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72次拒绝了虹的表白之后,他终于不再来亲自找我。不过也因此,他背地里更加嫉妒自己哥哥,嫉妒到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不好意思。
诚然,虹他聪明可爱、调皮有趣,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接受他的表白,不会背叛言——即他的哥哥。倘没有言,我们谁也走不到今天,唯有他绝不能再被辜负。
言很明白我的心意,多少放了点心,对自己这叫人头疼的弟弟,他也可以少些烦心。虹向来烦管教,上了高中更是如此,一见言忽然对他客气,他也别别扭扭地安定下来。于是家中三人便出现了那种微妙而温情的平衡。
我们一起生活的时间越来越久,家中也就越发富有生气。
每每圣诞,言在公司,虹去补课,独我一人在家时,我就会着重体味这来之不易的人气,盼向窗花,不自觉回忆起曾经,再感慨自己从形影相吊走到如今济济一堂的跌宕经历。
于是总爱坐到书桌前,取来泛黄的手记,从第一页翻动回味。
手记一.
光线阴沉的日子里,就连书籍也勾不起一丝新意。
我坐在沙发上嘬饮完了杯底的水,但嘴唇干燥的感觉仍挥之不去。急躁的心情提醒着我,应该去找些比水更润泽的东西。
同样——家猫“豆豆”的碗里也该添些肉,否则,一旦开饭时盆里没有足够的荤腥,它就准会拿沙发磨爪子,用使人头疼的撕扯声表达不满。
我也应该下去走走了。
也好,我想我是怀念雨腥味的。
出门遛弯只穿常服就好,最好是带兜帽的,毕竟楼外已绵延了两天的细雨讲不准会突然加大做轰轰烈烈的告别,真到了那时,屋里唯一的一杆旧伞恐怕撑不起我想在暴雨里散漫游走的荒诞念头。
不过雨并不便宜,从家走到便利店,一路上,云都只是吝啬地抖落着它,生怕我从中多汲取些浪漫。
云朵毕竟都是些小气鬼。
淡淡的失望在我的肌肤上贴了一层薄薄的热雾,而当我走进放着冷气的便利店,身上的热雾又全都被遣散了去。
也就是闷热的这天,我初次遇见那个少年。
我在“速食商品”的货架边看见一位沉思着的白毛少年。他很显眼,明明是站在店里,却仍大开伞面,任着雨水从伞面向底端聚拢再滴落。
这反常举动引得我生出了好奇,我站在一侧,静静地注视他的侧脸。
这是位有着一双善于注视和观察的蓝眼的猫科少年,他脸颊鼓鼓,胡须很短,下巴生得标致——这是一张颇像家猫“豆豆”的脸,非常可爱。
而且,在他的脸上,我感受到了一种阔别已久的感觉,虽然模糊,但炽烈地从已被遗忘的一堆记忆里奔袭而来。
我被他吸引住了。
手记二.
罐头、瓶装水、餐巾纸,生活必需品自然都得选上,此外,我去“药品”货架旁挑了该吃的药。
先前开得抑制“失忆”后遗症的药多数已经吃尽,不及时补充,到了复发时可能会连自己该吃药的事也忘掉。
拿完这些后我又绕着便利店走了几圈,确定没什么东西还需要补充了。
想来也觉得有趣,人们之所以喜欢反复逛便利店或者商场,说是为物色商品……更像是在物色欲望。
即使有幸撞见了某样当下已经遗忘但曾经却痴情的东西,凭着那可怜的直觉买下,事后把东西掂在手里,可那早已物是人非的重量,不也只会提醒自己过去的消逝、现在的空洞乏味吗?竟徒增了悲凉和一张或好几张长长的账单。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仍旧钟情于此,说起原因——这大概就是情感的曼妙所在吧。
无论悲伤亦或幸福,纵使它们终会消逝,但只要能拥抱住一瞬,便足以使人为此花光理智。
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又一次撞见了“他”。
不敢说这样的结果非我期盼呢。
先前那只白猫少年已收了伞,提好一大袋子零食站在柜台前。他的腋下紧夹着一颗球。是什么球呢?
篮球大而且重,足球虽小,与他所夹的那颗形状相似,可足球毕竟太脏了——我总不愿意去想这么干净的孩子贴着一颗脏足球。
哦,是排球吧?
应该就是了,只有排球尤其合适。
排球——想当年,我也是校排队里的排球好手。每每忆起过去比赛的经历,思绪还是会不自觉浸入到那令人疲惫却热血的氛围之中,这感觉就像是雨露倾注到了干涸已久的心头,心脏在回忆中又鲜活地跳动了一次呢。
只可惜我已没了年轻时的那股干劲,我现在二十多了。
手记三.
我在那孩子离开便利店后跟着出门。走在路上,我心里想得半是我在那孩子身上体验到的“熟悉”的感觉,半是对排球死灰复燃的热爱。
于是走了没几步,我忽然想起家附近正巧有座新开的球馆。
刚好,现在也早着。偶有余兴,我预备去瞧瞧。
……
刚推开玻璃门就有球迎面朝我冲来,所幸我反应快及时将它躲了开。
冲来的是个排球,啊——又是排球。
我将这无礼的“圆家伙”从地上拾起来,搁在左手掂量。看着蛮新的,打起来会顺手吗?
排球的主人走到我跟前定住,轻咳了一声,引我把目光从排球上移开。
白毛、碧瞳,还有豆豆似的脸和胡须。
……是那个孩子。
那孩子朝我伸出手,颇小声地说:“那个,可以还我吗?”
他的嗓音清脆,说话时像一瞬掠过的青鸟。听来,年龄最多不过十六。
“喏,还你。”
我抛出,他接住,左手抖到右手,稳稳拿住。
看他手里的排球不再晃动,我才接出第二言:“它刚刚差点砸到我。”
我说时他已吐了半个谢字,待我话毕,他镇定下来,礼貌地朝我深鞠了一躬。
蛮有礼貌的,是个好孩子。我心里打趣地想。
他侧身要走了,可忽然又顿住,回过头,用蓝眼珠盯着我的脸眨巴,洁白的眉头间皱起一道浅灰色的纹沟。
“你好?”他用一种唯有记得我却不熟悉我时才会用的试探语气问。
……想必我是在便利店偷窥时被他发现了吧?我有些心慌意乱。
“你……你好。”我的语气听着一定很不自然,只是打个招呼便使我如此。我在心里暗暗戳弄起自己的局促来。
“想来一起打局排球吗?我们这刚好少人。”
“来吗?”
手记四.
既然应了那孩子的话,那么旁的不去想,只管好好打比赛就是——然而我终归还是忍不住地吐槽:
怎么是我打他啊?
原来他说少人的那一队,是他的敌队。
我站在队前位,透过密布的网洞向那个孩子投出目光。他与我对视,微启着唇齿,面无表情。
两队嘈杂的议论声已熄,预示比赛开始的时刻已临近。
曾经打排球该摆的架势,我已不幸忘干净了。于是只好尽快去模仿他的架势。
两掌摊开,叠在一起,拇指靠拢紧扣,最后手臂向外抻直……嗯,感觉来了,手臂上的肌肉已经嵌合压紧了。
伴随着一声呐喊,比赛开始。
“砰”的一声,就像是有人在我身后开炮。只眨眨眼的间隙,对面一群人几乎都抬头望起天,乱作一团。唯那孩子不慌不忙径直走到网前,仰头瞧球。
“好矮啊……”在拿他和球网对比一阵后,我很没礼貌地想。
但很快我便要为我的轻视付出代价。那孩子所守的位置,几乎就是排球场上最“危险”的进攻点。
排球从天上重重砸下,被对方后排的稳稳接住。
接着,球再次扬飞,在天上慢腾腾、懒洋洋地飞。
对面的人杂乱成好几颗黑点,若从天上的排球角度往下望,他们应该就像汤锅上飘荡的几粒黑芝麻吧,着急忙慌地守着弹起的浪花。
对面前排接住了球,只不过打回来的力度欠佳,打出的球速极慢,预落点正清晰可辨地往我这来。
而我业已站对位置,神经紧绷,胜券在握!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就算是我,也一定能打出一记好球。
胜利之风正不偏不倚向我吹来。
然而,紧跟着,我的眼前拔地而起一座浅灰的墙。
是那孩子。那孩子蓄力、锁定、高高飞起,弓身铁腕,暴力杀球。
咻的一声,一计扬尘。
……好快。
瞬间,局势翻转,排球冲我面门而来,却只擦我发鬓而去。
糟了!
