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哥 | 谨以此文献给七零年代出生的朋友

  [chapter:{题记}]

  多年以后我惊奇地在养鱼池里发现了这种花纹奇特鳞片

  漆黑的家伙,价格高得使人咋舌,不过他们叫它敖古都拉鳟鱼。

  那一刻我是如此思念小哥哥,小哥哥的水帘洞和这段神话样的 幸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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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

  我拥有一段短暂而幸福的少年时光。那段时光起初是孤独的,那时我只有一个好伙伴,但它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匹名叫“好孩子”的马。这个名字是我给它取的,因为在我心中,做好孩子是我当时最伟大的理想。

  那时,爸爸因为“作风问题”被人鄙弃,最后选择了失踪;妈妈因病倒在大街上。妈妈倒下的地方,是她的工作岗位——街上的清洁工。为了照顾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妈妈只能把我“寄养”到乡下外公家里。

  那是我最贪吃、最贪长的日子,我的“分流”至少减轻了家里粮食紧张的困境。即便如此,我的童年依然是幸福的。外公和外婆就像故事中的老神仙那般慈祥,他们对我的疼爱,像母鸡对小鸡崽的呵护,既无微不至,又小心翼翼。

  外公养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农忙时它下田,农闲时则给村子里的人拉脚。它成了我唯一的伙伴。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对这匹马的感情。记得第一次看到它时,它浑身的红色软毛和金色披散的马鬃让我震撼不已。如此庞大的动物,在农村蓝天碧野的映衬下,展现出一股飒爽的风采。我立刻抱住了它的脖子,盯着它那长长的睫毛和明亮的大眼睛,看了足有半个小时。我想,我爱上它了。

  我给它取名“好孩子”,因为它非常乖巧,是一匹勤劳且驯服的好马,也是我最忠实的朋友。逐渐熟悉起来后,我常常给它添草、梳理皮毛,还悄悄地跟它说话,说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第一次骑马时,我既紧张又兴奋。家里没有专门的骑马用具,外公便拿了一条麻袋披在马背上代替马鞍,再用麻绳拴在马脖子上做笼头,将我抱到马背上,把绳子的另一端递到我手里。

  外公说:“你骑着它往东走,到河边把它饮饱了再回来。”我有些紧张,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河在哪里。但是好孩子知道,它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出了院门。我摇摇晃晃地抓住绳子,不敢松手。

  其实不必这么紧张,骑在马背上的感觉是很惬意的。好孩子走得稳稳的,贴着它圆滚滚的脊背,我能感觉到它肌肉的颤动和徐徐散发的体温。我们很快就走出了村子,穿过一望无际的麦田,来到开满野花的山冈,最后抵达了小河边。天色渐晚,河面上闪烁着鱼鳞般的阳光,成群的小咬飞舞着。我们叫这种米粒大小的飞虫为“小咬”,它们总是聚集在一起,像雾一样,驱散不散。

  在这个明净的村庄里,河水清澈得如同一块透明的水晶,岸边的鹅卵石湿滑而光滑,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青草的芬芳。好孩子低下头开始喝水,嘴巴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肚子也一鼓一鼓地响。它可真能喝,估计能喝一桶水那么多。稍微停顿一下抬起头,又不急着走,我以为它喝饱了。谁知道,它打了两个饱嗝,又低下头继续喝水。

  小河流水的声音让我有些尿急,但我骑在马背上不敢下来。小肚子胀得很难受,真想痛快地撒一泡才好。我极不舒服地扭动了一阵身子,好孩子还没喝完水,又往前走了几步,前后都是水,我更不敢下来了。怎么办?真的要尿在马背上了……

  我抬头四下看看,没人,于是索性解开裤子掏出“小鸡鸡”,小腹用力一挺,“嘿”,射得好远,尽量不弄湿马背,全撒在水里了。

  我正尿得痛快,突然河面上“哗”地翻出一朵水花,接着水珠四溅,从水花中间钻出一个人,把我吓了一跳,尿也憋回去了。好孩子也被吓了一跳,但幸亏没受惊,开始往岸上走,啃岸边的青草吃。

  水里钻出的人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身子游了过来,爬上岸对我喊道:“喂!你是谁家的?咋没见过你呢?”

  看他那样子,浑身上下被阳光晒得黝黑,湿淋淋的头发贴在头顶上,眼神似笑非笑,光着屁股也不害臊。我就说:“不告诉你!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说:“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是城里来的。”这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城里来的,他知道也没啥奇怪的,可他又是谁呢?他一猫腰窜到柳树毛子里,转身抱出一堆衣服,还有一只塑胶桶子,原来是在洗衣服。他拿着毛巾开始擦身子,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歪着头说:“不告诉你!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说:“不告诉我我还知道,你叫高朋,对不?”我不理他。

  糟糕,好孩子啃了两口青草开始不安心了,迈开步子往最近的那块麦田里走。我连忙拉缰绳,可它只是不停地在原地打转,根本不听我的指挥。我急出一身汗,刚才憋回去的半泡尿又要涌出来了。

  他穿上一条大花裤头走过来牵住了马,说:“你不能乱拉绳子呀,马都被你弄懵了。”

  我说:“谁让你管的!”

  他说:“你还挺厉害的,你刚才是不是往我头上撒尿来的?真不文明礼貌!”

  哼,乡下孩子还讲文明礼貌?我说:“谁知道你在水里藏着?你光着屁股走来走去才不文明呢!”

  他说:“那我就不管你啦?我一松手,马就啃麦子去了!”

  “别……”我急了,脸红起来,说:“你帮个忙行不?……你把我抱下来,我……还想小便。”

  他“嘿嘿”地笑了笑,伸手一拉就把我扯下来了。他说:“看你笨得,自己跳下来不就得了。”

  我顾不得跟他斗嘴,跑到大树后面解开裤子痛快地放水,他在背后说:“撒尿还用躲?你又不是小姑娘!”

  我提上裤子气咻咻地说:“不用你管!”他一边收拾衣服一边说:“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我一回头才发觉糟糕了,好孩子已经跑到麦田里,踩踏了一大片麦苗,正嚼得开心呢。我气坏了,大叫:“看你看你!真讨厌你!”

  他满不在乎地笑着,笑起来的嘴巴弯弯得像个月牙儿,嘴唇边有一抹黑乎乎的绒毛,我突然联想起动画片中的黑猫警长,他就像那只黑猫。但黑猫警长是好人,他怎么能是坏人呢?

  于是我不客气地骂他:“一只耳!你是‘一只耳’!”《黑猫警长》里的“一只耳”是最坏的家伙,虽然他长得像黑猫警长,但只配做“一只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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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

  事情的结果是一只耳帮我把马牵回了家。显然,尽管好孩子祸害庄稼的罪魁是我,但挨批的却是他。村子里的人怎么好意思责怪我这个远来的客人呢?外公赔了不是,我却像没事人一样躲在后面不吭声。一只耳被他爸爸骂了。

  “你这个狗娘养的,你看见了怎么不拦着?败家子儿!”他挨了骂还笑嘻嘻的,也不生气,一只手不停地搓着自己干巴巴的胸脯,实际上是在搓被太阳晒起的死皮。

  后来,外公把他拉过来,对我说:“朋子,快叫小哥哥。”他看着我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心里恨恨地想,什么小哥哥啊?一只耳!我才不叫呢,谁叫谁是小狗。但迫于外公的压力,只好小声地叫了一下。

  外公满意地笑了,对他说:“好了高满,你带着小弟弟出去玩儿吧。”我和他一前一后地出了门,顺着村路漫无目的地往野草坡上走。我边走边想,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什么狗屁小哥哥,黑乎乎的,瘦得像竹竿似的,还那么坏,看见马吃麦苗了都不管,我就不理他。这种想法维持了十分钟,很快他就像变魔术一样,剥下一节柳树枝做成个哨子,我叫它“哨子”,也有人叫它“柳笛”。哨子在一只耳的唇边绽放出长短不一、清脆悦耳的音符,整个田野顿时有了活力。

  我追在他屁股后面抢着要,然而他灵活得像条泥鳅,怎么也抓不到他。我郁闷了,只好一屁股坐到了田埂上,做出一副撒泼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仍旧对我笑,说:“快叫小哥哥,叫了我就给你。”

  我对他抬了抬下巴,又吐了口水,又翻了个白眼。

  他说:“你不叫小哥哥我就不给你,嘿嘿。”

  我说:“你是谁 的小哥哥? 呸!你是一只耳!最坏最坏的坏蛋!”

  他丝毫不介意 我的攻击,看我赖在地上不起来,伸手拉我,我仍旧不动。

  后来他投降了,把柳哨给了我。然后他说:“我们去游泳吧?水里 很凉快哩。”

  我身上也汗津津的,但我不会游泳,有些犹豫,他就诱惑我说:“水里真的很凉快的,水底下有个水晶宫,那里的 草有好几米长,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鱼儿。你不信? 昨天我在水底下搭了个宫殿呢,就是你撒尿的地方。你不会游泳我可以教 你,我水性好得象条鱼。”

  我便跟他到了河边,仍是上次遇见他的小湾子,他三下两下就除掉了衣服裤子,全身光溜溜的。

  我突然害羞了,怎么也不肯脱掉短 裤,他过来扯我,说:“别扭扭捏捏的, 哪儿有不脱衣服下水 的? 快来!”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害羞,就说:“我怕水!”

  他说: “没关系的,到水里就不怕了。”说着率先跳进水里,一个猛子 扎出好远, 钻出头来抹去满脸的水花对我摆手:“快来呀!真舒服!”看样子真的好爽。

  头上太阳白花花地晒得人好晕,我小心翼翼地脱了短裤趟着水往他身边靠拢,脚下很滑, 河底的石头上长满了水草。

  他朝我游过来,拉着我往深处走,说:“哈,你真白啊,从来没晒过太阳吧?”

  我说:“我害怕 ……小哥哥,我害怕。”

  他笑: “你叫我小哥哥啦?呵呵,有我呢,不用怕。”

  我应了一声,冷不防脚下一滑,栽了个大跟头。扑腾了几下,慌忙抱住他才勉强站稳,眼泪鼻涕全被水呛了出来,狼狈地喊道:“不行呀!我要上去!”

  他扶稳了我,安慰道:“别怕,别怕,你这样……捏着鼻子慢慢蹲到水里,慢慢就适应了,试试?”说着,他做了个示范动作。

  我却坚持不肯,坚决往岸上走。

  他喊道:“别走啊!你个笨蛋!胆小鬼!”

  我不理他,骂道:“死一只耳!臭一只耳!我不跟你玩了!”仍旧往岸上走。

  他突然扎了一个猛子,钻进水里,潜到我脚下,猛地一拉,我扑通一下摔倒在水中。顿时,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水世界,耳朵和鼻子都被呛了水,刚想喊,却又被水灌进了嘴巴里,接连呛了好几口。

  好不容易挣扎着爬了起来,才发现其实水并不深,只不过漫过了我的腰。我一边哭一边骂,拼命往岸上跑。

  他仍旧笑嘻嘻地,在我身边游来游去,调皮地说:“别这么没出息,很简单就能学会啦!真的不用怕,有我呢!”

  我气愤地骂道:“死不要脸!就是有你我才害怕!”

  他又说:“反正你现在已经湿了,玩会儿吧,多舒服呀。”

  我断然回应:“我要回家!”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上了岸,匆忙往外公家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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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他挨了揍。我告诉了外公,外公笑得直不起腰,我却心里不解恨,又跑去跟他爸爸告状。结果,他爸爸用鞋底抽了他的屁股,骂道:“你个***的,叫你带弟弟玩,你不好好玩却跑去游泳,淹着了怎么办!”

  他被打了却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跑来找我,见到我依旧笑容满面。

  他说:“高朋,我屁股都让我爸给打肿了。”

  我冷笑道:“活该!”

  他说:“真的,真肿了,不信你看看?”

  我不屑地回应:“滚一边儿去吧,我才不看呢!”

  他拉着我往村口那棵大树后面走,到了树底下,退下裤子,翘起屁股给我看,果然红红的肿了起来。

  他说:“这回你信了吧?真肿啦!疼死我了,都坐不稳板凳。这下你不生气了吧?”

  我不甘示弱地说:“打得轻,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

  他说:“你不生气了?那我们再去游泳吧?”

  看到他如此坚持,我算是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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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

  不过,我终于在小哥哥的带领下学会了游泳。虽然游得不如他那样出色,但我已经开始享受小河水的温柔抚摸和自由自在的感觉了。记忆中的那条小河实在是太美好了,清澈见底,碧波荡漾,成群的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然而,水底下根本没有他说的水晶宫,他真是个骗子。河岸边长满了翠绿繁茂的垂柳,垂柳的那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那时候的天空蓝得让人心醉,微风轻柔,不冷也不热。我们畅游之后,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感觉云彩低得几乎要盖到身上,耳边回荡着小虫子们的唧唧声。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高朋,你们家的马阉割了吗?”

  我疑惑地问:“阉割了没?什么意思啊?”

  他说:“就是劁了没?”

  我还是不明白,便问:“劁它干什么?好好的弄坏了怎么办?”

  他显得有些无奈,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了,老师说那叫阉割,就像阉太监一样。你们家的马不是儿马吗?就是公马,春天一到不阉割就不老实了!”

  “啥?”我愣住了,“要阉割好孩子?那可不行!”

  于是,我开始担心起来,害怕有一天外公会把好孩子给阉割掉。但对于阉割马匹这件事,我并不明白,阉割是不是要切掉马的生殖器?那太恐怖了,多疼啊!我见过村里有人劁猪,几个彪形大汉把猪捆起来压倒,猪不停地叫喊,劁猪的人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对准猪的肚皮一下扎下去,然后割出两团不知什么东西……血淋淋的……我最好的伙伴,好孩子,也要遭遇这样的对待吗?简直不可想象!

  春天是动物的发情期,晚上窗户外面的野猫叫个不停,村子里四处常能看到狗配对的。我们家的好孩子也不再那么乖了。

  有一次,我看到两匹马在上坡上打架,走近一看才发现它们并不是在打架。那匹公马的小鸡鸡伸得好长,像根大黄瓜似的,不对,更像根大茄子……好孩子根本没有心思干活。一天,它追逐着一匹母马,跑到山顶去,结果蹄子卡在了石头缝里。把它救出来后,它走路都瘸了。

  我听见外公在嘀咕:“等哪天得把它骟了才行。”

  我心里一惊,想着:要把好孩子的茄子给切了?真可怕。

  我忍不住问外公:“怎么骟马啊?”

  外公回答:“给它做个小手术,要不它没心思干活。”

  我有些不解,问:“那是不是得去县城请个兽医来?”

  外公摇摇头:“不用,等哪天找两个帮手来就行,马一放倒,比猪还老实。”

  我更加着急了,追着问:“到底是要割什么啊?会流很多血吗?”

  外公拍了拍我的脑袋:“小孩子别乱问。”

  我更担心了。那天,看到外公在磨柴刀,我心里直打鼓。于是我偷偷跑到马厩里,给好孩子添草料,抱着它的脖子嘱咐道:“好孩子,你千万要听话,要不然就挨刀啦!”

  可它根本听不懂我的话,也不安心吃草,只是不停地用蹄子刨地,望着远方,嘶鸣不止。

  ---

  有一天,外公去了县城,回来时买了两瓶紫药水和双氧水。一进门,他就说:“叫小哥哥的爸爸来帮忙,得骟马。”

  我吓坏了,心里乱得不知所措,干着急。

  不一会儿,小哥哥的爸爸来了,小哥哥也跟着来了。外公对我说:“朋子,你去把马牵到场院的空地上去。”

  我心里一凉,知道事情不好,觉得好孩子非得挨刀不可。可也没有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去牵马。快到场院门口时,我把手一松,故意把马放开,一边挥着手驱赶它:“好孩子,快跑!”

  可这匹瘸马没跑多远,就被拦截回来了。外公真是太凶了,他用绳子把马腿左绕右绕地一绊,然后和小哥哥的爸爸一起用力一拉,马就被放倒了。它踢蹬了几下,但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鼻孔里吸满了泥土。

  小哥哥兴奋地说:“朋子,你快看,要骟马啦!”

  看他那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真恨不得把他也骟了。我感到恐惧,又忍不住好奇,远远地盯着看。小哥哥已凑到前面去了,还回头拉我。

  他们把好孩子捆紧了,屁股翘得很高。小哥哥又叫道:“高满,你去揪住马尾巴,别让它甩着人!”小哥哥屁颠屁颠地过去扯住了马尾巴,这下好孩子彻底没了反抗的余地,连甩尾巴都不成了。我又气愤又怨恨,小哥哥实在太坏了。

  外公身手利落,一刀就切开了好孩子的阴囊,然后割掉了两个蛋蛋,还好没割它的小鸡鸡。好孩子连叫也没叫,死了一般躺着,我真担心它已经死了。外公把粘血的东西放地上一丢,又往伤口上倒双氧水,滋啦啦地泛起了一层白沫儿。

  外公说:“不错,两个蛋你家拿回去一个,晚上烫一壶够喝一顿的。”

  小哥哥说:“我也要尝尝!”

  小哥哥的爸爸骂道:“去你个龟孙,你懂个屁!小孩子不能吃。”

  我恨死了,大人我拿他们没办法,但小哥哥这个帮凶还要吃,我发誓再也不理它了,我可怜的好孩子。

  外公又把紫药水给好孩子抹上了,然后松开捆绑。它仍旧一动不动,我胆战心惊地凑上去看了看。还好,它还没死,还喘气呢。

  外公把马尾巴用白布扎了起来,不让它摩擦到伤口,又在马脖子上挂上红布条儿,对我说:“朋子,你和小哥哥去溜马去,别让它停下来,更不能让它趴下,溜两天就没事儿了。”

  我应承着,心想,这可真是个奇怪的世界,这到底都是在干什么啊。

  好孩子被骟以后,再也不追母马了,老实得像只绵羊。我每天都牵着它在村子里走来走去,碰见的人都好像知道它被骟了。二婶子还说:“给它挂了红布条就好,以后它就不怕流血了。”我想,这又是个什么科学道理哩?简直不可思议。

  小哥哥跑来跟我说话,我也不理他。他追在我身后耍赖皮,说道:

  “朋子,你咋的啦?又生气了?你怎么这么爱生气啊?我得罪你啦?”

  我回答道:“讨厌的一只耳,我不理你了。”

  他不依不饶地说道:“你为什么总叫我一只耳啊?我明明有两只耳朵!”

  我气愤地说:“你就是一只耳!最坏最坏的一只耳!就是你嘴巴不好,你说骟马说啊说啊,好孩子都被骟了,你还要吃掉它的蛋,你不要脸!”

  他“嘿嘿”地笑了笑,说:“我没吃,真的,我爸爸不叫我吃。”

  我冷冷地回应:“那你也是坏蛋。”

  他不甘示弱地问:“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总叫我一只耳行不?”

  我心想,村子里没电视,他也没看过《黑猫警长》,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一只耳”是什么东西。我有些幸灾乐祸,决定不告诉他,让他永远做最坏的一只耳。

  小哥哥接着说:“你不告诉我是不是?那我也不告诉你!”

  我疑惑地问:“什么啊?”

  他说:“就不告诉你!我有个秘密!”

  我不屑地笑笑:“你能有什么秘密啊,狗屁。”

  他反驳道:“哈哈,你骂人啦?城里的孩子都不骂人的,我爸爸说的。”

  我解释说:“狗屁不是骂人,就不是。”

  他说:“没关系啦,我跟你说,我真有个秘密,我有个水帘洞!”

  我笑得肚子痛,说:“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啊?”

  他说:“你不信?不信我带你去啊?怎么样?”

  我回答:“我不去。”

  他说:“你不去我就自己去了?我真去了!……水帘洞里可美了,那里面什么都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有!”

  我质疑道:“那有猴子吗?”

  他自信地说:“有!”

  我不信地说:“瞎吹牛,我不信!”

  他说:“走吧,你溜马溜了半天了,都累了,把马牵回家去,然后我带你到水帘洞里去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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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

  这次小哥哥又骗人了,因为水帘洞里根本没猴子,我就知道他是在吹牛的。不过,水帘洞真的很漂亮,原来离村子很远,快到菩萨山脚下了。那里有一片又高又密的小叶樟,是那种像扫把一样的茅草,走在草丛里面都看不到天空。小哥哥在前面带路,踩开草丛,我迷迷糊糊地跟着走,快要绕晕了。

  他拨开前面的草,伸手指着说:“呶,就在这里。”

  我看过去,原来草丛后面有一片岩石丛,两块岩石像两扇门一样虚掩着,中间一条缝隙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是个石洞嘛,那里有水帘洞,骗子!”我说道。“跟我来。”他说着钻进洞里面去了。

  我紧跟着进去,里面很黑,感觉湿漉漉的,有滴水的声音,脚下也很硬很滑。黑暗中我抓住了小哥哥的手,一说话就有很大的回声:“小哥哥,太黑了,我们回去吧!”

