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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长风,我听见欢呼》

  我看见长风,我听见欢呼

  正文。

  ps:推荐优先阅读原文。

  我蹲在灶台前面,盯着那团升腾的火苗。它舔舐着锅底...

  锅里的水还没有开。

  咔哒——身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那种金属和金属碰撞的清脆感,让我后颈的毛稍微竖了一下,又很快顺下去。

  我不总是如此敏感,但有时就是会如此莫名其妙,总之,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知道它会这样发生,所以我做过最多的事情便是不再奢求。

  「你今天回来得真慢。」我说,没有回头,我已经记住他的脸庞,如此深刻,毕竟是属于我的人(这说法未免有些太暧昧了吧,当然的当然,只是借用我曾经的话而已,这如今已经没什么了)。

  「路上绕了一下。」阮明恢的声音从玄关那边飘过来,带着外头的湿气,「看见有人在卖那种...嗯,红色的果子。不知道叫什么。你知道的,我一直不太懂那些植物。」

  他的爪子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很重,不过很是松散。有时候他会故意用脚掌拍地,像是在测试这块木板的回声。云豹的习性。或者说,是他的习惯。(就像我也有些习惯,我们都很擅长去发现对方的小习惯,曾经我们甚至抽出许多时间来比赛谁能说出更多对方的小习惯,很显然是我赢了,不过他只差我一个,当时也勉强算平局了。)

  他把一个纸袋放在我头顶的柜台上。纸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有股酸甜味漏出来。

  「又是面条?」他探头看向锅里,鼻尖差点碰到蒸汽。

  「...嗯。」

  「你这辈子就只能和面条过了是吧。」

  我没反驳。毕竟他说得太对了。我确实只会煮面条。如果让我做那些复杂的、需要精确到克的烘焙,我大概会把厨房点了。这事发生过一次,在某个南美的小旅馆里,我们差点被房东赶出去。

  那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记忆在这时候总有点黏连,就像麦芽糖那般(曾经我吃过一次,牙齿黏在了一起)。

  水开始冒泡了。咕嘟咕嘟。我把面条下进去,看着它们从僵硬变得柔软,在水里翻滚,纠缠在一起。

  阮明恢靠在冰箱旁边,开始剥那个红果子。他的爪尖很锋利,但他总是很小心。果皮裂开,伴随着嘶的一声。

  「今天遇到个人。」我说,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很寻常,一个迷路的人。」

  「嗯。」

  「老年人。把药店当成面包店,走了三个街区。」

  「然后?」

  「没有然后了。我带他回去了。」

  对话断在这里。有时候我们不需要把话说完。半句就够了,剩下的让空气自己填满。

  我们彼此,哪怕不说话,不注视彼此,不接触彼此,仅仅凭借着虚妄的联系,便能维持着奇怪的感知,如同感官的延伸,灵魂的延续,明明身处此界,却深入对方昏暗普通的思维。

  就当成是一个奇怪的能力,未免太过简单,可漠不关心,我又完全做不到。或许我们就是对方的——命中注定?

  面条煮好了。我关掉了火。锅底的余温还在让汤汁微微颤动。

  阮明恢突然从背后凑过来,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感受到他的呼吸。

  「艾利森。」

  「...干嘛。」

  「只是,有些感慨...我还记着那年,那个夏天,以及那个约定。」

  「现在我们在哪?」他说。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我们确实在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这个时区滚到下一个时区。有时候我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手表上的日期总是调不过来。

  可我想,他在问的不是这个。

  「在某个...世界上拥有回忆的地方。」我说,把面捞进碗里,汤汁溅了一点在灶台上,这个答案很是奇怪,回忆,回忆存在的地方,如果准确说来,那可能的解释便是:我们所行过的地方,我们所经历的事情。

  而那里...