我想去救球,可就算脑袋难得反应过来了,身体也完全跟不上。
顿时,口哨和欢呼乍起——球落地。
他们赢了一分。
我盯着那孩子,看着他走回原先的位置。队友的赞颂只能得到他云淡风轻的几声“嗯”,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
接连,我们又输了几球,且这几球都是那孩子杀的。
这才是球场主宰啊,不论球开得有多糟糕,队友的站位有多差,只要他们能将球垫到那孩子跟前,仿佛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可惜“好起来”是相对他们而言啦,作为敌队,我们越打越脸黑。
赛事很快中断,我们队里有人急事回家。
完败……
看着那孩子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擦汗,尾巴高跷,眼神和睦。我疲惫地想道:
真不服气啊……
手记五.
真不服气啊,打了一场败仗,操着一身热汗,只能灰溜溜夹着尾巴离场。
真不服气啊,打了一场胜仗,自始至终都不怜惜对手分毫,尾巴高高翘,看人眼气傲。
唉……罢啦,一场比赛而已,也该回去了。
然而那天下场后,我步伐很重,气息很乱,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太好吧,我的大脑一刻不停回播着那少年杀球的画面,耳畔仿佛还能听见他的掌心砸击排球发出的“pi——”声。
等我终于站到了球馆门口,抬头望了望落雨的灰幕、俯首瞧了瞧袋中的食物,一口热气自肺腑吐出,我想明白,我在生气。
那么久,我原来是在生闷气。
哈……
长大最大的好处,就是更懂了自己的心,倘若放以前,打了这样完败的比赛,我非得对着朋友大闹一场不可。
不过说到朋友。
唉……我很久没朋友了呢,能说什么呢?
我口吐叹息,撑开雨伞要走。刹那间,一道矮小的白影闪进了我的伞下,还不待反应过来,他软乎的肉垫已熟练地攀住了我的肘。
对,是那孩子,赢了排球的那孩子。他正昂头、沉默地望着我。
我被吓到了。
“诶!?”
雨下愈发得大,拍上伞叶,似鼓点,更似心跳。
他歪着头,嘴角微扬。他两只手,又往上抱住了我举伞的小臂。他说:“哥,我伞好像被偷了,你能……额就是……”
“带我一段吗?”
我心如乱麻,诧异的蚊蝇在眼前乱飞。
眼前这只眨巴着大眼,正殷殷期盼我答应他的小猫儿……真是三十分钟前隔在我跟前的那堵拔地之墙吗?
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扼着了我,应或不应,如似问我呼不呼吸。
好了,好了……打伞而已,走路,而已。
我终于挤出一个笑容,应道:“当然了,只是,顺路吗?你家在哪儿?”
他看看我,看看远处,伸手,指着我家的方向说:“喏,那儿呢,哥。”
……就在我家附近。
可真是太顺路了……
手记六.
他是我见过最接近于猫的猫兽人。
我原设想,在回去的这段不长不短的路中,我们可以很快开始一段或是关于排球,或是关于流行游戏的话题。然而每当我鼓足勇气,要去看他那明媚的眼儿时,他总恰恰好移走了目光,一会看看浓淡变化的雨丝风片,一会瞧瞧长短不一的姹紫嫣红。几番注视下来,我气馁不已,准备放弃了,他却又张口谈起的话来。
“哥,我叫虹,彩虹的虹,单名这个,你叫什么?”他眼睛微眯着,边说还边轻轻眨巴,那模样亲切可爱得过分。
这是猫科动物向你表达友好的惯常方式,微眯眼,再轻眨。
“嗯,我叫白空,空白反过来念,就是我的名字了。”我回之以“同样”的眨眼,只不过貌似做得挤眉弄眼的,相比示好,更像是眼里进沙了吧。
那时我全然不知道,这挤眉弄眼在猫科动物眼里无异于宣战。
于是他立刻炸毛了,支支吾吾地跟我说这是在挑衅他。
反应过来后,我当即向他躬身道歉。
“对、对不起!”
雨水淌进我哇凉的后背。
……
这之后,他平静下来,可貌似说话的欲望也平静下来了。尴尬包裹着伞下的二人,街路飞驰车辆,扬起水花。
必须由我再开话头才好。
“嗯啊……我、我平常都是这样回应我家小猫的。” “也没想到,这对猫兽人而言,居然是一种挑衅……”我边说边挠头。
话毕,虹终于望向我,说:“……小猫?”随后他低下脑袋,沉思。
“我是空哥家的小猫……?”语气里竟溢出一种隐晦的悸动。
“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是说……额。”纠葛不出话来,我只好吭头一味道歉,在他面前,我才更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哈……好哦。”
谁料他忽然抬起头,对我嫣然一笑,眼仍眯着,懒洋洋,“也好哦。”
他拎着的袋子中的瓶瓶罐罐,哐哐当当碰撞,清脆得如鸟鸣,在雨中,穿透到阴云上的天空里。
我要开口说话了,啊,一定要说什么才好。
“好咯,我到啦,”虹忽然说,“哥,这个给你,谢谢你捎我一程。”他弯腰从袋里挑出一瓶柠檬味苏打水递给我,我看尽了他尾巴轻盈的曳动。
“也谢谢你今天居然愿意跟我打排球。”
“如果,如果哥你能更强点,就更好啦。” “哼、哼~”
虹说话的尾音里,常常卷曲着一股异常的懒散劲。在说这颇有些“欠”的话时,这股懒散劲,格外浓稠。就像有跟鸡毛掸子挠我心头肉。
我真的该说什么!
他却快速跑离伞下了,跑进一溜阴影里——一溜高耸灰暗的居民楼投下的阴影里,似乎有在钻进楼里前,用淡淡笑意和我回首作别。可惜的是,我甚至连他离开也没反应过来,那笑意的有无,只能沉淀成一个谜了。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夕阳正普照。
手记七.
苏打水——虹赠我的那瓶苏打水,待我到家后,便被一把拧开。
水,滑过舌根;气泡,跃动舌尖。
我从没这么觉得过,仅仅一瓶水,也能够如此清冽、干净地驱散走寂寞。
而且我更深知,差遣了我多巴胺的,压根不是送来的水,而是送水的人。
我相信,即便多年以后,倘我能再喝到这瓶苏打水,它仍能不顾一切,带我从市井繁华里,浸入到这清爽的午后。
恍惚中,家猫豆豆走来蹭我的裤脚。我将苏打水封盖搁下,抱起豆豆,细细地盯着看它的脸。
越看越喜欢,真是,越看越喜欢,从未如此喜欢。我轻轻揉着它的脸,从眉须到胡须,揉了个遍。
手记八.
自那以后,我便出门得愈发频繁。
极幸运的是,虹所居住的楼与我所居住的,中间只隔不过八十步,每每出去,时常碰见。
有时他出门只穿着纯色短袖,带着排球,回来时,衣服会被汗浸透。即便气喘吁吁,也总会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有时他会多披层外套,阳光一照耀,那颇有瓷感的外套上就会流动琉璃波澜,再和他眸子相称一番,好看极了。
不过,无论他如何换衣,见我会忽然懒散放松的态度、话语尾音中的俏皮慵懒,总是不变。
“啊,空哥又要去上班?面包店里有上新吗?”
“嗯对……你怎么知道我在面包店上班?”
“这很正常,空哥身上有很浓的面包味呀。而且我貌似在面包店里看见过空哥呢。”
“原来早就认识我了……”
“不想要我认识你吗?”他诧异地说。
“那在便利店里,空哥盯着我看,又是要做甚呐?”下一句,他又把诧异的语气温润成了玩味和调戏。
我脸红了,目光无所适从地撇开,对他说:“哦……对不起……”
虹的尾巴左右曳动。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想看我,就要抓紧机会多看看咯?”
