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皇帝,打钱!》(其一)

  《我,皇帝,打钱!》其一

  青龙城·第二区

  机关墨龙坠毁一月后——

  “嘡!”

  “且说那三位英雄见着机关龙裹着墨汁冲天而起……”

  未时三刻,茶馆中响起惊堂木与说书先生刻意拿捏的腔调,午后没得消遣的人们围聚在看台周边,伴着台上的声响时不时叫上一声好。

  临窗边,此刻正坐着一桌有些特别的客人。

  “……故事王又开始讲画妖英雄大战机关龙的事了。”三宝将腮帮子里的糖块换了个方向,小小的身体趴着桌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耳朵。

  “不过大家好像挺喜欢这个故事的。”皮月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撇向靠坐在窗边,大半身躯都被斗篷遮起来的身影,“这些暂且不论,‘皇上的密探’就这么闲吗?”

  “这就是所谓的‘天涯何处不相逢’吧,小僧倒是很高兴大家能聚一下。”净饭笑着挠挠头,一对柔软的耳朵轻轻抖动着。

  “没错,正好我也可以和小净饭分享一下最新想出来的绝妙无比的笑话……”堂邑父点头称是,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就要开始讲冷笑话。

  “好了,再这么下去我就要回去了。”

  皮月羞重重地用杯底磕了下桌子,无视净饭那一脸遗憾的表情,把话题转向不停晃着腿的道士先生:“三宝,快说点什么阻止一下这老登——你叫我们聚到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三宝从桌上支起半边身子,用手爪撑着脸颊,颇为苦恼地抱怨道:“你们应该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第一区找能解决我们画妖生存隐患的方法……”

  “隐患?什么隐患?我们不是有合法户籍了吗?”

  “净饭别打岔,”皮月羞打断仍然不在状况的和尚,示意三宝继续,“你捡垃圾捡到好东西了?”

  “都说了不是捡垃圾!”三宝下意识反驳,随后又有些无奈地搓搓脑袋,“……好吧也可以这么说,毕竟机关龙碎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他叹口气,嘴里的糖块咕嘟嘟地转着,“好东西没几个,破烂确实一大堆,到现在都没什么进展,所以想叫你们来商量看看……”狐妖一整个瘫软在桌上,“要是钱备还在就好了……”

  “原来如此,”双手环胸靠在一旁的机关人忽地出声,“在下是不是应该先回避一下。”

  “不用不用,说不定令狐大侠你也能帮上忙。”三宝连忙摆手,随后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你们想啊,现在青龙城有登记的画妖基本都是张天师……张恼求用龙墨画出来的吧。”

  “确实如此,目前已知不是以龙墨作画的画妖就只有你们三位。”堂邑父点头,作为密探的他知道的比其他人多一些。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出现……或者说,为什么只有我们的画和张恼求的画能不用龙墨就可以诞生画妖?”

  净饭有些不解:“不是因为我们都是无名帝……冼胄陛下画的吗?”

  “那为何无名帝画的画能诞生画妖?”三宝紧跟着抛出更加深层次的问题。

  “呃……他画技天下无双?”净饭摸不着头脑,“好像一直都有‘技可通神’的说法来着?小僧觉得能诞生画妖也不在话下。”

  “确实有这种可能,”皮月羞破天荒地赞同了净饭的说法,“上一代的事,感觉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不对不对!张恼求和我们的诞生一定有什么共性……比如……”

  “比如足够有名?”堂邑父冷不丁地提议,“你们三个作为传颂整个青龙城的童话暂且不论,张敬师的画像不仅冼胄帝唯一落款过的画作,还是一派祖师的画像,确实大有名头。”

  “对……对吗?”

