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loadedimage:24415346]夏洛的目光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异形尸体，又看向更远处被黑暗吞没的天台边缘。他的神情有些茫然，刚才那些推测在脑子里不断翻动，越想越觉得冷。过了好一会，他才低声问道：“这里……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幸存者吗？”

  刀疤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夏洛的视线看了一眼四周，手电光缓缓扫过钢铁地面上的焦痕、干涸血迹和倒伏的尸骸。沉默片刻后，他说道：“如果那些镇民几天前就陷进了这里，目前我们没有发现能稳定饮用的水源。再加上这里的危险程度，普通兽人能不能撑到现在，很难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并不乐观：“不过异形和那些外来战士...它们的体能和适应能力远超普通兽人，真要说还有活着的，反倒更可能是它们。”

  这句话让夏洛心里沉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背包，里面还有他们从便利店带出来的压缩食品和水，数量不算少，可也远远谈不上充裕。如果一直找不到离开这里的方法，这些补给迟早会被消耗干净。到那时，就算没有怪物追上来，他们也会被饥饿、缺水和疲惫一点点拖垮。

  刀疤原本还在思索，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是从记忆的裂缝里捞出了某个词：“我想起来了。”

  夏洛立刻看向他。刀疤皱着眉说道：“档案上确实记载过那种外来战士的类别。名字有点奇怪，好像叫……铁血战士。”

  他说出这个称呼后，自己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记忆是否准确：“算是外星种族，具体信息我只记得一小部分。残卷损毁得太厉害，我当时也没想到有一天真会遇上这些东西。”

  夏洛低声重复了一遍：“铁血战士……”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粗粝而冷硬的气息，和刚才那具尸体上残留的装甲与武器倒是意外贴合。可正如刀疤所说，知道名字并不能改变眼下的处境。他们仍然被困在里世界里，四周布满怪物、异形残骸和未知陷阱，离出口依旧遥远。

  刀疤把手电光垂低，短暂沉默下来。他看向夏洛,金龙兽人站在不远处，衣服上沾着灰尘和锈迹，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并没有完全垮掉。明明一路上害怕得厉害，几次差点被死亡压碎，偏偏还是跟了上来，甚至在关键时刻敢冲上去救他、挡怪物、拉他逃命。

  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放在正常世界里，也许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兽人。可在这几天里，他们已经被迫一起经历了太多生死关头。刀疤能看出夏洛胆小，也看得出这小子没有坏心思。他的恐惧很真实，善意也很真实。

  这让刀疤心里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有些事，他原本不打算说。那些东西太沉，也太危险，知道得越多，未必越容易活下去。可眼下的情况已经不是单靠隐瞒就能撑过去的程度了。夏洛已经被卷进来，甚至越陷越深。

  刀疤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枪柄，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天空。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剩下的真相，告诉眼前这位金龙兽人。

  两兽人越过天台时，脚下的钢铁结构仍在轻微震颤。天台边缘有一扇破烂不堪的金属门扉，门框已经严重变形，门板上布满锈蚀与深色污痕，半边合页脱落，另一半勉强挂着，随着周围机械的震动发出细小的颤声。

  门后传来更加明显的运转声。刀疤停在门前，抬手示意夏洛别急着靠近。他侧身贴近门框，手枪举在身前，枪口先一步探入昏暗的空间。手电光随之扫进去，照出一片陌生而腐败的机械结构。里面已经看不出原本建筑的用途，巨大的支柱从地面贯穿到顶部，锈蚀齿轮缓慢咬合，粗大的管道横七竖八地缠绕在墙面和天花板之间，不时喷出一股浑浊的蒸汽。那蒸汽掠过灯光时呈现出灰白色，带着铁锈、油污和潮湿腐败混合后的气味，压进肺里，让夏洛下意识皱起眉。

  刀疤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异常动静，才走了进去。夏洛握紧斧头跟上。两兽人穿过门扉，进入这座近乎机械工厂的房间。脚下仍旧是镂空铁网，铁网下方能看见缓慢转动的巨大轮轴，深处还亮着暗红色的火光。那些光并不稳定，一明一暗地闪烁，使周围的器械轮廓不断变化。每一次齿轮咬合，地面都会传来一阵沉重震动，仿佛整座空间正在某个更庞大的系统里被持续驱动。

  房间远处的地面上，躺着几具异形尸体。夏洛一眼认了出来。那些漆黑外甲、狭长头颅和锋利尾刺，与之前他们见过的成年异形几乎一致，只是这些尸体死状更加惨烈。这里也发生过战斗。

  而且战斗结束得很彻底。刀疤没有靠近尸体，只用手电光扫过每一道伤口，挥了挥手，示意从这里绕过去。

  夏洛点头。他们沿着房间边缘慢慢移动，避开那些尸体与地面上残留的腐蚀痕迹。穿过工厂房间后，前方出现一处转角走廊。

  这条走廊比刚才的房间更加危险。地板仍是镂空铁网，部分区域已经变形塌陷，只剩弯曲的钢筋支撑。两侧墙体里嵌着不断运转的大型器械，粗壮的轴承缓慢转动，带动一排排锋利刃片从走廊上空横向穿过。那些刃片有的成环状旋转，有的沿着轨道周期性滑动，每一次穿过空气，都会带起尖锐的啸声。上方还有数个巨大的排气扇，扇叶布满锈迹，却依旧转得极快，将热蒸汽和腐臭气流不断卷向通道深处。