他温柔地注视着我,像把阳光撒在了我身上。
每每和他撞见,我们就会开启诸如此类的谈话。不知不觉,“偶然的邂逅”几乎成了每天的必然。
此外,我几乎把我所有的休假时间,都花在陪他打排球上了。
虽然即便如此,论球技,我离他的差距还是很大,但长久打下来,我的技术也愈发精进。在某次比赛中,我终于狠狠赢了他一球。为此我高兴了很久。
“空哥,真厉害呐……”
虹诚恳地说道,嘴角是压不住的笑。
但我们毕竟不能一直泡在球馆里。
“小虹。”
一次比赛后,我喊住他。
“嗯,什么事?”听见我喊他,他边拿着毛巾擦汗,把蓬松的尾尖卷成一个小问号,边朝我快速走来。
待他站到我跟前,微微歪头,眼睛眨巴几下后,我局促地咳嗽,接着说:
“想不想……一会陪我出去逛逛?”
话毕,我感觉嘴唇略略有些发麻,原本想补充说明的“请你喝奶茶”之类的话,全部堵住了。我忽然很想看他,会如何仅仅为了“陪我逛”三个字,做出反应。
“逛逛啊……”
他低下脑袋,思索一阵,再把脑袋抬起,“陪空哥的话,当然可以哦。”
他似乎全然不知那话后温润的笑,对我,能有多大的影响。
随即,我正色道:
“毕竟一直打球太累了……我上了一星期班嘛。”
我忽然软弱起来,固执地做起解释。我怕自己目光太炽烈,所以解释时,不敢有半分撇向他。
可我眼前的空气忽然抽动了,引我为他倾目。他在当着我的面脱衣服。
小虹,伸手揪住上衣,一掀、一翻,转瞬间对我袒胸。
而在我的眼里,他胸腹上那些明快而自然的肌肉,正映射着、镌刻着,连零散澄澈的汗水所藏匿的光,也在我的心头放着异彩。
我很难描述明白,可是,他的身体,啊,真如晴月下的雪岭,静谧、干净,予人一片震撼的安宁。
他自顾擦拭身上的汗珠,动作迅速利索,貌似并不怎么在乎我作何反应。不等我从震撼中缓来,他就已换上新的短袖,套上外套,向我靠近一小步,然后贴着我,扯着我,侧我耳畔,轻吐出飘飘的话:“空哥,我好啦。”
浑身上下,如触电般酥麻……
手记九.
倘一个人孤独得太久,对他而言,孤独就不再只是个选项,而是会成一种习惯。
一件唐突活泼又陌生的事物,闯进孤独人的生活,对他而言,就像鞋里进了一颗沙粒。
虹就忽然给了我这种异样感。这异样感甚至盖过了与他出游的欢喜。
“空哥,就这个,我戴上好看不?”
虹把自己耳朵尖都套上了印有小花图案的耳套,这使他看起来变得更像是个大号的娃娃。
见我愣神,他把尾巴又翘起来,侧着身,摆出手,凌空摆动着两只粉肉垫爪爪。
“喵?”
“啊……嗯……”
汗珠从我的额上渗下来,说话语调也失了底气。
讲真,他那副模样可爱得过分,可爱到我敢确信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会和我一样,看着他就失神。然而偏偏是此时,有种异样感蒙蔽了所有,让我连出言夸赞都做不到,只能胆怯地点头。
他说他很喜欢这耳套,于是我当即出钱为他买下。付完款后,我内心又多了种微妙的平衡感,真叫人觉得古怪。
离开装饰品店后,我们沿着步行街往前走,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小虹……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上学?”
“我?”
他默了半刻。
“我才搬家,新入学手续要下个暑假后才能办好哦。”
“下个暑假?天,这太久了点吧?”我说。
“是啊,所以,我请了家教哦。”
“家教吗……看来小虹家里不缺钱。”
他嗤笑了声。撇我的目光里,夹带着一种戏谑。
“也还好吧,说是家教但其实资历平平。不仅盛气凌人,特爱说三道四,可往往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补课,最需要认可的人。”
“啊……”
“再者,这家教,空哥应该是熟悉的才是。”
“熟悉?我?”
我愣了愣,随即说:“抱歉啊,我记性很不好……有些病态的不好,很多事都忘了。”
“……这样啊。”
说出自己因病失忆的事对我而言,其实是个不小的挑战。可就在听见我的话后,虹不但没有表示惊异,反而两手缠着我的胳膊,往他那里用力拽了拽。
“没事的,忘了也好,记忆是痛苦的根源嘛。”
虽然对虹嘴里那个“我应该熟悉的家教”很好奇,可他评价家教的语气毕竟有点刺耳,我便明白继续聊下去已没必要,于是果断换言说:“小虹到底几岁了?”
听见我的话,他歪了歪脑袋,耳尖上的小花抖啊抖。
“十五哦,”说完,虹忽然坏笑起来,“白空哥哥,到现在连我的岁数都没弄明白啊。
“哪怕是人贩子都知道,抓人之前要先知道年龄和性别哦?”
说时,他的肉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碰了碰我的腰,只那么一下,我的脸唰一下红了。
可是……我心里异样的感受,却也瞬间井喷。尤其是当虹咬着“白空哥哥”说话时,异样之感仿佛在我胃里翻腾起来,搅得我浑身冒汗。
“问了我这么多问题啦,我也得问白空哥哥一个问题吧?”
“……可以。”
“话说,你们狐狸,都是如何表达喜欢的呢?”
“要知道这个,干什么嘛?”
虹眯了眯眼,晃了晃我的胳膊。
“没什么,问问嘛,我好奇。”
“……”我深呼吸,如临大敌。
“……狐狸的个性,其实不如猫咪那般强烈,我们表达喜欢的方式要更简单直接,像嘤嘤叫、摇尾巴、轻咬……”
我闭上眼,豁出去般接着说:“但也因此,在复杂的社会里,我们的示好更容易被践踏……于是随着进化,狐狸,或者说所有犬类,大家表达善意和友好的方式都变得隐蔽了。”
“如今,相对于通过摇尾巴这种方式暴露自己最原始、纯粹的把柄,借文字和语言表达我们层层修饰、模棱两可的情感会更宜进退、更加简单呢。”
说完,我缓缓睁开眼,去瞥视小虹。
他在专注地盯着我,看见我睁眼,他满意地笑了。
“白空哥哥……好厉害啊,能一口气说完那么多那么多,有趣的话。”
“我……算是半个文字工作者,在面包店打工以前,我主要靠翻译书籍赚钱,就算是现在已有了相对稳定的工作,我也偶尔还是会接些翻译散活,不过大多是游戏或电影的翻译啦。”
“噗……夸白空哥哥一下,白空哥哥什么都招了呢。”
“额啊……”
这声呻吟,为得是抒发被他调侃后一瞬的惊慌,也为得是暗自抗议他反复念叨“白空哥哥”这事。
“那,白空哥哥……我最后问你,”
“你喜欢我吗?”
“……啊。”
“……”
“什么……?”
我颅内轰鸣,耳畔全音不见。
“啊……要说……我……”
喜爱、憎恶,未曾想过,对着这么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忽然表白,我心里竟会结出两种完全相对的感情。
“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他才十五岁……可恶……”
两种感情在脑内碰撞,如同烂了隔板的鸳鸯锅,甜腻的喜欢与辛辣的憎恶相融交织,一锅好汤,全成了苦水。
可是,还能怎么办,他才十五岁。
“……我喜欢,”
“是对小孩的喜欢,对晚辈的喜欢。”
“小虹是我遇见过的,超厉害、超可爱的小孩子哦。”
“谁会不喜欢呢?”
逃避是一种快感。
小虹盯着我,听了我说得话,瞳孔一瞬尖锐。不过也只有一瞬,他以惊人的速度平和下来,嘴角还抬着笑意。
“……还真是模棱两可。”
他垂下眸子。
“真厉害……”
手记十.
这场出游已接近尾声。
自与我聊完天后,小虹一声不吭地走完了大半程。他四处张望,几乎不曾停歇,然而却并不向我投来目光。我想到他问我的话,想起我给他的回答,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应该补偿补偿他,我何必那么较真呢?平静下的我如此想。
那么,该如何补偿他?