  “小僧倒觉得和因缘有关。”净饭双手合十,不知是不是又想到一月前的事,“我们三个的画是敬师先生学画的契机,而张恼求诞生的画作却是冼胄帝赠与已经是弟子的敬师先生的,按道理来讲应该是我们先作为画妖诞生来着。”

  “但事实却是……张恼求比我们早好几十年就诞生了。”皮月羞眉头紧皱,不自觉地将指尖抵住下巴——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如果按照知名度来算的话,我们的故事可是从被创作出来的那天开始就传到现在了——就连故事王都喜欢得紧。”

  “在下明白了,皮月羞女士曾经说过敬师先生创立了自己的画派,后来画派又衍生出画派,但归根到底还是和作为冼胄帝爱徒的敬师先生脱不开关系。”令狐两千煞有介事地分析,“可能真的如净饭师傅说的那样,庞大的因缘网路让敬师先生的画先一步诞生了画妖。”

  “阿弥陀佛,正是如此。”

  “那安黛他们的诞生有什么规律吗……”

  眼见着众人的话题逐渐歪到各自的出身去,堂邑父敲敲桌子,不得不出言提醒:“好了,现在我们假定画妖是因为因缘催化了冼胄shu……冼胄帝的画才诞生的,那么接下来呢?特意把大家叫出来只是为了这件事吗。”

  “呃……不是,”三宝直起身,环视一圈,神色严肃地说道:“各位,我们需要更多伙伴!”

  “哈?”xN

  “你们想啊,我们的目的是让依托龙墨诞生的画妖——就叫新生代画妖吧——让新生代的画妖脱离龙墨也能自然诞生,那么我们就需要更多的样本来研究!”小小的狐妖踩在椅子上,振臂一呼:“因此!我们要找到更多无名帝的画作!”

  “……你好像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辈分往上抬了呢。”皮月羞冷酷地指出三宝的小心思。

  “哎呀那不重要!”三宝红着脸反驳,“重要的是研究!我们道士可是最讲究这个了。”

  “所以就需要我这个‘密探’和这位大侠的协助吗?”

  三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这不是想着你知道的比我们多嘛,而且令狐大侠也是无名帝亲笔题字的机关人,所以……”

  “唉……”堂邑父扶额,粗壮的尾巴在椅子后不耐地晃动。他站起身,在一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略带歉意地回应道:“抱歉,我没什么办法,冼胄帝的作品……几乎不可能找得出来。”

  “诶……但是!”三宝有些急了:他认识的人里,除了钱备之外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位身形高大的龙族最为神通广大了,而且他还隐隐约约听说过钱备和他还挺熟的……

  “但是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发现点蛛丝马迹的!”

  “冼胄帝一生到底画了多少作品暂且不提,你知道这一百多年里有多少自称冼胄帝画作的玩意儿出现吗?”堂邑父俯视着三宝,语气有些生硬:“你要从大海里把一滴墨水重新打捞出来吗?”

  气氛突然降至冰点,三宝浑身僵硬地站在椅子上,周围茶馆客人们的声响好似突然消失殆尽,冰冷的沉默在五人周身蔓延,直到——

  “……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皮月羞长叹一口气,“你好像……心情不好。”

  “……”

  “唉……”

  喧闹的声响再度填满茶馆每一处角落,堂邑父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爪,忽地长舒一口气,又再度坐下。

  “抱歉,有些失态了。”

  “没……没事啦……”三宝心情低落,垂头丧气地坐下,嘴里嘟囔着:“是我太想当然了,还以为第一区那边有遗留呢……”

  “如果还有冼胄帝生前的遗物,小僧说不定能通过因缘找到更多的……”净饭试图灵机一动,却被皮月羞打断,

  “没用的,冼胄帝的遗物不一定和他的画作有关,除非是他常用来作画的那些,但……毕竟已经一百多年过去了,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喔……也对哦……”狼妖和尚也跟着三宝一起垂头丧气起来,软乎的耳朵似乎失去支撑,自然地向后塌去。

  “在下虽然与冼胄帝有过一面之缘,但这件事上实在帮不上三宝道长的忙,毕竟那时候在下才刚刚被造出来,记忆还如同婴孩一般模糊。”带着面具的令狐两千拱手以示歉意,“不过在下以后行侠仗义之时会留意的,还请三宝道长放心。”

  “哈哈……多谢你了。”

  桌上的气氛又开始消沉起来。

  堂邑父有些头疼:本以为这一代的三相再次重聚,还以为是“祂”口中所说的『DLC』开始了,所以屁颠屁颠地跟过来看看情况,结果却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的预感果然还是不太灵啊……

  摇摇头,堂邑父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甩开,看着眼前已经准备打道回府的三位画妖英雄,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阻止:

  “哎呀……先别急着散伙嘛,难得出来一趟。”堂邑父抬手摁住想要趁着最后机会把小菜炫光的净饭,在狼妖不解和控诉的目光下笑着开口:“作为刚刚失礼的补偿,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吧。”

  众人不明所以,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还是跟着某位皇家密探出了茶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狐妖道士手爪一翻,数枚符箓便出现在指尖,无火自燃起来,化作三道粲然雷霆往那怪物头顶劈去……”

  看台下的观众依旧在为引人入胜的故事拍手叫好,丝毫没有发觉故事的主人公正从他们身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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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这里是?”

