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玫瑰

  “用死亡来换一枝红玫瑰,代价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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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丁格尔坐在镜子前,解开自己的发带,拿起毛巾仔细擦拭着前额因激动而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虽然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方才落幕,但来自观众席上的热烈喝彩却依旧强有力的穿透了那扇木门,一路钻入她的耳中,即使是当下那寒冷的天气,也似乎快要被这股热情所点燃。

  这一场的巡回演出也和先前那样成功,她想着。这里的剧院规模虽然远比不上首都的那般宏伟,但慕名而来的观众依旧将剧院围得水泄不通;而若不论那座无虚席的场地,光凭着表演结束后那热烈的掌声和喝彩,也足以证实,这又将是她音乐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让她有所失望的是,无论在哪座城市演出,只要自己随意的朝着观众席瞥一眼,能看见的,只有那些所谓谈吐优雅的绅士和雍容打扮的名媛。虽说座无虚席是好事,无数名流愿意不远万里地来观看她的演出也证明自己的歌声已经得到了上流阶级的认可。所有的成就,所有的名誉,无不说明着她——沃尔夫冈的新一代歌星——在舞台上的光芒是那样的闪耀。

  只是或许对他人而言,这些已经算是极高的荣誉了,可对她来说,却远远不够。倒不是因为自己是那种不知满足的人,而是在她的心里,艺术从来不应该只是富人的专利,不应该只能像被锁在金色笼子中的鸟儿一样,整夜为贵族们唱着那些婉转的歌曲。她更想要的,是让那些哪怕是最贫苦的人也能听见自己的歌声,让他们在那些艰苦求生的日子里增加一丝欢乐,添加一份勇气。

  这些都是那位从始至终都面带微笑的姐姐用生命在她的心中浇灌出的花。

  她一直很想去那些地方去看一看,看看自己的歌声是否真的为他们带来了什么改变,看看自己的努力是否真的有所成效。但是平日里身处王都的她,即使想要去做,却也毫无机会。

  毕竟那可是王都,根本就不存在贫苦的人。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意想要举办巡回演出的原因。只有这样,她才能逃离那灯红酒绿的牢笼,去真正的接触那些实实在在的人,去亲眼目睹自己为他们所做出的努力。

  为表演而精心打扮的妆容已经完全卸下,她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和围巾。虽然来打这座城市的第一天起,经纪人就不厌其烦地为她列举了许许多多贫民的劣行,试图让她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在他的口中,那些人变成了“一群穿着破烂衣物,满嘴脏话,还会在街道上大大咧咧用手抓面包吃的动物”。并且,他还用一种近乎威胁的语气暗示她自己也应该自重一些。毕竟她已经不是小孩了,换句话说,那些“幼稚而可笑”的,掉价的事情最好是不要再继续做下去了。毕竟这样不仅有损她的声誉,也有损家族的形象。

  但是,去他的吧。对于这种话,她从来都是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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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刚刚落毕,空气中令人厌恶的潮湿感依旧挥之不去。

  虽然现在已经是早春季节,可气温却依旧好似冬日。也许是连日来的阴沉天气,又或许是方才停歇的雨,至少从体感上来说,相较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裹着厚实的大衣,踩着长靴,缓步走在街道上,打量着周围的景色:街道旁的路灯因为年久失修早就无法点亮,全靠着两旁闪着各色灯光的霓虹招牌为来往的行人点亮着道路;推着推车的商人不遗余力的宣传自己的货物,露天饭馆桌上粗俗的喊叫和劝酒声此起彼伏;街道口的垃圾桶被垃圾塞满,堆积的大量垃圾散发着恶臭,街上堪堪蓄积的水坑也被无数双匆忙的鞋踩过,留下一大串乌黑的印记,随着人流一直延伸到远处。

  虽然不是同一个地方,但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你好,先生,买一枝花吧?”

