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龙泽,村子里的人都叫我阿泽。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这个村子生活了,名为遥寻村的地方。
我是条白龙,身上有着金纹,村里的人都说这是我出生便有的。
关于我的过去,我无法回忆,记忆被拦腰折断,越到断面,越是头疼以至于模糊。
不过,通过村里人们的讲述,我得以了解到我的过去。
我在这里出生,有着快乐的童年,父母和其他人们关系十分融洽。直到七年前,发生了一起变故,我的父母在这场变故中不幸遇难,而我也受伤失去了记忆。
至于变故的内容,他们都不得而知,有人说,他看到我们三人进了林子,直到夜晚也没有消息,村里派人出去寻,寻了一整晚才在天明时,在林子深处寻到倒在地上浑身血迹昏迷的我,而我的父母也不知去向。
那儿,才是我记忆的开始。
我大概还能忆起,醒来时,只见面面相觑的众人,以及自己浑身是伤的身体。人们面色都不大好看,我也并不认识。
能回想起什么吗?
好像不能。
任何事情?
我叫龙泽。
......龙泽?
嗯。
没了?
没了。
但有些东西,我无法说。
不知怎的,从醒来开始,我的内心始终是空落落的,缺了东西。
这不是村民讲述的我过去中的事情,这个感觉,在我再次睁开眼开始就存在了。
人?物?还是什么,我说不清。
不过我能感受到,那是我生命中最要的东西。
就像鱼儿不能失去水,星星不能离开夜,我的生命因此而残缺。
过去的事情无法窥探,而我还活着,我还得活着。
于是我便在村子里生活,这个地方并不大,人口也不多,大多都是狼兽人和牛兽人,而我是条龙,村子里唯一的龙,身上有着金纹的龙。
不过,村长给了我一个解释,他说,我的父母在逃难途中偶然发现了这里,心觉不错,是个桃花宝地,便扎根了下来,生下了我。
我自然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我的过去对我而言完全是一片空白,我对过去的认知只能靠村里人们的讲述。
推开房门,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不大的房间,我卸下背上的竹篓,费劲点着了灶台的火焰,从篓子里拿出一些野菜,洗净投到锅中。不一会,野菜的香味四溢在房间中。天凉下来了,不时来点野菜汤暖暖身子也是不错的。
坐在门口台阶前,端着盛着野菜汤的碗,望向不远处的大山,我发起了呆。
一晃,便没能抓住七年。
一开始,我还皮肤娇嫩,时常起水泡,现在,手上早已磨出了一层茧,身子也不像以前一样娇弱,躯干开始隐约有了肌肉曲线,我逐渐地找到了生活的节奏,安定下来。
村子似乎被这座山给隔绝开来,与外界并不相通。这里的人们也因此能不问世事,平稳地过日子。
我也算是其中一员,有些时候,我也想过就这样过一辈子,挺好。
喝一口汤,暖流顺着食道流进身体,沁入心肺,长舒一口气,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吧。
胸前的银链随风微微摆动,链子末端,拴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像是弯着的水滴。玉的正面,刻印着一条狼状的图样,背后则是两个首字母,YX。
唯一跨越失忆的隘口来联通两个世界的,便只有这个玉了。
我问村民,村民都说不知道。印着的狼是谁,他们也说不知道。YX是什么意思,他们还只会半开玩笑地说是遥寻,遥寻乡。
我对此不予置否,但实在是有些牵强。
我轻轻拿起这块玉,放在爪里摩挲,正面凹凸不平的轮廓刻画出那条狼的轮廓,我肯定是见过的,哪怕只是轮廓,我也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熟悉感。
可他是谁呢?
我在脑海里将这个轮廓和村里的狼匹配着,一圈下来,倒是和村长那条灰狼有些相像。
莫非真是村民说的那样?