  「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可这未免有些悲观吧?回忆会消失吗?还是地方会消失?而明天又是什么?但我已经脱口而出了。

  「那明天在哪?」他说。

  「不知道。」我转过身,把碗塞给他,「也许在一个璀璨的地方,一个烟雾缭绕的地方,一个喜庆的地方,亦或是...任何你希望的地方。」

  他接过碗,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你当时还说我字写得像狗爬。」他忽然说,低头开始吃面,「现在呢?」

  「还是像狗爬。」

  他抬眼看我,瞳孔在厨房的暗光里缩成一条细线。

  他又在酝酿什么恶作剧,我猜。

  不过他只是继续吃面,没有多余动作,并发出很响的吸溜声。

  我们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旁边。我用一本厚字典垫着那条短腿,所以桌面总是有点歪。汤往左边流。

  窗外在下雨。雨幕遮盖了此处。

  朦朦胧胧,淅淅沥沥。

  我能听见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哒哒哒哒,是如此急促,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关节敲窗户。

  阮明恢的耳朵动了动。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要下大了。」他说,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太湿润了。」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暗淡。

  十七岁的时候,我们坐在火车站的水泥台阶上。那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那天我们立下一个约定。

  他说,要是哪天他听不见了,看不见了,让我写在他爪心上。

  我当时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能有什么没了的,你这么能打。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大概很伤人。或者也没有。年轻时候的对话总是这样,锋利但无关紧要,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我们都是刀,总是会伤到人,但没关系...我早已为自己穿上衣服。所以已经不会伤到人了,至少如今这样。

  「你在想什么?」他没有回头,问道。

  「没什么。」我说,「在想...面条煮得有点软了。」

  「一直都软。」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你什么时候能煮出硬一点的面条?」

  「大概...下辈子。」

  雨开始下得很大。世界被水声填满了。

  我想起某个夏天,在某个海边。那海水是浑浊的黄色,沙滩上有很多碎贝壳,扎脚。我们躺在遮阳伞下面,他睡着了,尾巴尖还搭在我的脚踝上。

  那时候我有没有想过后面的日子?可能想过。也许没有。记忆在这方面总是很吝啬,或者很慷慨,看当时的月亮处在什么方位(这句最后也没有删去,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改,可惜我并不会写作,总是感觉奇怪,但这句还是留着吧)。

  「明天去车站吗?」阮明恢问,回到桌前,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嗯。」

  「去哪边?」

  「北边?或者南边。」我说,「看哪边的票便宜。」

  「你总是这么随便。」

  「你不是也喜欢随便。」

  他舔了舔嘴角的面汤,没有否认。

  桌子上的碗空了下来。

  我站起来收拾收拾。他坐在那里,爪子搭在膝盖上,指尖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

  「那个红果子,」我一边洗碗一边说,「好吃吗?」

  「酸。」他说,「但还好吧。」

  「那明天还买吗?」

  「...买吧。」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还在的话。」

  「我会在。」我说,没有转身,水流声很大,「永远永远,起码,我的永远。」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我总是承诺,并走在践行的路上,我想。

  碗洗好了。我擦干爪子,水珠甩在地板上,形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阮明恢还坐在原地,他头歪着,像是在听雨声。他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着那些细微的、即将消失的声音。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困了吗?」我问。

  「有点。」

  「那就睡吧。」

  「现在?」他抬头看我,「才下午。」

  「下午也可以睡。」我说,「反正...我们又不赶时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抱我过去。」他说,张开双臂。

  「...你自己能走。」

  「但我想要你抱。」

  这种耍赖的腔调。从十七岁到现在,他还没戒掉。或者说,我也还没戒掉那种无法拒绝的冲动。

  我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他比我想象的重,或者说,我的手臂比我想象的弱。云豹的骨骼密度很高,肌肉很紧实。我快要被压死了。