  这清越的声音像是银瓶中满溢的水浪一样,从周围嘈杂的人群跳脱而出。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她那训练有素的耳中,却像是在乐谱里混入了一个极其突兀的音符,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尤为格格不入。她顺着声音的方向循去,这不难找,因为每隔一会,那个声音就会重新响起。或者说,它和那些推着车的小贩一样,也在努力的向过路的人推销着自己的商品——花。

  很快,她便锁定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上身被一件棉絮外露的棉衣裹着,腿上则是单薄的,打着补丁的裤子,脚上的鞋子又脏又旧,满是淤泥。她的右手抓着一个篮子,几枝用塑料包着的花从中探出头来,随着女孩的动作在空中微微摆动。

  看起来像是在卖花。

  女孩的生意不是很好,或许是下班后大家都忙着回家,又或许是没有什么人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买上一枝花,再加上夜间的寒风催着人们走的再快一些,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在她面前停留。偶尔有那么一位略有情致的人在她面前站定,低头打量着那些花时,她便会用那样清脆的声音询问对方,但这些并没能够打动他们,那些匆匆的路人都只在她的面前稍作停留,过不了多久便会转身离开。更多的时候,女孩只是蹲坐在原地,背靠着墙,盯着对面街道的店铺发呆,而在她观察女孩的这段时间里,女孩一朵花都没能卖出去。

  于是她走过去,站在女孩的身旁,低头看着那些花朵。篮子里的花大多用报纸或者包装纸包着,整齐地摆放在花篮里,说不上有特别之处,既不是那些名贵的花种,也不是罕见的花卉,就只是普通的玫瑰花,但那些原本应该鲜红的花瓣已经变成深色,几根枯黄的叶子从包装中探出来,无精打采的落在外面。她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间蛋糕店,摆在外面的展示柜里亮着橘黄色的灯,里面的糕点在这样的灯光下看起来也更加美味可口,或许商家觉得用这种办法可以卖的更贵一点。

  她几乎能闻到那种劣质奶油的气味。

  “啊…不好意思,”直到这时,女孩才意识到自己的旁边站着个人。女孩站起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这位小姐,你要买一枝花吗?”

  “请问多少钱一枝?”

  “一枝玫瑰花是一元五十八分。”

  “这太贵了,你应该也知道这种玫瑰花根本不值这个价格。”

  她随手拿起一枝,用指尖轻点过几片花瓣,摇了摇头,又放回去:“更何况这些都快枯萎了。”

  “可是…”

  女孩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也许是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理亏,原本想到的理由最后也只是咽回了肚里。她那对闪烁着希望的青绿眼睛现在已然黯淡无光。她坐回原先的地方,眼睛依旧盯着那橘黄色的橱柜,霓虹招牌的光芒照亮了她,在她的脸染上了一层病态的红光。

  “如果不想买的话,麻烦请不要挡住别人了。”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俯下腰站在女孩的身旁,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询问她:“我可以买一枝,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女孩犹豫了一会,但还是点点头。

  “这些花是谁种的?”

  “我的奶奶,她特别会照顾这些花草。”女孩的眼睛看着地面,近乎自言自语,“原本都是奶奶摘下来以后让妈妈来卖的,但是妈妈生病了,所以只能让我来。”

  “希望她能早日好起来。”她认真的说道,“那么,你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女孩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您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从王都过来的。”

  “这倒也难怪。”女孩收回了目光,“您应该是那种不缺吃穿的人,但是我不是。”

  “妈妈还没生病的时候,她带我在对面那家店买过蛋糕。蛋糕很好吃,但也很贵,她得每天早起卖一周多的花才能买一个。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的梦想就是每天都能吃上蛋糕。”

  “…我想问的就这么多了。”

  她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只是自己似乎没有资格去安慰,用那种“明天会更好”的话劝解她。底层人的生活是艰苦的,她知道,她曾经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但相比于大部分人来说她又是幸运的,因为自己只是不慎跌落了泥潭,并且还有人愿意帮她逃出生天。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是这样吗?是他们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处境,只想烂在坑里吗?完全不是,而是就算付出了再多的努力,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从深坑里爬到了坑口。和那些生来就在山巅,只需踏出一小步便能轻易采摘到果实的人相比,显得是那样的渺小,微不足道。

  自己能做的是什么?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是否真的有价值?自己歌声的意义又在哪里?一路上走过来几乎没能听见任何的乐曲,难道说自己想要为他们带来的东西早就在都在嘈杂的人海里溺亡了吗?