  他握紧了我的手往里拉,说:“不用怕,有我呢。”

  脚下直打滑,大概走了两步,前面突然亮了起来,原来是穿过洞口了。我们实际上是在岩石丛里面,这里显然人迹罕至,杂草遍布,空气中全是古怪的味道。

  “这里是哪儿啊?”我问。

  “我们迷路了吧?”小哥哥回答。“没有,这里就是水帘洞!”他说。

  他拨开草丛继续向前走,渐渐地听到了轰轰的水声。不远的地方一块大得像山一样的石头挡住了去路。“瀑布!”他兴奋地指着。

  一条小瀑布正从石顶上奔泻而下,腾起的水汽在空气里飞舞,感觉是七色的,凉凉的。

  瀑布有十几米高,水流砸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潭,然后水钻到了地底下。小哥哥说:“这里就是咱们村里小河的上游,怎么样,没骗你吧?”

  我不屑地回应“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瀑布嘛,水帘洞呢?”

  他说:“当然是在瀑布后面了啊?要不怎么叫水帘洞呢?”

  我呆呆地望着瀑布,水流那么急,旁边都是石头和杂草,瀑布后面怎么会有个洞呢?

  小哥哥说:“你看到瀑布旁边那棵杏树了没?”

  我问:“哪棵是杏树?”

  他说:“哎呀,你真笨死了,开白花的那棵,就在树后面,走,我带你去。”

  果然绕到杏树后面,石壁上凸凹不平,刚好挡住了水流。小哥哥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穿过水帘,一闪身就不见了。我急忙跟了上去,发现小瀑布后面真的藏着一个山洞!

  小哥哥得意地说:“进来吧,身上没湿吧?呵呵,这就是我的水帘洞。”

  石洞不大,却出奇地整洁。洞口的水花像一道珍珠门帘,隔着水流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外面。我看到洞口放着一把用章草扎成的扫帚,原来他经常打扫这里呢。

  石洞里还有几块大石头摆成桌椅的样子,上面凝结了许多水珠,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还有些像星星一样的小花儿。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个搪瓷茶缸,便问道:“啊?这里还住人啊?”

  小哥哥说:“没人住,这里是我的水帘洞,东西都是我的。茶缸是我从家里拿来的,可以接水喝。这两块大石头也是我搬进来的,厉害吧?”

  我说:“厉害,我都搬不动。”

  他说:“我还准备在这里铺一个床呢,那得用挺多石头的,你帮我搬,怎么样?”

  我答应道:“好啊好啊!”

  他说:“然后门口还得做伪装,别人发现就不好玩儿了。我想把那棵杏树挖过来种上,嘿嘿,我们还可以在这里种些花儿,再弄个炉灶。对了,外面小潭子里有鱼!我们可以钓出来煮着吃。”

  我兴奋得直拍手,说:“好啊好啊!你会钓鱼吗?”

  他拍着胸脯说:“那当然。”我问:“这里有什么鱼?好吃吗?”

  他说:“我钓到过细鳞鱼,那鱼可贵了,特别好吃。”

  我疑惑地说:“不知道什么鱼,是娃娃鱼吧?”

  他说:“不是,是细鳞!”至于细鳞是什么鱼,我始终也不知道,哪怕后来吃得香喷喷的,忘乎所以。

  多年以后,我惊奇地在养鱼池里发现了这种花纹奇特、鳞片漆黑的家伙,价格高得使人咋舌,不过他们叫它敖古都拉鳟鱼。那一刻,我是如此思念小哥哥、小哥哥的水帘洞和这段神话般的幸福时光。

  我开始跟着小哥哥往洞里搬石头,这是一项浩繁的工程, 要砌成一座床铺需要的石头好多,而且都得是大小接近平面光 滑的那种。我们呼哈地搬了一通,又计划着从家里偷来什么什 么东西,我甚至想把被子抱来在这里睡觉了。

  小哥哥说:“朋子,你说我们把这里叫水帘洞好呢,还是叫碉堡好?”

  我说:“当然是水帘洞!……不对,应该叫桃花岛!”

  他说:“我还是觉得叫碉堡好,电影里英雄们都保卫碉堡。”

  我反驳道:“你看的电影都过时了,现在谁还喜欢碉堡啊?还是叫桃花岛好。”

  他说:“什么桃花岛啊?这里没有桃花,只有杏花。再说,也不是岛啊。”

  我坚持说:“不行,就叫桃花岛!你没看过《射雕英雄传》你不知道,桃花岛就是这样的。”

  他憨憨地笑了,说:“随便,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但你不能跟别人说知道不?这是我的秘密……恩,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回应道:“好!” 这是我和小哥哥之间的第一个秘密,一个远离村子、在山脚下岩石丛中小瀑布后面的天堂。它是个天然的港湾,使少年的欢喜悲愁在此聚首,绵延成难忘的故事。

  我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呢?这么神秘的地方。”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低着头说了一句:“我妈妈的坟就在附近。”

  我没听清楚,问:“什么?”

  他说:“去年清明节我给我妈上坟……烧完纸就在这里转,转来转去就发现这里了,呵呵。”

  我感觉到有些沉重,便问:“小哥哥,原来你妈妈……死了啊?”

  他说:“没事儿,我这不挺好的吗?” 他又恢复了笑容,满脸堆笑地说:“我爸总骂我是狗娘养的,实际上我真是狗娘养的。”

  我奇怪地问:“啥?”

  他满不在乎地说:“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死了,听说是难产死的。那时候村子里没有奶牛,也买不到奶粉,正好我家大黄狗也下崽了,我爸就用它的奶喂了我好几天。后来就买羊奶喝了,后村那时候养羊,咱们村没有。”

  我哈哈大笑,说:“原来这样啊。”

  他也跟着笑,说:“你别跟别人说,不过,咱们村的人都知道,所以我小名叫狗娃。”

  我说:“狗娃不好听,我还是叫你小哥哥吧。”

  他说:“行!反正我比你大。哎,不如我们拜把子吧?”

  我疑惑地问:“拜把子?”

  他说:“什么意思啊?”

  他说:“就是拜把兄弟,磕头弟兄,行不?”

  我说:“那是干什么呢?哦,我明白了,就像《射雕英雄传》里郭靖和杨康似的?”

  他说:“你总是说什么什么英雄传的,是什么?是电影吧?打日本的吧?”

  我说:“不是,是电视剧!”

  他说:“哦……我看过电视的,真的不骗你。上次在后村小汪家,看得人特别多,挤都挤不过来,但好像演的是唱戏的,没你说的什么英雄的。”

  我说:“是《射雕英雄传》!”

  他应了一声,又说:“对了,拜把子不?”

  我说:“拜。”

  他说:“那得烧香,咱们回家取香去?”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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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5}]

  但我们的“拜把子”没有拜成,因为我们刚溜回到村子里,小哥哥的爸爸就找到了他,让他骑车去县城买药。小哥哥的妹妹二巧发病了,村里的许大夫说是急性肠炎,开了药方让赶紧抓药。小哥哥的爸爸本来和人约好了去后村干活,如果不去就赚不到五十块钱,所以他叫小哥哥赶紧去城里买药。

  那天小哥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浑身湿透了,腿上全是血口子,是被山路上的荆棘刮的。

  好在二巧吃了药没事儿了,小哥哥也累得一觉睡到了中午。

  我跑到他家找他,他还躺在被窝里。我把被子推开,坐到炕上,用狗尾巴草搔他的鼻子,他打了两个喷嚏,睁开眼睛说:“朋子,我做了一个梦。”

  我问:“什么梦?”

  他说:“我梦见我上学去了!”

  我笑了笑说:“上学有什么好的,坐在教室里闷死了,又不能去游泳,又没有电视看。”

  他一翻身,爬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前天刘老师到我家来了,叫我爸送我上学去,说能学会写自己名字也好啊。”

  我问:“那你爸爸怎么说的?”

  他说:“我爸说家里没钱,不叫我去。”

  我点点头:“哦,不过没关系,我教你写字好了,我会写。”

  他说:“好啊好啊……你上几年级了?怎么也不去读书呢?”

  我有些沉默,说:“我妈现在生病了,我爸也不管我们了。我休学,等我妈病好了就回去上学。不过我觉得上学没意思,不好玩。”

  他说:“恩,那你教我写名字吧,还有我妹的名字,我爸的名字,还有你的名字!”

  我笑着答应:“没问题,先教你‘高’字怎么写,因为我们都姓高,呵呵,这里的人都姓高,我不是这里的人也姓高,好奇怪啊。”

  我们的学习热情很高,但没持续几分钟,小哥哥就被我骂了四遍。他乐呵呵地笑着,没有反驳,而我却没了耐心。后来,小哥哥突然说:“朋子,你知道怎么给马挂掌吗?”

  我有些听不懂,说:“什么叫挂掌?怎么听着像武打片里的武功啊!”

  他笑了,说:“是给马钉上马蹄铁啊!”

  我立即叫了起来:“不许胡说!你又说马,一说就会变成真的!讨厌你说马!”

  他说:“不会的,你们家的马钉完蹄铁了,再说,钉铁鞋又不疼,怕什么。”

  我坚持说:“反正不许你说马!你一说,好孩子就会遭殃,你就是乌鸦嘴。”

  他说:“好, 那我闭嘴……那你知道马有几个脚趾头吗?”

  这个问题倒难住了我,我只见过马蹄子,怎么知道它有几个脚趾头呢?再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这个问题。我不甘示弱地说:“五个!”

  他说:“不对。”

  我急了,说:“那是四个!”

  他说:“也不对。”

  我有些生气:“你还考我呢,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他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他们给马挂掌的时候我看见的。告诉你吧,马只有一个趾头,一只蹄子里包着一个趾头,哈哈!”

  这简直出乎我的意料,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一个趾头能站起来,还走得那么快!肯定是骗人的!小哥哥又在吹牛了。

  他看我不信,嘿嘿一笑,似乎还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我默默地在心里嘀咕:这也太荒唐了,马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脚趾头呢?一定是他又在编故事了。

  他看着我狐疑的神情,笑着说:“那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是一只脚,我赢;如果不是一只脚,你赢。你说,赌什么?”

  我想了想,答道:“赌水帘洞怎么样?如果你输了,水帘洞就归我,我给它改名叫桃花岛,哈哈。”

  他说:“行,要是你输了呢?”

  我顿了顿,笑着说:“那水帘洞就继续叫水帘洞,还是你的。”

  他说:“行!”

  他显然没注意到我在钻空子,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是否钻空子。我们俩就这样窜出了门,很快跑向田地。外公正牵着马在那儿溜达,外婆在挖野菜。我们远远地跑了过去,外婆看到我们,兴奋地以为我们是来帮她挖蒲公英的。

  我们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蹄子看。我才发现,原来好孩子穿了两双铁鞋,蹄铁藏在脚底,看不见。可尖锐的蹄钉却穿过它的趾甲弯固在上面。不过,它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疼,走路稳稳当当,悠闲地啃着草。

  我不禁疑惑,它是怎么被钉上去的呢?马可不像小猫小狗,可以轻松地抱在怀里给它弄脚。更何况,在蹄子上钉东西,肯定不舒服,我不相信它会乖乖地让别人钉。

  我们盯了半天,它的脚都没抬起来,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几个趾头。外公在旁边看见了,问:“你们俩在看什么?”

  小哥哥答道:“马蹄子!”

  外公笑了笑:“马蹄子有什么好看的?不过,马蹄子上长着眼睛呢,只是你们看不见。”

  “啊?!”这话让我比马的趾头还震惊,我惊讶地问:“真有眼睛?它的蹄子上怎么会长眼睛?不可能吧!”

  外公说:“马的脚上有眼睛,它能记住路,所以即使在晚上看不见东西的时候,也不会迷路。”

  小哥哥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盯着马蹄子,好久才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外公你在骗我们吧?”

  外公笑了笑:“我没骗你们,不过这也是我听老人说的。”

  我大笑出声:“外公你是听外公的外公说的吧?这是迷信吧!”

  外公不以为意:“别捣乱了,去旁边玩吧,或者帮我干点儿活。”

  我们当然不愿意干活,准备逃跑。小哥哥还是不甘心,追问:“外公,马真的是只长了一只脚趾吗?我跟朋子打赌,他不信。”

  外公点了点头:“确实,朋子没注意到吧?”

  我依然不信,拉着外公的手,要求他把马蹄子抬起来让我看看。

  外公说:“正好这只蹄铁松了些,我们去找张铁匠,把它钉紧。你们跟我来,保证让你们看个够。”说完,他牵着马往村子里走去,我们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准备看热闹。

  张铁匠的铁匠铺门口竖着四根木柱子,围起一个架子。每根柱子上都支着一节小木桩,横杆上挂着类似皮带的索套,我一直不明白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等外公把马牵到架子里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专门给马钉蹄铁的装置。

  马被夹在架子里拴住,外公一脚踢马腿,马腿便蜷缩起来,正好搭在横杆上。然后他把皮带紧紧勒上,捆得既稳固又平整。

  这时,我终于看清了马蹄下的景象。果然,马只有一个趾头,周围被厚厚的马蹄包裹着,半圆形的角质构成了它的蹄子,蹄铁就是固定在这层角质上的。

  张铁匠开始敲打蹄铁,劈劈啪啪地敲了一阵,松落的蹄铁很快被钉好。好孩子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

  外公笑着说:“朋子,你试试往自己的指甲上穿根针,不碰到肉是不会有感觉的,也不会疼。”这话说得没错,如果剪指甲会疼,人们肯定不愿意剪了。我恍然大悟,自己也输了,因为马果然只有一个趾头。呵呵,这么大的动物,脚却长得挺秀气的。

  小哥哥得意地说:“我的水帘洞还是我的,哈哈。”我反驳道:“有什么了不起,我才懒得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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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6}]

  在第二次去水帘洞之前,我和小哥哥约定了各自的分工。他主要负责带吃的饭菜,而我则负责带用具。因为他家除了地里的庄稼,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东西,而我则在外婆的眼皮底下,成功地“偷”到了一只碗、一只盘子、两双筷子和一个铝盆。我把这些东西用一张从箱子底下找到的包袱皮裹好,藏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顺利溜出了门。

  我们在村口碰面,远远就看到小哥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他肩上扛着一根柳树枝做成的钓鱼杆,手里还提着一个桶。

  见到我,他神秘地笑了笑,说:“你猜我带了什么?”

  我好奇地问:“什么呀,小哥哥?”

  他说:“袋子里有半只兔子,都是收拾好的。昨天我爸从后村打猎的老孙那里弄回来的,晚上吃了半只,真香!这半只我给偷出来了,等会儿我们烤着吃。”

  “好啊好啊!”我忍不住流口水。

  他接着问:“你带了什么?”

  我扬了扬手里的包裹,回答:“这些都有,碗、筷子和盆子。多了我不敢拿,我外婆总不出去,我怕她抓到我。”

  他哈哈大笑:“怎么还弄了个布包啊?”

  我说:“包袱皮到时候可以当床单,铺在地上坐着也行啊。”

  他说:“搞得跟大姑娘私奔似的。”

  我反驳道:“胡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大姑娘私奔?”

  他说:“我听故事里说,大姑娘私奔时都夹个包袱,然后跳过后墙就跑了,嘿嘿。”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走,很快就离开了村子。天很晴朗,草丛里的蚂蚱蹦来蹦去,蝴蝶在头顶飞舞,我们一路上还哼起了歌。

  他唱道:“东边的路上两条驴,西边路上唱大戏。一个老汉去赶集,后面跟着他闺女。”

  我忍不住笑,问他:“你唱的是什么呀?听起来乱七八糟的,不好听。”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听村子里人唱的,挺好听的,一点也不乱。”

  我答道:“不好听就是不好听,没《万水千山总是情》好听。”

  他说:“那是什么歌?我没听过。”

  我便开始哼唱起来:

  } 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

  } 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

  } 莫说水中多变换,水也清水也静,

  } 柔情似水爱共永。

  }

  } 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

  } 万水千山总是情。

  }

  } 聚散自有天作定,

  } 不怨天不怨命,

  } 但求有山水共做证。

  小哥哥疑惑地问:“你唱的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我解释道:“傻了吧,我唱的是广东话,我在电视里听到的。”

  他说:“那是什么歌?我听最后一句唱了一个工作证,是不是唱歌的要工作证?”

  我纠正道:“不是工作证,是共做证!”

  他不以为然地说:“反正不好听,听不懂。”

  我气愤地狠狠翻了他的白眼。

  ---

  我们穿过石缝,来到了一个小瀑布前。小哥哥拿起渔杆,取出挖好的蚯蚓做鱼饵,把鱼饵揪短、拍扁,小心地穿在鱼钩上,又吐了口水润湿,然后说:“你先把东西放到洞里去,我得遛钩。”

  我奇怪地问:“遛钩?干什么?”

  他说:“细鳞是不吃死食的,只有动弹的东西才能逗它上钩,所以钓它不能坐着,得来回走。”

  呵呵,他可真厉害,原来钓鱼还有这么多学问。我拖着袋子走进洞里,把袋子打开,一件件往外掏。不错,小哥哥把兔子肉用大菠菜叶子包好了,还带了一小瓶油、一包盐巴,还有一瓶无色透明的液体。我打开瓶子一闻,原来是酒。

  我喊道:“你怎么还带酒了啊?你敢喝酒啊?!”

  他回应道:“别喊,鱼都被你吓跑了!”

  我反问:“你不让我喊,你还喊?”

  他说:“是你先喊我才喊的。”

  我问:“你钓到鱼了吗?”

  他说:“哪儿那么容易上钩,这里又不是养鱼池!”

  我焦急地说:“糟糕啊,我们没有锅!另外,在哪里升火呢?是在洞里还是外面?”

  他说:“在外面,等一下我帮你,不用锅。你把带的盆子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拿起盆子,远远地举给他看。小哥哥站在瀑布下,露出满脸笑容,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些刺眼。他说:“没问题,兔子用火烤,鱼就用这个盆子炖。你下来吧。”

  我又把用具搬到外面,抱怨道:“你早说要在外面升火,害得我搬来搬去。”

  他拎着鱼线在水里挥来挥去,说:“别生气,在洞里升火太熏人了。我们坐在外面大吃一顿多美啊!你去采一把野葱来,要是有野韭菜更好,等会儿炖鱼的时候用。”

  这片野地简直物产丰富,我们能采到各种需要的东西,能吃的就有几十种,还有很多草药。路边到处都是车前子和蒲公英,开白花的是芍药,一节一节向上窜的是玉竹(我们又叫它野苞米),开黄花的是百合,还有酸酸的大酸叶和脆甜的玻璃杆儿……等我采了两大把野葱回来时,小哥哥已经钓上了两条鱼,都放在桶子里欢快地游着。

  我蹲下去看了两眼,说:“这是什么鱼?是细鳞吗?”

  他说:“不是,一条是柳根子,一条是沙葫芦,细鳞的不好钓。”

  我抱怨道:“怎么都这么小啊,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他说:“哈,那你牙缝真够大的,血盆大口呀。这儿的水太凉,鱼长不大。”

  我又四处捡起枯草和干树枝,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大堆,在潭边的空地上搬了三块大鹅卵石,凑成了一个炉子,把盆子放在上面,嘿,还不错。

  这时我才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没有火柴!那岂不是很糟糕,怎么把火点起来呢?

  我说:“小哥哥,我忘带火柴了!我要回去取!”

  他说:“太远了,别往回跑,嘿嘿,我有办法。”

  我疑惑地问:“你有什么办法?是不是像原始人那样‘钻木取火’呀?”

  他故意逗我,说:“等下你就知道啦!”

  我又把野葱洗干净了,这时已经过了中午,肚子有些咕咕叫。回头一看小哥哥,仍旧扯着鱼线在潭里绕来绕去,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刚想叫他,他猛地欢呼起来,手里的线也顿时被拉直,水花翻腾起来。一条漂亮的大鱼若隐若现,已经上钩啦!