恰恰好,我们路过一家超市,小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直勾勾望着透明货柜里各式各样的糖果,眨巴眨巴。
到底还是个孩子,被爱和想吃糖都是正常的。看着他止步于超市前,我会心一笑。
殊不知,这正是我对他最大的误解。
“想进去逛逛吗?”我弯下腰同他讲。
他不言语,嘴角挺了挺。
我无疑说中了他的心坎。
于是我领他走入超市,就像哥哥带着馋嘴弟弟进热气腾腾的饭馆子。
我说,他所有费用由我来付,很抱歉让他不开心了,随便去挑选想要的零食吧。
听我一讲完,他尾巴嗖地翘起。
他已拿上购物篮子在店里游离,而我则站到店门外——里面过分的冷气吹得我直哆嗦——看着忽然变化起来的风云。
要下雨了。
幸好我带了伞。
我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支伞,将其撑开,伞把架肩膀上。
这时我侧头往店里瞧了瞧,几番瞧不见虹,放弃了,接着缩回目光。
刹那一阵冷风拂来,拂来我对虹的歉疚,使我神经质地哆嗦了下。
我想:这孩子何以唐突地向我告白呢?为得是拿我取乐,还是真要个答案?且不论是二者中任何一个,都会使我觉得又异常又心酸。
过了会,我想到脑袋发痛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放过自己不再去想。
我回头去瞧瞧小虹如何,这次却见他正拎着一袋子零食推门出来,见我在门口站着,便又对我眨眨眼。
“白空哥哥,我买好了,来付款吧。”他脸上忽然露怯地害羞一笑。
……
出了地铁站,雨开始下,接着越下越大,已是芒针状,仍毫无减弱的意思。
一把伞下,虹和我相贴紧地走。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挽着我的臂弯。这个距离,我能亲切感受到他肌肤的温热,甚至好像能听见他心跳的悸动,正与我的同频。
我们的呼吸浑然一体。
我真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白空哥哥。”他声音细弱地唤我。
“我……能去你家待会吗?”
“为什么?”
“因为,好像我的鞋子都湿了……走起路来也很不舒服,里面好像还进了石头。”
“我至少得找块地方歇脚?至少,得把石头抖出来吧?”他脸上若有若无的晕,怯懦的低垂的眸,叫人压根无法拒绝。
我还是冷静地想了想。
我们俩家相隔不过五十步,如果只是逗留一会稍作歇息也未尝不可。可他家人会不会担心呢?
“这怕是不太好,你家里人知道吗?”
他笑了。
“你笨呐?我肯定会说啦,我这就用你手机打电话说说。”
“他们会答应吗?”
“……”他撇了撇嘴,“当然会,我也不小了。”
“我让家教老师来接我回去吧,可好呢?我只是去坐坐啦。”
他已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多问什么,直领他去我家歇歇脚就行。
听他打电话报备完后,我们也恰好到了家门口。
可之后,我却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一进门,小虹就呢喃起来。
“这就是白空哥哥的家啊,真暖和。”
我朝他只点点头。
“在这等会。”我对他说,然后自己脱了鞋子往浴室走,很快又拿了毛巾和干净拖鞋走回来。
“啊,你穿这个吧,我家不常来外人,没做什么准备,”我把毛巾递给他,拖鞋放在他脚前,“喏,都是干净的,你换上,就坐在有垫子的那沙发上,把身上快快擦干净吧。”
“好。”
回到家,看见满地被豆豆捣乱出来的狼藉,尴尬地斜眼瞧了瞧虹。
我开始忙活起来,为了打扫,不得不从房间回到大厅,再从大厅走回房间。期间,我不止一次看见,小虹静坐在沙发上,用毛巾裹住自己的小腿,轻缓地,自上而下滑擦着。
我拿着豆豆的碗从他身旁走……我总是忍不住瞟视过去,因为太好奇,好奇他的脚爪垫,是否也是粉润的。
他擦得很慢,擦得很细,口中轻轻嚼着歌。屋内没有风,然而,从他身边走来走去,我却觉得仿佛万风拂心,刺激无比。
可当我走到阳台,发现豆豆吐了毛球后,美好的心境顿时就都毁了。
啊,头疼!
我叉腰叹了口气,只好拿着他的垫子去浴室处理。
看不见小虹了……也好,湿身久了他会着凉,但愿没有我的叨扰,他能擦快点。
我想啊,等我再出去,他的家教老师也该到了吧?虹早就拿了我手机电话。
我是亲耳听见他和电话那头的人报备行程的,但见他放下手机后颇不爽,又颇带着点复仇似的满足表情,我心怀疑窦,特地查看一番,确定他实实在在是打过去电话了。
只是我没曾想……
我脱了外套去抹了把脸,再走回客厅却惊恐地看见:
小虹,跪坐在沙发上,正用嘴巴咬着衣沿,手指扣着拉链,预备脱掉外套——而他的下半身已经一丝不挂了。
“你在做什么!”我连忙质问道,希望得到他说这只是个恶作剧这样的回复。
他很怪地看我一眼。
“哦,只是衣服湿了,裤子也湿了……不用担心啦,衣服我都会拿走,不给白空哥哥添堵啦。”说这话时,他脱了外套,褪下内衣。
他彻底一丝不挂了!
“好冷啊。”他抚摸着自己的肩,头微微侧来,对我眯眼。
看着他这幅模样,我的心抽痛起来,脸上显出万分痛苦。
为什么这样子了,发生什么了?他这是在,这是……
我难以理解,脑子里没有思路,痛苦是本能的,是不容抗拒的。
然而虹连我的痛苦也曲解了,现在想来,他一定是见我屡屡瞥向卧室间,误以为我这是在暗示他什么。
其实我只是想逃,不知道往哪里逃。
于是他斜睨眼儿望着我,起身,弯着细瘦的腰,从搁在沙发边上的零食袋里,拿出一小盒东西(如果当时我看清了那是什么我绝对会立刻将它甩出去),就着我的面摇着尾巴走入卧室。
我闻见他身上的柠檬香,如今还有残存,这香味,竟却忽然十分可耻地,勾引起了我的欲念——却也唤醒了我万分的羞耻!
我咬着牙,踌躇地走到我的卧室门口。虹他却已钻入我的被窝中,此刻,懒洋洋地看着我,很期待我下一步的动作。
“……起来。”
他不说话。
“我说了,起来!”我暴怒起来。
他被吓到了。可很快,眼神又轻飘飘了。
“难道,你就不想要吗?”
“可以来……抱抱我哦。”
“没关系的,空哥,我不会觉得不好……
他把双手伸出来,向我索爱。而我此时才发现他胸上放着的东西——也是那盒子里的东西——避孕套。
我说不出话,脚木讷地往床边移。
我无力伸手,也无力出声,只是极悲悯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彻底清醒了,咬牙奔出房门,冲向大门。我打开门。
门外是另一个青年——他和虹一眼看起来蛮相似,然而眉目更浓密,神情更严峻。
他抱着胸,见到我时愣了一下,我在他眼里见到了复杂的光。
“……”
“虹呢?我接他回家。”
我想我一定在哪见过他,他好眼熟。
手记十一
风暴来闪,然也并非毫无预兆,我独恨我的迟顿,独恨我的愚蠢,恨我没能重视这场风暴,没能瞧清他眼里过分的欲望。
大概,虹这番行动的失败,会让我再也没法见到他了吧。
的确应该如此……
大概,我也不会再遇到虹这样的人了吧!