我松开爪子,玉重新拍回我蔓延着金纹的胸脯。七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法寻到答案。过去,这个每个人都走来的地方,对我而且却显得这么陌生。
天色渐黯,独属于秋天的凉意顺着夜风灌入。我站起身,拍拍裤腿,转身走进屋内。
脱去身上的粗布衣服,翻身躺倒在床上,爪子无意识地摸向脖子侧后方,那儿,有一小片疤痕,形状也不规则。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我经常会下意识般地去抚摸那个地方。
每天都在与过去打交道,仍然无法窥探到过去的哪怕一小块真面目。
我早已习以为常。
双眸微阖,意识逐渐模糊,化成一条线驶向明天。
“……小笨蛋……”
“苦就吃块蜜饯吧……”
我又梦到了。
奇怪的梦,熟悉的梦。
我在喝药,药很苦很苦,苦得我会闹,哪怕是在梦中,我也会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
这时,一阵嗓音响起,说着那句话。
我做过很多次同样的梦,可没有哪一次能否看到嗓音的主人。
甚至连他的身体都未曾目睹过一点。
他是谁?
我的父亲吗?
面对未知的过去,每一种解释都变得可能。
药的苦,我似乎能真的品尝到,但蜜饯的味道,我却没有任何印象。
我向村民们请教过很多,请教他们制作蜜饯的方法,我也尝试着做过很多蜜饯。可无一例外,那都不是我想要的味道。
相反,我会觉得那些玩意很难吃,味道单调,只是一味地甜,甜得发齁。
所以我大抵是一个不太喜欢甜食的人吧。
鸡鸣传来,天色朦胧,太阳逐渐爬上山头,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我得去狄狼叔那儿拿前几日送去缝的衣服——衣服在前几日上山采野菜时不小心刮破了,送给全村针线活最拿手的狄狼叔那里去缝一缝,有些意外,是一位雄性揽下了这个头衔。
听人们说,狄狼叔是因为年轻时
我收拾了房屋,戴上斗笠,摇着尾巴朝狄狼叔的房屋走去。
村民们大多也都醒了,不时有一些在门外的,见我路过也热情地打着招呼,我当然也微笑着回应着他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他们早已把我当成他们的孩子来看了。
村子的每一处地方我都早已烂熟于心,但唯独出去的路,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都城在那座大山后,而我对那些东西并不大感兴趣。一切都挺好,除了我的记忆。
但既然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哪怕丢了过去的记忆,有这样一群热情的村民,也完全可以在这里安度余生。
不纠结过去,或许是对当下最好的选择。
......
我差点真的这样认为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刚从狄狼叔的家迈开脚步,耳边便零零碎碎的地响起一阵踢踏声,由远而近,愈来愈清晰,我能辨认出那是马蹄声,可我不记得村子里有谁家里养了马。一阵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这显然是外边的人。
我就这样愣在门前,朝着马蹄声的方向望去,直到有几个人影显露。
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人,都骑着马朝我这里赶来。
临近的几家人户都纷纷弹出几个兽头,或是同我一样在外边观望。对于我们这个地方而言,这算得上是几年难得一遇的大动静。
待到他们靠近时,耳边又渐渐传来同样的若隐若现的马蹄声,再向远方一看,又是另一行打扮不一样的兽人骑着马追来。手中均提着把剑,看样子是在追杀前面的兽人。
原来前一帮兽人是在逃命过程中不经意间找到了进来路,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我感觉这不是一个看热闹的好时机。
到村子这里,他们注定会被拖慢速度,村子间的道路崎岖不平,宽窄不一,而四周一时间又不太容易找到通畅的大路。拖延的这点时间足够后面的人追上了。
我抱着盛着衣服的篮子,正准备要走,可就在打算转身的前一秒,我多看了那逃命的一行人一眼。我敏锐地感觉到其中有一人是那么地扎眼,以至于我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心像是被针尖刺中一般疼痛。
而正是这一眼,让我又在原地多愣了几秒,在这几秒内,那个人也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一样向我看来。那是一条黑狼,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显得殷红,是他身上遍布的血迹。他的眼神锐利而危险,看到我的一刹那,他也愣了一会,脸上露出了一种我难以理解的表情。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很危险。
于是我终于转身,脚步略快地朝远离他们的方向走去。可那人没有放过我,他加紧马步朝我奔来,我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脚步越发焦急。
他认识我。这是我内心想到的。能露出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他认识我。
可是,他怎么会认识我?