  刀疤先观察了刃片运动的节奏，随后低声道：“跟好我的步子”夏洛屏住呼吸，紧盯着刀疤的背影。刀疤虽然腿上有伤，判断仍旧精准。他等第一组刃片收回墙内，立刻压低身体穿过，又在第二组横扫而来的刃片前停住，等风压擦着鼻尖掠过后才继续前行。夏洛学着他的动作，巨大的身躯尽量收紧，尾巴贴着腿侧，防止被卷入机械结构。几次刃片从头顶呼啸而过，冰冷的风刮过他的角和鬃发，让他后颈阵阵发麻。

  走廊中段，一处排气管突然喷出高温蒸汽。夏洛反应慢了一点，刀疤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袖口，将他往旁边拉开。蒸汽贴着夏洛原本站立的位置喷过，烫得旁边铁网发出细微的膨胀声。夏洛心脏猛跳，低声道：“谢、谢谢，刀疤前辈。”

  “看脚下。”刀疤没有回头，只是沉声提醒。两兽人继续往前。机械的节奏并不稳定，越往深处，刃片和齿轮的运转越显得错乱，仿佛这座工厂本身也已经衰败失控，只剩某种残余的规则维持着杀戮般的循环。夏洛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斧头握在手里反而成了负担，可他不敢松开。直到最后一组排气扇从头顶转过，他们终于越过了这片走廊，来到尽头一处相对宽阔的转角平台。

  刀疤刚站稳，身体便明显晃了一下。夏洛立刻扶住他：“刀疤前辈？”刀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但他额角已经冒出冷汗，腿上的布条也被血重新浸透。刚才连续躲避机械时，他几乎一直强压着伤势，如今一放松，疼痛终于反扑上来。他靠着墙慢慢蹲下，伸手按住伤口，牙关咬紧，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歇半分钟。”

  夏洛点头，立刻站到他前方，警惕地望向走廊尽头和周围黑暗。他听见刀疤的呼吸比平时沉了许多，心里有些发慌。这个杜宾犬兽人一路上始终冷静可靠，甚至让夏洛产生了某种只要他还站着，就不会彻底完蛋的错觉。可此刻那条伤腿正在恶化，刀疤也不是不会倒下。

  就在这片短暂的喘息里，夏洛忽然觉得不对。刀疤身后的黑暗深处，多了一道轮廓。

  那轮廓很高，肩背宽阔，静静站在蒸汽和阴影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声息。若非手电光的余晖扫过一小片皮肤与肌肉线条，夏洛甚至无法发现它的存在。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喉咙里的声音还没完全冲出来，那道身影已经抬起手臂，朝蹲在地上的刀疤猛然劈下。

  “前辈！”夏洛失声喊道。刀疤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夏洛喊出口的同时向旁边翻滚。那只粗壮的手臂擦着他的肩膀砸下，重重击中金属地面，铁网瞬间凹陷，几根锈蚀钢筋被直接砸断。刀疤因为腿伤无法顺畅起身，翻滚后重重摔在地上，手枪也险些脱手。他抬头看向袭击者，眼神猛地沉了下去。

  那是铁血战士。但与他们先前在尸堆中见到的那具尸体不同，眼前这个铁血战士没有完整盔甲，也没有佩戴金属面甲。它身躯极其高大，肌肉厚重而结实，胸膛、肩臂和腹部的线条充满野兽般的力量感，皮肤呈现出灰褐与暗红交错的色泽，遍布疤痕和干涸血痕。它的肩头只残留着破损的骨质护片，腰部挂着简陋的战裙与金属护带。

  最让夏洛感到压迫的，是它毫无遮掩的面容。没有面甲遮挡后，那张脸显得更加可怖。头部宽大，额骨隆起，皮肤粗糙而带着战损后的裂痕；口部外翻着数根粗壮的獠状颚肢，随着呼吸轻轻张合，露出里面锋利的牙床。它的长发般的黑色触辫垂在肩背两侧，部分被金属环束住，表面沾着已经发暗的血迹。那双小而深的眼睛从阴影里盯着刀疤，充满警惕、敌意，还有一种受伤野兽般的暴烈。

  它没有说话，只是再次迈步向刀疤逼近。那一步落下，铁网地面发出沉重的震响。夏洛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杀意，粗粝、直接。夏洛没有再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挡在刀疤身前，双手握住消防斧，却没有立刻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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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害怕。眼前的铁血战士比他见过的多数兽人都要危险，可夏洛还是站住了。他紧紧盯着逼近的铁血战士，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却努力让每个字都说清楚：“我们是误入这里的兽人，不是怪物，也没有恶意。”