但是,“言”的出现扭转了这一切。
我们的生命中,一定会存在这样的一个或几个人——不论沧海桑田,不论时过境迁,这样的人曾在我们人生中留下的痕迹,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洗涤得愈发澄清,每当我们孤独惆怅之时,我们会追忆起他,并笃信——他一定改变了我的命运。
虹是这样的一个人,言更是,而他们兄弟两同时作用在我身上的不幸与幸运,重构了我本该孤独终老的一生。
“虹……虹啊。”我如梦初醒般望着言的脸,瞥着他白而长的头发。
“别发呆了,把他叫出来吧。”他没好气的说,似乎憋着一肚子火。
那时我全然吓懵了,满心都似有被捉奸的感受,他于我吐露出的过分的不尊重,我没来得及深究。
“我现在就得带他回去,请您,让他,现在,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言那时的声音或因嗔怒而变得格外厚实,与虹脆如铃铛的嗓音大相径庭。他这厚实的音色,然却更使人听着舒服,如果说得更准确些,言的声音更“酥”。
“好、好的……虹就在我房间里……他在玩游戏,我让他准备一下就出来。”我吞咽着口水,朝言连连点头。
可他朝我射来的“不信任”的目光却更深了一分。
我虚掩住门,快步踱回卧室,朝床上喊道:“虹!你现在赶紧起来穿好衣服,你老师来了!”
我刚说完,虹起先愣了下,随即竟在嘴边扬起笑意,一种奸诈的笑意,目光中却闪动着不甘心的光。
“来得真快呢,一听到我在你这。”
他缓缓坐起身,把避孕套扔进一旁垃圾桶里,自摩着肩膀,摇头道∶“可惜了。”
“你等着,我帮你把衣服拿来!”我话音未落身先行,奔去客厅抱衣服,瞥眼门扉,与言四目相对。
我跑回房间,一股脑把衣服砸在床上。
等言后来进门,走进卧室,虹恰好穿上了衣服慢腾腾下床。
见言来到,我心提了起来,不敢言语
“哥哥,你好呀。”虹坐在床沿,系着扣子,语调古怪地侧对言说。
“……”言点了点头,微不可见。
我也把目光移到虹身上,却见他的神色更加诡异了——似乎既是得意,然而不是胜利,总还是懒散、无所谓,却在目光深邃处饱藏着恨意。
“走。”言几乎是怒喝着喊了。
虹起身,摇着尾巴,走到言跟前,又把他甩开,独自朝大门走。
虹离开了。房间安静了。
等我看向言时,却看见言恰好移开目光,脸色极差地朝门走去。
我只能目送着言走到大门口,怀着莫名的敬畏瞧着他,然而他之后也就再没回头看过我一眼。
大门关上,电梯到来。
“完蛋了。”我无端而想。
手记十二
冷壁寒屋,桌似铁凝。
我的脑袋躺在桌上,耳朵隐隐抽动,脖颈扯直抽紧。
脑袋好痛……
家中最后一口水扭扭曲曲地在我眼前流动,它在桌上蜿蜓,沿着桌,汇成一处无形的堤岸,不多久,又全然溃散。
水无情地溜走,落入豆豆再次积灰的猫碗中,而豆豆此时正急躁地抓挠沙发,声似阵阵闷雷。
脑袋还是好烫,好痛……
虹离开了我,或说,我离开了虹,从未有过的空虚孤独便乘虚而入,它们盘据了我的肺腑,使我每次的呼吸都融着苦楚,它们闯入我的关节,抬脚、提腕,它们便做重力的帮凶,让无力感愈发臃肿。
这卑鄙的感受,写出来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喊出来那更是在无病呻吟!我想,我真的有够病重。
豆豆走到我的脚踝处,用它小小的脑袋重重顶我。我与它对视,见它忽然就地端坐,娇傲地舐了舐唇,如同在向我炫耀:看,我又吃了只飞虫!
我叹气着,揉了揉它毛茸的头,却忽然间,好似摸到了滚烫的烙铁,哆嗦着缩回了手。
……这手感太像他了。
“等会,等会……我会出去的,你一定饿坏了吧。”我望着地上积水,望水中自己,苦笑着自说自话。
已经过了很多天了,我必须再次出门。
我走上街,走到便利店,买上水、纸、罐头。
走之前,我又踮起脚扫了店内一圈。仿佛是在期待什么。
什么都没有,便利店里出奇安静。
在安静中,我却又好像忽然听见了排球砸地的声音。
啊,去排球馆吗?
等有意识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走到排球馆前的街道了。
压着头,我想快速离开,可脚迈不开。
“别再去了。”
我缩回。
可万一他就在哪里呢?万一……他已经把我忘了呢?一周过去了,万一呢,万一他就等着我旁若无事地去找他呢?
我迈出。
最终我终于弄明白——我还想见见他,见不到也值了。
我咬牙向排球馆走去。
一走进门,我就抬起头着急地四望。
可惜的是,我没能看见虹,但却见到了另一个闪动的白点,仿佛比虹他还要扎眼些。
有两队人正在打球。
球场上,已有一球将要压线落地,满场惊呼乍起,本以为赛局已定,可却忽见到有一颗闪动的光点,晃得从中线冲到界线。
白点那砰得一声——本该尘埃落定的球被弹至半空!
再门外的汉子也看得出来,这是一次完美救球!
得以看见这么精彩的一球,这多少驱散了些我内心的不快,我望向白点,想看清这是谁。
却仿佛又看见了虹的模样。
“阿言!好球!”场外有人喊道,似乎是在调侃我。
……
言,正担任着排球赛场上最特殊也最机动的身份——自由人。自由人不受固定站位的限制,可以在自己的领地内肆意游龙。
但自由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自由人存在是为了给队友创造更多机会,而自己高光杀球的机会就少了很多。
我总认为自由人虽也算是队伍核心,但却更吃力不讨好。
也许是我瞎想的吧。
手记十三.
然而可惜,虹不在球馆,或许很久很久都会不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如此肯定着。
所以倘我还想再见到虹,那么眼下就必须去靠近言。
……唉,二十五的社畜,竟会被个十五岁的孩子牵着尾巴走,说来满是荒诞。
我放下东西,往观众席走。找个一排靠出口的位置,先一屁股坐下,只管好好观赏这场球赛。
“阿言,救球!”
比赛已打了十多分钟,比分咬得紧,双方个个精神亢奋,毫不露一分怠色,仿佛气势上弱对面些也是要扣分的,满场洋洋洒洒都是青年们不服输的劲头。
看了一会,我忽然好奇他们都是哪来的。
观察他们带来的各种包裹,我得出结论——这群青年多是各自大学校队里的人,在这里,概是趁假日来放松放松。
“我的……哎呀!”
时间推进,十分不幸,言在的那队开始落下风了。
什么原因,言的防守出问题了吗?我屡次看见言救来的球往无人接应的地方飘了。
不,绝对不是,至少不能主要怪罪在言身上,稍作分析答案也就出来了。不是言不接应别人,是无人接应言——这一队显然要比敌队缺乏默契——纵使言救了球后声嘶力竭地提醒,亦无人及时跟进。他们所以劣势,完全是配合的问题。
看着言不停奔走的双腿,和他双腿上突出的肌肉,看见他额上星星点点的汗珠,啪嗒啪嗒砸在场上,看见他身姿游龙在人群之间,然而比分总还是落后。
我竟看得有些揪心。
他与虹相似的脸屡屡勾得我分外恍惚,然而眼中闪现出来的从未在虹脸上出现过的拼命、顽强的神色,又把我从朦胧里推出来,指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他是言,虹的哥哥,一个努力的青年。
终于,一声哨起,比赛结束。
何其可憾啊,言队只差一分即可追平加时,而那丢的最后一球,丢在了言的手里。
“比赛结束比赛结束!选手下场!”
言,弓身撑膝,眼儿盯死那落在线外的球,口吐热气。
不忍心,我不忍心看见他失意。
倘现在借着安慰安慰他和夸夸他的念头去接近他,顺带可平了我心里的同情。
然而我刚起身,就听见他队里有人,为着言弄丢了的那球,恨恨地啧了下嘴,听得我心都一颤。
……啊,何必再伤他呢?没分寸的人。
双方休息,但预备再打最后一场。
言不多说话,只瞥头看了几眼篮网,再然后颤颤巍巍独走下场,走到观众席前摸着台阶转身下坐。而他的队员则大多聚在别处惬意地吸烟。
我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游离的目光,跟着他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排球上。
他在想什么呢?遗憾吗?不甘心吗?想要打回去吗?
犹如触痛到什么,他把目光弱弱地缩回去,仅仅是发呆了。
我想现在就是去找他的好时机了。
“嗨。”我踱步到他跟前,朝他递出一瓶水,微笑着说∶“口渴了吧?”