一辈子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他哪里来的机会认识我?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脑袋里的问题,眼前便白光一冽,一把银色的沾满献血的剑便横在了我的脖子前。
我不敢再动,任由身旁的黑狼在我身旁打量着自己。我咽了咽唾沫,弄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居然还活着呢……”
我听见那黑狼小声地嘀咕着什么,他的剑在我脖子上轻轻摩挲着,留下一小片污秽的血渍,似乎下一秒就会用力一横,我的龙头便和身体分离。
也许是我之前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祸患的姻缘跨过失忆延续到了现在,才有了现在的这一幕吧。
就要死了吗……那样子会很疼的吧……
我闭上眼,手中的衣物早已丢到脚下,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
不过,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阵破碎的马蹄声和铠甲清脆的碰撞声后,身后响起了另一条声线。
“无路可逃了,窣柒。”
很深沉,稳健的声音,那口齿间溢出的自信让人安心,似乎没有事情能让他缭乱,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最重要的是,当听到这个声音时,我的心也跟着颤动了。像是被扣开了心房,又像是钟杵,撞响那沉寂许久的钟。
我似乎,对这个声音的主人很熟悉。
“拿百姓作人质,这就是你的做范吗?”
“百姓?有趣……我也差点以为他是百姓,但事到如今,你不妨再仔细看看呢?”
被一阵外力转了个身,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仍然是冽着冷光的剑身,以及面前的另一行兽人。
那只黑狼就在我的身后,双方形成了一副对峙的局面,而我就是那个筹码。
我竭力着保持冷静,打量着眼前马上的一行兽人,大多都是狼人,为首的是一条白狼,毛发梳理得油光顺滑,一看便是平日里有好好打理,他生得一副俊俏面容,目光坚毅,是那种不费劲便可以获得三千佳丽后宫的狼人。只此一眼,连我都为之动容。
冷漠的心让我曾以为无法爱上任何人,加之这与众不同的性取向,一辈子孤寡都已经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果然,气质天生不同的人,势必会轻而易举地打动别人吧,比如我这个冰块龙。
我的眼神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白狼,浑然不知对面一行人内早已轰起一阵骚动。骚动的中心便是那条白狼。
坚毅的眼神消散不见,自信的面容也不知去往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揉杂着慌乱,震惊甚至悲哀的神情。
人们窃窃私语着,他们也一样用带着震惊的眼神看着我。看样子都认识我吧,曾经的我到底干了什么……
“龙……龙泽……?是你吗……龙泽?”
白狼的声音颤抖着,刚才的自信与沉稳消散不见,转为慌乱与激动。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试图不在明面上失态。
他知道我的名字。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叫什么?
我木讷地点点头,眼神中尽是迷茫,明明我是现在这个局面的核心,但却有着身处事外的感觉。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我,唯独我不认识我。
眼前的白狼在得到我的肯定后,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我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那是狂喜的笑,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现在可不是认亲的时候,”名为窣柒的黑狼又将剑向我的脖子靠了靠,说,“他的命现在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就先让我走。”
冰凉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从脖子传来,锋利的剑刃就贴在我最脆弱的喉咙处,我不敢轻举妄动,咽了咽口水,带动的肌肉都在与剑刃亲密接触,仿佛我如果呼吸幅度过大,那剑刃都要探进我的血肉中。
白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一会又重新散发出刚才的从容与锐利,他盯着窣柒,不时看看我,片刻后,说:
“你最好说到做到。”
随后,他摆摆手,从自己的队伍中让出了一条路来,供窣柒一行人离开。
黑狼不屑地哼了一声,将剑从我脖子上卸下,迅速地御马离开了。
威胁终于卸下,我呼了口气,摸着脖子上的血迹,我皱了皱眉头,这种恶心的东西一向是我平日里所讨厌的,更何况,抹在脖子上的还不知道是谁的血,亦或者是哪些人的血,也有可能是我的血。
白狼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朝我扑来,哪怕是激动得腿脚都不利索,他也像不顾一切似的冲向了我。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前的场景似乎有着强烈的即视感。白狼冲到我面前,张开双臂把我抱在怀里,力度之大以至于我险些摔倒过去。
“真的是你……你还活着,还活着……我还以为……”
我被白狼牢牢抱在怀里动弹不得,他激动地不断重复着我的名字,身后的狼尾更是摇得飞起。尽管他高我半个头,但此刻他的表现就像是走失多年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一样。我能闻到他身上所有的特殊气息,不算香,但足够特别,我敢打赌在我的龙生中没有其他人能有这样的气息,这股气息只能为他所有。但我却不清楚为什么会对此这么熟悉而敏感。
他捧起我的脸,和我四目相对,我看到他那威严的俊脸上划过两道泪痕,眼里闪着光辉,嘴角更是压抑不住。
但……
“那个……呃,狼大哥,我……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了吧。”
怀抱骤然间被松开,他的脸上尽是错愕。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我实在是不认识他……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我淡淡地吐出这句话,抿起唇,将视线挪向一边。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你好好看着我……我是炎萧啊!炎萧!!你的丈夫!”
