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墓穴篇】第二十八章 国师

  跨出那扇满是血尸的沉重石门后,白狼并未立刻收回身上的隐息秘法。他扶着甬道粗糙的青砖墙壁,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冰冷的沙砾。刚才那短短几十米的极速潜行,对精神和灵力的消耗几乎达到了他的极限。

  他抬起头,前方是第三个甬道。这里与之前的墓室截然不同。如果说前厅是极尽奢华的虚荣,血尸庭室是惨绝人寰的残酷,那么这里,则透着一种极其纯粹、跨越了五百年时光的空旷与死寂。甬道宽敞得有些过分,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而行,地面铺设着厚重的灰青色古砖,两侧墙壁没有任何灯架或是多余的装饰,唯有那种被时间封存的灰尘气味。

  白狼眼神微凝。在他刚才的灵力探测中,这条甬道干净得近乎诡异——没有机关机括的紧绷感,没有弩箭暗槽,甚至没有那些让他厌恶的阴寒邪咒。

  这太不寻常了。在这步步杀机的帝王地宫里,“太平”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陷阱。白狼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有些紊乱的气息。他没有解除隐息秘法,而是单手轻掐印诀,那团从前厅就一直如影随形的淡紫色火光,在他的指尖轻盈地跳跃了一下。

  “去。”

  他低喝一声,那团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紫色弧线,缓缓上升,最终悬浮在了宽敞甬道的顶端。白狼原本的意思,只是想利用火光更清晰地观察这坦途下的异样。然而,当那团淡紫色的火球到达甬道顶端的刹那,仿佛触动了某种无形的禁制,或者是被某种古老的矿物反射,原本凝聚的火光在一瞬间轰然爆发。

  “嗡——”

  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一种能量瞬间扩散的低鸣。那团紫火像是一颗在地底苏醒的微型恒星,瞬间释放出万丈光芒。耀眼的光亮在万分之一个刹那间,将整条宽敞的甬道照耀得如同白昼,甚至连青砖缝隙里最细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早已适应黑暗的白狼双眼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紫色的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剧烈收缩。过了几秒,那种刺痛感才缓缓消退。白狼放下手臂,睁开眼看向前方。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这位向来冷峻、即便面对上百具血尸也面不改色的漂泊猎人,彻底僵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充斥着无法言喻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这……”

  白狼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出奇。

  在这光芒万丈的甬道两侧,那原本看起来粗糙平凡的青砖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画满了众多的壁画。这些壁画并非寻常的雕刻,而是使用了某种即便经历了五百年时光也依然鲜艳如初的神秘颜料。在紫火的照耀下,壁画呈现出一种瑰丽却压抑的色调。

  由于光线充足,白狼可以清晰地看到壁画上记录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禹轩王生平的大事记。

  他按捺住内心的震撼,顺着甬道慢慢向前走去。壁画就像是一部流动的史书,在他的视线中缓缓展开。最初的画面,是禹轩王青年时期的峥嵘岁月。白狼看到了他身披金甲,手持长剑,在万军丛中开疆拓土的英姿。壁画上的禹轩王,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气。画面细腻到连士兵盔甲上的纹路、战马飞扬的鬃毛都清晰可见。

  随后,画面一转,是登基大典。禹轩王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头戴帝冕,接受万民叩拜。祭台下方,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旌旗蔽日,瑞气千条。那是禹轩王权力的巅峰,壁画用极其张扬的色彩和宏大的构图,展现了他统御八荒的野心。

  接着是巡视疆土、举办庆典、修建水利……禹轩王统治的前五年,在壁画上是一片欣欣向荣、万国来朝的景象。白狼的脚步很快,这些常规的帝王功绩虽然惊人,但还在他的意料之中。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处壁画上。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这里的壁画,记录的是一场极其隆重的国家祭礼。

  在画面中央,禹轩王正肃穆地站在一具巨大的祭坛前,准备向苍天祈福。祭坛下,牛羊牲畜已经宰杀完毕,鲜血汇聚成渠。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在祭坛的侧方,在禹轩王的身前,赫然站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身黑衣。

  那并非寻常武将或侍从的便服,而是一种材质极其考究、剪裁古朴却透着一种难言贵气的黑色袍子。那人戴着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被阴影笼罩的轮廓,看起来神秘而压抑。

  即便是在这宏大的国家祭礼画面里,即便是有禹轩王这位帝王在场,这个黑衣身影依然占据了极其显眼的位置。

  白狼的心跳猛地加快。他顺着这幅壁画继续向后看去。震惊,变成了毛骨悚然。随后的壁画里,在这个禹轩王统治五年后的时间点之后,那个穿着黑色袍子的身影,开始疯狂地、毫无避讳地出现在几乎每一张重要的壁画上!