  小哥哥娴熟地收线,一条大鱼被他从水中拉上来,甩动着尾巴,身上的水珠哗啦啦地掉落下来。他兴奋地叫道:“嘿,朋子,我们可以开餐啦!”

  我快速跑过去一看,这条鱼体态优美,肉质肥厚,果然是一条好鱼。

  小哥哥说:“今天运气真不错,这条鱼至少能卖五块钱。不过我们不卖,我请你吃掉它!”

  我高兴地回应:“好!谢谢小哥哥!”

  他说:“成交,那我们点火吧?点两堆,一堆烤兔子,一堆炖鱼,真过瘾!”

  我提醒道:“那就看你怎么弄了,没火柴呢。”

  他说:“嘿嘿,我有。”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红双喜火柴,对我晃了晃。

  我正奇怪他怎么会随身带着火柴,他又掏出一个小布口袋,递到我鼻子底下说:“你闻闻,呛不?”

  我被辛辣的气味呛得往后退,惊讶地叫起来:“啊?烟?!你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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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7}]

  原来小哥哥那时已经开始偷偷学抽烟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田地边留出两垄种植烟叶,那些翠绿的大叶子长得肥厚,收割后便在阳光下晾晒,晒干后再搓制。村里人都抽这个,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卷烟,甚至有人用烟袋和锅具。冬天闲暇时,他们常常叼着烟袋东奔西跑。那时窗外北风凛冽,鹅毛大雪纷飞,屋内却暖融融的,四处弥漫着烟味。辛辣的烟雾常常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不闻烟味还觉得少了些什么。

  小哥哥说:“我背着我爸装的烟,每次拿一点,他看不出来,抽一口不?”

  我说:“不抽!”

  他说:“没事儿。我去点火,你把鱼宰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鱼,说:“怎么宰啊?没有刀……我不会宰鱼。”

  他说:“嘿,真拿你没办法,还是我来吧!”说着他从桶里抓起鱼,用力往石头上摔,摔了两下鱼就死了。他说:“你看着。”然后他蹲到水边,从水里摸出一块石头,看了看,说:“这块不行,太圆了。到那边找找。”他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块细长的青石,边缘锋利,像锯齿一样。

  我明白了。他用石头当刀,三下两下就把鱼鳞刮掉,剖开了鱼肚子,很快就处理好了一条鱼。

  我简直佩服死了,小哥哥就像是个武林大侠,什么都会。

  火终于点起来了。小哥哥把潭水舀到盆里,把鱼放进去,又加入油、盐、葱花和一点白酒。那些葱被揪成一大截一大截的,看起来别有一番壮观。

  小哥哥又找来一根带叉的树枝,把半只兔子串了起来,上面抹了一层油撒了一层盐,架到另一堆火上烤了起来。

  很快,香气四溢。最初是星星点点,随后变得徐徐缓缓,最终浓郁得令人无法散去。这味道简直太鲜美了,我发誓一辈子再也没有闻到过如此诱人的香味,不停地咽口水,肚子也疯狂地叫了起来。

  小哥哥说:“可惜现在不是秋天,要不是可以到田里摘几个土豆或玉米放到火上烤,那就更好了。”

  我说:“那我们秋天再来吧,好不好?”

  小哥哥微笑着回答:“好。”

  兔子肉在火上滋滋作响,小哥哥不停地翻转,把它烤得金黄酥脆,许多油水冒了出来,香气扑鼻。盆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腾腾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葱花在水中跳舞,鱼肉也开始熟烂了。

  终于,小哥哥说道:“可以吃了!”

  我早已拿着碗筷在旁边等待。随着他一声令下,我直扑盆子,夹起鱼又倒了些汤。

  小哥哥连连提醒:“慢点儿,别烫着。”

  这是最原生态的一次野餐,一切都是未经污染的原汁原味。水是潭里的水,鱼是潭里的鱼,味道也带着潭水的清新,令人陶醉。喝了两口鱼汤,带有野葱的独特香味,还有淡淡的甜咸和鱼的鲜美。滑滑的鱼汤如同打碎的蛋清,柔腻地滑入食道,我的额头开始冒汗,脸颊也泛红了。

  小哥哥对着酒瓶子喝了一口,辣得直伸舌头,说:“喝一口?”

  我说:“不喝。”

  他说:“不喝就不许吃兔子肉,快,别扭扭捏捏的。”

  我问:“那喝醉了怎么办?”

  小哥哥淡定地说:“不用怕,有我呢。”

  我接过酒瓶,闭着眼睛喝了一小口,真辣呀!顿时喉咙直冒火,呛得我直咳嗽,大叫:“真难喝!”

  小哥哥哈哈大笑,说:“多喝两口就不辣了,快吃肉!嘿嘿,这酒也是偷我爸的,不过他酒量大,看不出来是少了。”

  我又闭着眼睛喝了一大口,嘴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舌头都打卷了,吃着香肥的肉,酒气被美味压住,胃里翻腾了两下,感觉难以言表。

  小哥哥说:“过瘾不?”

  我说:“头晕。”

  他说:“晕什么啊, 没事儿,快吃肉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兔子肉烤得很紧,咬起来筋道,还有些炭火的味道,令人觉得很满足。小哥哥把肉撕开,满手都是油脂。每只兔子腿一人一只,他们边吃边搭配着鱼汤大嚼起来。

  不知不觉中,美味已被打扫一空。我浑身松软,只想倒下,走路摇摇晃晃,打着饱嗝,眼前直冒星星。小哥哥在潭水里洗了碗筷,然后坐在瀑布前卷起一根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唱起了他那首《赶驴》的歌。

  我问道:“小哥哥,你长大了以后想做什么?”

  小哥哥眯着眼睛,带着几分醉意回答:“嗯,做什么?……你说做什么?”

  我接着说:“得你自己说,我不能说,老师说这叫理想。”

  小哥哥笑着说:“嘿嘿,我没上过学,我没理想。”

  我不甘示弱地说道:“哪怕是种地也是一种理想,怎么能说没理想呢?”

  他反问道:“那你的理想呢?”

  我认真地回答:“我的理想是做医生,把我妈的病治好,嗯……我还有个理想……小哥哥,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行吗?”

  小哥哥点头道:“不告诉别人。”

  我继续说道:“其实我还想做个警察。”

  他疑惑地问:“警察?”

  小哥哥解释道:“戴着大盖帽抓小偷?不错嘛,挺威风的。”

  我急切地说:“我不是要抓小偷,我要去抓我爸爸。真的。我恨死他了,不管他跟那个狐狸精跑到哪儿去了,我都要把他抓回来,然后,砰——!就把他给崩了。”

  小哥哥笑笑,说:“他毕竟是你父亲,你怎么能把他崩了呢?那多不孝啊。”

  我坚定地回应:“我才不管呢,就这样决定了。”说着,我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潭水,像真的打枪一样狠狠地抛了出去,水面上溅起了一串水花。

  小哥哥抽完了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啊——”

  他接着说道:“行了,你当警察,我就当小偷吧?你抓到我的时候别崩了我就行了。”

  我反驳道:“不许胡说,当什么也别当小偷。”

  小哥哥笑着说:“你不是一直叫我‘一只耳’么?‘一只耳’不就是偷东西的老鼠吗?”

  我惊讶地问:“啊?你知道啦?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过《黑猫警长》了?”

  他说:“没看过,但我可以问啊,嘿嘿。”哼,他倒不傻,我还以为能蒙他一辈子呢。

  我说:“小哥哥,我好热,我们下水吧?”

  他说:“刚喝完酒不能下水,那潭子有多深我还不知道呢。”

  我回应道:“你不是说你的水性好得像条鱼吗?害怕了吗?”

  他说:“我怕你有危险。”

  我笑着说:“我不怕,有你在。”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们就去游泳吧,不过你别往瀑布底下去,那里的水最深。”

  我们悄悄地脱了衣服。第一次见面时,小哥哥就是这样光溜溜的。他的皮肤像丝绸般光滑,黑亮透亮,散发着阳光般的光泽。他站在岸边,旁若无人地解了个小便,然后对我说:“我先试试水,你先别下去哦。”

  我点头道:“好。”

  他一纵身,身体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猛地一头扎进水里,水面顿时波光粼粼,瀑布发出哗哗的水声,我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

  水面的波纹渐渐平息,瀑布的水流在水里冒出许多气泡,小哥哥依然不见踪影,我有些着急,喊道:“小哥哥!”他还是不见影子,天啊……我急了,趟着水朝瀑布方向走去,大声喊道:“小哥哥,你别吓我啊!小哥哥!”心中一紧,担心他会不会溺水。这里的水越走越深,刚才他扎进去的地方远远看去黑黝黝的,不知道有多深,水底下是石头还是泥潭?小哥哥……

  正当我焦急万分时,水面突然被荡开,"哗"地一声,小哥哥窜了出来,原来他在捉弄我!他迅速向我游来,欢笑着说:“朋子,哈哈,害怕了吗?”

  我气急了,抓住他又打又咬,骂道:“你这坏蛋!你就是个大骗子!”

  他捉住我的手,哈哈大笑,说:“我不是开玩笑的,像条鱼一样,水不深,底下也很清澈,真的,快去游吧!”

  我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能憋那么久的气呀?我还以为你淹死了呢!”

  他望着我的脸,调皮地说:“咦?你哭了?哈哈,你真害怕了?”

  我连忙低头,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哭了,既羞涩又急切,不知所措,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我听见不知道是他的心跳还是自己的心在“嘭嘭”作响,他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头有些晕眩。

  他也紧紧抱住了我,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呆在水中,僵持着,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我感觉到身下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顶了过来……他猛地推开我,转身潜入水中游开了。

  我头晕目眩,脸颊发烫,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也……羞涩急促,连忙蹲进了水里。

  小哥哥一直游到了瀑布底下,钻出来淋清凉的瀑布水。好 半天他钻出瀑布,向我挥手,喊:“以后你不许哭了,知道不?哭得象小姑娘似的,丢人!”

  我喊:“不用你管,你才象小 姑娘呢!”他笑了,忽忽地喷着水花,他说:“我也保证不吓唬 你了,行不?”

  [newpage]

  [chapter:{8}]

  很快,我们便忘却了刚才的尴尬,愉快地在水中畅游了许久。太阳逐渐西下,水温也开始变凉。突然,我的腿肚子抽筋了,小哥哥扶着我上了岸。

  他说:“穿衣服吧,感觉有点累了。”

  我应了一声,匆忙地套上衣服,望了望余晖中的太阳,说道:“我们回家吧?”

  他说:“好,我们先收拾一下。”他也穿好了衣服。我们俩将碗筷和用具搬回了山洞。

  洞里的石床只铺好了一半,小哥哥提议:“不如趁今天有空,把床铺完?”

  我点头同意:“也好,不过周围没有合适的石头了,得出去找找。”

  于是,我们像两只忙碌的蚂蚁,开始往洞里搬运石头。幸运的是,岩石门外有许多石眼可供使用,这些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有几块甚至平整得像工匠精心切割的。我兴奋极了,完全感觉不到疲劳,搬运起来充满了劲头。

  终于,床铺完成了。我将带来的包袱皮铺在石床上,当我一躺下,感觉真不错。石头依然保持着太阳的余温,虽然坚硬,却出奇地舒适。

  小哥哥说道:“你等一下。”

  我问:“什么事?”

  他说:“我很快回来。”说完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带着一大捆茅草回来了,原来是用来铺床的。

  这些茅草质地优良,后来村里的人们常用来制作编织工艺品,如草席或篓子,既耐用又散发着特有的香味。现在,草叶上也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温度,铺好了床更加舒适。我躺在上面,只想好好休息。

  小哥哥提议:“喝口酒吧?喝了我们睡一觉再回家。”我觉得也不错,便捏着鼻子喝了一口白酒。这次反应剧烈,酒气扑鼻,让人有些晕眩。

  我迷迷糊糊地抱着小哥哥躺下,渐渐进入了深沉而甜美的梦乡,真不想醒来。梦中,感觉到一阵凉意,不由得将小哥哥抱得更紧,两人也贴得更近。他的身体温暖如春,梦中还轻轻打着呼噜,宛如一只温顺的猫咪。呵呵,黑猫警长。

  ---

  等我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小哥哥也醒了,轻轻地推了推我,说道:“朋子,朋子……”

  我问:“现在几点了?”

  小哥哥回答:“不知道,天都黑了,麻烦大了。”

  我心想,家里外婆外公一定很着急,自己也开始紧张起来,迅速爬起身。

  小哥哥急切地说:“我们快回去吧,要不然全村都要被叫出来了。”

  我们手拉着手,从瀑布后面钻了出来,外面已经完全黑透了。四周除了潺潺的水声,别无他声,脚下的路也看不清。小哥哥点燃了一根火柴,我们摸摸索索地沿着来时的路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草丛,眼前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远处,村落的灯火闪烁,宛如童话中的夜幕山庄,既遥远又亲近。

  突然,小哥哥指着天空说:“看,星星!”

  我抬起头,只见漫天繁星,美丽而壮观,简直令人惊叹。夜幕深邃,每一颗星星都那么清晰璀璨,一条银河如同由星星编织的带子横跨天际,星光仿佛触手可及,有的星星还不停地闪烁着光芒。我情不自禁,这辈子再也没见过如此明亮的星空,天空中没有一丝阴霾,连一片云都没有,虽然没有月亮,但灿烂的星光让四周亮了许多。气温微微下降,冰凉的露水打在脚面上,星星为我们指引方向,我们两个孩子紧紧牵着手,踏上了回家的路。

  临近村子时,水塘里青蛙连绵不绝的鸣叫声渐渐清晰起来,一股隐约的暖流涌上心头,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想哭的冲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是情不自禁地想哭。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感动,也是一种敬仰。这美丽的大自然、自然的造化和生命的绵延,让我的全部情感都深深锁在这片小小的村落里,我的所有思念也都连接着一个我称之为小哥哥的人。

  我和小哥哥悄悄地走进村子,各自偷偷地往家里溜。我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被外公逮了个正着。他正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和别人吹牛,远远地看到我,立刻骂道:“你这只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

  我解释道:“我出去玩儿去了。”

  外公不放过我,继续问道:“你还知道回家啊?我还以为你玩疯了呢!跑哪儿玩去了?”

  我支吾其词,只好说道:“我和小哥哥到后村玩儿去了。”

  我们并没有提到我们去了水帘洞,那可是我们的秘密。

  外公说:“尽瞎跑,快回家吧,饭菜都在锅台上给你热着 呢。”

  我说应了一声:“恩。”我也不能说自己吃过东西了,因为那也是秘密啊。

  我迅速地往家门跑去,惹得大家都在笑,说这个野小子,正是贪玩儿的时候呢。外公就骂道:“兔崽子,下次不许这么晚回来!”

  小哥哥可没我这么幸运了,他爸爸正在找他。而且他爸爸发现家里的兔子肉没了,一猜就知道是他拿去吃了,气得一跳三尺高,狠狠地骂:“你这狗娘养的讨债鬼!老子的下酒菜也敢偷,看不拔了你的皮!”

  我心想,小哥哥这次肯定逃不过挨揍了,不过没关系,他都习惯了,屁股肿了也不怕,他皮得很。

  ---

  果然,第二天下午,小哥哥又来找我了。他们又到了村口那棵大树下面,他说:“这回惨死了,都打破啦。”

  我问:“擦药了没?”

  他说:“不用擦,过两天就好。我爸气得像疯狗似的,恨不得打死我,不过他快打不动了,我跑得比他快,嘿嘿。”

  我笑道:“哈,你说你爸是疯狗?”

  他说:“那怎么?我是狗娘养的嘛。”

  我继续问:“他怎么总打你呢?你不恨他吗?”

  他说:“我妈死得早,他一直讨不到老婆,就拿我撒气呗。不过我不恨他,爸爸打儿子天经地义的,我说他是疯狗已经够不孝的了。”

  我叹道:“我就恨我爸爸。”

  他说:“你别这样,你爸爸肯定有他自己的心思,儿子不能恨老子,会天打五雷劈的。”

  我说:“我不怕,谁让他没良心呢。”

  他哈哈一笑,说:“越说越来劲了你,他没良心也是你爸爸啊。”

  我急忙辩解:“我没这个爸爸。”

  他说:“对了,今天上午刘老师又到我们家来了,她说学费她来掏,叫我到后村小学去插班去,我看我爸的意思是同意了。”

  我高兴地回应:“真的?那就好。”

  我又说:“不过那我就不能找你玩儿了……你能不能等我开学了再去?”

  小哥哥问:“还没定下来呢。你什么时候开学?”

  我答道:“九月一号。”

  他说:“那还有好几个月呢,到时候你回城了,我能不能去看你?”

  我笑着说:“行啊!我带你去少年宫玩儿。”

  他露出一副憧憬的神色,无限向往地说:“我就去过城里的药铺,别的地方还没去过呢。少年宫好玩儿么?”

  我兴奋地回答:“好玩!有旋转木马、滑梯、秋千……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他更是向往,说:“那说好了,我到城里就住你们家?”

  我点头道:“没问题!你跟我和我弟弟睡一张床!”

  他调侃道:“你弟弟尿床不?”

  我笑着回答:“不尿,尿了我妈就打他。”

  他笑了,说:“我没妈妈,所以尿床了自己洗,不过我早就不尿了,呵呵。”

  [newpage]

  [chapter:{9}]

  去城里的少年宫玩成了小哥哥的一个梦想,不过我的想法不一样。少年宫虽然好玩,水帘洞也不错,更何况还能吃到那么好吃的鱼呢?

  我很喜欢这里,因为无拘无束,还不用上学。外公外婆都宠着我,比每天看妈妈的脸色强多了。这里唯一的缺点是不能看电视,不过时间长了也习惯了。

  时间过得很快,我们每天疯玩、调皮,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无忧无虑地玩着,把后山都跑遍了。

  小哥哥总有些新奇的玩意儿让我着迷。比如说扎蝈蝈笼子,他用最细的柳条或结实的草茎先编出一个底盘,然后绕啊绕,便变成了一个宝塔形的笼子。看起来很漂亮,用起来也很方便,真是神奇。再比如,他还认识很多种蘑菇。

  他说:“等下了第一场秋雨之后,我带你去采蘑菇。树林里有一种白蘑菇,味道鲜美,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圈,一圈蘑菇有几十、上百个,能装满一篓子,那些蘑菇都是一个根儿。”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一首歌:“采蘑菇的小姑娘,身上背着个大竹筐,清晨光着小脚丫,走遍山坡和山冈……”嘿嘿,我可不是采蘑菇的小姑娘,再说光着脚丫多扎脚啊。

  小哥哥还说:“秋天来了,山里的野果子就熟了。有一种像星星一样的蓝桔,味道酸酸的,非常开胃。撒上白糖吃,简直连仙人都不去做。但吃完后,舌头会被染成蓝色。秋天来了,田地都收割完了,我们就可以去挖鼹鼠窝。那些老鼠样的洞穴里的生物,眼睛都退化了,太阳一晒就会肚皮朝天地死去,不过它们的肉也很好吃……”

  秋天几乎成了我最大的盼望了,我天天都翻日历本看哪天是立秋,翻得外婆都烦了。我还不厌其烦地追问外公:“秋天什么时候才到呀?”

  外公说:“秋天啊,秋天总会到的,那是个好时节,不过也是最累的时候咯。”

  我笑着回应:“我才不管那么多呢,秋天就像童话,有那么多的美好事情等着我呢,还有小哥哥也等着我。”

  终于盛夏接近了尾声,水已经凉了,我和小哥哥便不再去游泳,转而带着铁锹到河湾较窄的地方玩筑坝的游戏。这仿佛是真正的水利工程,小哥哥挖了一条小河道引水过来,河道上架设了土坝和水闸,还挖了个小水库。他弄得满脸满身都是泥,我则开始叠小纸船,给每艘小船都起了名字,并在其中一艘上插上小红旗,我便称它为“小哥哥号”。

  小哥哥看了看,笑着说:“不好听,应该起个威风的名字,叫拿破仑号!”

  我好奇地问:“拿破仑是谁?”

  他说:“哈,我还以为你上学会知道,没想到你不知道。”

  我赶紧回应道:“谁说我不知道,我是考你呢。”

  他解释道:“拿破仑是英雄,我们的战舰就应该起英雄的名字。”

  我坚持说:“要起也得起中国的英雄,外国的不算数。”

  他说:“那起什么名字?”

  我建议:“就叫曹操号吧,他很厉害的。”

  小哥哥摇头道:“曹操号巡洋舰?不行,曹操是奸臣,白脸曹操,我们叫红脸关公号!”