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通孔瞪到一种不可思议地步,他嘴里的气息不断打在我脸上,彰显着他的慌乱。
但,这句话很有意思。
他是我的丈夫?
我确实有着与大多数兽人不同的性取向,但我一向认为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村子里看起来并没有同我一样的人,我差点以为要因此孤寡余生。
所以,当听到这句话时,我甚至感到有点荒诞的庆幸,原来我有丈夫。
但理智紧跟而来,我怎么会有丈夫?
一辈子在这里长大,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位丈夫?
震惊之余,我无奈地看着眼前有些崩溃的狼人,他望眼欲穿的眼神期待着,我该如何回应?
“我真的......不认识你......”我有些为难地说着,龙爪轻轻抚上炎萧的背,“很多事情我都忘了,抱歉......”
没有过去的记忆,我不知道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在他眼里所有我们之间的宝贵经历,我都无从得知。哪怕他存心设计来诈我骗我,我也没有一点分辨的能力。此刻我就像是白板,所有有关过去的事情都是被别人画上去的。
“什么……忘了,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七年前,我经历了一场失忆,那之前的东西,我都记不清了。”
炎萧忽然没了动静,爪子抓着我的肩膀,他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面色有些扭曲。
“啊,这样啊......”
“原来是……失忆了……我就说……”
他的嗓音有些发哑,说话断断续续的。我能看到又有两抹晶莹的液体从他的眼眶中滑落,快速地扫过脸颊,最后滴落在地上。
“我就说你怎么跟不认识我一样……你可是……你可是那么喜欢我的呀……”
话语的尾音几乎小的快听不见,炎萧的耳朵耷拉下去,他知道失忆意味着什么。
感情由记忆赋予,没有记忆,何谈感情?
狼尾不再摆动,白狼的嘴角压抑不住地露出几声啜泣。他扒在我肩膀的狼爪抖动着,但我却感受不到什么力量,大概是已经脱力了吧。
沉默,就像是陌生人与陌生人的见面,开口总是尴尬的,沉默才是常态。
在“失忆”两字面前,一切都静止了,就像是心河被拦腰插了一块坝,里面流淌着的爱意便因此停滞,我和你之间就如同陌生人一样。世间最远的距离,不过是我在河的这头,而你在河的对岸。
我从没应对过这种情况,但我却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将眼前脆弱的白狼温柔地拥在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他也搂住了我的腰。
无声的拥抱,只有彼此的呼吸,此刻我们是那么地像一对爱人,周遭的其他人也无声地看着我们,看起来,他们也是知道的。
陆陆续续地也有不少村民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也不知所措,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眼神在告诉他们我需要帮助,但他们的脸色似乎更不好看……
究竟是怎么了……
炎萧在我怀里忽然扭动起来,像是在翻找我怀里的什么东西。我只感到衣服被一阵乱揉,而后脖子便被扯了一下。我低头一看,炎萧正捧着我的项链,看得入神。
莫非……?