他没有看我,只是耳朵翕动。他铁定已经认出我了,快得出奇,竟没有一丝听错人的顾虑。
“谢谢,用不上。”他冷冷地说。
“……你的比赛我看了。”
这时他看了我一眼,满目狐疑。见我不接着说了,他拧眉道∶“哦——?”
“你真的很强很强啊。”
“直接说,你要干什么?”
我仿佛能感觉到他已经生气了,或许是我搭讪的有什么问题吧。
“别误会……”
“我告诉你,和虹有关的事,我一概,一概都不会说。”
“……我只是想说,“我将水立在身旁,深吸一口气,朝他眨巴眨巴眼,再弯腰撑膝,笑意盈盈。
“你真的好强啊,我好想做你的队友。”
我很快地说,不给言留抗拒余地。
“可以吗?就让我配合你,痛痛快快打一场!”
“拜托!”我顾自点头,双手合十,犹在祷告,“拜托啦!”
他瞳孔抖了抖。
“无论输赢。”我说,“我想和你打场比赛!”
手记十四.
这样的搭讪,对我而言其实就算豁出去啦。
不过,效果相当不错,而且天助我也。
我们正聊着,他队里一个青年忽然跑过来,气喘吁吁对言说∶“阿言啊,我妈刚刚打电话叫我去找她,有急事,实在对不住啊,我不能陪你们打下一场了,阿言。”
言移目看向这青年,听他讲完当即就点了头。
“快去吧,没什么好抱歉的,阿姨在等着你呢!”
青年走了。
本来我尤其担心,已被我动摇了的言,会借着“人满”的理由把我打发掉,如今这最后的杀招也不攻自破。实乃天助。
“求你了,就一场而已,我打球很不错。”我真的豁出去了喊,甚至不惜得让其他队友也听见。言大概是好面子的主吧。
言答应了,只是脸色果然有些红彤彤。
哨声响起。
“选手上场!”
言铁着脸起身,擦着我肩往场上走。
“要球要喊,重心压低,气息别乱。”
路上他头朝我侧了侧,“最后,不要撞人。”
……不要撞人?
我看起来真有那么……不靠谱?
我点点头,脱了外套随他上场。
事已至此,就这样全力以赴吧!
“砰——”刹那间,对方发球了!
我刚来得及摆好架势,球已过了中网直取我侧翼!
坏了!我压根来不及防!
我几乎是扑着跑去,但球终将落地,怎么着,我总差那三两步!
此时,言一个健步冲前,单手抬起,箭似得,把那来势汹汹的球弹飘在了天上。
“别傻愣着!两球内打到对面去!”言喊起来。
我急急忙忙去接球,立在网下,双臂一伸,啵得一声,稳稳将球垫到网上。
球先是定在网线上,徘徊一会,就落进对方界内,可紧跟着球就又被打起来了。
看着高球,我赶忙后退。
这个高度……适合他们杀球!
果然,对面一只红狐狸,曳着尾巴蹬地弹起,一掌用力砸下。
啪!球飞来!
“我来!”我高声喊道。
和虹没白打,接了他百十次刁钻杀球,这种杀球货色我已能提前预判。
我侧身,稳稳接下。
余光中,我看见言悠蓝的眼闪在网前,那眼神像在说——好球!
球跃高空,此时不跳杀更待何时!
言位置极佳,已预备起跳,可忽地,只听见他队友粗声嚷嚷道:“你别杀!垫!给我杀!”
啊!现在不杀,对面可就反应过来了啊!
我焦急地盯着言,急不可耐地盼着他赶紧跳起来杀下这球。
可言却愣住了,这话对他影响很大。
他的身子蹲下,这难得的机会被白白错失了。
言轻飘飘地把球垫起。
那粗暴队员见言老老实实垫了球,便得意地冲至网前杀球。
然而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这球被对方密不透风组织起来的人墙拦截了。
倘这球是言杀,他们必定来不及拦。
可惜啊!
见球回,言却顿感意外。
眼下只有他能救这球了,其他人还在中场徘徊,也都不及言敏捷。
于是言疾走冲前,扑球而去。
——未能救起!
球离网太近了,好不容易扑起来,立刻就又被网截住。
那球闹性子似得,借球网往地上重重一砸——我们痛失一分!
言勉勉强强稳住身形,额上挤出豆大的汗珠。
可那丢了球的粗暴队友,竟还敢恶狠狠地瞥言一眼。
“啧……”
听见那个啧嘴声,我默默攥紧了拳头。
丢了球,我们必须顺时针换个身位。
深呼吸,稳住心态。
观察观察站位——只要我们能把这球赢下,那么,就轮到我来发球了!
发球一直是我的强项,曾经是,现在也是。
“砰——”
球遮住了灯光,如同黑星,可我却从这黑星中看出了一丝希望。
我喜出望外地大喊道:“别接!”
“别接!”
“这球出界!”
喊完,我的心悬起来,目光死跟着球飘。其他队员已被我劝止,言则踏步向后线靠,若我判断失误,言咬着牙随时飞扑。
晃悠悠、晃悠悠……
……球擦线出界了。
我们拿下一分。
“天助我也!”我猛出一口气,悬得心停下来,痛失的底气再次回到体内。
对方给了个机会,而机会在即,我务必抓住!
球到我手中,我站在界外,注视手中的排球,心砰砰跳。
随着一声哨响,吸气、高抛、飞身、猛砸!那球仿若擦破了光华,直飞对方界内。
“啊!”对面惊恐地大喊道,顿时乱做一团。
他们接住了,勉勉强强接住了,可弹起的球路诡奇,叫他们无力再杀回来。
球只得一颠,再颠,颠到我界。
“我来!”
我队已接球两次,眼下最后一球,我必须进攻过去。
预备击球点,曳着尾巴跳起。
砰咻——
一球速杀,直取敌队中段。只可惜,力道差点,敌队又痛苦地叫嚷了一声,球飞回。
果然是校队人才,非等闲之辈。
落地后,我们全部紧绷起神经,紧张地顶着他们有条不紊组织起来的球路。
速杀是不可能了,必须慢慢找机会。
“摆好架势,稳扎稳打。”
如此,我们打了好多个回合,可这球执拗得不肯落地。
仅为了这一分,我们都打了个精疲力尽。
终于,终于!
他们沉不住气了!
敌队一只红狐,竟撞着队友,贸然杀了球。
咻——
我见缝插针,侧身摆臂,把球一下垫起。
言在网下,球临他上。
机会,我们要的一骑绝尘的机会!
“言,上啊!”我喊。
“上啊!!”我再次冲着犹豫的言喊道,这回几乎成骂了。
迟疑的言,终于被我一嗓子吼定。
他微点头,蓄力预备起跳。
太好了!就是这样!
“言,垫,别杀!”又是那个队员,“我来!
……有毛病吧!
言顿了。
我的心凉半截。
希望好像又离我远去了。
一瞬间,我悲观地感觉到,连虹的影子也在离我而去,失望弥漫,又瞬间转换成怒意。
我怒目瞪着那队友。若不是出了反转,我就要出口成脏了。
然而意外的是,言这次竟不肯再做烂好人。他咬牙、倏忽起跳、弓身铁腕——扬尘!
所有人都看见了言愤怒震撼的脸色,看见了他刚硬爽朗的身姿。
众人所无法反应的瞬间,球竟已落地。
哨声吹响。
这蓄满不甘的球,打响了我们反击的第一枪!
手记十五.
哨声吹响,比赛结束。
十余次垫球,几次起跳,我们艰难地迈向胜利。当最后一球落下,我已累得顾不上去看那球了。
大概是赢了吧。我想。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胜利原来是这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吗?
我耳中嗡嗡作响。
赛前我所期盼的喝彩,现在却在加重我的头晕。仿佛有把尖锥正钻着我的太阳穴,但与其说是好像有东西要热热地流出来,我反倒是求着要有东西热热地流出来。兴许这样,我的头昏脑胀就可以好些?