  在禹轩王接见异国使节的画面里,使节叩拜的对象是禹轩王,但这个黑衣身影却静静地伫立在禹轩王王座的侧后方,像是一个在暗处审视一切的幽灵。

  在庆祝丰收的盛大筵席上,禹轩王居中,而这个黑衣人则坐在距离禹轩王最近的侧席,端着酒杯,虽无表情,却有一种掌控全场的感觉。在修筑长城的宏大工程图里,禹轩王在巡视,而黑衣人则站在他身边,手指着远方的地脉,似乎在指点江山。

  白狼在一幅巨大的壁画前停下了脚步。这幅壁画,更是离谱到了极致。

  在画面中央,那个黑衣身影竟然高居主位!他的四周,坐满了各个等级的朝廷重臣、大将军甚至是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丞相。

  画面中的黑衣人手中正拿着某种古老的法器,似乎是在占卜国运。而那些大臣们,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无不侧耳倾听。即便是壁画上的文字描述,也将此人的地位抬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国师……难道这是禹轩王的国师?”白狼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在古代北冥,帝王痴迷长生、爱戴法师并不罕见,甚至有些国师的权力大到可以左右帝王的决策。

  但是,这太蹊跷了。白狼闭上眼,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关于北冥大陆、关于禹轩王统治时期的所有史料记录。

  北冥通史、禹轩起居注、甚至连那些被视为禁忌的野史秘闻……没有。没有任何史书提到过这位国师。

  没有任何文字记录过,在禹轩王权力的核心圈子里,曾经存在过一个地位如此之高、几乎可以与帝王平起平坐的黑衣人。

  禹轩王统治的后五十年,是北冥大陆历史上史料最为详尽的时期之一。那个暴君虽然痴迷长生,但他对权力的掌控极度变态,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势力挑战他的威严。民间甚至连关于一位神秘黑衣法师的传说都没有流传下来。这在那个迷信风气极盛的年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禹轩王生前……一定非常爱戴这位国师。”

  白狼看着壁画,小声惊叹道。如果不爱戴,如果不视若珍宝,这位唯我独尊的暴君怎么会允许这个黑衣身影如此频繁地出现在记录自己生平的大事壁画上?怎么会允许他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

  壁画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证明了这一点:虽然那人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但他的黑色袍子上镶嵌了大量极其精细的金丝流纹。那些纹路即便在五百年后依然闪耀着奢华的光芒,腰间和肩膀上更有不少珠宝装饰。

  这种规格的服饰,在禹轩王时期,是仅次于帝王帝冕的禁忌。如果不是禹轩王亲口恩赐,任何人穿上都会被诛九族。

  禹轩王在陵墓里留下了这个身影,向神明宣告自己生平的荣光时,他想带着这位国师一起。但这正是最大的恐怖所在。

  但为什么,在那位暴君还活着的时候,在那个他统治了五十年的世界里,他却动用了一切国力、一切手段,彻底抹去了这个人在那五十年里存在的一切文字痕迹?禹轩王怎么会允许史书没有记录这个身影?史官是他的奴隶,史书是他的功德簿,他若想记录,谁敢不写?

  如果不写,唯一的解释就是:禹轩王不准写。

  他不准任何人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不准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甚至可能在民间进行过一次关于此人的极具毁灭性的清算。

  紫色的火光在宽阔的甬道顶端跳动,映照着两侧绵延不绝的壁画,将这段尘封了五百年的权力兴衰渲染得如梦似幻。白狼站在这宏大的历史长廊中央,指尖微微战栗,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白狼死死盯着壁画上那个黑袍金丝的身影,一个极度荒谬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像毒草一样在脑海中疯狂滋长。“难道……这个黑袍人,就是‘神秘人’?”