随后他也迅速地从自己衣服里摸索着,掏出挂在他脖子上玉,形状和我的很像,也是形似扭曲的水滴。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将两个玉拼合在一起,两个朝着同一方向弯曲的水滴,竟然能完美的首尾契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圆形,好似它们不曾分离,它们天生一体。
他笑了,破涕而笑,笑得是那么温柔。
“你看,它们还记得。”
他将拼在一起的玉石举起放在我眼前。玉石在太阳的光辉下折射着瑰丽的光彩,耀眼夺目,我不曾想过,那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玉石,此刻竟能绽放出这般美景。我接过玉,有些不敢相信。
我翻到玉的背面,在他的那一块上,赫然刻着一个龙人头像,下方写着LZ。我盯着龙人头像,像是在盯着自己。
那时我才明白,所谓的狼头,就是我眼前的白狼,所谓的YX,不是遥想村,而是炎萧。
残缺的拼图开始拼合,我的过去正逐渐被揭开冰山一角。
白狼伸手搂住我的后脑勺,忽然凑近我的脸颊,闭上眼,吻了上来。
很熟悉……但说不清楚熟悉在哪里。这个吻很温柔,很慢,他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好让我慢慢适应。他在牙关处停留了一会,随后便轻轻撬开我的牙门,开启了他真正的攻势。我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像是知道我的所有习惯一样,摧枯拉朽般攻略我的所有防御。
不失力道,不容拒绝,但也不乏温柔。他的狼舌灵活地伸进我的口腔里,略显蛮横地掠过我的内壁,刮过我的犬齿,我的后牙,不时和龙舌碰撞纠缠,而我只能被动地接受着他的节奏。狼舌不断地蚕食着我口腔里所剩无几的空气,直到最后一点都被他夺去后,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口。分离时,两嘴间甚至还拉开了几缕银丝。
我面红耳赤地喘着气,眼眶内因为缺氧而多出了一些生理性泪水。而他看起来并无任何不适,甚至还满足地舔了舔留在他嘴上的属于我的口水。
“我叫炎萧,我喜欢你,让我们交往吧!”
许久前,也是阳光下,也是在不容拒绝地吻后,他亲口说出了那句改变我一辈子的话。
“如果是失忆了的话,那我们就重新开始吧,就像从前一样,我会再次让你爱上我的!”
他有些激昂地说着,像是在说着什么宣言,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这段关系。他也有着金色的瞳孔,在眼眶内闪着晶莹的光,绽放着他的爱意。
我有点恍惚,眼前的所有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即视感,我似乎真的在哪个时间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情,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话语。
“好啊,我答应你。”
我下意识般地说出这句话,就连我的这句话也让我自己似曾相识。
他又一次凑上来,在我的嘴上夺吻,而这一次却没了刚才的攻势,他浅浅地在我嘴上游走,更像是情侣间咬耳的偷蜜。
还是那条阳光的白狼,那个在我心中存在许久的白狼,记忆虽然不见了,但是内心的悸动依然是在的。不管失忆多少次,只要看到你,我便不受抑制般地心跳加速。一见钟情的情愫是骗不了人的。
“走,跟我回家。”
“家......?”
“回我府上,”炎萧捧着我的脸,笑眯眯地说,“将军府。”
“好......”我反应了一会,最后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我带点东西......”
白狼轻轻点头,和身后的人打了声招呼,随后便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们在村子里行着,朝着我的住处走去。
他在观望,看着这里的景色与人,看着这里的一切。
“你......就一直生活在这?”
“嗯.....”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到。
周围不时有村民们驻足观看,他们应该是知道的吧。
炎萧的话和村民的话形成了强烈的冲突,我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话术的世界中,所以,必定有一方在说谎......
我无法肯定究竟谁对谁错,每一方都有足够的理由让我信服。
但我必须做出选择,我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因为,身后的白狼骗不了人。
他每一束担忧的眼神,他每一处关心的动作,甚至他在我嘴上夺吻时的蕴含的感情,都骗不了人。
这不是伪装就能够装出来的,这是源自内心的,对他认为重要的人的深情。
所以,我选择了他。
那么,还请不要让我失望呢,炎萧。
我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然来到我的房前。
伸出手,推开那扇吱呀呀的木门,不出意外,这估计是我最后一次打开它了吧。
每一次推门而入都伴随着木门的呻吟,彰显着他不再长的寿命,但他依旧坚挺了七年。七年,沧海桑田,木门目睹了我的懵懂,我的成长,我的成熟,于我却如一日。
一切都只有我孤身一人,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
我曾一度这样认为。
环视四周,看着屋内极其简陋的摆设,我似乎忽略掉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真的有东西带么?
来时我没有任何随身的玩意,也许有,醒来时我也不知它们去哪里,而那些我所最最珍视的,也早已化为乌有。我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屋子,那些小物件拿起又放下,终究是没带任何东西。
他不知何时凑了上来,略有分量的狼头靠在我的肩上,呼出的热气打在脖子一侧,问到:
“怎么了?”
“没事......只是在想要带什么。”
连语气都这么温柔, 他骗不了人。
“我可以看看吗?”