  然而,这艘关公号没飘多久便沉没了。小哥哥筑的水坝也被马踩塌了,我们顺着马蹄印一路追踪,终于抓到了凶手,却没想到凶手竟是我们家的好孩子。

  小哥哥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不惩罚他了。”

  我横着眼说:“你敢惩罚它,你惩罚它我就惩罚你!”

  小哥哥问:“你怎么惩罚?”

  我思索片刻,说:“嗯……罚你做马让我骑两圈儿。”

  他一笑,爽快地说:“没问题!”立即趴在地下,还踢着腿学马叫。我开心地骑在他背上,一边拍他的屁股,嘴里喊着:“驾!驾!马儿哟,你快些跑你快些跑……”

  玩得累了,我们又躺在草地上看天空,草的味道已不再那么青涩,带着成熟的香甜。我看到他揪过一节草放在嘴里咀嚼,便问:

  “小哥哥,你在吃什么?”

  他说:“这是野麦子,现在里面的甜甜的,再过一段时间就硬了,也有麦粒儿,不过不好吃。”

  我尝了两口,觉得涩巴巴的并不好吃,便吐了出来,说:“你又骗人!”

  他说:“你得用力嚼,把里面的水都嚼出来,像我这样!”

  我盯着他的嘴巴,突然发现他嘴唇旁边的黑毛更浓密了,惊讶地说:

  “啊哈,小哥哥你长胡子啦!”

  他说:“长胡子有什么奇怪的?”

  我反问:“那我怎么不长?”

  他说:“你下面不是长了?”

  我无奈地说:“胡说什么啊,你看见了?”

  他说:“废话,我们天天光屁股一起洗澡,你什么都看见了。”

  我生气地回应:“真讨厌你,像流氓一样。”

  他说:“看看有什么?你又不是小姑娘,你不也看我?”

  我坚定地说:“只许我看你,不许你看我!”

  他说:“我就看,现在就看!”说着便来扯我的裤子,喊道:

  “扒裤子,罗!”

  我连忙反抗,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他扒我我也扒他,但我没他有力气,很快被他按住了。他压在我身上,一只手捉住我的双手,另一只手去拉我的裤子,说:

  “看我不把你胡子拔下来。”

  我急忙叫道:“一只耳!一只耳,欺负人啦!”

  正喊着,突然有人跑了过来,站在我们面前,我们都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小哥哥的妹妹二巧。她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躺在地上狼狈的样子。

  她看着哥哥,问道:“哥,你们干啥呢?”

  小哥哥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朝妹妹挥手说道:“去去去,一边玩儿去!”

  二巧说道:“我告诉咱爸去,你欺负朋子哥哥。”

  我忙坐了起来,对她说:“二巧乖,你哥没欺负我。”

  二巧问道:“那你们干啥呢?我也要玩。”

  我看见小哥哥的汗水都快流下来了,尴尬地说道:

  “不带你玩,你自己玩儿去吧。听话,哥给你买糖吃。”

  糖的诱惑显然战胜了二巧的好奇心,她答应着走开了。小哥哥也爬了起来,提起裤子说道:“朋子,我们走吧,去看电影。”

  我问:“今晚放什么电影?”

  小哥哥回答:“不知道,反正得早点儿去,要不就抢不着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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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0}]

  在小村子里,放电影就像一场盛会,村里的大人和孩子们都放下手头的活儿赶了过来。天色刚暗,宽阔的场院坐满了人,大家各自搬着小凳子,就连怕冷的也披着棉袄。场院中央用竹竿撑起一块白布当作幕布,幕前幕后三面都坐满了人,反正看电影并不分正反面。电影放映员显得格外自信,把放映机一架搭好后,立刻有人过来递烟,或是搭讪,关切地询问今天放的是哪部片子。孩子们更是围着放映机转,看放映机的人数甚至超过了观看电影的人。

  我和哥哥挤在人群中刚坐好,电影就开始播放了。

  哥哥问我:“上面的什么字?”

  我回答:“是什么什么电影厂,我没看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这是什么名儿?”

  我说:“好象是个科教片。”

  他显得有些扫兴,说:“怎么不放战斗的呢?这个不好看。”

  我回答:“放两个,等下就有了。”

  今晚的科教片名叫《蓝光闪过之后》,讲述的是唐山大地震的故事,同时也介绍了预防地震灾害的科学知识等等,我们看得有些索然无味。

  后来,哥哥说:“地震有啥好看的,我们这儿又不地震。”

  我问:“那要是地震了呢?”

  他说:“那就跑啊。”

  我继续问:“那要是地震了,我被压到房子里了,你救不救我?”

  哥哥回答:“废话啊,我就是挖也要把你挖出来。”

  他说得十分认真,仿佛地震真的即将发生。我心里感到暖洋洋的,想着有了哥哥,什么都不用怕了。

  过了一阵子,妇女们带着抱着熟睡孩子的人陆续回去了。我们又凑近了屏幕,终于科教片放完了。放映员在那里装片子,哥哥说:“朋子,要是还放科教片我们就不看了,我带你去抓青蛙去?”

  我说:“不去,蚊子太多。”

  他说:“那就去钓河虾?钓那种大龙虾,晚上钓最好了。我们抓个青蛙扒了皮把它拴在绳子上,那些虾可傻了,它们钳住就不放,提起水来就抓住了。”

  我说:“那我也不去,晚上太冷了。”

  他说:“多穿几件衣服啊?龙虾可好吃了,真的,用油炸出来都是红色的,嚼起来又脆又香。”

  我说:“少罗嗦了,不去就不去,电影开始了别吵。”

  ---

  这次放的是一部故事片,名叫《阿诗玛》,里面还唱了好多歌曲。好歹我看明白了,讲的是恋爱的故事,阿诗玛长得很漂亮。然而,看电影过程中,哥哥竟然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打起呼噜,还弄得我脖子上都是口水。我舍不得他离开,就没理他。

  电影刚放完,他醒了,揉着眼睛看着人们拎着小板凳散场,说道:“你怎么哭了?”

  我还沉浸在电影故事里,回答道:“太可怜了,阿诗玛变成石头了。”

  他哈哈大笑,说:“不好看,又唱又跳的,不如《铁道游击队》好看。”

  我不满地回应:“你就知道打仗,土匪!”

  他继续说道:“那也比你哭鼻子好啊,变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孙悟空。”

  我叹了口气,说:“阿诗玛变石头了,阿黑哥都伤心死了,唉。”

  哥哥调侃道:“那有什么啊?你要变成石头了我就跟着也变成石头。”

  我无奈地说:“乌鸦嘴,我变石头干吗?”

  他说:“就是呀,人不可能变石头的,瞎编。”

  我坚持道:“好看就是好看,阿诗玛就变石头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真的变成了石头。憋尿憋得实在难受,我爬起来,站到院墙根儿上痛快地放水。外面阳光还没出来,四处都是雾气。

  外公对我说:“朋子,我们今天开始给马打草了,跟我去不?”

  我疑惑地问:“打草干什么?”

  外公解释道:“冬天来了,马得吃草啊。那时候大雪封山了,把草堆起来让它好好过个冬,再说猪窝狗窝都得垫草呢。”

  我继续问:“那到哪里去打草呢?”

  外公回答:“到后山那片草场上去。现在去正好,中午就回来,下午太热了,干活不舒服。上午放到的草下午晒,晒干了就拉回来。”

  此时,外婆在院子里清理出一片空地,看样子就是用来垛草的。我这才发觉秋天已经悄悄来到了。

  我心里一紧,想到:“要到后山草地上去打草吗?那不正是我们水帘洞附近吗?糟糕,要是被人发现我们的秘密就坏了。”

  于是,我立即抓起一块饼子,边吃边跟着外公出了门。

  外公扛着一把巨大的镰刀,他们叫它骟刀,是专门打草用的。这让我想起了骟马的事,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现在的好孩子也好得不得了,看来早该把它骟了。

  到了草场上,我举目望去,旁边已有村里人在劳动。大家把草场划分了各自的区域,互相打着招呼,趁天色晴好开始储备过冬的草料。外公抡起骟刀,刀锋切割着草茎,刷刷地响着。高高的青草像海浪一样倒下,整齐地排列成一排,很快就倒了一大片。

  外公喝了两口水,开始歇脚抽烟。我问道:“这么多草都得打完啊?”

  外公回答:“是呀,你看这草多,晒干了就没多少了。到时候草堆得很高很高,足够一冬天吃的。”

  我四下寻找着水帘洞的方向,幸好那边石头多,没有人打那里的草,心里便不再担心。

  太阳出来了,雾渐渐散去,蚊子也多了起来,围着人“嗡嗡”地飞转。我脚上的鞋子都湿透了,很快脖子上也被蚊子叮起了几个包。外公说:

  “你回去吧,等草晾干的时候可以帮我来撺一下草。”

  我问:“什么时候能干啊?”

  外公答道:“这种日头,三天左右就干了。有的干草还是绿色的呢。现在马不愿意吃干草,到了冬天就吃得香了。”

  我说:“好,我帮外公干活儿。”

  外公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等你再大点儿就能干了。现在细胳膊细腿的啥也干不了。你舅舅小时候可没你享福,什么苦都吃过,真是可怜啊。”

  我继续问:“那我妈妈呢?她干得多吗?”

  外公告诉我:“你妈比你舅舅干得多……唉……现在更苦了,都怪你爸爸不争气。不过好歹你们成了城里人,吃皇粮的,不用自己种田。”

  听了外公的话,我开始想念妈妈,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过,我还不想回去,因为秋天已经来了,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我呢。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小哥哥,撒开腿往村子里跑,想让他带我去采蘑菇和野果子。

  刚到村口,就看见小哥哥了。他拿着一把镰刀,跟在他爸爸后面走向麦田。我喊道:“小哥哥,你干什么去?”

  他说:“收麦子去啊。”

  我问:“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采蘑菇啊?”

  他回答:“等下雨了,雨下完了才长蘑菇。现在还没有呢。”

  说完,他很快就走远了。这时候我才发现,茫茫的麦田已经褪去了青翠的颜色,变成一片金黄。微风吹过,麦浪一波又一波地摇曳着,成群的大雁排成队,飞向南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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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1}]

  我回到家里,看到外婆正戴着老花镜给我钉衣服扣子。她见我进门,摘下眼镜说道:“朋子,你妈妈来信了,你自己看吧。”

  我知道外婆不认得字,便拆开信给她读。

  信中,妈妈说她的病已经基本好了,已经开始上班了。她还提到开学了,叫我回去。

  我有些不情愿,因为并不想离开这里,但没办法,如果不回去上学怎么办呢?再说,妈妈会来接我。

  外婆说道:“恩,你也该走了。在村子里总闲逛也不成,心都野了。”

  我撇着嘴回答:“可是我还有很多事儿没做呢……外公还等着我帮他撺草呢!”

  外婆呵呵一笑,说:“等你啊?那还不得等得牙都掉光了?”

  我不理外婆,闷闷不乐地往外走。

  经过马厩时,我给好孩子添了一把草,抚摸着它的脑门,说:“好孩子,我就要走了,你会想我不?”

  好孩子只对吃草感兴趣,没理会我的心情。我又出了门四处转转,可人们都在忙着秋收,根本不理睬我。小哥哥也不在,我感到十分闷闷。后来,我来到小河边,看到一个人正在扯岸上的柳树叶。那些树叶已经有些发黄,秋天不是很美好的吗?小哥哥又骗我了。

  到了晚上,小村里炊烟袅袅,各家都开饭了。我远远看到小哥哥家房顶烟囱也在冒烟,便忙不迭地跑过去。一看,原来小哥哥并没有回来,点火的是他的妹妹二巧。

  二巧比我小一岁,笨手笨脚的,脸上蹭满了锅灰,像个大花猫。我问她:“你哥哥还没回来吗?”

  二巧回答:“还没回来呢,我先做点儿饭,等他们回来吃。”

  我好奇地问:“你会做饭吗?”

  她自信地说:“会啊,把饼子蒸一下就行了。”

  我继续问:“那你会炒菜吗?”

  她回答:“恩,我会炒鸡蛋。放上油,放上盐,把鸡蛋倒到锅里就炒啊炒,熟了就能吃了。”

  我赞叹道:“你真厉害。”

  她骄傲地说:“我早就会点火了,谁象你这么笨啊?我哥哥还会蒸馒头呢。”

  我心想,他们之所以这么能干,是因为没有妈妈照顾。有妈妈的孩子,都是妈妈给做饭吃的。

  我说:“那我帮你做吧?你炒鸡蛋,我给你添柴火。”

  她回答:“好。”

  我便蹲下身往炉膛里添柴。她家的炉子不太好烧,刚添了两块柴火,便开始冒烟。结果烟越冒越大,灶房里全是烟,我们被呛得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

  二巧被呛得直抹眼泪,不停地喊道:“就怪你,就怪你!不会添柴就别添,看都是烟,呛死人了。”说着,她又笑了起来。我感到奇怪,跑到屋里找了面镜子一照,发现自己也染上了锅碗瓢盆的污渍,脸上满是花猫般的斑点,样子滑稽极了。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又问:“二巧,我就要回城了,你会想我吗?”

  二巧说:“想你干什么?”

  我回答:“想让我带你出去玩儿啊。”

  她扭着脖子,像拨浪鼓一样摇晃着,说:“你根本就不跟我玩,只跟我哥哥玩,我才不想你呢。”

  我说道:“那你说,你哥哥会不会想我?”

  她回答:“我哥哥也不想你,他只想我!”

  我说:“不是!你跟你哥哥一样都骗人!”

  她还在跟我斗嘴,正说着,小哥哥和他爸爸飞快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后面还跟着些村里的人。

  我愣住了,望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们。小哥哥冲进灶房,又出来喊道:

  “没事儿,没事儿,是炉子冒的烟。”

  人群顿时散开,村长也在人群中,回头对小哥哥的爸爸说:

  “我说高大牛,你就不能好好检查一下你家的炉子?再说,你让这么小的孩子做饭行吗?二巧才几岁?你呀真是个牛!”

  原来他们看到这边冒了很大的烟,还以为房子着火了,虚惊了一场。

  小哥哥的爸爸脸色灰沉,没有再说什么。看见村长走远,他便拉过二巧,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骂道:

  “你这狗娘养的,怎么添那么多柴?你想烧房子啊!”

  二巧“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脸上更加斑驳。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小哥哥的爸爸,没敢吭声,溜出院子,趴在门口。小哥哥招了招手,走过来问:

  “干啥?”

  我小声地说:“柴是我添的……”

  小哥哥笑笑说:“没事儿,你回家吃饭去吧。”

  我说:“可是你爸爸打二巧了啊……都是我不好。”

  小哥哥说:“没事儿的,二巧哭两下就不哭了。我得赶紧吃东西去了,肚子都饿塌了,浑身酸,要散架了。”

  我说:“饭还没做呢。”

  他说:“马上就做好,吃两口还得去拉车呢,麦子还在田里。”

  我说:“把我们家的好孩子借给你吧,你别累坏了。”

  他说:“呵呵,傻朋子,你外公还得靠它挣点儿油盐钱呢。我们不用雇马车的,多拉几趟就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有些恋恋不舍地往回走。等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忘了跟小哥哥说,我要回城了。

  其实我还想问他会不会想我,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我知道,我会想小哥哥的。他已经代替了好孩子的位置,成了我最好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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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2}]

  第二天一早,外公又去打草了,而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外婆叫醒。外婆说要带我去赶集,趁我快走了给我买件衣服,还打算买些好吃的。

  赶集是村里最热闹的事情之一,虽然今天的集市人不多。大家都忙着抢收,手头也紧,没多少人有钱买东西。小哥哥曾经和我说,等卖完粮食以后,集市才最热闹呢,那时几乎什么都有,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还说,如果能买个电视机就好了,因为村里还没有家里有电视。我说:“你住到城里去吧,看看我家的电视。”他说完后只是憨憨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外婆给我买了件新衣服,还买了些牛肉,打算回去包饺子,但我心里却还是有些不高兴。我一直在想,小哥哥会不会想我,心情始终无法平静。

  回到村子后,妈妈果然来了。她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赶过来,我看到她瘦了许多。妈妈看着我,问道:“在村子里过得开心吗?”

  我答道:“开心。”

  妈妈看着我,微微皱眉:“看你晒黑了,不过,好像胖了些。”

  外婆笑着接道:“他呀,成天跟高大牛家的孩子一起疯玩,开心得很。”

  妈妈看了看外婆,说:“是吗,怪不得看起来挺精神的。高大牛还是一个人吗?”

  外婆顿了顿,摇了摇头:“他要是一个人还能怎样?人懒又穷,脾气又不好,拖着俩孩子,村里没人愿意嫁给他,连寡妇都不看他一眼,别说大姑娘了。”

  妈妈皱了下眉:“他有两个孩子吗?他老婆不是在生大儿子的时候难产死了吗?怎么又有两个孩子了?”

  外婆解释道:“小的那个是个丫头,好像是他从别处抱来的,反正一直养着,叫二巧。”

  妈妈有些惊讶:“那可真有意思了,自己带一个都困难,怎么又抱养一个?”

  外婆叹了口气:“说不清,好像是后村老许家的孩子。老许和高大牛不是战友吗?那年老许得了肝癌,老婆又跟人跑了,孩子丢下挺可怜的,于是就抱过来了。你这么一说,高大牛倒是个挺仗义的人,别人谁管这事儿?”

  这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小哥哥说他妈妈生他时就死了,怎么会有个妹妹呢?看来,二巧确实不是他的亲妹妹。

  妈妈又说:“兴许是抱过来做童养媳的,反正媳妇当闺女养,长大了就成亲,还省得找媒人介绍了呢。呵呵。”

  外婆笑着回应:“那倒是。”

  我心想,原来是这样的啊?哈哈,二巧是小哥哥的媳妇呢……可是,到时候二巧不就成了我嫂子了?那可不好,昨天我把炉子烧冒烟了,害得人们以为是着火,结果把二巧连累得挨了打。她肯定恨我,如果她成了小哥哥的媳妇,肯定不许我找小哥哥玩儿了。

  我明显不高兴,对外婆说:“二巧肯定不会是小哥哥的媳妇,小哥哥才不要她呢。”

  妈妈呵斥我:“大人讲话小孩子别搭腔。”

  外婆又说:“高大牛也真是太窝囊了,他家那个高满,马上都十二岁了,还没上学,把这孩子都耽误了。虽说读那么多书也没啥用,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以后也挺难的。”

  妈妈接着说道:“是啊。所以高朋你得给我回去上学去,不能在这瞎胡混了。”

  我问:“妈,你把小哥哥也接回去上学行不?”

  妈妈疑惑地回应:“谁是小哥哥?”

  外婆解释道:“就是那个高满,他们两个好得象一个人儿似的,谁也离不开谁。”

  妈妈瞪起了眼睛说:“那可不行,那么大孩子最能吃了。再说学费你掏啊?养你们仨我都要累死了,快走吧,晚上回城天就黑了。”

  外婆补充道:“吃了饺子再走,让你爸爸赶马车送你们回去,省得骑车子累。”

  我附和道:“是啊是啊!”

  其实,我只是想找个时间跟小哥哥说一声我要回去了。不跟他说,他会以为我不跟他好了,到时候不理我就惨了。

  妈妈和外婆在包饺子,中午时分,外公也回来了。他满身都是汗水,说:“今天天气很热,蚊子多得滚成团儿了。”

  妈妈问外公:“高朋帮你干活儿了没?”

  外公回答:“干了,帮我遛马、饮马、添草,还说要帮我打草呢,挺听话的。对了,他还给马起了个名字,叫‘好孩子’,呵呵,有意思。”

  妈妈调侃道:“你由着他胡闹吧,马还有名字?”

  我笑着解释:“人都有名字,马为什么不能有名字?你象外公叫高德祥,你叫高秀云,我叫高朋,小哥哥叫高满,二巧叫高二巧……我们家的马就叫高好孩子!”

  外公哈哈大笑,说:“成,马不但有名字,连姓都有了。”

  大家都笑着,饺子煮好了。外公倒了一小杯白酒,一边喝一边吃着,我也开始吃饭。饺子真好吃,我接连吃了两碗。妈妈提醒道:“少吃点儿,一会撑着了。”

  外公鼓励我:“多吃吧,等下就回去了,放寒假的时候再回来。”

  我心里想着:“放寒假有什么好玩的?”