  白狼被自己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疯狂的猜想甩出脑海。不,这不符合逻辑。如果这个神秘人真的活了整整五百年,这漫长的五个世纪里,为什么北冥大陆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目击记录?为什么在第九局历代的卷宗里,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能超脱生死的存在?又为什么要等到这一年才突然现身?为什么直到最近,才开始布下那些阴毒的局?

  白狼想起在九罗镇见到的那些如发丝般诡谲的“黑色树枝”。传闻中,那些东西拥有复活死者的禁忌力量,以及那扇传说中能打通阴阳的“鬼门”。

  一切都透露着诡异。那些黑色树枝、疑似被剥离的神魂、复活的死者,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鬼门传说。这些碎片像是一堆被打乱的拼图,即便白狼拥有过人的洞察力,此刻也完全无法将五百年前的壁画与近一年的异象完美衔接。

  “线索太乱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躁动的心跳,“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看看这位国师最后的结局。”

  白狼持着火光,顺着甬道继续向深处走去。这里的壁画依然色彩斑斓,记录着禹轩王统治中期的辉煌。黑袍身影依然如影随形,他出现在丰收的祭坛旁,甚至出现在禹轩王与王后的私人宴会上。

  然而,当白狼走到甬道中段的一处转折点时,他的脚步突兀地停住了。那里有一幅极其巨大的壁画,画风突变,色调从明亮的赤金转向了阴沉的铅灰。画面上,禹轩王独自站在高耸的祭坛顶端,狂风吹乱了他的帝袍,他正张开双臂,向着空无一物的苍穹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一直形影不离的黑色身影,消失了。白狼不信邪地举高火光,逐一查看着后续的壁画。

  一副、两副、……那个戴着兜帽、镶嵌着金丝流纹的黑袍人,像是被谁用某种抹杀法则强行从历史中擦除了一样,再也没有在后续的任何一张壁画中出现过。

  不仅如此,白狼敏锐地观察到,禹轩王真正开始疯狂动用国力、搜刮民脂民膏去追求所谓“长生不老”的开端,恰恰就是在那个黑色身影消失之后。

  “他去哪了?”白狼眉头紧锁,“是功高震主被秘密处决了?还是像传说中那样‘飞升’了?或者是……他抛弃了禹轩王?”壁画上没有给出任何提示。在那之后,画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压抑。

  后续的壁画,记录的是禹轩王王朝不可避免的衰败。白狼看到了干旱、饥荒,,看到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变得形容枯槁、满目疮痍。

  最后一幅壁画,定格在了禹轩王的死。他的棺椁被葬在了陵墓之中。

  到这里,壁画彻底停止了。前方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透着一股岁月腐朽的寒气。白狼在大厅的尽头来回踱步,三清符吊坠在他胸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他再三确认,甚至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最后几块地砖的缝隙,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关于那位“国师”去向的蛛丝马迹。那个改变了禹轩王命运的人,在历史上留下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序幕,却掐断了所有的结尾。

  “没路了?”白狼站在甬道的尽头,前方是三面严丝合缝的青砖石壁,看起来像是整座陵墓的终点。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如此宏大的地宫,耗费了整整一个时代的财富与人命,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存放一堆记录功绩的壁画。禹轩王那种偏执到骨子里的性格,绝不会让自己真正的沉睡之所如此轻易地暴露在回廊的尽头。

  “肯定是虚晃一枪。”白狼缓缓单膝跪下,双手平铺,再次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合上眼,将体内的灵力压榨到极致。那股紫色的气息如同千丝万缕的神经末梢,透过厚重的青砖,向着墙壁后方的深处疯狂渗透。

  起初,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死寂,厚重的岩层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但随着白狼将灵力聚集成一点,猛地向正前方刺去——

  “咚。”在那片被判定为“堵死”的石壁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回响。

  那堵岩石后隐藏着一个极其巨大的、充斥着古老灵压的未知空间。

  “找到了。”白狼睁开眼,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决然。他能感觉到,那股一直牵引着他的幽怨波动,正从那片黑暗的空间里,顺着石壁的缝隙,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