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综合症》五

  (五)

  昊澜春小的时候,活在一座自由且美好的乐园里,父亲昊秋威严但又不失温柔,母亲季梧桐开朗奔放,几乎无条件支持昊澜春的各种奇思妙想,他们相处和睦,互为粘合剂,互相取长补短。

  小学一年级报道的那一天,爸爸和妈妈紧紧拉着昊澜春的爪子,季梧桐蹲下来,将一大包零食塞到昊澜春怀里。

  “不开心的时候,就拿出一包零食来吃,吃饱了,心情也就好了。”狼兽人冲着昊澜春露出一个微笑,“和朋友闹矛盾了,也可以用零食缓解争执。”

  “嗯。”昊澜春点了点头。

  “春儿,被欺负了记得跟爸爸说。”昊秋揉了揉儿子的头,惹得对方开始抖耳朵。

  望着儿子背上书包远去的背影,昊秋感觉有些心酸,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现在都能离开自己,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在他正准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慨起来时,季梧桐重重拍了拍他的背。

  “安心啦,咱们家小春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季梧桐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的,反而胆大心细,昊秋正是因为这一点而爱上了她。

  黄昏时,昊秋和季梧桐准时在校门口等着昊澜春,昊澜春见到是爸爸妈妈,原本慢悠悠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在跑了一会儿之后,一把扑进爸爸妈妈的怀抱里。

  上了车,听着儿子滔滔不绝地分享他在学校的经历,昊秋下意识笑了起来,而季梧桐则是在一旁跟儿子聊她以前上学时有趣的事。

  这样的气氛,甜蜜到令人窒息,而这样的生活,在一场车祸之后戛然而止。

  夜幕降临后的视野变得极其有限,他们本不用在这么晚的时间坐车回去的,但昊秋今天在公司遇到了一点事,初入职场的他不得不接受上级的差遣,事情结束之后,他才抽出时间来接母子俩。

  “好困...”后座的昊澜春,靠在母亲的肩上,眼睛一睁一眨。

  车子稳步行驶着。

  雨下得很大,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遍又一遍被扫清,从模糊的视线中,昊秋有些紧张地发现前方有一辆失控的车子疾驰而来,由于对方甚至没开远光灯,他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当到昊澜春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鲜血浸湿了他的上半身,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包裹着他,几块尖锐的玻璃碎片刺入了他的左眼,右眼的视野也很模糊,他只能一遍遍挣扎地叫着父亲和母亲...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对昊澜春来说一直很陌生。

  “那个...小朋友,别乱动,虽然你没多大事,但是伤口又裂开就不好了...”白狼医生轻声说着,连忙阻止昊澜春爬起来的动作。

  “爸爸...呢?”开口说话的感觉,像是喉咙里有刀片在切割。

  “你爸爸刚刚从重症室里出来,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

  “那...妈妈呢?”

  白狼医生的表情有些难堪,看见对方这样,昊澜春心里大概是猜到了些什么,心里涌出一股苦涩,大滴大滴的眼泪不讲道理地从眼眶滑落,那白狼医生慌张地拿出纸巾,替昊澜春擦眼泪。

  “别哭别哭...”白狼医生原本还想编一个类似于“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那种故事,但没想到这孩子敏锐异常,光是看表情,就能推断出大概发生了什么。

  “她把你保护得很好...但是她自己...”

  昊澜春回想起了那时,那个包裹住自己的身影了。

  “似存医生,这边需要你来处理。”兔兽人护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得暂时离开一下了,小朋友,答应哥哥别乱动好吗?”白狼冲着昊澜春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有情况,随时都可以找我,我姓李。”说完,见昊澜春点了点头,白狼便着急离开了房间。

  昊澜春独自待在床上,听着嘱咐,没有乱动,但悲伤还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地爬满了他的身体,侵蚀着他的灵魂。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经常会笑着说“大胆地去干吧”的女人了。

  那之后,昊澜春康复出院了,期间那位姓李的医生一直陪着他,并且告诉他,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找他说,而父亲也在几个月后回来了。

  只是昊秋回来之后,似乎...变了?

  昊秋变得冷漠,瞳孔里不再能映出昊澜春的影子,在工作方面,昊秋一次次升职加薪,也变得越来越繁忙,回家的次数比以前只有更少。

  昊澜春的生活里,不止没有了母亲,连父亲好像也一并失去了。

  是的,昊澜春连父亲也一并失去了,而这一次,昊澜春想试着把父亲的视线夺回来。

  “我就是故意的。”

  昊澜春的声音传到昊秋耳边,昊秋有些难以置信,他想要发作,满腔怒火一时间无处发泄,因为面前亲生儿子的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亡妻。

  昊秋有些,没办法直视。

  “......”