他的意思十分明显,我轻轻点了点头,索性坐在一张木凳上,任由他在屋子里瞎逛。
逛完屋内,又出去看了看后院。
茶壶里还留有着一些早上出门前的茶,不多,刚好够两杯,我拿出另一个杯子,将最后的茶水酌成两杯。我小口小口地嘬着茶,盯着他的身影。
看他的表情,似乎有点难以接受?
大概是觉得我这种地方糟糕透了吧。
“喝杯茶吧,休息一下。”
待他差不多看完,我便招呼他过来坐下,将茶水往他那里轻推。
“凉的,别介意。”
炎萧的表情一直都是呆住的状态,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刚想开口询问是怎么了,他却先开口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有阻止他们......”
说着,眼睛里又有要流出眼泪的趋势。他抱住头,撑在桌上。
一时间我竟不知怎么办,只能伸出爪子,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花。
而他却一下子抓住我的爪子,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蹭着,像是一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我微微动了动指头,轻轻挠着他的腮帮子,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炎萧不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是标准的一副将军威严的模样,令人不禁退避三舍。丰硕饱满的身体曲线更是他最骄傲的资本。可就算这样,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此刻正在我这条弱不禁风的小龙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和我说说吧,我的过去。”待他平静些,我开口问到,“以及,我们的过去。”
炎萧止住了哭泣,伸手抹了把脸,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开始了他的回忆。
......
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
炎萧,兽国百军之首,年纪轻轻便以异于常人的武力与治军实力而立于千人之上,仅次于宸昭帝和龙宰相,深得皇帝宠幸。
有流言称,炎萧大将军和龙宰相的儿子龙泽来往密切,宫中不时游荡着二人密会的消息。龙宰相始终认为这样不妥,曾多次上书恳求皇帝干预,皇帝对此充耳不闻,曾几何时,炎萧和龙泽的流言蜚语闹得全国皆知,甚至不少说书人都拿此作为素材进行创作,江湖上也流传着许多二人相会恋爱的故事,版本不一,也都被这些说书人进行了自己的艺术改编,大多都浪漫无比,甚至带有传奇色彩。
龙泽,龙宰相唯一的子嗣,长相清秀,身材挺拔而精瘦,颇有一股翩翩公子气,但却生性调皮,不学无术,整日在相舍和宫中游乐,龙宰相对此颇为头疼。但每当谈论到军事方面的事物时,龙泽却经常以独到的角度给了很多方案。宸昭帝看到了他在军事方面的能力,于是让龙泽前往将军府料理军务。
可谁知,这一举措,却活生生地改变了兽国的历史走向。
......
重塑记忆是一段很别扭的过程。
遥想村从来不是我的家乡。只是因为一场变故,昏迷的我意外被村民寻到,带回村中,得知我叫龙泽并且失忆后,为了保护我,便有了我所听到的那一套说辞。
因为世间并不太平,以窣柒为首的叛军正在追杀我,我还能活着就已经算是个奇迹。
一晃七年,叛军之势得到平息,但那个龙泽似乎已经回不来了。
我不怪村民,他们是为了我好,我在这里生活了七年,说是一点感情都没有那自然是假的,但当我得知事情的真相时,就好似泡泡破碎一般,这儿的一切都像梦境一样瓦解,逐渐露出它真实的一面,我却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带上马,身后怀抱着我的便是那条一直埋葬在心中的白狼,以及那个梦一样的地方。
我没有道别,村民们也没有送别,当他们看到军队来到这里时就已经清楚了,这注定掩埋不住的真相已经重见天日,村民与我的缘分已经结束,他们要做的只是继续生活,思考田里的收成和今天的晚饭。如果还有闲心,可以打理我的屋子,将里面的东西扔掉,换另一家人来住。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表情的真实含义。
那叫无声的送别,和愿你顺利。
炎萧将我拉到他的马背上,胸口贴着我的背,一龙一狼共在一条马上,马蹄一刻也不停地踏着,朝着皇城奔去。
离开村子的路很是漫长,蜿蜒崎岖,一不留神便会将自己绕进去而迷失方向,但好在这群人个个都是在外作战的好手,只要走过一遍,便能在脑海中背下来路线。
于是我们很顺利地来到了平原,视野骤然开朗,山群已被甩在身后,这便是外面的世界,我本该存在的地方。