  铁血战士停住了一瞬。它的头部微微偏转，颚肢缓慢张开，发出低沉的咔哒声。那声音不像回应，更接近某种判断前的威胁。夏洛能感到自己背上的鳞片一寸寸绷紧，手心全是汗，斧柄被握得发滑。他不敢后退，也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继续挡在刀疤身前，用自己高大的金龙兽人身躯隔开那只外来战士和受伤的杜宾犬兽人。

  夏洛没有回头，只是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铁血战士的目光从夏洛身上移到他身后的刀疤，又扫过他们手里的武器，最后停在夏洛挡在前方的姿态上。周围的机械仍在运转，蒸汽不断从管道里喷出，刃片排气扇在远处发出规律而危险的声响。整个空间被噪声填满，偏偏这一刻，夏洛觉得自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夏洛不敢确定这是否意味着对方听懂了。他只能继续站在那里，挡着刀疤，也挡着这片腐败工厂深处可能爆发的下一场战斗。

  铁血战士没有继续逼近。它站在蒸汽与阴影之间，粗重的呼吸从颚肢间缓慢吐出，胸膛随着每一次起伏牵动着身上的旧伤。片刻后，它忽然转过身，走向走廊另一侧的黑暗。

  夏洛的神经没有因此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他不知道对方转身是准备离开，还是准备拿起更危险的武器。手里的消防斧被他握得发僵，掌心的汗混着铁锈，滑腻得让他不安。

  铁血战士在一堆破碎金属旁停下，弯腰拾起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几乎完全损毁的头盔。

  头盔外壳布满裂纹，一侧已经被撕开，边缘焦黑，内部的线路暴露出来，有些细小的零件还在断续冒着火星。可在破损的面甲深处，仍有一点微弱的红光闪烁，亮一下，暗一下，顽固地维持着某种残存功能。

  它单手提着头盔，重新向两兽人走来。夏洛的呼吸下意识变轻，肩背绷紧，尾巴也贴住腿侧。他刚准备重新摆出防御姿态，刀疤已经撑着墙站起身来。受伤的腿让他的动作明显迟缓，可他依旧稳住了身体，抬手拍了拍夏洛的背，示意他退开。

  夏洛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刀疤看着铁血战士手中那个破损头盔，眼神微微沉下去。他没有举枪，只是让枪口垂在身侧，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吧。”

  铁血战士停在数步之外，颚肢轻轻张合，握着头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刀疤继续说道：“我们也是。我们正在找离开这里的方法。如果刚才不小心闯进了你的地方，我们可以现在离开。”

  他的声音传出去后，铁血战士手中的头盔忽然亮了一下。那点红光比之前明显了许多，像是某个损坏严重的系统正在勉强捕捉声音。头盔内部传来细微的杂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般的干涩。

  铁血战士的表情出现了变化。那张本就狰狞的脸很难让夏洛看懂情绪，可他仍能感觉到，刚才压在对方身上的杀意松动了一些。紧绷的肩背放低，原本随时可能攻击的手臂也慢慢垂下。

  夏洛盯着那个破损头盔，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那东西有翻译功能？都破成这样了，居然还能用？

  铁血战士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它的目光在刀疤和夏洛之间移动，带着某种审视，也带着深藏的迟疑。周围机械仍在运转，蒸汽从管道缝隙里缓慢喷出，把三者之间的距离切割得时明时暗。

  刀疤额角渗出冷汗，不知是腿伤发作，还是这场谈判带来的压力。他很清楚，只要对方再次动手，自己未必还能躲开第二次。

  “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刀疤没有停顿太久，“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出去的机会。这里有多危险，你比我们更清楚。”

  铁血战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头盔，粗壮的手指按向头盔侧面某个残破的部件。那东西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随后传出的，竟然是夏洛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失真，机械感很重，语调也断续，偏偏还能听出夏洛刚才紧张时的音色。

  “兽人……都是菜鸡。”短暂的电流声后，头盔继续吐出下一句：

  “拿什么出去。”

  夏洛当场呆住。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那声音明明是他的，可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讥讽，像是被这破头盔扭曲后，硬生生变成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刀疤的眼角也轻微抽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表情压住。铁血战士似乎发出了一点短促的声音。那声音从颚肢间挤出来，粗哑低沉，听不出是笑，还是某种不屑的喘息。

  刀疤长叹一口气，像是对这个破损翻译装置彻底失去指望。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受伤的腿少受些力，随后说道：“我知道一些关于这个黑暗世界的信息。虽然不完整，但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他看着铁血战士，语气沉稳下来：“当然，这只是请求。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不会强求，也不打扰。”

  说完，刀疤侧头看了夏洛一眼，示意他离开。夏洛虽然满心紧张，还是立刻点头，准备扶着刀疤往前走。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铁血战士握紧了那个破损头盔。

  它的眼神闪过一丝很短暂的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更接近某种被压在深处的慌乱。

  那种情绪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可夏洛还是看到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强大得可怕的外来战士，也许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从容。它也被困在这里，也失去了同伴。

  在这片黑暗里，孤身一兽与孤身一名外来战士，本质上没有多少区别。铁血战士终于迈开脚步。那一步很重，踩在铁网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随后，破损头盔里传来断续而沙哑的翻译声。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