  皮月羞挪动身体,从平坦的墙上捻下一撮灰,雪白的细微颗粒在她手中化作飘荡的尘烟:

  “简直就像回到觑魁大戏园一样。”

  眼前的房间,是堂邑父带他们三人七扭八拐地从第一区的边缘地带进入的,空旷得有些过分的房间内,只有一张茶台上放着两枚精致的印章,除此之外,便剩下……

  “小僧觉得这里很像杨葱家的仓库!”净饭在房间里四处乱跳,试图够到某个不起眼的钉子——那上头很明显曾经挂过什么大块的东西。

  “嗯……”三宝愁眉苦脸,手里夹着一张黄符不住地比划着,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也不自知,“好奇怪,有点像幂次元洞天里……但是……”

  “对了,令狐大侠呢?”狐妖道长“咕嘟”一声把碎掉的糖块吞掉,重新拆了一根新的放进嘴里,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某位机关人并没有跟着进来。

  “他没办法进到这里。”

  “吱呀”一声,堂邑父从房间尽头的小门里走出,虽然仍旧穿着一身满是异域风情的布衫,但那深棕色的斗篷却已消失不见,露出一头黑红交杂的短发,以及那一对……金光闪闪的龙角。

  “你想说这里没有你的允许就进不来吗?”皮月羞见识过眼前这条龙的难缠之处:论法术造诣恐怕是在场四人中最为高深的。

  “放心吧,那个机关人……只是没办法察觉到这里罢了。”

  “原来如此,某种屏蔽机关人感知的手段吗,难怪有种回到戏园的感觉……”

  眼见着皮月羞又要开始胡乱分析,堂邑父只得提前打断她发散的思路,顺带阻止狗狗祟祟试图找点青缘来切的净饭。

  “别想那么多,如果不是我带着你们过来,这地方对你们来说也是不存在的。”他拍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进来吧。我们坐下慢慢说……后辈们。”

  “嘎吱——”

  木门合上,空荡的房间再度回归寂静,仅有那对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印章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明晃晃地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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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你你!无无无能皇帝?!??”

  “无量天尊在上,我是不是没睡醒……”

  “老实说……我虽然隐隐约约有点猜测,但一直觉得只是我想太多了……”

  皮月羞瞳孔地震,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眼前的这位“密探”所说的消息让她震惊得差点瘫倒——事实上,净饭和三宝已经倒下了,唯有她多少有些准备,才不至于过分失态。

  “真没礼貌啊小净饭,”堂邑父并未觉得有何冒犯,反倒笑眯眯地调侃起来:“虽然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我实在无能,但被你这么一说还是有些伤心呐。”

  “如何,面见皇帝的感觉怎么样?”

  堂邑父重新为茶壶续上热水,饶有兴致地开口。

  “糟糕透了啊,皇帝陛下。”皮月羞勉强镇定下来了。

  “小僧愿为陛下诵经祈福三年还望陛下不要在意小僧的冒犯之举若要治小僧的罪还请放过三宝和皮月羞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祸从口出小僧往后一定谨言慎行苦修闭口禅从此……”净饭似乎运行过载了。

  “钱备……让我再多睡一会儿……”三宝已经出现幻觉了。

  “咳嗯!”敲敲桌子,堂邑父也没料到这三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画妖居然有如此大的反应,只得补救般地安抚起来。

  “好了好了,就还是把我当成那个外邦的占卜师就行。”

  “……那你就别把自己身份说出来啊!”皮月羞捏捏眉间,对眼前龙的不着调有了新的认知。

  “嗯……”蛟龙密探思索着,好似才意识到这回事一般:“其实我都是骗你们的,我真的只是个外邦占卜师来着。”

  “诶?是吗?”净饭猛地开机,整只狼肉眼可见地振奋起来,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笑容:“哈哈,我就说嘛,皇帝陛下怎么会像你这样狡猾又精明还和小僧一样有幽默感呢,明明一把年纪了还喜欢开这种玩笑……”

  “你可闭嘴吧你!”