“所以......你就这样放过了窣柒?他可是这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朝身后的白狼问到,我的背能感受到他硕大肥满的胸部肌肉的形状,随着马背的起伏上下蹭着。我幻想着那个地方的舒适手感,想将头埋进去的想法飘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没错,但是......”炎萧将头蹭了上来,靠在我的肩上,温热的鼻息打在我的脖子上,惹得一阵痒痒,“我以为我失去了你,但上天给了我一次机会,所以这一次,我哪怕牺牲一切,我也要牢牢抓住。至于窣柒——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没有立刻答复,炎萧的手越过我的腰攥着马缰,用了一些力道来抱着我的腰,尽管在他的怀抱里不能动弹,但这样的感觉似乎还不赖?甚至说,有点喜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张开嘴,在我的后颈处轻轻咬了一口,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我瞬间直起了腰,但同时另一股微妙的感觉也油然而生。他松开牙齿,转而用舌头轻舔着被咬的地方,像是在感受他的杰作。“以前你很喜欢这个姿势。”
带有磁性的魅惑声音传来,局面有些暧昧,我像个未经世事的处男一样,脸刷的一下红了。
“虽然你的没了记忆,但我相信生理的记忆还是在的。”
“......但也得花上时间来慢慢重建感情.....你知道的......我.....”
我含含糊糊地吐出几句话,或许正如炎萧所说,我的身体会很诚实地回应他,而他应该早已对我的身体烂熟于心。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他的双手用力,夹紧了我的腰,将我更拉向他的怀里,“也可以适当加点速,想想看,你喜欢什么我都知道,但你自己却不清楚,这样,会不会很刺激?”
我不敢再跟随他的声音去想象,我的身体确实非常诚实地回应了他的所有动作,仅仅是刚才那一会,我也能明显感到一股热流正朝我下体涌去。炎萧的所有动作都在我的敏感带上跳舞,我不愿意想接下来会怎样。
“哈哈哈——”一阵轻笑响起,我的脸红得不像话,只能双手掩面,紧咬牙关,渴望快点结束。
炎萧忽然伸出爪子,拨开我的龙爪,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扭头,随后他也凑上来,先是一阵湿滑的舔舐,而后便撬开我的牙关,用舌尖在我嘴里横扫。
我和他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下以这样一种姿势在飞驰的马上接吻,身边的士兵们似乎都已见怪不怪,没有投来任何好奇的目光。我睁开眼,恰好对上炎萧炽热的目光,如火 似炬。
看不到分别七年的悲伤,却满是重逢的热火与满足,翻滚的情欲也在连绵的吻中渐渐汹涌。他像是一个饥渴了七年的猎人,此刻正忘情地盯着自己的猎物,生怕再次丢掉。
吻毕,当因缺氧而头脑有些发晕的我还在大口喘着气时,我忽然感到,一个坚硬的巨物蛮横地抵在了我的腰间。
大脑有些宕机,我很清楚那是什么,那玩意迅速变硬,牢牢贴了上来,我的腰部甚至能勾勒出头部的形状。
“嘿嘿......抱歉,这么久了,有点忍不住。”他放开缰绳,双手紧紧圈住了我的腰。
“你......你......”
“回去之后,帮我泄泄火......”
他将头埋到我的颈窝,闷闷地说到,像是有点害羞不敢大声说出来,这句话显得有些没有底气。
我呢,说到底,也七年没开荤了,平时顶多自己用手稍微解决一下,但始终是不怎么爽快,只能算是饮鸩止渴。所以当听到这个邀请的时候,我其实有些期待。
“嗯,嗯......”我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闻言,他的尾巴也疯狂地甩动着,彰显着其主人的喜悦。怀抱着我的手搂得更紧了。
风拂过我的金发,发丝在空中游荡,我们正马不停蹄地朝着宫内赶去。这段路看起来好长好长,向四周看去,也望不见任何建筑。
身后人的七年,会不会也是这样,望不到一点头呢?
最爱的人被叛军掳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等到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一切也都为时已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将军......这七年,不好过吧......”
我下意识地喊出这个称谓,只是觉得顺口,而炎萧却因此浑身一颤,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炽热的鼻息打在我的脖颈上,身后的白狼却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这样贴着我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