  小哥哥曾经说过:“秋天才好玩呢。”

  我问外公:“酒那么辣,你怎么不怕辣呢?小哥哥说多喝就不辣了,是不是?”

  外公笑着回答:“喝两杯酒既解乏又舒服,小孩子怕辣,大人不怕。你要不要喝一口?”

  外婆立刻打了他的手:“你个老东西,不教孩子好的。”

  我想说,其实我已经喝过了,是跟小哥哥一起喝的。喝完后,我们还在水帘洞里睡了一觉。不过一想到说出来肯定会被骂,我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们又开始聊起村子里的琐事了,什么小寡妇看上了村支书,今年麦子收了多少,土豆收了多少,谁家的小马驹是瘸腿儿之类的。我听得有些烦,就丢下筷子,准备往外跑。

  妈妈一把拉住我:“往哪儿去?等下就回家了。”

  我说:“我去找小哥哥。”

  妈妈皱了皱眉头:“别找了,就知道玩儿。”

  ---

  我被拉着有些生气,但也没办法,外婆已经开始给我收拾东西了,她帮我穿上新衣服,还絮叨着让我回去好好读书之类的。

  妈妈转向外公,说:“爸,你别让高朋跟高大牛家的孩子玩儿,那么大了还没读书,准是个贪玩儿的孩子,把高朋都带坏了。”

  外公笑了笑:“那你就错了,高满那孩子非常听话,特别能干。没妈的孩子可真苦,家里活儿全得他干,秋收的时候还帮他爸爸割麦子呢。是他爸爸耽误了他,家里穷,没办法。”

  外婆接着说:“不是说后村的刘老师要帮他上学了吗?”

  外公点头:“是的,刘老师可真是个好人。”

  终于,外婆收拾完了行李,外公也在外面套好了马车。外婆抱着我亲了又亲,我心里感到很舍不得。妈妈把自行车也搬到了马车上,大家坐好后,外公一甩鞭子,“好孩子”便撒开四只蹄子,马车开始缓缓前行,村庄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再见了,我的村庄。我突然很想哭,因为我不想离开这里。这里的后山和小河,还有小哥哥……

  马车经过村口,路上遇到的人都和我们打招呼。我四处望着,麦田里却看不到小哥哥的身影。

  马车转过山口,继续前行,前方的景象逐渐没有了麦田。我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小哥哥在哪里呢?我就要走了,但我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我……

  突然,我听见有人喊:“朋子!”

  “是小哥哥!”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果然,小哥哥远远地奔跑过来了。他追着马车,踩着车辙和尘土,飞快地一边跑一边向我挥手,喊着:“朋子!朋子!”

  我也拼命地向他挥手,喊道:“小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追着马车跑,越来越近。他喊道:“朋子,你啥时候回来啊?!”

  我回应道:“我放寒假就回来!小哥哥,你会想我吗?”

  小哥哥气喘吁吁地说:“我等你回来啊!……冬天村子里可好玩啦!我带你去堆雪人,还有打雪仗!还有还有……你千万要回来啊!我等你!你千万要回来!”

  小哥哥终于没能追上马车,马车转过山坡便看不见他了。我翘起脚来张望,空气里全是尘土。尘土外,是泛着金黄的树林和原野。小哥哥不见了,他在等我回来呢……

  我哭了,满脸都是泪水,一直哭到躺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newpage]

  [chapter:{13}]

  回到城市的家里,虽然有电视看,但我总觉得有些无聊。寒假回村子里跟小哥哥玩的时光,成了我遥远的思念。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呢?

  妈妈仍旧早早地起床去扫大街,我也习惯了早起,还学会了给弟弟妹妹做早餐。反正妈妈都准备好了,我只需在上学前叫醒他们,端上饭菜就行了。

  弟弟也开始上小学了,他和我在同一个学校上课,但我不愿意和他一起走。我不喜欢和这么小的孩子玩儿,心里只想,如果小哥哥在这里就好了。他肯定能帮我很多忙,同学们欺负我时,他也能替我报仇,真是太棒了。

  小哥哥怎么样了呢?他去读书了吗?

  我想着,应该给他写封信才好,但他又不认字……没办法,只好等放假吧。

  有一天,妈妈说:“朋子,你耽误了不少课程,寒假时找个老师给你补课吧?”

  我吓了一跳,那不就没时间回村子里了吗?那可不好!

  我说:“不行啊,我答应了小哥哥回去的,放寒假的时候我得去外公家。”

  妈妈说道:“小哥哥,小哥哥,你天天都叨咕你那个小哥哥,我看你是玩疯了!”

  我不理她,反正放假了我不补课。

  后来,妈妈说:“寒假你不补课也行,但你得保证考试过关。不求你考一百分,但至少得考九十分以上。”

  这好难啊,我考试从来都是六十分万岁,我不喜欢读书。但我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我想,只要能让我和小哥哥在一起玩儿就行了。

  不过,想考九十分真的挺困难。我大半个学期都没上课,好多科目跟不上。上课时,老师提问我根本答不出来。语文还好些,因为课文都是新的,学完一篇又一篇,前后关联不大,数学就难了。

  后来,老师给我调换了座位,让班级里学习成绩最好的津子兵跟我做同桌,他可以辅导我。津子兵真可以当一个小老师啦,不但每天帮我补课,还给我留作业。妈妈非常喜欢他,每天都留他在我家里吃饭。

  我就给他讲村子里的事儿,还说我和小哥哥的秘密,我们有个水帘洞!

  津子兵戴着副小眼镜,惊讶地推了推眼镜,说道:“不会吧?你编的吧!”

  我回答道:“没有啊,我刚开始也以为小哥哥骗我呢,可是他带我去了以后我就知道是真的了。”

  津子兵说道:“那你怎么不拍照片回来,给我看看照片我才相信。”

  我想了想,确实可以拍下来,还能和小哥哥合影,这样就能随时看到他了。不过,我家没有照相机,村子里也没有。津子兵说:“我家有,下次你去我借给你用。”

  我答应道:“好啊。”

  津子兵家里很富裕,几乎什么都有。那时,我家还是在看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而他家早就有彩色电视了。原来,他爸爸在公园卖票,妈妈在博物馆卖票。后来他们都辞职了,开始做电子表的生意,还在新兴市场租了一间小房子,所以津子兵还送给我电子表做礼物。我很羡慕他,既聪明又有钱。然而,羡慕归羡慕,我心里总觉得他戴着眼镜、胖乎乎的样子比不上小哥哥。小哥哥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期中考试后,卷子发下来时,我心里忐忑不安,结果一看,居然考了八十多分!这是我第一次考这么高分,简直不敢相信。高兴得我赶紧跑回家告诉妈妈:“妈,我考了八十多分,期末肯定能考九十分,那个时候你就带我去外公家,或者我自己去也行!”

  妈妈说:“那你得感谢津子兵。”

  我立刻说:“那我们请他吃冰淇淋怎么样?”

  妈妈嫌弃地说:“那东西又冷又贵,吃什么吃?明天放学你叫津子兵来我家吃晚饭,我给你们烧鱼吃。”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津子兵一起回家,妈妈果然烧了鱼。香气四溢,弟弟妹妹像猫一样围在桌子旁。妈妈说:“等一下再吃,让津子兵哥哥和你哥哥先吃。”

  津子兵说:“没关系,阿姨,我们一起吃吧。”

  说着,他还把妹妹抱到了桌子边上,妈妈连忙夸他懂事。

  我接着问:“妈,请人家吃饭都得喝酒的,咱们家有酒吗?”

  妈妈笑着说:“没有,小孩子不能喝酒,给你们买点汽水吧。”

  她出门去买汽水,我悄悄对津子兵说:“其实我喝过一次,是白酒,好辣。”

  津子兵有些得意地说:“那有什么了不起,我在家喝过葡萄酒呢,甜甜的,很好喝,我能喝一大杯。”

  我嘟囔着说:“你了不起吧,反正你家什么都有。”

  津子兵笑着说:“你别生气,明天我带给你喝。对了,周末到我家去玩吧,我家有录像机,我给你放香港武打片看!”

  我回答道:“好!”

  周末的时候,我去了津子兵的家里。他爸爸妈妈总是很晚才回来,我们两个便悄悄溜进他们的卧室。津子兵说:“把窗帘拉下来,要不然阳光照得电视看不清。”

  床头柜上放着好多录像带,我们翻来翻去,发现一盘是成龙主演的打拳电影。津子兵看得特别开心,我们甚至在地板上模仿着打起拳来。放完上集后,我们却怎么也找不到下集了。

  我问道:“是不是没有下集啊?”

  津子兵说:“肯定有,坏人还没死呢,再找找!”

  我们继续翻找那些录像带,终于在一个没有封面的带子上找到了下集。津子兵说:“看看这个,没名字的,说不定就是。”

  他把带子推进录像机,屏幕有点跳动,看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到一个长得浓眉大眼、上半身赤裸的男人,他肌肉发达。

  津子兵兴奋地说:“这可好,是拳击的!”

  我皱着眉头说:“不好看,不是拳击的,没打拳。”

  津子兵说:“我说是就是,要不打赌?”

  我也看着他没出声。

  后来,津子兵问道:“还看不?”

  我想了想,回答:“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津子兵说道:“我爸爸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我回应道:“我们都不说出去,谁也不知道。”

  津子兵说:“那说好了,谁也不能说的,要不会被抓起来的。”

  说着,他又去放录像,我看见他的手都在发抖。

  我们两个谁也不敢出声,把电视声音关掉,盯着看那些无声的画面。画面很模糊,还总是跳出光波横纹,但还是清楚地看见了男女在一起翻滚的样子。后来……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津子兵“啪”地一下关了电视,喘着粗气,说:“不看了……”

  我说道:“真好玩。”

  感觉手心里都是汗。

  津子兵说道:“真恶心……咋是这样的呢?”

  我笑着说:“不过那男的那个好粗啊……真像好孩子的。”

  他疑惑地问:“好孩子是谁?你怎么见过?”

  我回答:“是我们家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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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4}]

  我们接下来好多天心里都忐忑不安 地,好象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也一直担心被人发现这件事。 录象里的画面也不断在脑海里浮现着,我始终也不相信男人和女人做这件事 ……真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津子兵也忧心忡忡,后来他偷偷对我说:“高朋,你发誓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否则我爸妈就完了!”

  我回答道:“公安局知道了怎么办?”

  他低声说:“不知道。”

  我接着说:“那你把录像藏起来吧,省得到时候被发现他们把你爸妈抓起来。”

  他紧张地说:“我不敢,而且我爸要是知道我们看了,那就更惨了。”

  我安慰道:“那……我们不让他知道。”

  放学后,我们一边走一边讨论这件事。津子兵问道:“高朋,你和别人亲过嘴吗?”

  我摇头说道:“没有。”

  他也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有……太不好意思了……”

  我笑着说:“亲嘴干什么?多脏啊。”

  他解释道:“电影里谈恋爱的都那样,可能是好玩儿吧。”

  我提议道:“那我们也试试看……”说着,我们看到街边有个小公园,那里有一处铁栅栏破了一个洞。我们便从洞里钻了进去,里面的树既高且密,树下还有一块大石头,我们便坐在石头上。

  我环顾四周,说道:“这里还挺像水帘洞的。”

  津子兵疑惑地问:“怎么像?”

  我回答:“周围有很多树,像是一个洞,不过这里没有水,水帘洞门口通常有一条瀑布,真的太美了,又安静又好玩,藏在里面谁也找不到。”

  津子兵问道:“你和你的小哥哥总去那里玩?”

  我点头:“是啊,有一次我们还喝了酒,我就抱着他睡着了,真舒服。”

  他好奇地问:“那你们亲嘴了没有?”

  我摇头:“没有。”

  他不相信地说:“我不信。”

  我坦诚道:“我倒是想了,但我不敢。”

  他提议道:“我们试试?……我没亲过,我也不敢。”

  我答应道:“好。”

  然后闭上眼睛把嘴凑过去,感觉到一阵温热,津子兵的鼻子里直冒热气,他迅速地与我碰上了嘴唇。睁开眼后,我们哈哈大笑。

  津子兵不以为意地说:“没感觉。”

  我调侃道:“可能亲一个女的就有感觉了。你去亲王晓霞试试?”

  津子兵却担心地说:“那我不敢,她非得说我是流氓不可。”

  不过,我还是没能忘记这件事。一天下午大扫除时,我们擦完玻璃,我看到王晓霞正在扫门口的水泥台阶,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我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王晓霞,我想亲你”,并署上了津子兵的名字,趁她不注意时偷偷塞进了她的书桌里。我心想,这下说不定会有什么结果呢。

  果然,王晓霞扫完台阶回来收拾书桌准备回家时,发现了那张纸条。我看见她看完纸条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在路上我和津子兵正在前面走,王晓霞从后面赶上了,用 力把我们冲开回头对着津子兵骂了一句:“津子兵,你不要脸!” 津子兵被骂愣了,王晓霞骂完就捂着脸跑开了,我猜她肯定是 哭了。

  津子兵看了我一眼,说:“我没得罪她啊?”我做贼心虚地 说:“不知道。”津子兵说:“是不是你搞的鬼?高朋!”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津子兵说:“我敢肯定是你,高朋,你真卑鄙!” 他说完就气忽忽地走了。

  我没有去追他,我想这次的玩笑开大了,他要不理我就惨了,他不帮我补课我期末可能就考不了九十分,那我就去不成 小村了,也见不到小哥哥了。想起小哥哥,我突然觉得只有小 哥哥才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他绝对不会生我的气,不管我多 么过分他都会原谅我。而且他总是对我说"不用怕,有我呢。” 现在感觉这句话听着真温暖,有了小哥哥真的什么都不用怕, 津子兵那么小气,不理我我才不稀罕呢。

  这件事其实并未影响我们的友谊,事情过去几天就忘了, 我又和津子兵一起上学放学做作业,但王晓霞一直不个他说话, 好象恨上了呢。

  转眼开始下雪了,小哥哥说村子里的冬天也好玩,他会带 我去堆雪人打雪仗,我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堆得越来越厚, 幻想着村子里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也想,水帘洞里该是什么 样子呢?潭水会不会结冰?瀑布会不会结冰?那里积雪有多 深,会不会把路封死了?更主要的是小哥哥怎么样了呢?他也快期末考试了吧?他上学太不容易了,学习也一定会好的。

  临近期末考试的前几天我紧张极了,津子兵一直帮我复 习,根据老师布置的要点难点专门给我划分主要学习目标,有 时候在我家里坐到半夜才走,我就留他住在家里了。

  睡觉前,津子兵对我说:“高朋,你跟我坦白一下,是不是你捉弄了王晓霞?”

  我只好承认了。

  津子兵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遍。现在没事了。”

  我回答:“对不起。”

  他嘿嘿一笑,说:“没关系,其实你替我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我疑惑地问:“啊?你真想亲王晓霞啊?”

  他追问:“你不想吗?”

  我摇头道:“不想。”

  他不信地说:“我不信。”

  我解释道:“真的,我觉得咱们班的同学都特别讨厌,只有你是我的好朋友。还有一个。”

  他补充道:“不用说我也知道,又是你那个哥哥吧?”

  我笑着说:“你跟我妈一样,都听烦了。”

  那晚睡得很挤,我弟弟爱翻身,几乎把我挤到床底下。不过,挤在一起很暖和,外面那么冷,街上都结霜了。清晨时,我迷迷糊糊地听见妈妈起床去上班了,想着她的床上一定很暖和,于是爬起来准备到她那里松松筋骨。

  我一爬起来,才发现津子兵正慌里慌张地套裤子,他把短裤脱下,塞进了书包里。我问:“你干什么?”

  他脸红着说:“弄脏了。”

  我惊讶道:“啊?你尿床啦?”

  他说:“你才尿床呢!”

  我疑惑地问:“那怎么弄脏了呢?”

  他说:“我做了一个梦,觉得身体很紧,然后……就流出来了,弄脏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问:“什么流出来了?”

  他气愤地歪嘴说:“就是梦遗,你怎么这么笨!”

  我笑道:“梦遗?”哈哈,真是个新鲜的词儿。我说:“不管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要不我找我的短裤给你穿吧。”

  他仍在生气,说:“总有一天你也会的,等着吧!”

  我不信,觉得他也像小哥哥那样骗人,决定去问小哥哥,问他是否有过梦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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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5}]

  关于梦遗的迷惑一瞬间被考试的紧张冲散了。考完试后,我心急如焚,强忍着情绪等待了几天,终于收到了家长通知书。我打开一看,真是太好了!各科成绩都超过了九十分,我高高兴兴地一路高歌回家。

  妈妈非常开心,这次她在家长会上不会再那么难堪了。她说:

  “明天家长会结束后,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问:“那什么时候送我去外公家?”

  她回答:“你做完寒假作业就可以去。”

  我提议:“我把作业带过去做吧。”

  她严肃地说:“不行,你到了那里只知道玩儿,没心思做作业了。”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啪"地狠狠摔门跑了出去。

  我跑到街上,心里满是委屈,想着:“为什么妈妈不让我去呢?我和小哥哥不是已经约好了?”

  我心想:“小哥哥一定也在想我吧?我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他,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他,我要去水帘洞玩!”

  妈妈追到了街上,看到我还在哭泣,无奈地说:“好吧,就送你去。但你得保证按时完成作业,千万不能耽误学习。”

  听了妈妈的话,我破涕为笑。

  高高兴兴地带着妈妈去学校开家长会,老师们把我夸得像朵花似的,还叮嘱我要再接再厉。我哪里有心思听他们唠叨,心早已飞走。

  后来,我去津子兵家里借相机。见到津子兵的爸爸时,我心里还有些忐忑。看他的样子很严肃,根本看不出他会是个看黄色录像的人。然而,他还是把相机借给了我,还教我怎么使用。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他是个大色狼。

  不过,色狼和我无关,我要自由啦!

  津子兵说:“你一定要多拍照片哦,还有你的水帘洞和小哥哥什么的,回来记得发给我几张。”

  我拍着胸脯回答:“没问题!”

  津子兵继续说道:“这个寒假我爸爸妈妈带我出去玩,到时候会给你带礼物回来。你准备带什么给我?”

  我回答:“不知道呢,等时候再说吧。”

  他笑着说:“知道吗?我爸爸和王晓霞的爸爸是好朋友,这次我们两家人一起去。”

  我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对了,你能替我向王晓霞道个歉吗?那件事我真的是开玩笑的。”

  津子兵笑了,说:“一定。”

  我一路云淡风轻地出了门去,不过很不愉快,这次回乡下 妈妈让我带这个绊脚石就是我弟弟,他也到外公家里过寒假。 我盘算着,到了外公家里我就把他给甩了,我和小哥哥有那么 多秘密才不会叫他知道呢。

  从城里到乡下已经开通一趟班车了,这样妈妈就可以不请 假送我们,只把我们送到了车上。车窗玻璃上凝结的全都是霜 花,我呵着热气融出一个圆圆透亮的小窗口,这样就能看见外面的景色。

  真的是一片银白色,那树上挂满了霜,一排排银树装点得 世界象个迷宫似的。我看见路边原野上积雪很厚,上面平平的 没有一个足迹,每一片雪花都闪着光,望起来直刺眼睛。

  弟弟问:“哥,你在看什么呢? ”

  我说:“看雪啊。”

  弟弟说: “那到了外公家你会不会带我去滑雪?”

  我说:“你自己滑。”

  他说:“那你会不会带我去抓小麻雀? ”

  我说:“你自己抓。”

  他说: “那你会不会带我去 … …”

  我说:“你长大了,一切要自己完成知道不?”

  他可真烦啊,我有了小哥哥才不要他呢。

  汽车在山路上蜿蜒前行,颠簸得我都要睡着了,总算快到 外公家的村口了,我跺着双脚,又摸了摸弟弟的手,感觉他不 是那么冷。

  下了车开始往外公家走,看见村口那棵大树了,它的叶子 全都落光了,树叉伸向天空,树梢上还有小树枝搭起的老鸹窝。

  路上的积雪都踩硬了,走起来直打滑,我拉着弟弟三步两步奔向外公家。一进门外婆乐哈哈地把我们抱到了火炕上,我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水就往外跑。

  外公喊:“刚进门你跑哪儿去? 外面冷快回来!”