  “……真·没·礼·貌·啊·小·净·饭。”堂邑父眼角一抽,但见着狼妖一脸纯良的笑容,咬咬牙还是忍住了,索性不再理会。

  “说回正事吧,我想和你们做个交易。”蛟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塔楼牌轻轻摁在桌上,深灰的底色上印着一个大大的“亼”字:“皮月羞女士应该知道我隶属于‘海公子’这个密探机构吧。”

  “难道你……话说那居然不是你杜撰出来的吗?”

  听着蛇妖带着试探的话,堂邑父伸爪打了个响指:“Bingo!怎么样,你们三个要不要加入‘海公子’,一起为青龙城的未来做贡献啊?”

  话音刚落,只见蛟龙翻开桌上的塔楼牌,上面画着一位看不清面容的龙人正双臂展开做环抱状,圈起一个水蓝色的球体,正下方用飘逸的字体写着“XXI 寰宇”。

  “作为加入的礼物,我可以把冼胄皇帝最常用的那支笔……送给你们。”

  皮月羞瞳孔一缩,净饭更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而三宝……好像真的睡过去了,趴着桌上一动不动。

  不过皮月羞此刻也顾不上疑似过度劳心费神而应激昏睡的三宝,她迫切地想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哎呀,这可是很长的故事了,要听吗?”

  ▷是 ▷否

  冥冥中,似乎有人帮皮月羞做出了选择,等到她再次回神,眼前的蛟龙已经操着低沉的声线,为他们娓娓道来。

  那是来自百年前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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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思议,原来你要见的老朋友居然是……”

  听完堂邑父讲述完有关于“海公子”以及“三相”的故事后,三位画妖齐齐发出了感慨:

  “匪夷所思……我总算明白,当初在星垂寨时那种诡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三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囫囵着听了个大概,却也震惊无比。

  “原来……陛下您并不是无能……不是,无才啊。”

  “……小净饭你的关注点居然在那里吗?”

  堂邑父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位只是稍有震惊,很快便恢复平常的画妖,有些感慨。

  “该说不愧是这一代的‘三相’啊,这种听上去就荒谬的事也能接受,当初我的叔叔们可是缓了好几天才承认了祂的存在。”

  “这种事情,事后我们三个对一下细节就能知道了吧。”皮月羞又恢复到往日的从容姿态,端起堂邑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直在自斟自饮的茶水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三宝和净饭姑且不论,那个秘钥……可是没办法解释得通的。”

  “不能是你看着刘星垂房间里的外邦牌子自己悟出来的吗?”

  “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是清楚的,皇帝陛下。”

  听着蛇妖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死紧,堂邑父打了个哈哈,识趣地跳过这个话题。

  “现在大伙儿都在,考虑考虑加入‘海公子’的提议呗。”

  “小僧……实在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净饭合掌,露出悲悯的神色,“且不说小僧为了脚下的青龙城理应尽力,就算是为了同问画妖的兄弟姐妹,小僧也不可能拒绝。”

  “啊啊……我都行吧,如果能皇帝老头让我多看看冼胄陛下的画那就更好了。”

  “可不可以对我抱有一点点的尊重呢,皮月羞女士?”

  “剩下就是……”堂邑父把目光转向身侧的狐妖道士,“三宝道长,有何见教?”

