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
preface:
为什么一定要有夏呢
这样闷热的,绵长的,濡湿的夏季。
为什么不可以一直是秋或者冬
春就算了,会下大雨,走在路上鞋子会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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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一个能让人感受到"活着"是一种负担的季节。
七月下旬,城市被一波热浪扣在蒸笼里,空气似乎也有了重量,沉沉的笼罩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高温带来的不只是沉闷,还有许多不愉快的东西。街角那些没来得及分拣的垃圾堆已经传出了酸臭味,吸引来大群大群的苍蝇。诊所平日一成不变的酒精和消毒水味里隐约也带上了一丝馊气,光线从密布的云层中流落,打在诊室的地板上,留下几道白线。
焰雨拉下百叶窗,试图遮挡一些外面的热浪,虽然无济于事,但至少遮挡了些许酷热的阳光。诊所的卷帘门大概是生锈了,早上的时候还能听话的打开,到了傍晚却怎么都没能关上。焰雨站在门外,抓住门把手,再次用力向下拽。
除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外,无果。
她干脆松开手,看着面前那半开半合的卷帘门。汗水顺着她的额前的长发滴落,落在地上,然后很快的被蒸发,留下一片暗淡的污渍。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的吐出,然后走进去,拿了纸和笔,飞快的写了几个字,贴在铁皮上,纸的边缘被热风吹着卷了边。
"高温休息,急事敲门。"
她上楼,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黏在身上,像是另一层闷热的皮肤。黩暝侧躺在客厅的瓷砖上,无精打采,尾巴懒散的放在一旁,像一块铺开的毛绒地毯,身旁放着一本旧杂志。他最近懒得动弹。平日里那讨喜的毛绒尾巴在这种天气下反而成了一种负担,又厚又密,完全阻碍了热量的挥发。
他听见焰雨上楼的声音,耳朵转了一下,然后又耷拉下去,他尽力了。他以前从来没有直观的感受过这种酷热的天气,设施里面最不缺的就是空调和排气扇,夏天热了有冷风,冬天冷了有暖气。可以说,这是他生命里第一次直面这炎热的夏日。
很不凑巧的是,大概是年久失修,也可能是长时间使用,那台原本就破烂的空调在今天早上就已经宣告罢工。他本来想学着修一下,但还没等他从那本破旧的机修指南上弄明白空调的构造,高温就已经让他没有任何继续看下去的耐心了。即使是把客厅的风扇开到最大,也仍然没能带来哪怕些许凉爽。扇叶只是将原本就闷热的空气搅动,伴随着隐约的电机嗡鸣声,从左到右,停顿,再从右到左。
"还好吗?"
她从摊成一滩的狗身上跨过去,从冰箱下层拿出一个冰袋,拿毛巾包好,塞在他怀里。黩暝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哼,像是从喉咙深处里挤出来的那样,说不上在抗议,但也不算肯定。
但即使是冰袋也坚持不了太久,体温很快将冰袋融化,表面渗出的水珠打湿了毛巾,也打湿了黩暝胸口的绒毛。湿哒哒的纠缠在一起,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冷凝水导致的。
焰雨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拿了两个勺子,插在上面。那是前几天某个病人送过来的,放的太久,已经不太新鲜了。她端着西瓜回来,弯腰,把已经融化的冰袋从他怀里抽走,放在一边。
"尝一尝。"
黩暝艰难的从地上支起半个身子,背靠在沙发的坐垫上,他先是抱着那半个西瓜,像是在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不愿意松爪。然后,他才抓着勺子,挖了一块,送到嘴里。
"甜的。"
焰雨看着他,她知道黩暝分不清红色和绿色。西瓜和黄瓜在他口中只不过是质感有不同而已。但他会说甜,她知道他会说甜。她坐在他身旁,抓起勺子,同样挖了一勺。西瓜的边缘软踏踏的,只有中心的红壤还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水润。
不够甜。
黄昏来的特别慢,天色一点点的变暗,从黄色变成橘红色,天空也从蓝色变为暮色。然后才是黑暗,肉眼可见的黑暗逐渐笼罩一切。
夏日就是这样,连日落都被拉的很长,像是永远不会过去。
"晚上想吃什么?"焰雨问他。
"随便吃点就行。"他闭着眼睛,还是那个一如既往的回答。
焰雨没有丝毫的意外,她站起身,把风扇调了个角度,让它能更多的吹向沙发那头。
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她也没什么心思认真做饭。她做了冷面和凉菜。拍黄瓜,简单到甚至说不上是菜的小菜,只要有两根洗好的黄瓜,用刀背用力的把黄瓜拍成小块,用盐,醋,耗油,酱油,一点点白糖和鸡精拌好,端上去就可以吃了。至于冷面,可惜的是她没找到汽水,她很少喝汽水,总觉得这种东西不健康。但黩暝喜欢喝,他喜欢甜的东西,为了防着他所以她也不怎么买。
他们俩就在厨房里吃面,厨房里有排气扇,勉强能稍微感受到一些空气的流动,虽然空气也是热的。头顶的白炽灯闪烁着,大概是用电高峰导致的电压不稳,把他们的影子打在墙上,若隐若现。
黩暝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偏头望着窗口,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不好吃吗?"
"没有。"他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面,"很好吃。"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某些东西,某种很朦胧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在期待着跟别人一起,坐在这里,一起吃东西。他没有说出口,没有必要让焰雨知道这些,他把面送入嘴里,酸甜口的面条,在舌尖传来些许的刺痛感。焰雨知道他不能吃辣,所以只放了几根辣椒。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他们上楼顶浇水。这是焰雨一天里第二认真对待的事情,虽然她对任何事情都很认真。她拎着水管,指尖捏住管口,把水压成细腻的水雾,一盆一盆的浇过去。黩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被晒了一整天,已经打蔫的植物努力的吸取水分。也许是他的错觉,原本萎靡的植物在吸收了水分后,弯曲的枝芽都略微挺直,卷曲的叶片也在水分下的滋润下舒展开来。
"今天有只猫…"焰雨开口,然后,像是老式的磁带卡壳一样停在那里。闷热的风从远处吹来,将没能说完的话语吹散。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下午诊所里进了一只猫,大概是热的没地方去。她给它倒了点水,它喝完就走了,就像它来的时候那样突然。
她没有继续说,他也没有追问。
浇完花他们回到室内。空调坏了,但是两个人都没心思去修。他们把凉席和枕头从房间里拿出来,铺在室内。阳台不适合睡觉,会有很多蚊子和飞虫,吵的整晚整晚睡不好觉。
洗澡也成了一种折磨,冷水是热的,水汽也是热的,打在身上并不会凉快多少。简单的洗漱后,他们躺在凉席上,肩膀之间差着一线距离,没有触碰到彼此。
"明天要去训练,下午回来。"黩暝先开了口。
焰雨轻轻的"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听着风扇的咔哒声,她的声音被密不透风的黑暗压住,很快就消失在空气中。
她又睁开眼,蓝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但却没有真正在看什么。
"明天想吃什么?"
"都可以。"他还是这么回答。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你前两天做的那个东西,很好吃。凉拌的那个。"
"凉拌木耳?"
"嗯。"
焰雨侧过身子,背对着他,长发洒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河流。
"木耳要提前泡才能吃,你走的时候记得用水泡上。"
"好。"
风扇又咔哒响了一声。 ———————————————————
The End
Footnote:
夏天到了
记得要吃西瓜
还有荔枝
还有芒果
还有山竹香蕉橙子桃子李子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