  我说:“我要去找小哥哥。”

  外公说:“他不在 家里, 你不用去了。”

  我说:“什么? ”

  外公说:“我趁着猫冬去 后村补课去了,得过段时间才回来呢。”

  我惊喜地说:“他上学 啦? 太好了!我还一直不知道呢。”

  外公说:“听说学得还不错, 才半年就准备跳级了,我就说人家高满是个好孩子。”

  外婆说: “你快回来吧,等他回来了我告诉他,他一准儿来找你。”

  我一半喜悦一半忧愁,因为小哥哥终于上学了,他可是做梦都想上 学的啊, 不过又见不到他了,我发现自己真想他啊。

  没有小哥哥好象村子里也不那么好玩了,外面非常冷,小河早冻得封底了,上面落满了雪,有些兔子的脚印和小鸟的爪 子印,岸边柳树冻得硬邦邦的,树枝又脆又硬,一掰就断了。

  外公给我和弟弟在院子里堆了个大雪人,还用滚笼滚雪鸟。那些滚笼都是麦秸编成的,上面有两个滚子,里面装着小米和一只能唱的公雪鸟做诱饵,雪鸟只要一落在上面就会栽进 笼子里飞不出去了。弟弟可开心了,他最喜欢里面那只额头上 有红毛的雪鸟,每天都跟鸟玩儿。

  我看见好孩子身上的毛也长长了,又厚又密,鼻孔里总冒着白汽,下巴的杂毛上挂满了冰茬儿。外公打回来的草垛得高 高的,又大又圆直入云霄, 已经被好孩子吃出个大洞来。很多 次我都想爬到草垛上玩儿,外公骂我是"破坏份子".

  晚上可以到 村长家里看电视了,我想这也好,至少晚上不用外婆讲故事了, 她那个白菜仙子的故事我听过不知多少遍,都能背下来了。不 过看电视的人很多,去晚了就没地方坐,大家吵吵哄哄的还都 抽烟,灯泡底下全是蓝瓦瓦的烟雾。

  我沮丧极了,小哥哥真的骗我,他说冬天比秋天好玩儿, 可我只觉得无聊。

  一天我和弟弟正趴在炕上写作业,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 声,外公在院子里劈柴,他说:“朋子来了。”

  我心里猛地扑腾 起来,一下子丢下作业本,还没下炕门就开了。一蓬冷气白花 花地涌了进来,小哥哥象神仙一样进来了,他脸膛红红的,进 门就叫:“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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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6}]

  我拉着小哥哥坐到了炕上,他好象走了很远的路,睫毛上还挂着霜,胡子上也有,这样显得他胡子好长了。我摸他的脸, 冰凉冰凉的,手却是热乎乎的,他憨憨地笑着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来,往炕桌上一放,说:“刚煮熟的,还热乎着呢,快吃吧。”

  弟弟高兴地抓起鸡蛋来,小哥哥看着鸡蛋在桌子上滚动着,打趣说:“瞧,这就是滚蛋。”

  他把我逗乐了。我就拿毛巾给他擦脸。

  外婆说:“满子,快上炕里暖和一下吧,朋子都想死你了, 天天都在叨咕你。”

  小哥哥脱了鞋爬到炕里头,我把他的脚抱住了,说:“小哥哥你冷吗?你是从后村回来的吧?”

  他说:“我刚回来,进了门二巧给我煮的鸡蛋,不过我听说你来了,就直 接过来了。”

  我看见他还背着书包,就把书包拿过来掏出书看, 我说:“我看看你学的是什么? 哈, 跟我弟弟用的书是一样的 呢。”

  他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刘老师说了,我能跳级,要是多跳两次就赶上你啦。不过那得学习成绩非常好。”

  我说:“那 你现在成绩怎么样呢?”

  他说:“挺好的,我觉得太简单了。”

  我说:“我也考九十分了,因为我妈说我不考九十分就不让我来, 那我就看不到你了。”

  他说:“你想我啦?”

  我说:“是啊。”

  突然鼻子酸,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替我擦眼泪,说:“别这样,我也想你呢。”

  我说:“你 不回来, 我都没到水帘洞去,太远了,外面都是雪。”

  小哥哥说: “我也没去呢,等哪天天气好我们一起去?”

  弟弟在一旁说:“我也要去!”

  我扭头说:“去!不带你去!你小孩子家家在家好好呆着。”

  弟弟对我吐口水,但我们不理他,我和小哥哥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到快吃晚饭了小哥哥才走。

  我把小哥哥送到大门口, 再三叮嘱着:“你吃完饭晚上还来,好不?”他说:“好!”

  晚上小哥哥果然来了,仍然带着书包,原来他也要写作业, 我们就一起写,写到一半弟弟就睡着了。

  ---

  外公和外婆去村长家看电视,我就问小哥哥:“小哥哥,你梦遗了吗?”

  他说:“什 么? ”

  我说:“就是 ……就是梦遗啊?”

  他呵呵笑了说:“你说的啥我不懂呢。”

  我说:“津子兵说人人都会梦遗的。”

  他说:“津子兵是谁?”

  我说:“是我同学啊 ……有一次他住我们家里,就梦遗了,真奇怪。”

  他说:“不懂就问老师啊。”

  我说:“这事儿怎么能问呢? ……是从这里流出来的,把短裤都弄脏了。”我指着自己的下面。

  他笑了,说:“那是跑马,男人长大了都会这样,女人不会。”

  我点了点头。还是小哥哥明白。小哥哥什么都知道,他说不知 道也知道。

  又写了一会作业,我问:“小哥哥,你看过黄色录象吗?”

  小哥哥说:“没有。”

  我说:“我看过。”

  他说:“你看那个干什么?”

  我连忙辩解说:“我不是故意看的,我在津子兵家看武打片,后来就放错了录象,那是他爸爸的。”

  他问:“都演的啥?”

  我说: “都光屁股的,男的女的,反正 ……挺那个的。”

  小哥哥仍旧笑, 说:“就当他们是洗澡吧,快写作业。”

  于是又闷头写作业,写得累了就躺下来休息,我又问:“小哥哥,你亲过嘴吗?”

  他说: “你问题挺多的啊,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就是问问。”

  他说:“没有。”

  我说:“我亲过啦。”

  他一愣,压低声音 问:“跟谁呀?”

  我说:“津子兵,我们试试是啥滋味儿。”

  小哥 哥就拍我的脑袋,说:“你怎么什么都试啊?那有什么好试的。 那个津子兵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说:“男的啊?”

  他又笑,说: “男的不能亲男的,会叫人笑掉大牙的。”

  我说:“哦,怪不得试不出感觉。”

  他说:“别乱试,等以后长大了娶媳妇了再试。”

  我看着小哥哥,感觉小哥哥好象有些不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出来。他白了好多,可能是没太阳晒了,也高了些,他 长得好快呢。他眼睛亮亮的,眉毛黑黑的,鼻子高高的,下巴 尖尖的, 他长得好象是扮演《封神榜》里的那个哪咤哦,反正他长得好看,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好看的人。

  他也盯着我看,说: “朋子,你看我干什么?”

  我说:“为什么男的不能亲男的呢?”

  他说:“别人会笑啊。”

  我说:“可是我想亲你。”

  他又笑,然后 说:“那就亲吧。”

  我说:“真的?”

  他说:“反正我不说谁也不 知道, 不知道也就没人笑话了。”

  我就把头靠近小哥哥的头,渐 渐抱住了他,我好紧张,脑袋里嗡嗡地响,我突然想起那次在 水帘洞小潭里游泳的事儿了,那天他 ……硬了 ……然后就钻到水 里去了 ……我闻到小哥哥嘴巴里有淡淡的烟草味道,他又抽烟了,这个坏蛋。

  他突然把眼睛睁开了,问:“你怎么没亲?”

  我知道自己的 脸肯定红得象猴屁股一样的了,因为它很烫,心跳得好象能从 喉咙里蹦出来一样。 我不敢看他, 就低声地说:“ …… 我不敢……”

  他哈哈笑着坐了起来,说:“你不是亲过那个谁?津子兵? ”

  我说:“是啊,但没这么紧张,哎呀,我出汗了。”

  他说: “你那同学怎么姓津啊,真奇怪。”

  我说:“恩,反正他就姓津, 我也没办法。我们班级里还有姓苟的呢,我们都叫他老狗。”

  小哥哥说:“骂人可不好,给人起外号也不好。”

  我说:“反正我们 都有外号,你也有啊。”

  他说:“一只耳是不是?呵呵,这个外号只有你一个人叫,没有人知道的。”

  我就无限甜蜜地笑了,说: “对,就是专属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许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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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7}]

  外公和外婆看完电视回来了,小哥哥也要走了,我舍不得, 就对外公说:“外公, 叫小哥哥住在这里好不好?”

  小哥哥说: “我得回家去,你家里太挤了,还有你弟弟呢,我明天再来。”

  我说:“那你一定要来哦。”

  他说:“一定。”

  小哥哥走了,我却 怎么也睡不着,感觉自己象是在做梦似的,这个梦又那么真实,真实得又象是在做梦,反正我胡思乱想了很多很多。

  ---

  第二天正在吃早饭,小哥哥真的来了,他穿了很厚的大皮袄,还带了一件小的给我穿,说是二巧的,我穿得太少出去会 冷,所以叫我穿上。我猜想他要带我出去玩,兴奋得连饭也不 想吃了。

  弟弟也吵着要跟着去,小哥哥说:“你不穿皮袄会冷的, 留在家里等我们回来带给你好东西。”

  弟弟说:“是什么好东西? ”

  我说:“狗屁。”

  他朝我吐口水,小哥哥说:“别这么说你弟弟。”说着,他在自己袖子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只尼龙手套来,把手套口打开叫弟弟:“你看看这里是什么?”

  “呀!雪鸟!” 弟弟叫了起来,小哥哥在里面藏了只雪鸟呢,也是红顶子的,羽毛丰满,两只眼睛惊恐地盯着外面。

  小哥哥说:“送给你的,好好养着它哦。快放到笼子里别飞 了。”

  弟弟捏紧手套口,带着小鸟去找笼子了。小哥哥可真有办法,我看没有他哄不好的孩子。

  我和他乘机出了门,外婆在门口叫:“早点儿回来,别冻着!别跑远了!”

  外公说:“半大小子 让他们玩儿去吧,管那么多干吗。”

  ---

  我和小哥哥象两只笨熊一样出院子,我一边走一边还在雪 踩的硬冰上滑行,突然感觉小村子又好玩了,而且外面的空气 刚出来时很寒冷,走了一会儿就热起来了,太阳很好, 雪地上 都睁不开眼睛。

  我吹着口哨,不紧不漫地跟着小哥哥后面走,小哥哥又绕 到村口的大树下,从树洞里掏出一把小铁铲子和一只爬犁来, 原来他早有准备。

  我问:“我们去哪儿玩啊?”

  他说:“你不是说要去水帘洞 吗?我们去看看?”

  我拍手跳跃说:“好!”

  他想了想又说:“不行,那儿太远了,夏天去没关系,冬天去得好好准备一下,一 去一回要一天时间,不带吃的东西也不成。”

  我说:“那怎么办 呢? ”

  他说:“那就等明天再去吧,我今天带你到小河那边搭雪

  碉堡。”那也好,反正有小哥哥带着就是好。我坐上了爬犁挥舞 着铁铲子,小哥哥拉着我往前走,小河那边只有两串脚印,还 是前几天我踩上去的,看来根本没人来过呢。

  走得浑身都在冒热气,小哥哥把狗皮帽子摘了下来,用雪擦了一把脸,然后说:“我们要是带凿子来,还可以搭冰碉堡呢。 不过那太累,得好几天才能完成。”

  我说:“搭碉堡多没意思啊, 要搭就搭宫殿,水晶宫!”

  小哥哥说:“搭碉堡保卫家乡啊!搭宫殿干什么?又没有国王和公主。”

  我说:“就搭宫殿吧,到时 候你做王子我做公主。”

  他说:“你又不是小姑娘。”

  我对他筋鼻子,说:“那我也是公主 ,白雪公主!”

  他哈哈大笑,说:“是白骨精吧?”

  走到河边我们选一棵大柳树旁边停了下来,小哥很调皮地在雪地上尿了一个圆圈儿,我也撒尿, 在圆圈里面尿了一个小圆圈。他说:“下次我们得比赛了,看谁尿得圆。”

  小哥哥挑一片沉积得比较厚实的雪地,用铲子划出四方形状,然后轻轻撬动,雪慢慢松了,搬起来就是一块大雪砖。 那些积雪都很深,没过了膝盖,一块快雪砖搬到柳树下面,渐 渐越积越多。我们开始分工,小哥哥负责把雪砖撬下来,我负责用爬犁 运回去,但不小心就把雪砖碰碎了,所以得很紧张地轻拿轻放。

  就这样忙了近一个小时,小哥哥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 搭雪房子啦!”

  我强调说:“是宫殿!”

  小哥哥说:“宫殿得好几层呢,雪太松不行,以后用冰做宫殿就行了。”

  小哥哥真聪明, 他先把柳树下的雪铲掉,露出了冰冻的黑土,然后划好了雪房子的大致形状,开始把雪砖一块一块码起来,渐渐地雪墙出现了,我躲在雪墙后面,风吹不到我。

  小哥哥说:“往上得有弧度了,慢慢的就能搭出房顶来。” 我看见他在放雪砖时总要先摩擦几下,就问:“这是做什么呢?”

  小哥哥说:“这样缝里就会有雪化了,粘在一起雪房子很结实的, 用很久都不会塌。倒时候我们再用雪做家具盘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哈,太好了,简直来到了童话世界里,小哥哥就是小哥哥,很快雪房子搭好了三面墙,开始收顶了。小哥哥小心翼翼地一边搭一边收,圆弧型的房顶也出现 了。然后把门口往里收,左右也都搭砌雪砖,只留下一只小小 的洞口。

  小哥哥说:“行啦!请进吧!”

  钻到雪房子里,外面簌 簌的北风一点也感觉不到了,空气凉凉的,雪有雪的味道,这 种味道纯净清新,仔细看,每片雪花真的是六个瓣的,放在手 心里就化成了水滴。小哥哥也钻了进来,不过雪房子很小,我们只能蜷缩着, 我贴着他,他狗皮帽子上的长毛搔得我脖根儿痒痒的。

  小哥哥说:“刘老师说爱斯基摩人就住雪房子,他们一定盖得又大又好。”

  我说:“那我们也搬来住好了。”

  小哥哥说:“那可不成,太冷了。你冷吗?”

  我说:“不冷。”

  他就抱紧了我, 贴着我的耳朵边上亲了一下,我一转头,不顾一切地去吻他, 他的嘴唇湿湿软软的,很温暖,他推了我一下,我抱住他的脖 子不松手,我拼命地吻他,牙齿碰到他的牙齿,好痛。他一踢腿,雪房子被踢翻啦。

  他狼狈地爬了起来,哈哈笑着说:“朋子,别闹了,房子都塌啦!”

  我仍躺着,身上盖满了雪,我抬头看他,站在我面前象一座高山。他的头顶上是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感觉脖子里凉凉的灌满了雪,已经化成了雪水流过我发烫的 胸口。

  我说:“没关系,塌了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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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8}]

  那天一直玩到天色将黑才回去,小哥哥拉着我还是哼唱着 他那首"赶驴"的歌儿,我又唱起了《万水千山总是情》,小哥哥说:“你把歌词抄下来给我,我也学学行不?”

  我说:“好呀。” 我想,小哥哥也认识字了,真好,以后我看不到他就能给他写 信了。

  小哥哥也没忘了给弟弟带礼物,他挑了一块很硬实的雪块,用树枝做刻刀把雪块刻成了一只小兔子的形状,非常逼真的就象真的小白兔一样,他还挑了两粒赭色的小鹅卵石做眼睛, 我一直捧在手心里带回了家。不过小兔子刚到了弟弟手里就被他捏碎了,我气得跟他吼叫,外公又把我骂了一顿。

  我说:“下次什么也不给你,小哥哥费了好大心思才做成的呢!”

  外公说:“下次外公给你做。”

  我生气不理他们了,竟然一点也不尊重小哥哥的劳动成果,看来只有我才知道珍惜小哥哥。

  早晨外婆做饭是时候我对外婆说:“能不能多做两个饼子 啊? ”

  外婆说:“干什么?”

  我说:“带出去吃。”

  外婆说:“啥?冰天雪地地你带到哪儿里去吃?”

  我说:“你甭管了,我要和小 哥哥出去玩。”

  外婆说:“你今天做作业了没?别一玩起来就没 边儿,我得告诉你妈妈。”

  我说:“我保证作业能完成还不行吗? 再说小哥哥也得做作业,他还得跳级呢!”

  外婆说:“再过两天 要过年了,你就更没心思写作业了。”

  我不理她,心想,她要是 不给我做,我就偷拿仓房里的冻饺子去,反正外婆早就包好了 准备过年吃的,我知道放在哪里。

  吃完饭我就溜出去了,假装给好孩子喂黄豆,跑到仓房里 翻找,收获还真不小,发现了冻饺子还有粘豆包和粉条儿,更 好的是还有一块冻猪肉,不过冻得象一块石头,根本掰不动。 我拿了一条面粉带子胡乱地装了些饺子和豆包。

  小哥哥隔着院墙在外面喊我,我应着把袋子藏在怀里出去 了。

  出去一看我乐坏了,原来小哥哥把他家的大黄狗也带上

  了,他把爬犁做成了狗爬犁,爬犁上铺着羊皮袄,还放着个纸 板箱,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我想起小哥哥是吃狗奶长大的事儿了,就问:“你是只这条 狗的奶吗?”

  他用手指弹我的脑袋,说:“别胡说,我记事起就 从来没见过那条大黄狗了,这是我家新养的狗,是公狗,叫赛虎。”

  听这名字我就知道他又是根据战斗片电影里的名字给狗起的名字,我说:“我们今天去水帘洞对不对?”

  他说:“没错儿, 我都准备好了。”

  我说:“我也想去了,看,我也准备了呢。”

  院子里外婆大叫起来:“老不死的你快来看看!仓房里是遭贼了还是有黄鼠狼啊? … …”

  我和小哥哥飞也似地逃开了, 一边跑还 一边笑,外婆把我当黄鼠狼了。一路上小哥哥牵着狗,我坐在爬犁上,走得飞快。

  我问小 哥哥:“你为什么不坐上呢?”

  小哥哥说,两个人狗拉不动。

  往后山的方向更没有人去过了,村里人说后山有狼,冬天正是出没的时候,不过我不怕,有小哥哥呢。

  半路上我口渴了,就抓起积雪来吃,小哥哥说:“按理说瀑布不会结冰的,不知道小潭子结冰了没有。”

  我说:“如果瀑布 结冰了,那水帘洞是不是就进不去了?”

  小哥哥说:“不知道, 到了再说吧。”

  到了草丛附近就不能坐爬犁了,因为有些草还没倒,雪也很松,深深浅浅的,我踩着小哥哥的脚印往前走,最深的雪到 腰部,走得很累。

  岩石门已经被雪封住了,好在小哥哥没忘了带铲子,他忽 忽地铲了一气,终于把门打开,往里面一看,真是个冰雕玉砌 的世界啊!

  小瀑布还在流动呢,潭水已经结冰了,上面积雪很厚,旁 边的树上全是树挂,学名叫雾凇,轻轻一碰就刷刷地掉下来了。 小哥哥先用铲子铲去厚雪,用从箱子里掏出一把扫帚来,把小潭子上面清扫得一干二净的。小潭子是圆的,现在就象一面镜 子,上面很滑。

  我趴在冰上往下看,顿时叫起来了:“小哥哥你 快看啊!下面还有水呢?!”

  小哥哥说:“是这样的,冰都开始 从水面上结的,你看看里面有没有鱼?”

  果然,里面真的有鱼 在游!天啊,这就象是一块大琥珀,还是活的琥珀,里面的水草在细小的水流中轻轻摆动,小鱼儿游得也极其缓慢,我隔着 厚厚的冰层向它们打招呼, 它们根本不理睬。

  小哥哥说:“等下砸个窟窿出来,那些鱼不用钓就自己蹦上 来了。”

  我奇怪地说:“真的吗?为什么啊?”

  小哥哥说:“它们出来透气儿啊。”

  小瀑布只剩下窄窄一条没有结冰了,流得也很缓慢,旁边水流不急的地方都凝成了冰柱,有些冰柱就象一串 玉雕的白色冰糖葫芦,也有的象透明的水晶钟乳石。小哥哥绕 到洞口往里看,对我喊:“这里没有雪!雪全被上面的石头挡住 啦!”