  我原本想说,但想了又想,还是算了吧。

  我抱着他走向那张窄床。窗户旁边的雨声最大。

  我把他放下,他立刻滚到里面,占据了靠墙的位置,把外面留给我。这是他的习惯。他说靠墙有安全感,但又不想把我挤下去。虽然我总是半个人悬在床边。

  我也躺了下去。

  他的尾巴很自然地缠上我的手腕。

  「艾利森。」他在黑暗里叫我。雨声变小了,可能是云飘走了,也许是单纯的不想听见。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是什么?旅游吗?」

  「算吧。」我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它的形状像是一张脸,又像一个地图,「我们一直在动。」

  「但好像...也没走多远。」

  「走多远才算远?」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我这边蹭了蹭,鼻尖抵在我的肩窝里。呼吸喷在毛上,很热。

  「我想去一个有雪的地方。」他突然说,「很大的雪。把一切都盖住的那种。」

  「好。」

  「然后我们在雪地里走,留下很多脚印。」

  「...好。」

  「然后你会摔倒。」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憋不住的笑意,「因为你不擅长走路。」

  「我不会摔倒。」

  「你会。然后我会笑你。」

  「那你就是混蛋。」

  「对。」他说,「我是。」

  我们就这样躺着。雨彻底停了。有鸟开始在窗外的树上叫。

  但没关系。

  他的爪子搭在我的胸口,爪心有汗,或者是我胸口的汗。分不清。那种潮湿黏连着我们的皮肤。

  「艾利森。」他又叫我。

  「嗯?」

  「你还在。」

  这不是一个问句。但我还是回答:

  「在。」

  「永远?」他发问,哪怕我曾经回答过,我也依旧回答。

  「...可能是。」我说,「至少是我的永远。」

  「不够。」

  「那...你的永远?」

  他轻轻咬了我一下。

  「睡吧。」我说,抚摸他耳后的绒毛,「醒了再说去哪。或者,不要等待永远,去逃到昨天吧,我们都还年轻着。」

  他哼了一声,算是同意,前者,或是后者。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我听见彼此的呼吸,脉搏、以及心跳。

  我想,这就是逃亡的意义(对于我们狭义上的逃亡)。

  我捏了捏他的爪子。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回捏了一下,我握住他的手,确定你我的存在。

  没有散开。而我还在这里。还在这个不知名的坐标上。

  风吹过窗户的缝隙,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那是新鲜的,那即将长出什么东西的蠢蠢欲动。

  明天或许会有雪。或许没有。或许只是另一个下雨的下午。也许我们会去车站,看着那些巨大的列车进出,然后随便选一班上去,不管它去哪。

  重要的是,他还在。

  我也还在。

  这就行了。不需要更多的修辞(就算我会),不需要太华丽的语言(太华丽可能也不像我)。

  风突然停下,周遭静默无声,我忽然想到,在昏暗、寂静的世界里,如果眼睛和耳朵都无法与你联系,那我们便在内心的联系里盛大逃亡吧!

  我想,逃亡虽然有逃避的意味,但从痛苦、迷惘、危险亦或是任何其他去往一个美好或者相对美好的地方,这就是一种本能吧。

  而后,风更为猛烈的吹过。

  我想。

  只需要一个事实、可能——我们还在一起,还能互相打扰,还能在对方的爪心上画一些没有意义的圆圈。

  那个圆圈代表什么?

  大概是...此刻吧。此刻的艾利森·沃尔夫。此刻的阮明恢。此刻的这一秒,和下一秒,和再下一秒。直到面条煮糊,直到火车停驶,直到我们老得连爪子都抬不起来,明天,后天,春天,夏天...亦或是每天,每天的每时每刻,每时每刻的永恒。

  就算永恒也有尽头,

  但最好在那之前...

  我侧过头,在他的额头上蹭了一下。皮毛摩擦皮毛,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感觉。

  他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

  我也该睡了。也许。可能。差不多是时候了。

  窗外的天光在变化,从灰变暗,再变成一种很深的蓝。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拉得很长,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打招呼。

  我听着那声音,听着他的呼吸,听着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三种节奏。三种生命。

  混在一起。成了同一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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