  一直在冥思苦想的三宝闻言终于抬头,翠绿的眼眸看向神情严肃,郑重地向他询问的应龙帝。

  “从刚刚开始,我就有一个疑问……”三宝把玩着手里用黄符叠成的千纸鹤,眼神扫过同样看着他的皮月羞与净饭,缓缓开口:“占卜师大叔……也就是皇帝陛下您,为什么需要我们来加入您?毕竟如您所说,那个祂……已经不再注视我们了。”

  “为什么愿意用我们无法拒绝的理由,来换取只是居住在第二区的三位新生画妖的加入。”

  堂邑父的神色逐渐低沉下来,他紧了紧握住茶杯的手爪,眼眸低垂,盯着淡绿的茶水出神,仿佛那一圈圈的水纹有别人看不到的风光一般。

  净饭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却被皮月羞按住了手——他看到蛇妖微不可查地对他摇摇头。

  ‘别说话。’

  本着对皮月羞靠谱程度的信任,净饭把刚刚抬起一点的屁股悄悄放了回去。

  “呼……”

  片刻后,堂邑父泄气般松开手,往躺椅上一摊,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朱红色的双瞳望着房间顶端白茫茫的一片,发出带着些许苦涩的声音:

  “我只是……没办法等到下一个一百年了。”

  “总得有人知道祂,总得有人知道,青龙城的第十帝,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传说。”

  “这就是我,作为‘海公子’的一员,向你们发出邀请的原因。”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默。

  三宝没料到是这个发展——他原以为他们仨又得被这神秘兮兮的龙给牵扯到不为人知的事件里,为了以防万一才打算问个明白,毕竟加持在身上的“注视”已经消失了。

  但好像……一不小心搞砸了。

  “这……这样啊,您放心,以后我就是坚定的‘十帝’派了!就让我们成为您手下最顶尖的密探吧!”

  这话一出,三只画妖算是默认上了堂邑父这条贼船,只待以后为这青龙城发光发热。

  “哦?”听闻此言的堂邑父猛地坐直身躯,满面笑容地与三宝握了握手,“那以后就多多关照了,幸会啊幸会。”

  皮月羞无奈地摇头,话语中带着些许调笑:“不愧是活了一百多年的皇帝,这演技真是……望尘莫及。”

  “都是真情流露,真情流露啊!”堂邑父摆摆手,示意这不值一提,“既然大伙都是一家人了,那我就去把我冼胄叔的画笔给你们找出来。”

  说罢,只见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从怀中掏出一根与屋外那两枚印章材质相似的物件,朝某个地方一摁,只听着机扩与齿轮嗤嗤作响,好似整个屋子都开始晃动起来。

  约莫几分钟后,一道小门在角落悄然升起,最终与堂邑父的上半身持平,像是一个小窗口一般摆在他面前。

  “动静这么大就这?”三宝有些无语地看着当代最后的应龙就这么撅着屁股,上半身伸进小窗里不知道在掏什么。

  “噢!原来在这儿啊……咳咳!好大的灰!”好半天,堂邑父终于灰头土脸地抱着一堆东西从小窗里把自己给拔了出来,咳嗽着把怀里的物件摆在地上。

  “都过来吧,看看哪些能用。”

  闻言三小只赶忙跑去,只见地上零零碎碎摆了很多书画有关的东西——开衩的画笔、缺了一角的砚台、破破烂烂的画轴、断成两节的墨条……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这些、这些都是冼胄帝用过的?”皮月羞大为震惊,她恐怕是三只妖里最激动的那位了:“还有这画轴……里头该不会是他的自画像吧!”

  “净饭!别动这个,毛毛躁躁的小心碰坏了!”

  “三宝!那个放着我来,你不知道怎么保存的!”

  看着皮月羞整条蛇都快扑进杂物堆里,三宝不得已只能任由她折腾,自己退了一步站到堂邑父身边。趁着净饭在一旁当苦力,皮月羞也无暇顾及,他斟酌着开口:

  “堂……呃,皇上,您是不是认识钱备啊。”

  “倒也不必这么生分,还是像在星垂寨时那样叫我吧。”

  低头瞅了眼有些紧张的狐妖,堂邑父顺势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钱备可是宫廷方士啊,他没跟你说过吗?”

  “还真没……”三宝尴尬地笑笑,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千纸鹤递到应龙跟前,“这个,是刚刚我进来的时候,钱备在幂洞天给我的。”

  “他的状态好奇怪,我就算没有肉身进入也能听清楚他的话。”

  “嗯?他说了什么?”

  堂邑父接过纸鹤,普通的材质,似乎是直接用符箓叠出来的,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他让我告诉你,‘这是『遁去的一』’。”

  没等应龙细想这是什么意思,不远处的皮月羞便大呼小叫起来:

  “这幅画……从来没有记载过!难道画的真的是冼胄帝?”