  我说:“那我们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说:“都在呢。”

  我们搬着箱子带着狗爬犁,努力地擦着冰障进了洞,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我们的石桌石床还在呢,床上用做床单的包袱皮也 在,只是被冻结到石头上了。

  小哥哥说:“我们去捡点儿柴火,等下升了火就更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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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9}]

  我们把火点燃,洞里的温度慢慢升高着,竟然象呆在家里 那么暖和。小哥哥从箱子里又拿出来一些东西,有白酒,蜡烛, 土豆和豆角,还有一只锅和一些作料。我

  说:“你要在这里过日子呀?”

  他说:“那有什么不可以呢?这里离我们村子远离后村近,再以后上学不想回家,就睡到这里来。”

  我说:“那你得带被子过来呢。”

  他说:“想办法吧,呵呵,我爸肯定不让我来住,又该打我了。”

  我说:“那你来住我就来陪你住!”

  他说:“好啊。 现在你打扫一下这里,我去刨冰。”

  我问:“刨冰干什么啊?”

  小哥哥说:“刨出的冰烧开了喝,刨出的窟窿来抓鱼,我们又可以大吃一顿了。”

  我想起那美味的享受,舌头根儿底下又开始抽动了,真好吃。我就痛快地开始扫地面,小哥哥拿着铲子出去 了。不一会就听见他在外面刨砸的声音, 隔着冰瀑布隐约能看 见他的身影。我就想, 我要是能跟小哥哥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就 好了。

  小哥哥一边刨一边还大声地唱:“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 …”

  我就跟着和:“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 哟 … …”

  我想,怎么有个地名叫跑马山呢?小哥哥说梦遗才是跑马呢,这可真有意思。小哥哥肯定梦遗啦,人一梦遗就要长大了,人长大了就得 娶媳妇的,小哥哥会娶谁呢?可能是二巧,因为二巧是他的"童养媳"啊。但是 ……那我怎么办呢?我要是女的就好了,这样他就娶我好了。

  我胡思乱想着,听见小哥哥在外面喊:“朋子你快来看!这条鱼好大哟!”

  我丢下扫帚往外跑,刚抬脚突然听见"轰隆"一声。

  头顶上好象飞下来了什么东西,碎石头和雪块纷纷落下来 了,象下雨一样,我还没反应过来, 眼前一下子黑了,洞口被 什么东西堵住了!糟糕,一定是小哥哥刨冰的声音震得上面的雪塌下来了, 幸好这里有个洞,我没感觉到疼,估计没受伤,洞里的火苗扑 扇了几下熄灭了,鼻子里全是泥土和焦柴的味道。我试着往前走两步,头顶上又轰隆轰隆地响了两下,我不 敢动也不敢喊,听见外面传来很小的声音,是小哥哥!他喊: “朋子 … …”那些冰雪泥土和岩石的混合物淤积着,洞里的开始发闷了。

  空气变得稀薄,我看不见一丝光亮,害怕得大声哭喊起来: “小哥哥!小哥哥快救我!”小哥哥三步两步扑奔过来,拼命用铲子铲着,一边不停地喊我的名字,用力过猛铲子把一下折断 了,他的手被刺得鲜血直流。

  他叫:“朋子你坚持住!我很快就救你出来了!”

  我在里面喊:“我害怕!我害怕啊!”

  他喊:“别害怕,有我呢!”

  他一边喊一边挖,碰到一块很大的石头,搬也搬不动,甩掉了皮袄撸起袖子用上了吃奶的劲儿还是搬不动。

  他喊:“朋子你等一下, 我去找个撬棍来,有块石头太大了我搬不动!”

  我说:“你快点 儿回来!”外面没动静了,小哥哥走远了,我顿时更害怕了,小 哥哥要是不回来怎么办啊?那我就死在这里了 ……不会的,小 哥哥不会丢在我不管的,小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他说过的! 那次看电影的时候,看地震的科教片,我问他要是地震了我被 压到房子里你救不救我?小哥哥说我就是挖也要把你挖出来! 小哥哥不会骗我的!现在小哥哥真的在挖我了,这是一次意外不是地震,但他一样会救我 ……

  外面传来了小哥哥的声音:“朋子,你咋样了? 受伤了没?”

  我喊:“我没受伤,就是闷得喘不上气来!”

  小哥哥说:“你千万挺住,哥就挖开了!”

  我听见小哥哥发出一声声 吼叫,石块被抛开的声音,耳边稀稀拉拉的还有石子儿往下落, 还有滴水的声音。

  我突然冷了,我大叫:“小哥哥,我冷!”

  小哥哥说:“你再坚持一会!千万别点火!”

  我说:“为什么?”

  哥哥说:“你听话,别点火!我就要好了! 听话!”

  突然,小哥 哥"嘿"地一声,我前面一线光亮闪过,穿透啦!小哥哥打出一个口子来,原来埋得并不深,他的声音也清楚了,气喘吁吁地叫:“朋子!你在哪儿?!”

  我凑近这个巴掌大的口子,踮起脚 往外看,看不见小哥哥,只白花花的一片,是瀑布上的冰,我叫:“我在这儿呢!”

  小哥哥说:“现在好了,很快就不憋气了, 你坚持住,我很快就打开了!”

  我闪过一旁,小哥哥一声闷吼, 狠力用铲子从小口子上挖下,很快, 口子大了许多,有一个人 头那么大了,我看见了他的一只手。他又挖了两下,说:“糟糕,

  下面是块更大的石头,挖不动啦!”

  我哭起来了,说:“那怎么 办呀?”感觉尿急,腿都在发抖了。

  小哥哥说:“没事,我再用棍子撬,你闪远一点,别让石头 掉下来砸着。”

  小哥哥用力地撬了两下,石头仍纹死不动,小哥 哥没力气了。“朋子,你先坐一下,哥先喘口气儿。”

  “哥你别走!”

  “哥不走,哥坐在这儿抽口烟。”他把一只手从洞口里伸了进来, " 你抓着哥哥的手,哥歇一下就继续挖,没事儿的,一定能救你出来的。”

  我翘起身子努力地够着,抓住了他的手,突然一滑松 落了,抓了一手的血。

  我心疼了,说:“小哥哥,你出血啦?!”

  小哥哥说:“擦破点儿皮,没事儿。”

  我说:“你回村子叫人去吧,我等你回来。”

  小哥哥说:“等下再说,你别怕,回去叫人咱们的秘密就被发现 了。”

  我说:“恩!我不怕,我得保守咱们的秘密,死了也要守着。”

  小哥哥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说:“朋子,哥不让你死,你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死,只要哥活着,你就不能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哥哥掉眼泪,小哥哥是个特别乐观特别开朗的人, 他朴实得象北方无名的沃土,平凡得象山村宽阔的土地,他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穷,挨了很多打都没哭过。他还是孩子的 时候为了掉了眼泪,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他,想着他。

  小哥哥丢掉了烟蒂,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把里面的盆子递出来,我用它端水浇一下这里的泥,现在又是雪又是冰的, 我看不清石头是什么形状的,也不知道怎么撬。”

  我把盆子递给 小哥哥,他开始端水,把水一盆盆泼过来,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他叫:“洗干净啦!原来这块石头不算大,是卡在这儿了,你等 下。”

  小哥哥先那铲子铲开新结的浮冰,然后又喊着号子开始撬 撬挖挖的。猛然地,他倾尽全力地一扑,洞口"哗—— "地一声, 那块石头移动了一下,上面的碎石和冰雪又往下掉了。但是洞口已经扩大了,足够我钻出去的,小哥哥伸手拉住 我:“快跑!”

  我顾不上头顶上有石头砸下来的危险,就着小哥 哥的力量一下窜出了石洞。我一头扑进小哥哥的怀里,后面哗 啦啦又塌下来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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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0}]

  我死死地抱住了小哥哥,把头埋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了两 声,小哥哥也在哭呢,不过抬起头他又笑了。

  我说:“你笑什么?”

  他说:“你哭得象个泥猴子。”

  我说: “你才象泥猴子呢,你也哭了。”

  他说:“谁让你哭的?你哭我就 哭。”

  我说:“那我要是笑呢?”

  他说:“那我就笑呗。”我们回 头看去, 原来的瀑布更宽阔了,水流也急起来,原来上面淤积 的东西都堆了下来,水帘洞彻底被堵住了。那些水气瞬间在空 气里凝成了雾,又在所有能附着的地方挂成了霜,我和小哥哥 的眉毛发梢都白了。

  我说:“小哥哥,你看起来就象个白头发老头儿。”

  他说:“你也是,你连眉毛都白了。”

  我说:“要是我们真成老头儿了, 你还带我玩儿吗?”

  小哥哥说:“当然啦!”

  我说:“可惜水帘洞 没有了,我还想在这里拍照片呢。”

  小哥哥说:“没关系的,只 要花几天时间,我就能让它变成原来的样子,这是小问题!”

  我说:“你吹牛!……糟糕!我的相机还在洞里呢?哎呀怎么办呀?那是借津子兵的,我还得还给人家呢!”

  小哥哥皱起了眉毛,下看了看,说:“那我就挖,现在我到上面看看还有没有能塌的东西,然后就挖,肯定能挖出个洞口来,把相机给你拿出来。”说着小哥哥转身就爬到了瀑布顶上,查看了一下,他喊:“上面 的雪全掉下去了,我就下去挖!”小哥哥的样子狼狈极了,衣服破了,胳膊上的挂满了血污,身上都是泥巴,脸上也是泥巴。即便如此,小哥哥还是那么帅,小哥哥是我心里最帅的人。小哥哥开始挖,我也跟着挖,这次不那么急迫了,但是淤 积的泥土石块很多,渐渐的我都手脚发软,肚子也饿了。

  ---

  不知不觉太阳偏西了。 小哥哥说:“今天恐怕是挖不出来 了,下午四点多天就黑,我们得先回去。”

  我想了想说:“恩, 那先回去吧。可是相机千万得挖出来啊,那么贵呢,我赔不起 的。”

  他拍了拍胸脯说:“我保证!”我发现他比原来胖了些呢, 呵呵,小哥哥就是小哥哥,长得都比我快。

  我们按原路返回了,走得很慢,因为雪实在太深了,草丛 那边简直一步三晃的,我都有些虚脱了一般。

  好不容易出了草丛,我可以做到狗爬犁上了。小哥哥牵着 狗,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着,太阳也沉了下去。

  天又黑了,记得我们那次从水帘洞回来的时候也是黑天, 那漫天的星斗美丽如同神话,那是我第一次抱着小哥哥睡觉, 幸福而短暂。我想一辈子都抱着他沉睡,这样就永远幸福了。

  我就问小哥哥:“小哥哥,二巧是不是你媳妇? ”

  他说:“胡说什么啊?她是我妹妹!”

  我说:“可是你妈妈生完你以后就死了啊,她不是你妈妈生的。”

  小哥哥说:“那也是我妹妹。”

  我说: “他们说二巧是你的童养媳,是你爸爸怕你长大后娶不到媳妇, 所以提前抱过的。”

  小哥哥显然愤怒了,叫:“谁说的?!”我 吓了一跳,没敢出声。

  小哥哥也不说话了,埋着头往前走。突然,狗爬犁停住了, 小哥哥抬起头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好凉,我看着小哥哥紧张伫 立的样子,问:“怎么啦?”

  小哥哥压低声音说:“别说话!”

  我望向前方,前面的大黄狗的毛都好象竖起来了,闷着喉咙发出 阵阵嘶叫。再往前面看,天上的月亮很大很圆,皎洁的月光洒 在雪地上,一切都照得通亮的。就在月光下,不远的前方,一 个黑色的影子象条狗一样站着不动,而它的两只眼睛就象两盏灯,发出蓝幽幽的光。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一股冷气从脚心直穿到头顶,是狼!

  “小哥哥… …”我声音抖抖的,狼比水帘洞塌陷还要危险,

  现在它截住了我们,我们两个精疲力竭的孩子和一只大黄狗是 它的对手吗?

  小哥哥一动不动,大黄狗也一动不动,狼也一动不动,只 有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着。

  小哥哥压低声音说:“你看着后面,狼总是成群出现的,一个在前面拦截,后面的扑上来咬人。”

  我更害怕了,瞪圆了眼睛 看后面,看了一圈,还好月光如水,没发现异常。我说:“没有。”

  小哥哥说:“那它是一只独狼。看样子它刚 从村子那边回来,估计吃饱了。”

  我说:“那怎么办?”

  小哥哥 说:“我们绕路走,绕开它。”

  刚说完,那只狼动了, 它朝我们 的方向走了过来,距离我们不足二十米,又停住了,一双眼睛 仍旧盯着我们。大黄狗身子抖了抖,再度发出示威的声音。

  小哥哥说:“不行,我得放狗,狗一撒出去我们就跑,记住, 拼命跑。”

  我说:“我,我 ……我跑不动,哥 ……我害怕 ……”

  “别害怕,有我呢。”

  小哥哥说:“狼怕火,我们不放狗,绕路走。”

  他小心地摸索着掏出了火柴,猛地划燃了一根儿,火苗一闪,那狼果然抖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小哥哥乘机坐到了爬犁上, 大黄狗迈开步子吃力地往斜向走去。

  我们始终距离狼有二十米左右,终于把狼绕到了身后,而那只狼仍旧尾随着我们。小哥哥不停地划亮火柴,狼也不停地 停下跟来。终于,村子近了,灯光已传了过来。

  小哥哥说:“火柴没了 … …”

  我指向后方,说:“哥!你看! 狼跑了!”

  果然那只狼不再追赶我们,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跑得飞快,象阵风一样消失在视线里了。

  我和小哥哥同时身子一摊倒在了雪地上,大黄狗也累惨 了,趴在地上只喘粗气。

  小哥哥和我象两条脱水的鱼一样躺着,面向苍天,仍旧看 到了数不清的星星,还有那轮圆圆的月亮。

  突然,小哥哥猛地抱住了我。我们抱在一起,紧紧地不撒 手。我们都流了眼 泪,泪水与泪水交融在一起,一起咽到了肚子里。

  那一天我们回到了村子里,仿佛在一瞬间就长大了。

  那一天我终于梦遗了,做了一个古怪迷离的梦,身子激灵着抽动着,醒来以后才发现短裤上干了很多白色的痕迹。悄悄地,我把短裤脱下来藏在了书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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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1}]

  离过年只有几天时间了,我和小哥哥都想快点儿把作业做 完,因此也没有出去玩。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之后我突然变得矜持了,我不好意思跑去找小哥哥,他好象跟我一样也不好意 思来找我了。我们几天都没有见面,心里非常想他,但又很享受这样的思念。

  我想,到了大年三十这天再去找小哥哥玩儿,到时候我一定给他一份最好的新年礼物。我翻遍了身边所有的东西,后来 发现只有我的书包是新的,那是妈妈新给我买的,我很喜欢。 我想,这就是给小哥哥的最好的礼物。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照相机的事情,可又害怕再去那里碰上 狼,就寻思着怎么跟外婆弄点儿钱来买一个新的还给津子兵。

  舅舅来了一次,他说过完年就准备和舅妈去广州打工,所以过年时就不再回来看望外公和外婆了。外婆抹着眼泪,外公说:“随便你们吧,你们好就行。”

  舅舅还给外公带来了一个新年礼物,是一台电视机!这真是太好了,这下外公家成了村里 第二个有电视的人,我们也不用再挤到村长家看电视了。晚上有好多村里的人过来看电视,家里热闹得象开锅了似的。我在人群里找不到小哥哥的影子,其实我很盼望他能来看电视的, 但他没有来。

  又过了几天,外婆带我和弟弟去赶集,在集市上我看到了二巧和她爸爸。

  我问二巧:“你哥呢?”

  二巧说:“我哥到后村去了,帮刘 老师家干点儿活。”

  我想刘老师对小哥哥那么好,他帮忙是应该 的,就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二巧说:“过年肯定会回来的。”过年就剩几天了,小哥哥 会回来的。我就吵着让外婆多买些灶爷糖,因为我想留出一点 儿来给小哥哥吃,那糖很甜。

  回去以后可恶的弟弟把糖全给吃了,我诅咒他长虫牙,疼死他!

  大年三十一清早我就爬起来去村口望,又跑到小哥哥家的 门口往里看,我看见小哥哥正和他爸爸在院子里劈柴,立即开心了,小哥哥回来了!

  我听见小哥哥的爸爸说:“满子,你明天到刘老师家里去拜 年,把这两瓶酒拎过去。”

  小哥哥说:“刘老师不喝酒。”

  他爸爸说:“这是送礼!她不喝酒也用得着。”

  我想,小哥哥明天也不 在村子里啊,那他肯定也不会来找我了,我心情又坏起来了。

  小哥哥的爸爸又说:“你天天都那么晚回来,都跑出去干啥? ”

  小哥哥说:“我跟高朋玩儿去了。”我奇怪了,这些天他 都没来找过我,怎么说是跟我玩儿去了呢?这明明是在撒谎嘛。 他撒谎干什么呢?

  小哥哥的爸爸说:“以后别那么贪玩儿了,你想想,学费都 是人家刘老师给出的,你也好意思?得寻思着干点啥, 自己睁 学费,要不就别读了。”

  小哥哥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他神色很 沉重,一点也不开心的样子。

  我没有打招呼,偷偷地跑开了。

  ---

  三十晚上弟弟吵着要我带着他放爆竹,我就放了几支钻天 猴,他高兴地拍手叫,我一点也不高兴,多想小哥哥能来找我啊!

  屋子里坐满了来看春节联欢晚会的人,我都没地方坐了, 外面又好冷的,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村子里还有些别的 小孩子提着灯笼追来追去,但我不搭理他们。我走到村口的大 树下面,望着黑忽忽的天空,突然远远地看见走过来一个人。

  他喊:“朋子?是朋子吗?”我楞了一下,仔细地看看,他拿着手电筒晃来晃去,推着车子叮当烂响的,走近了我才发现, 原来是我爸爸。

  真没想到我爸爸竟然出现在这里了,他喊:“朋子!”

  我不 理他,扭头往外公家跑。这个人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他带着别的女人跑了,把我妈妈气病了,现在还有脸来,来这里又做什 么呢?

  爸爸也进了门,当时屋子里的人全愣住了,后来就散了, 外婆就骂他:“你个高继平呀你咋还有脸来呢?我们家秀云都被你坑苦了,你给我滚出去!看什么孩子?不要脸!朋子和小明没你这个爸爸,滚!”爸爸低声下气地赔不是,我和弟弟都躲他 远远的,也不跟他说话。

  外公说:“行啦,人都来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原来爸爸到这里是想接我走,爸爸说:“说千到万也到底是我儿子啊,我不管谁来管呢?我这次回来是正式跟他妈办离婚手续的,三个孩子我带走俩,剩下一个我拿生活费,家里我什么都不要。”

  外公说:“你都想清楚了?”

  爸爸说:“我从城里过来的,秀云没意见,她说孩子在这里,谁跟我走让我自己问,这不我大年夜的就骑车子过来了。”

  外婆又抹眼泪了,哭:“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哟。”

  外公也不说话,烫了一壶酒自己闷头喝,后来还给爸爸倒了一杯。爸爸喝了酒,脸红红的,对我和弟弟说:“小妹跟我, 你们两个,高朋和高明自己说,谁跟我走?”

  我和弟弟异口同声地说:“我不跟!”

  爸爸骂:“还反了你们呢!连老子都不认了!”

  弟弟哭了,我也哭了,我恨爸爸,我不愿意跟他走。我们两个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后来外婆一边叹气一边说:“还是带高朋走吧?小明还小,得跟着他妈,小妹你也过两年再带吧,她更小。”

  我拼命地摇头,大叫:“我不干!我不干!”

  外公说:“走也别从我这儿带走,我还得给秀云一个交代呢,等秀云来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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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2}]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妈妈就来了,我看见她提着一个大包, 打开看里面全是我的衣服,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妈妈是决定 让我跟着爸爸了。

  我死活也不干,又哭又喊的,妈妈也哭了,后来扯过来直打我耳光,骂:“你这死孩子咋不听话呢?你跟你爸走吧!你想 累死你妈是吧? 你走了还能回来看我 … …”我就求外公和外 婆,后来外公说:“不去就不去吧,留在这里我养活着!”爸爸就说:“小孩子的话也听?再说这个由我说了算,我是他爸爸, 到了法庭上也是法定监护人,你们拿啥养?他一年得花多少钱?以后越来越大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爸爸说得外公也没话了,我就哭着往外跑,我喊:“小哥哥!小哥哥!”