  昊秋沉默了,一旁的干瘪啤酒罐摔在地上,砰砰作响,正如那颗躁动的心脏一样,昊秋是一家知名上市公司的高管,他刚结束了一天辛劳的工作,回到家便是收到了老师的通知——他的儿子昊澜春最近在学校的表现很差,考试的成绩也一落千丈。

  “我就是故意要气你...”昊澜春咬着牙,眼神中充满幽怨。

  作为一个父亲,这是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但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对他说出一些苛责的话呢...

  “为什么要这样。”昊秋只是撇过头去,他欲要拿起那罐被干了一半的啤酒,还没伸手,就被昊澜春拦了下来。

  “你明明知道自己有胃病...还这样喝...”昊澜春的拳头紧握,瞳孔中闪烁的火焰熊熊燃烧着,眼泪悄无声息地出现,这源于他的泪失禁体质,情绪激动时,就会容易控制不住眼泪,声音也莫名变得委屈,带着些许哽咽。

  昊秋似乎使不上劲,就这么任由儿子将自己掌中的啤酒罐拿去。

  “不这样,你会注意我吗?”

  昊秋反应过来,他上一次这么正视昊澜春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两年前的圣诞夜,抛开那双继承自昊澜春母亲的眸子,其他地方...

  昊澜春现在的面容已经褪去了稚嫩啊,早早得就迈入成熟了。

  左边眼睛因为手术留下的那块疤,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死水一般的寂静。

  “我爸爸已经离开了太久了...你不是我爸爸...”昊澜春没有停止对父亲的控诉,这个脏乱的房间,全是昊秋一手干的,每次昊澜春都会努力清理房子,但每当昊秋带着一身烟酒气回来时,就会把屋子弄得一团糟。

  “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昊秋话语里压抑着的那股怒气已经散去,“成天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心思应该放在学习上,而不是这些你不该操心的。”

  他以一个长者的角度试图给昊澜春说一些他自己都觉得太古板的东西。

  “但我想为你分忧啊!这些年你一直不肯表露什么情感,以至于除了悲伤,你连对我的感情都他妈忽视了...”

  “还学会粗口了...呵...”昊秋伸出爪子,昊澜春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脸,到来的并不是被扇的疼痛,而是被抚摸的触感。

  “可你现在只会给我添堵。”

  “一码归...”

  “我就是在一码归一码。”昊秋打断了昊澜春的话。

  “我把这三天的事情全都推掉了,如果因为这个出了什么问题,你知道这会为公司带来多大损失吗?”

  “那我呢?”昊澜春问道,“那你在不在乎我?”

  “你看,你只是在无能狂怒,给我添堵,却又问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昊秋收回爪子,从桌上扯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巾,就为昊澜春擦起了眼泪。

  “那在你眼里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工作,为你带来更好的生活。”昊秋沉声说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让你不愁吃,不愁穿,以后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即使是现在,你想买什么也都能自己买。”

  “我每个月给你的零花钱,你都不肯花,这些我都知道。”昊秋并没有像昊澜春设想的那样大发雷霆,打砸东西,而是坐下来,和他心平气和地说着这些。

  “好了,今天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情可以明天说,公司批了我几天假,我这几天有的是时间。”这头年长的狼兽人瞪了昊澜春一眼,示意让他去洗漱,然后像往常一样上床睡觉。

  “我在床上等你。”

  “我今晚要分房睡。”昊澜春一头扎进了澡间,“我早就不怕黑了。”

  望着昊澜春的身影,昊秋长长叹了一口气,或许他也在思考,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对儿子有些疏于照料了。

  又或许,他其实一直知道答案,只是不想去面对,即使是活了快四十年的人,也会有不想去面对的东西。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色,有点躁动,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突然之间就有了一个念头...

  他下了床,来到昊澜春的房间,推开门,悄悄走了进去...

  昊澜春的睡相很乖,从不踢被子,也不会在床上滚来滚去,但是这一次很奇怪,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的,一旁还有一大堆揉成一团的纸巾,房间里还有一股石楠花一样的气味。

  昊秋搓了搓下巴上的络腮胡,这个老男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叹了口气,一股命苦的感觉,再然后,一点一点帮自己那青春期的儿子收拾残局。

  深夜,他将被子盖在昊澜春的身上,而儿子也紧紧地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在上床之前,他特意去清理了一番自己的身体,确保身上没有太重的烟味儿和酒味儿,闻着那股熟悉的体味,昊澜春发出了一些犬科特有的哼哼声,他捂着儿子的后脑勺,安心地闭上眼,困意在这时终于才涌起。

  “爸爸...”

  “讨厌烟和酒...”

  听着儿子的低吟,昊秋只是有些无奈,对于他这种需要应酬的人,染上烟酒算是难以避免的事情,原本的他对烟和酒感到厌恶,但后来,慢慢就变得私底下烟酒都来了。

  “不要离开...”

  这一句声音,软软的,戳到了昊秋的心脏。

  “嗯,睡吧。”

  “爸爸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