  只见那破烂的画轴上垂下一副长长的画卷,纵然固定画布的物件已经几乎修坏,但画本身却还是栩栩如生,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

  画中是一位身材雄伟的玄色应龙,似乎年岁不小,须发都已然尽白,可那强壮身躯隔着一层层繁杂精美的帝袍仍能撑起刚硬的线条;只见那画像上的帝龙左爪托起清浊二气,其上演化无穷奥妙;右爪持握敕命金章,裁定世间万千事物;头顶峥嵘贯天之角,身披蔽日遮天之翼。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堂邑父凝视着这幅画,眼瞳中涌动着难以言明的情绪——他看向画卷角落,两枚印章刻下的痕迹依旧清晰无比。

  『知道了』与『完事』。

  “……不,”从皮月羞的身后传来应龙那有些沙哑的嗓音,“这不是冼胄皇帝。”

  “这是‘海公子’。”

  “由我描述,冼胄帝作画,‘海公子’御批的画像。”

  皮月羞手一抖,差点没能握住那几乎快要断开的画轴。

  “也就是说……第十帝其实确实存在于这个青龙城里?”净饭好似无意识地呢喃,他着实被这过于离奇但实在生动的画给吓到了。

  “也不对,这只不过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心中的那个祂罢了。”堂邑父摇头叹息,“唉……不过是徒增烦恼。”

  “总之先让小僧看看缘……”

  却见在净饭的特殊视野下,他头一次看见了应龙身上的缘——有两条,从不同的地方延伸而出,都指向了那副巨大的画作。

  “为什么……会是两条?”

  “嗯?什么两条?”三宝插话——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净饭身边,也跟着近距离打量起画中的应龙。

  只见一只小巧的纸鹤猛地从堂邑父的衣襟中飞出,皱巴巴的身子上明晃晃的蓝缘牵动着净饭的视线,随后宛若流光一般没入画中,如同水滴入海一般,只泛起浅浅的涟漪就消失不见。

  “什么?刚刚那个是……”皮月羞惊呼。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人等待了许久,好似刚刚发生的只是一点小小的意外。

  画妖们收拾好还能用作定位的物件,将剩下的东西重新摆好后,一致决定把这幅画换个挂轴挂到房间外的大厅上——那里正好有个挂画的地方。

  “什么嘛……原来钱备也会唬人……”

  三宝嘟囔着,发现本应在他身后的堂邑父还没过来,于是招呼了一声:

  “大叔——快走啦!”

  “哦——”堂邑父应了声,却没回头,依旧凝望着高高挂起的画作。

  “我还能……再见到您吗?哪怕……”

  背在身后的手爪攥得死紧,直到一阵阵刺痛感才将他拉回神来。堂邑父轻呼出一口气,朱红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希冀——

  “等到下一个百年,青龙城还会屹立在这片大地之上,到时候我们再见面吧,老朋友。”

  应龙转身,重新戴上兜帽,步履稳健地朝门口走去。

  “……但是到那时,您还愿意见我吗?”

  微不可查的话语逐渐消散在空中,不断地上升,再上升——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

  “……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只狼妖和狐妖一齐去面见皇帝,狼妖带了一瓶醇酒,狐妖带了一瓶斗酒,最后皇帝只见了狐妖,你知道为什么吗?”

  陌生的声音,带着些许威严与沧桑的低沉声调,骤然从应龙身后传来,他猛地瞪大眼睛,不知为何竟有些许水花在其上酝酿。

  身后响起脚步,咚、咚、咚,直到这脚步传到他身后停下,似乎在等他回头。

  “因为……”

  应龙紧咬着牙关,从颤抖的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于是他也不再勉强,胡乱地用手臂在眼前蹭了蹭,深深地呼吸几口,猛地转身——

  不远处,一位身形魁梧的黑龙正笑着望向他,虽然没有清浊二气,也没有敕命金章,更没有那对华丽繁复的羽翼,可堂邑父还是第一时间明白了眼前这条龙是谁——他的才能,此刻前所未有地活跃着!

  “没错,就是‘好酒不见’了,我的‘堂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