言也在撑膝喘个不停,他眼眶里夹着泪珠,膝盖正发着润泽的红。
当裁判宣读我们赢了后,言脸上露出藏不住的笑,他侧头打量队友,面容赤忱而明媚。
“辛苦了。”
言忽然对我讲,语气中有些扭捏的潮湿,那很可能是冷霜稍化后飘渺起来的水汽。
我张口说不出话,于是摆摆手、摇摇头,大概意思是“我没事,不打紧,别担心我,你多开心开心吧。” 可就是晃头这么几下,不得了了,弄得我忽然觉得眼冒金星,而且很想呕吐。
言及时发现了我的不适,他冲过来快速扶住我,紧跟着下一秒,我就瘫在了他身上。
我好像模模糊糊记得,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眼神变化快得像穿透松针的阳光。他一声不吭将扶我到了场边。
我被放在观众席上,他就坐在我旁边。
“阿言,怎么了他?”有队员跑过来问。
“不太清楚,看样子是身体吃不消了。”言拧眉说。
我想说∶“我没事……缓缓就好……”
“你别说话,也别乱动。”言用不容置辩的音调对我说,“阿雨,你去帮我把外套拿来吧,给他披上,不能让他吐出来。”
然而这时候,言忽然停嘴,滚动喉结,语调平缓起来说∶“好吧,他怎样我压根就不关心,但总之,帮我去拿衣服吧,快快快!”
我的身子彻底软下来,头无力地倚着言的肩膀。
“不是那件薄的,要厚的……对,就是那一件……” 贴着言的肌肤,我能感受到他心灵上焦躁的颤动。
这言,比我还着急呢。
陡然间,我又想起虹。
啊,这对兄弟笑起来,真是相像又好看。
我脑子大概真的晕了∶如果余生让我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们的笑脸,那么让我拿什么换,我都乐意。
没曾想,这设想将来就成了真。
手记十六.
“还疼吗?”
“疼……”
“疼这里?”言在用他黑色的小肉垫戳着我的腰肋,接着,他白而纤长的指头就往我肉里掐。
“对……这里最疼。”我头点得像拨浪鼓,神色痛苦难堪——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痛,甚至言问我疼不疼的时,我连最开始那股眩晕也渡过去了,如今头脑清醒得很,可我又必须装出难受的样子——只为获取跟前这只猫儿的同情。
我说着违心话,眯开一缝眼瞧言。
我见他眼眸苍蓝如幕,对我的关心,像演皮影戏似的在眼里舞动;我见他虎牙咬下唇,手指摸腰腹,指头小心翼翼、畏畏缩缩。
“这里,也疼?”
“嗯,好疼啊……”
“……这里是盆骨。”
“哦哦,盆骨啊,抱歉,太疼了都分不清是哪处疼呢。”
我强忍住孩子气的笑意,“凄凄苦苦”地说完话,看着他放下手,眼神在我脸上游离,好似泄了气。
“不应该啊,你到底哪儿出问题了呢?只是受凉为什么会全身痛呢……”
他忽然斜起脑袋看我,那模样好似家猫打量我给它新买的小毛球。
借此机会,我睁大了些眼,要把言的模样再看清点。
这孩子,已经成年了,但估计只是刚过成人这道槛。他的模样我已说过,是和虹很相似的,至于几处大的差别,主要在发型和身材上:
言是长发,虹是短发;言更高挑,身子骨更硬朗,虹矮他不少,身子更软糯协调。
还有一点值得讲明,那就是,每当我看向言的脸时,总会有一种强烈、熟悉的即视感,拽着我往回忆里走。我试着由这即视感拽,然而令人恼怒的是,它只会把我拉到脑海里的一片空白中。
但我确信,我们一定曾见过!
回到现实,言脸上的疑虑显得更深刻尖锐了。
“你……”他皱起眉,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耗他不少力气。
“根本哪都不痛吧?”
我愣愣地眨眨眼,紧接着,笑出声来。我是真的不会撒谎。
“啊,真聪明,你怎么发现的?”
他眼中皮影戏似闪动的光暗了,戏台又飘起火气来。
“干什么装疼?”
被识破后,我缓缓坐起身,朝他张口开门见山地说∶
“那个……我想……问你——关于虹的事。”
一听到“虹”这个字,他的眼皮就神经质地弹动。只听见他大梦初醒般说:“哦,虹。”
“……”
“虹,是啊,你关心他,很关心他。”
后来想起来,才知道我不是幻听——我耳郭中那渐渐大起来的心跳声,渐渐重起来的鼻息,都是真的,都是言的。他生气了,只是脸上还勉强保持着平和,而我傻傻的毫无察觉,毫不明白我在他的跟前关心虹这件事,对他而言是多么难以忍受。
“哦,哦……”
“哈,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还费尽心思陪我打一场?”
“要我谢谢你吗?谢谢?”
雨点砸起窗户。
“我是想直接问你……但你先前告诉我,关于虹,你什么都不会说的。”
“哦,这样啊,真是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哼……”
本该密闭无风的球馆刮起一阵风。
我身下幽凉,心胸滚烫。凉意似雾气,渐自朝上弥漫。
言那一别于虹,又自成一派的黛眸,在这馆里怪风刮起的瞬间,被没收了全部的情感。他低下眸,又抬起,一切恍若如故。
“你真在顺着我的话讲呢,是吧,我是工具,你要借我去窥探我的弟弟,我的感受——谁爱管?”
话毕,我仿佛凭空挨了一棒槌,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东西一下全清晰了——他生气了,是因为我只顾关心虹。先前他言语里那些个讽刺、挖苦,全都涌到我跟前来,以新的样貌,嘲笑我的迟钝。我的脸唰得一下红了。
“啊……啊!对不起……我没想到……该死啊,我……“
我压根语无伦次。
吞吞吐吐间,我打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反击的情绪∶必须要把我这份丢面子的慌张,也丢给他——我之所以这样去接近他,还不是因为他不近情面,怎么到他嗔怒一下,全成了我虚伪了?没天理。
现在看来,我那时分明就是怕了。
“我看你,好像也不在意我关不关心你,就像你刚见到我那样,不也没什么好气吗?你不关心我啦,我没办法。”
哐当一声,风砸了窗,我被吓得立刻站起身来。
细弱凄凉的凄嚎从窗缝里挤出,我眼前的孩子也站起来,光打在他身后,我看见他眼中再掩盖不住的恨,和渗出了血的被咬破了的唇。
“我……我怎么会、怎么会!”他忽然颤抖着喊起来。
怎么会毫不在意你呢——他那时其实想说。
“你怎么能……怎么……啊,怎么能!”
你怎么能又这样侮辱我——他那时其实想说。
他含泪望着我,紧绷的脸显出真真切切、不可忽视的哀伤。
心里又卷来一场浩大的风,终于,久违地瞧见他那哀恸的脸,我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我终于推开了一扇在脑海中落灰的窗。
手记十七.
回忆在冬至。一个天黑得快,快得早于夏季整整两个小时的冬至。
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坏。街外犄角旮旯冻死了不知多少小狗小猫。
那时候是七年前,我正十八,出了社会许久才找到首份稳定工作,作的是在面包店前台边搓手取暖,边笑脸相迎、招待客人的活计,说话不很利索,性格也极怯懦。
本是冷清普通的一天,然而店里来到的第三名顾客,竟是个邋里邋遢的小孩子。
“哥哥……”
那孩子从门跟扭捏地走进来,唤着我,声音却细小到让我一度以为自己幻了听。直到他终于走到前台,吃力地踮起脚,悲切地与我对视时,我才终于发现他。
见到他的刹那,我在工位上怔住了,脑里飞速思考着是该说“欢迎光临”还是“谢谢惠顾”。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朝我伸手。
这次我回过神来,慌慌张张朝店门外四望,答应他道:“啊,小朋友,你怎么啦?你父母去哪了?”
他伸出来的手更哆嗦了,哭得也更厉害。
“给我些吃的……求你了。”
孩子的话飘摇在面包店里,是一阵从门外穿进来的寒风,吹得人背脊冒冷汗。
“哎呀,小朋友,你……”
我本能地首先摸了摸口袋——那里时常会放着摸鱼小零食,但偏偏就这次没有。
怎么这时候会来个乞食的孩子呢?衣衫不整、可怜兮兮——一定是跟家人走散啦,被家人弄丢了!