  或许自己该做的更多一些,这样才能不辜负她,也才能够对得起自己,补偿以前所犯下的过错。

  “放纵一下又如何呢?”

  直至今日,自己年少时曾说过的话也依旧像那毒品的烟尘一般萦绕。

  过了许久,她在大衣的内侧翻出自己的荷包,从中抽出面额最大的一张递给她。

  虽然暂时还不能帮到所有人,但至少也可以先从眼前做起。

  “请帮我挑一只最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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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桌上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还在努力的散发着些许光亮。女孩趴在桌上,侧着耳朵,听着从那台破破烂烂的收音机传出的,带着电流声的嘈杂声音。

  “今日,南丁格尔小姐的巡回演出在本市的歌剧院成功举办,相较于前几次…”

  女孩皱了皱眉头,怎么又是她。这几天电台里不厌其烦的播报着有关她要来这座城市举办演唱会的事情,甚至挤掉了她最爱的歌曲时段来进行播报,倒是让她有点不爽。

  不过,南丁格尔小姐,那个二十来岁便已经在歌坛名声大噪的天才,这些女孩不可能不知道,毕竟在得知她将要来到这里进行巡演后,这位神秘的歌星变成为了这段时间里街头巷尾都议论纷纷的对象。她的才华,她的容貌,她的年龄,她背后的家族,以及那些流传的,关于她被绑架过的流言蜚语,随便挑几件出来,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极好谈资。

  但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单纯的喜欢那些音乐,至于歌手本人,她倒是没有去八卦一二的想法。每天的叫卖已经足够令人疲惫,还能够吃上饭,有个地方睡觉,便已经算是不错了。不过她还是会每天晚上都守在那台收音机认真倾听电台里悠扬的音乐。对于她而言,虽然无法理解歌词的意义,也听不懂电台中的专家对于歌曲的赏析和点评。在那些音乐里,似乎确实有着某种力量,在她失落的时候支撑着她的肩膀,陪着她度过无数个夜晚。

  如果自己也能像那些歌手一样站在舞台上,用歌声为大家带去快乐就好了。不过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那种空大的梦远不如下顿吃什么重要。

  “接下来,请大家欣赏一段南丁格尔小姐在本次演唱会中演唱的歌曲——”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是自己的错觉吗?总觉得这个声音,跟今晚那位慷慨的小姐很像。

  “草碧色,水绿波,南浦伤如何?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以上就是今天的全部内容了,感谢您的收听,祝各位听众好梦,让我们下次再会。”

  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女孩打了个哈欠,关掉了电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紧自己的衣服,尽量忽视掉房间里传来的咳嗽声,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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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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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otnote:

  首先很荣幸能得到狼鬼的允许让我对她的角色进行创作,下面是一些想说的话

  1.标题是王尔德的一篇同名童话,引言也是从里面摘抄的句子,我看的是林徽因的译版,非常的美,很推荐去看一下。

  2.在设定里,这位南丁格尔是一名在类似1920-30s的美国背景下的爵士乐队的主唱歌手,所以这首歌其实并不算那么适合她。

  3.自上而下的改革是注定失败的。

  4.对于有些东西我理解的还是不够透彻,并且中间一段的转折也非常的生硬,有很大的改进空间,就好像我同学的那句话:

  “大部分人都驾驭不住平凡”。

  最后非常感谢你能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