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别过头,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涟疑。

  “那什么……”白狼有些生硬地打破了沉默,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如果你愿意的话,经济上的事情……以后可以来找我。”

  辰星愣住了,看着白狼递过来的社交账号二维码,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样不太好吧?白老师。”辰星连连摆手,局促地向后退了半步,“虽然我经济条件确实不算好,但勤工俭学也能勉强过日子,我不能平白无故受您的恩惠。”

  “拿着。”白狼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强硬,“就算不是为了钱,你那个‘易魂体制’也是个不稳定的麻烦。万一日后你再碰上这种见鬼的事情,身边没个能处理的人,你打算直接在那儿等死吗?”

  听到这里,辰星才勉强点了点头,颤抖着手拿出自己那台屏幕已经有些裂纹的旧手机,扫码加上了对方。几乎在提示“添加成功”的同一秒,辰星的手机屏幕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一笔足以支付他三年学费的巨款直接弹了出来。

  “白老师!这也太多了……”辰星吓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我不缺钱。”白狼重新将手插回兜里,宽大的胸肌在白衬衫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语气却依旧霸道,“这些只是小钱,拿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整天一副吃不好穿不暖的样子。你要是倒在下次撞鬼之前,我会觉得很没面子。”

  辰星握着手机,手指指尖微微发烫。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又看了看那张虽然严肃却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温暖的面孔。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涌上眼眶。

  “白老师……你人真的很好。”辰星深深地弯下腰,对着白狼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颤抖却坚定,“真的,非常感谢您。”

  白狼原本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去,在听到这一声发自肺腑的感谢后,那双挺拔的肩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辰星没有看到的是,背对着他的白狼,原本那张冰封千里般的脸庞上,此时竟然浮现出一股无法压制的暖意。那种红晕顺着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尖,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

  “嘁,麻烦的小鬼。”

  白狼没有回头,只是有些狼狈地将右手高高抬起,在半空中虚挥了两下,示意自己收到了。

  “走啦。下次机灵点。”

  阳光将白狼那伟岸而健硕的背影拉得很长。辰星披着阳光,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黑色的影子穿过走廊的拐角,直到那股清冷的檀木香气彻底散去,才缓缓收回视线。

  尼克莱尔庄园的大厅里,灰尘在穿透破碎窗户的阳光中静静起舞。

  白龙那修长而有力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显示出他极具压迫性的肉体力量。然而,他的语气却出奇地平稳,那双如深潭般的蓝色眼眸此时收敛了锐利的锋芒,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

  “放松,”白龙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我救你回来,并不是为了对你动手。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恶魔龙兽人,紧紧攥着身上披着的毯子。他看着面前这位帅气到让他感到自惭形秽的白龙,那种原本对陌生的恐惧,竟然在对方那种独特的气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只要待在这个男人身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意都会被阻隔在迷雾之外。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陈旧木材味的气息,卸下了心防,开始低声叙述那段沉重得近乎麻木的往事。

  “我来自魔域的边缘,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贫民窟。”恶魔龙自嘲地勾起嘴角,由于回忆起痛苦的往事,他的龙爪不自觉地在扶手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我是个混血。我的先祖是魔族与西烬龙族的私生子。在那种地方,血脉不纯是最大的原罪。我们瓦拉克族既不被魔族承认,也被龙族视为耻辱。我们被剥夺了一切作为普通公民的权益,甚至连在阳光下行走的资格都没有。”

  白龙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金色的云纹在领口闪烁,示意他继续。

  “一百多年前,魔王权力更迭,战火烧遍了每一寸土地。我们家族因为站错了队……不,其实我们根本没有站队的资格,只是被当成了权力博弈中的牺牲品。一夜之间,整个瓦拉克族惨遭灭门,我的祖辈们只能带着残存的幼崽,像老鼠一样躲进暗无天日的贫民窟,隐姓埋名地苟活。”

  恶魔龙的眼神变得有些黯然,脑海中浮现出那对总是温和微笑着的父母。

  “即便在那种环境里,我的父母依然对我很好。他们会把省下来的食物留给我,骗我说他们已经吃饱了。他们从未让我吃过太多的苦,直到……”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直到那场该死的瘟疫。是在我十七岁那年,在魔域,那种药剂,也需要出示纯血证明才能购买。因为我们是低等的混血,没有医疗权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我怀里慢慢变冷,最后化为灰烬。

  白龙的眉头微微一挑,那张冷峻的面孔上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同情,虽然转瞬即逝,却被恶魔龙敏锐地捕捉到了。

  “为了活下去,我去了魔族控制的海域打短工。在那些名为渔船、实为死囚营的地方,我们这些混血种就是最廉价的消耗品。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中,我为了稳住桅杆,被几层楼高的巨浪直接拍下了渔船。”

  “没有人来救我。在他们眼里,落水的混血种甚至不值得调转一下船头。我就那样掉进了无尽之海的边界海域,肺部被冰冷的海水填满,那种窒息的痛苦让我以为自己终于能见到父母了。”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我看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景象。”

  恶魔龙看向白龙,眼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迷茫,“在那深邃冰冷的海水之下,我似乎看到了一棵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树,它的根须伸向时空的缝隙……随后,我就彻底晕了过去。等我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处完全陌生的海滩上。”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因为撞击礁石而留下的狰狞伤痕,脸颊不由自主地又热了起来,“接着,我就遇到了你。说真的,我从未想过,在这片海域的彼端,竟然还会有人愿意向一个低贱的混血种伸出手。”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白龙缓缓站起身,那挺拔的身躯在恶魔龙面前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他伸出那只带有金色花纹、骨节分明的手臂,似乎想要触碰恶魔龙头顶那对有些残破的龙角,但最终只是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瓦拉克族……西烬龙的私生后裔吗?”白龙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某种恶魔龙读不懂的深意,“跨越了无尽之海的边界却没被空间乱流撕碎,你的‘运气’,或许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沉重。”

  恶魔龙局促地裹紧了毯子,仰头看着面前的白龙。虽然他还有很多疑问,但那股莫名的安心感让他知道,至少在这里,他不需要再担心因为“血脉”而被鄙视。

  “你叫什么名字?”

  “瓦拉克——格尔尼卡…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恶魔龙小声说道。

  白龙重新拿起报纸,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去擦个身子吧,楼上有修好的浴室还能用,也有干净的衣服。”

  恶魔龙的脸有些微红,他狼狈地抓起毯子,飞也似地跑向了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