又看了孩子一眼∶他封顶不过十一岁,神色憔悴,连胡须也焉焉的,绝对饿坏了。
“小朋友,想吃些面包吗?”
虽然老板明确规定员工不能擅用面包,然而他都饿到这地步了,给点吃又能怎么样呢?
“……想,想!”
“想啊,那就来吧!”我从前台抽开身,走起路干脆劲道。
孩子吮着指头,还呆呆地驻在店门那,视线不安分地围着我飘。
“到我这来。”我业已速速拿好了盘子和夹子,轻柔地唤着那连尾巴都在抖个不停的小猫。他向我走了一步,看我一眼,见我不动,就又走一步。每走一步,他的小猫尾巴就多翘起一点。
走到我跟旁,他贴住我的裤腿,冻坏了的身子仿佛得到极大安慰,渐渐就不抖了,只是哼哼唧唧的声音还在抑制不住加大。
他身子软乎乎的触感隔着一层布料传给了我,使我觉得舒畅和满意,于是低头望他的目光更多了分怜惜——这样一只毛孩子,到底谁能粗心地把他也弄丢?这监护人非蠢即坏!
“小朋友……”我心里泛起涟漪。叫他吃饱之后,我一定要亲自去帮他找回亲人,不能叫他再这样吃苦受难了。
“你踮起脚来看看,这么多面包,你有没有想要先吃的呀?”
他眼睛变得亮晶晶。
“……都想要……”
都想要,真是小猫大开口啊。
“都想要就都给你的话,我们店就得倒闭啦,哈哈哈。”
听完我说的话,小猫真的做错了什么事般低下脑袋。
“啊……小朋友,哥哥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爸爸妈妈都哪去了呀?”
他于是一声不吭了。
这孩子竟不肯说?
我接连又问了几遍,他脸色越发难看了,唇被牙齿咬得紧紧的,颇有些“誓死不从”的意思。
“好吧,那……”
“哥哥先给你拿这个面包吧——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哥哥就把这面包给你。”
“唔……”
他支支吾吾,眼里的小泪花汪汪转。他瞧着我手里夹着的面包,模样委屈极了。
“回答一个问题我就给一个面包哦?”我坏笑着说。
好半天,他终于松口说了他的名字(只可惜记不太清了)。
我信守承诺地往餐盘里放了一个面包,笑嘻嘻地又夹了一块来,接着问:“你怎么在外面,不回家呀?是和爸爸妈妈赌气离家出走了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曾经就干过。小时候也不是真的想和父母分道扬镳,只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叫他们焦急后悔,自己从他们的后悔里品尝被捧在心尖上的美滋味。
然而他的回答却让我笑容消失。
“……哥哥。”
“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不知道家在哪,我该怎么回去呀?”
他茫然地抬头瞧我,未干涸的泪夹在眼眶边。
“哦……”
听起来,这孩子的状况恐怕比我想得还要严峻些——恐怕,他一个人出现在这,绝不单单是“和父母走丢了”这么简单。
我把面包放进盘子里。
“小朋友真乖,辛苦你啦。”
听见自己被夸赞,他摇了摇尾巴。
“……那有没有人会来接你呢?奶奶呀,姑姑呀什么的,可还记得号码吗?”
他又不吭声了。
一连几次他都对“亲人”这个问题守口如瓶,即使我拿面包唬他他也不动。我猜想,他的亲人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让他不堪回忆、不愿分享的事。
我不该再问了。没什么信息,我又能把他送给谁吗?送去警察局,只怕这机警的孩子不乐意,又跑掉,扯出很多事。
想来想去,还是必须要知道他父母什么情况,只有把他送到他亲人的手上,我良心才安。
“你既然不回答,那哥哥也就只好放回去咯。”我假意要将面包放回。
夹子粘上了的面包上的油花,反射着店内温暖的光。
他果然还是着急了∶“我说!我说!”
“啊……”
“……”
“我父母离开了,分开了。”
我顿住了,他却误认为我是对他的话不满意,于是语气更着急了,口中的句子一连串出来,“他们不想要我了,不想要我了!我对他们是没用的!”
“我妈妈亲口说的……我们没用。”
“可是,可是我和弟弟饿得受不了了……把面包给我们吧,哥哥……”
“我怎么办呢……我们好饿啊。”
这孩子就是言。
手记十八.
我很难去将回忆里的流浪儿,与眼前这个健朗的高中生相匹配。
但事实就是如此——那个孩子长大了,七年过去,身高竹笋似得窜天,他从矮我半截一下到了高我半头,毛发也长得优雅而长。
除了那水晶似的眼睛,永恒注视着我,其他的所有,都蒙上雾了。
几乎是须臾,我把丢失的一段记忆找回来了。
而言正看着我,明显是有话想说——可终于没说出口。
我刚从回忆里抽身,迷茫地望向他,却想不到该说什么好。这是我自大病一场失忆之后恢复的第一份记忆,其带给我的震撼感受盖过所有,我说不清我内心纵横交错的情感,说不清胸腔里疯狂弹动的那份激动,只是觉得喉口仿佛堵了块木头。
一抹眼,一抹泪花。
这时候,有道声音在远处喊响∶“闭馆啦闭馆啦。”
除了我和言,还留在球馆的人共同发出一声冗长的叹息。
馆外的天,风雨欲来。这秋季的最后一场雨,要到了。
我小跑着跟在言身后,忍不住地问他:“你还好吗?”
虽然,我也非常非常清楚,被自己上心的人遗忘是有多不好受。
他止步,侧头微微朝我,刘海投下的阴影半遮着眸,使我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好极了。”他说。
“我……言,我还没有忘记你,我记得你,你是……”我快步上前,轻轻抓着他的胳膊对他说。
他一把拍开我的手,天空一声闷雷。
“……我没有忘记你,我不想忘记……我得了病,我……”
都恨这该死的病,也恨我这太病弱的身子。
“……病?”
他忽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咬了这个“病”字。
云翳中穿透了一丝光亮,我如获至宝般又喊了一句∶“病!”
“我得了病,所以失忆了!我……”
“之后呢?”我话未说尽,被言打断。我脑袋一蒙,顿感不妙。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吗?整整三年,我会不知道你生病了吗?”
“可我问你,当你发现自己失忆了后,你有哪怕产生一丝一毫想要找回记忆的欲望吗?你有想过你忘了关心你的人吗?你又知不知道这个人注视了你整整三年,三年!而你却悠哉悠哉完全没有任何,任何!任何想要找回过去的意思……”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事吗?你还记得你曾经有多么赤裸地抱过我吗?有多么狰狞吗?”
“你忘了,是啊。”
“可我!我!我什么都记得!忘不掉!”
“是啊……得了病,失忆了,所以干脆全忘了吧,让你觉得焦虑痛苦的过去,本来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既然忘了,那么刚刚好,全都扔掉吧!”
他要呛死了般粗喘一气,紧接说∶
“不要误解啊,我从不因为你失忆而生气……我恨得是你压根不想拾起这个记忆!”
“我这么不值得被你看见,是吗?记忆里的一切,只要有一点痛苦,就全都是该死的,对吗?”
面容痛苦扭曲的我朝他踱一步,他却吃惊、抬手阻止、连连后退。
“请别,请别说得好像是我,辜负了你好吗?”他的语气压得轻之又轻,使我惊愕的心也跟着埋入烂泥里,可忽然他又提高了
音调,骂着般喊:“好啊,你最关心的虹,你想知道啊?那我就全都告诉你呀,明天,在步行街最大的榕树下,我把他有多么想要得到你,恶心我,都欢天喜地地告诉你!好不好呀?”
“记好时间:十点二十四。步行街入口最大的榕树下。”
“倘你这次再迟到,我保证,保证不会再等你。”
“再见,白空 哥 哥 。”
他撑开伞,远走,把我留在原地。
感觉世界都安静了,可唯独有一个声音——虹的声音正清晰可辨地朝我撞来。
“忘了也好,”
“记忆是痛苦的根源嘛。”
这句宽慰,哈,竟是……最深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