  但我知道, 小哥哥今天到后村刘老师家拜年去了,就是喊破喉咙他也听不到。我第一次感到什么叫绝望和悲哀,后来外婆还是做好饭,叫大家一起吃一顿散伙饭,可谁也吃不下。后来爸爸把酒杯一放,拎起包拉着我出门推车子。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叫 喊,嗓子都哭哑了。

  小哥哥进门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爸爸把我往自行车横梁 上塞,他愣住了,问:“怎么了怎么了?”

  外公冲他摆手,说: “走吧,朋子也要走了。”

  他站着不走,望着我,我冲着他喊: “小哥哥!小哥哥!”但嗓子哑得都听不出喊得是什么了。

  爸爸骂:“再喊再喊!再喊妈的你一辈子都变成哑巴!”爸爸推起车 子就往外走,我踢腿摆手都没有用,妈妈外婆外公和弟弟也追到了门口,爸爸的身子挡着我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听见好多人在喊:“朋子!记得回来看我!”

  小哥哥却跟着车子后面, 一直跟着,爸爸冲他喊:“你跟着我干啥?”

  小哥哥说:“我要跟朋子说话!”

  爸爸说:“有啥好说的?别说了!”说完上了车子, 飞快地蹬着车子出了门,很快到了村口。我听见小哥哥还在后 面气喘吁吁地追着,喊:“朋子!朋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就急着往下跳,可爸爸一只手挡着我,腿也夹着我,车子骑得歪歪扭扭的。我喊:“小哥哥!小哥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了,我根本不想走,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

  小哥哥追到村外的山坡上,一直拖着车子的后座,后来爸爸没办法就下来了,我跳下了车往小哥哥那边跑,爸爸吼:“有话快说!什么孩子这是,真他妈的!”

  我抱住小哥哥急得什么也 说不出来,我看见小哥哥哭了,狗皮帽子上的毛都打湿了,他拉着我的手说:“朋子,你跟你爸爸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 是哪里,是爸爸的新家,但我不想去呀 ……我不去!”

  小哥哥哭着说:“你去吧,他毕竟是你爸爸,你还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呢,等以后长大了再回来 ……我等着你 … …”

  我说:“小哥哥 ,小哥 哥 … …”

  小哥哥说:“别哭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他从 棉袄里面掏出一个包来,我打开一看,竟然是津子兵借给我的照相机,不知道小哥哥什么时候拿回来的。这时候我才看见小 哥哥的手上缠了好多胶布,一定是破了好多口子。我抓着小哥哥的手用力往我怀里拉,小哥哥说:“这几天没时间,我到刘老 师家干活去了,所以就趁晚上去挖,告诉你吧,水帘洞都被我修好了,再也不会塌了,我等你回来一起去看!”

  小哥哥竟然趁晚上的时间去水帘洞?太危险了!他碰到狼怎么办呢?他为了 我什么也不怕,我抱着小哥哥又哭了起来。小哥哥一边抽泣着一边给我擦眼泪,粗糙的手掌刮得我的 脸好疼。

  爸爸在一边叫:“哭什么哭?!快走啦!”

  小哥哥说:“你走 吧朋子,别忘了我就行,小哥哥也永远记着你,等你回来。”

  我点了点头。

  小哥哥又说:“你站在这里往那边看。”他指着村子里小河 的方向。

  我顺着方向看去,白茫茫的一片,"什么?”

  小哥哥说:“我 给你做了份新年礼物,也是趁晚上时间做的,就在小河边儿上, 是凿河里的冰盖的起来的一座宫殿,真的是宫殿,我盖了半个 多月,是准备今天晚上带你去看的。现在你看得到吗?”我看不到,但我知道那宫殿一定好美好美,象水晶宫一样美丽,象童话故事里的城堡那样美。我跳起脚来看,都是白色, 我看不到 ……我哭着对小哥哥说:“我看到了,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啊!

  小哥哥高兴地笑了,说:“走吧。”

  我多想再亲一下小哥哥啊!但是不行。我一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只铅笔头儿,是我写作业时揣进去的,上面画着很多小兔子的图案,我就把铅笔头 塞到小哥哥的手里。我坐到自行车上,爸爸蹬起车子走了。远远地我听见小哥哥大喊了一声:“朋子!”车子骑了好远了,我回头看,小哥哥还站在那里对我摆手。

  车子绕了一个弯,在山坡上我回望,苍莽的白色大地上有 一个小黑点儿,小哥哥还站在那里呢。爸爸的车轮滚啊滚啊,我的生活也随着滚啊滚啊,他带我 离开了县城到了另外的城市,可小哥哥还在我心里站着。

  我有了新家,新妈妈,新学校,新同学,人们说我有了新 生活,可小哥哥永远是小哥哥,小哥哥一直在我记忆里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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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3}]

  在新城市里我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接受它,而对新妈妈我一直不肯接受,他们也开始象我妈妈和爸爸那样经常吵架了。爸爸原来跟妈妈一样也是环卫对的清洁工,但他脑力灵 活人也肯干,丢下工作以后就跟新妈妈一起开起了服装店,生活条件好了起来,但也非常忙,每天早出晚归的。新妈妈我从来不叫她妈妈而叫她巫婆, 因为在我的心里她始终是个坏人, 是剥夺我快乐的凶手。晚上巫婆又跟爸爸吵了起来,主要是因为是否接我妹妹过来的事情。本来接我过来就很勉强的,爸爸对我倒是很照顾,但我想,还不如不照顾呢,放我回去就好了。

  到了初中时我就更没时间回县城了,放学回到家里就看电视,也不跟同学交往。我把我的全部秘密都锁在自己的床头柜里,在柜子里我放了一个自己用彩色橡皮泥做的盆景,那是我 的水帘洞。还放着那条再也没有穿过的短裤,我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但上面永远留着我的回忆。柜子里还有那台相机,我还得还给津子兵呢,可惜里面一张相片也没有。

  偶尔我也去爸爸的店子里帮忙看一下,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讨价还价。我从不抬头仔细看任何人,在学校里也一样,老师经常批评我对班级不够热情,对同学不够团结,但这无所谓,我的学习成绩非常好,从来落不下前三名。在爸爸和老师眼里, 我是个非常自律的非常内向的孩子,我从不让任何人罗嗦自己 的事情,我的衣服自己洗,饭自己做,事情自己办。

  我在悄无声息里成长,但从不象其他青春多梦时节的同龄人一样雀跃躁动。我很少言语,但并不缺少表达能力,我长篇长篇地写日记, 偶尔也参加一下学校里的演讲比赛,获不获得奖项走是活动结 束转身就走,不表示快乐也不表示哀愁。我是同学们眼里的怪 人,但又没人能挑得出毛病。我只跟我的记忆说话,因为记忆里有小哥哥。

  我的个子开始长高了,胡子也冒出来了,洗澡的时候看见 自己下体处也开始萌发阴毛,先是一两根,后来三四根,再后 来茂盛如野草般密密匝匝,我就当看不见。我仍旧梦遗,小哥哥说那是跑马,但我只在梦里翻越千山万水,从不跟任何同龄 人或长辈讨论成长经验。我没有朋友没有敌人,我是同学们眼 中最冷酷的人,好象没有思想感情。

  很多人说我孤独,但其实我并不孤独,只是不想参与到身边这个世界里。很多人说我早 熟,我也并不在乎,熟不熟是我自己的事,一概与旁人无关。有一次巫婆不小心打碎了热水瓶烫伤了脚,我从柜子里拿药水给她,她还露出感激的神色,但我根本不需要,我只是不愿意 看见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遮挡看电视的角度。

  我很少笑也很少哭,自然爸爸也尝试以各种方式跟我交流,他跟我说话我就应声,但从来没有共同话题,他写信我看完就撕掉, 明天仍旧我行我素。很多人说我因为离开母亲而变得自闭,但我并不觉得自己缺少母爱,她无奈地放弃了我,我庆祝自己没成为她的负 担。爸爸的朋友都说我少年老成,将来肯定会有出息,我却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将来,只想早点成年然后回去。回小村里去, 回小哥哥身边去。

  我的初中时光里没有故事,用传统意义上的一帆风顺来形容最为合适,初中毕业后顺利考上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入学报到自己一个人完成。第一次统考我成了年组第一名,很多同学家长惊诧不已,纷纷到我家或学校来取经,但我没任何经验 值得他们借鉴。渐渐的习惯了,没有人为我担心,也没有人为 我开心,没有人议论我是否早恋是否变态,也没有人关注我什 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上学。我的生命曾被粗暴掐尖,所以创口里开放出奇异的花朵。

  我顺利完成了高一的学业,高二学期全班同学都在为选择文科班还是理科班热烈讨论,只有我没有对家长说任何一句话,老师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老师找我谈了一次心,说我自闭, 应该敞开心扉尽情在阳光下挥洒青春,应该在搞好学习的同时学习做人。他说当今时代需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完善的人才, 我只说了一句,你想让我怎么样?他说没看出你有什么爱好,这有点儿不正常,我冷笑回答,沉默思考就是我的爱好。

  我以沉默作为给身边人最好的回答,我以实际行动来堵人们的嘴,我就象颗螺丝钉,你爱放到哪里就放到哪里,我做什么事都认真,我认为我什么都能完成。你让我劳动我就卷袖子, 以最快的时间做最好的事,做完拍屁股就走。你让我唱歌我就唱歌,唱完就走有没有掌声我都听不到。你让我做学生干部我就做学生干部,组织活动发报名表,你来我开心你不来我也无 所谓。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特立独行又极其卑微渺小的人。

  高二上学期期末,我度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当晚爸爸给我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巫婆也唱《生日快乐》歌,我突然流下了泪水,他们以为我是感动,其实我是在感慨,感慨什么自己也 不知道。第二天放学路上,我到街边的小饭店里找了份刷盘子的钟点工工作,每天做两个小时,每次两块钱,我风雨无阻从不多说,放下书包就去洗碗,洗碗拿着钱就走,我要从此开始积攒每一份钱,因为小哥哥说过,等我能养活自己了,就去找他,他一直等我。

  寒假时爸爸说要休息一下,店子交给职员看管, 自己和妈妈去海南岛旅游,问我去不去,我摇了摇头。他说:“你不去也 好,在家好好看书,争取考个名牌大学。”我心想考不考大学考 什么大学都是我的事,跟你没任何关系。他留下了两千元钱做我生活费还让我买些自己想买的东西,他们走后我把钱丢在他们的床底下,他们赚钱很不容易很辛苦,撕了是对他们的不尊重,但我不想用。

  这个假期我兼了三份工作,两份家教一份推销员。这个冬季雪很大,我每天都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逢人就推销化妆品, 感冒了就随身带着药片,但连一瓶矿泉水都没买过。春节的时 候我一个人在家,爸爸打电话来说海南岛气候很好,他们玩得很开心,说丢下我一个人很对不起,我只说了一句没关系。他又说:“朋子 ……爸爸这么多年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是想你妈 了,要不你就回去看看?”他哭了,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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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4}]

  我没有回县城,我想回村子里去看小哥哥。我朝思暮想的 小哥哥还记得我吗?我数了一下自己存下的钱,竟有八百多块, 足够回去的了。但我心里又在打鼓,因为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小哥哥变成什么样子了呢?这正是一个人成长最迅猛变化最迅 速的时候,小哥哥的命运如何?

  后来我还是决定回去看一下,我买了一张回县城的车票, 因为从新城到外公家的乡下,县城是必经之路。

  县城的火车站是新建的,显得崭新漂亮,我带着陌生感觉找到了自己原来的家。其实多年来妈妈并没有完全在我视线里消失,多多少少爸爸曾提起过她:她又嫁了人,并且生活得很 安静。

  我站在水泥班驳的街上望二楼那扇窗户,防护栏锈渍斑 斑的,里面的窗帘也不再是记忆中的颜色。漫天的雪花从我头 上盖了下来,清晨的风吹得我有些抖。我站了好久,路灯熄灭了,房间里的灯却亮了,我看见妈妈熟悉的身影在窗口晃了晃, 泪水迅速滑到了自己的嘴角。我说:“还好还好,这世间,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下去的。”

  正是大年初二的日子,街上根本没什么行人,我正准备转身离去,楼梯冬冬响着,从楼门里走出一个少年来,他头发蓬乱睡眼惺忪,提着一包垃圾准备丢到垃圾箱里。我第一眼就认出他是我弟弟高明。想了想没有打招呼,因为从小我就不喜欢他,总跟我抢东西,非常讨厌。我转身刚走了两步,他忽地在后面叫:“哥!”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瞪着眼睛提着睡裤,有些抖着叫:“你是我哥,对不对?”

  我笑了一下,说:“小明。”

  他也笑了,说:“你咋来了?”

  我说:“我 …… 我经过这里。”

  他被风吹得发抖,走过来拉我,看起来他长得跟我差不多高了,但眉眼唇鼻间还有些小时候的痕迹,他说:“走, 上楼吧!”

  我说:“不了,你们都好就好,我得走了。”

  他说:“上去吧,咱妈可想你了,总是说找时间到新城去看你呢,但她又不想看见咱爸。”

  我说:“不上去。你上去吧。你都没穿衣服,冻死了。”我把他推到门口,又说:“别说我来过了。”说完转身 头走了。

  弟弟看了我两眼,抽着鼻子跑上楼去,他样子蹦蹦跳跳的, 看得出来比我开朗多了。

  ---

  离开家我便买了去乡下的汽车票,真的是有所发展,汽车已经有好几个班次了,我仍选择自己最熟悉的那趟车。上车之前买了些新年礼物给外公外婆,还有一只很漂亮的背包,那是给小哥哥的, 因为我一直想送他一只书包,但不知道他是否还 在读书,所以背包实用些。汽车徐徐开动的时候,心里突然有 某种感觉复苏着,强烈而迅猛,我的心都被撞疼了,我望着车 窗,还是结满了霜花,我呵着热气化开一个圆圆的洞, 隔着玻 璃望向窗外,突然弟弟稚嫩地声音从耳边传了过来—— "哥,你 在看什么呢?”

  我猛回头,并没有人。因为是大年初二,这班车还很早,所以车厢里空荡荡的。

  我告诉我自己是来拾回少年初始最青涩的时光的,因为我把快乐丢在了那里,但我还能拾回来吗?汽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县城,开始在公路上奔驰,我的记忆也在摇晃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窗外的景色仍是当年的景色, 车里的人却不再是当年的人。记得当年觉得这车厢很大椅子很 宽,现在坐起来都觉得拥挤。记得当年这条路很长很弯,现在 转眼却就要到村口了。

  汽车停了,我下来,原野的风吹得我直打冷战。

  看见那棵树啦!那棵大树仍然屹立着,上面都是雪,还有老鸹窝,只是已不是原来的位置。

  我听见村子里传来了鞭炮声,那些房屋比记忆中低矮了许多。我一步一步迈向外公的家,每一步都踏在心跳上,每走一 步自己仿佛就踩过了一大段一大段的时光。

  那年我离开的时候 是大年初一,今天我回来的时候是大年初二。

  我仍是我,我来衔接那些失落的时光。

  ---

  刚临近外婆家门口,一个女孩子追逐着一帮孩子从我身边 跑了过去,他们好象是在游窜着拜年。那个女孩子突然在我身边停下了,盯着我看了两眼,张了张嘴巴好象要说什么。我看了她两眼,她是个很健康很漂亮的农村姑娘,看样子有十六七岁,脸红扑扑的,梳着一条马尾巴,穿着粉色的毛衣, 外面套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

  猛地她说:“你 ……你是朋子哥吧?!”

  我愣愣地点了一下头,说:“你是 … …”

  她咯咯地笑了,声音象铃铛一样清脆,她说:“我是二巧啊!”

  二巧?她竟然长这么高了?!我又打量着 她,脑海里浮现出她大花脸花布衣的样子,怎么也认不出来了。 她变化这么大,那她哥哥呢?小哥哥不知道什么样子了!

  她说:“真的是你啊?!你好几年没来过了吧?是好几年了。你还记得吗?你那年帮我烧柴结果添多了,害得我爸以为家里着火了呢,还打了我一顿!哈哈 ……你不记得了?我可永远记得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刚想问她哥的情况, 我外婆从院子里出来了,远远就惊喜地叫:“朋子呀!朋子!”

  我只好丢下二巧,一头跑了过去,我抱住外婆——外婆怎么变矮了?她的头只到我的胸口,头顶上全是白发。外婆拉着我就往屋里走,二巧在后面喊:“朋子哥!等下去我家吧!我哥可能回来!”

  外公和外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我搞得也哭笑了好几 回,问起我的情况我就简单说了两句,说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 学习也好,对我爸爸和巫婆的情况更一言概括了。外公就说:

  “这就好,就好!朋子啊,我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哩!这么多年 了也不想我和你外婆啊!”

  我说:“想!怎么不想呢,做梦都想。”我的鼻子又酸了,外婆赶紧递过来毛巾给我擦眼泪,说:“哎呀, 不哭啦,大过年的。”我问:“你们好不?舅舅好不?”

  他们也满口好地说了半天,后来外公问:“对了,你去看你妈了没有?”

  我撒了个谎, 说:“我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恩, "外公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我明显感觉到他好象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下去了,我也没追问。

  外婆知道我还没吃东西,立即下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忙了一气儿,很快端上来一桌子菜。她不停地介绍说:“快吃这鱼, 这是你舅舅买过来的,听说挺贵的呢!还要这个,小鸡炖蘑菇, 鸡是我喂的,你在城里吃不到这么肥的鸡!那词儿是咋说地来着 ……哦,纯天然的! … …”

  外公还给我倒了杯酒,我端着酒杯,望着外公。他老了,可能抡不动骟刀了,背也驼了,是岁月不饶人。以前他只接待客人时才倒酒的,现在把我当客人一样接待着,我一饮而尽,酒还是那么辣,呛得 我直咳嗽。

  外婆忙给我夹菜,说:“快吃口菜压一压,快!看你这老不 死的,咋给孩子喝酒呢?”

  外公说:“朋子十八岁了吧? 已经是 大人啦!”

  我说:“是啊是啊,我是大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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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5}]

  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几口酒,身上就热腾腾的,我把礼物给外公外婆拆开,外婆喜滋滋地看着我给她买的毛背心,说:“嘿, 还真巧呢,你妈他们是昨天来的,给我买的也是这个,现在我 有两件儿啦! ……你花这个钱干什么啊,你又不挣钱。”

  我说: “我已经挣钱了,这是花我自己的钱买的。”

  “哦?”外公啧啧嘴巴说:“你能挣钱啦?真不错!真是我的好外孙!你咋挣的跟我 说说。”

  我说:“放假前我在餐馆里洗盘子,放假以后我就当家教还推销化妆品。”

  外婆说:“你爸可真狠心!你还小啊,学习又累 … …”

  我说:“我自愿的,他不知道。我的事不用他管。”

  外公说:“对,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恩,那个啥,家教?家教是干什么的?”

  我说:“就是家庭教师,给别的学生补课。”

  外公说: “那就对了,你学习这么好。就象那个高满一样,不也给学生补课么?”

  听外公提到了小哥哥,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了,追问 : “小哥哥也给人当家教?他还在读书吗?他 … …”

  外公说:“他考上了县里的中师,可能明年就毕业了吧。每年假期啊都在后村刘老师那里代课,听说讲得可好了。估计毕业后就能留在后村小学当老师,真不错啊,就是收入低了点儿。”

  我听得更兴奋了,心想,真是万幸,小哥哥真的还在读书呢,还考到县城里去了,算起时间来他应该跳了好几级,我明年高中毕业他也毕业,他真了不起啊。

  我就说:“他学习那么好,为什么不考高中呢?到时候考大学啊!”

  外婆说:“傻孩子,供一个大学生得多少钱啊!他家里供不起,他爸爸去年还得了脑血栓,瘫了一阵儿今年才能拄着 拐棍走两步。这些年啊,学费都是刘老师帮衬的,到县里读书 是靠的补助还有啥?什么奖金。”

  外公说:“是奖学金!”

  外婆说:“是了,他自己也特别能干,家里的地种着从来都没耽误,还养兔子养鸡鸭鹅,还供她妹妹上了两年小学呢。他真苦啊。”

  我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恨不得立即就去看小哥哥。

  外婆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看见马厩已经拆了,就问外公:“外公,好孩子呢?”

  外公说:“卖啦! 我这两年干不动,人是说老就老啊。”

  我说:“哦。”我曾经最好的一个伙伴——这匹叫好孩子的马悄悄地退出我的生活舞台,甚至没留下什么痕迹,但我会永远记得它,记得它给我带来的快乐时光。那么小哥哥呢?小哥哥还在,他一定更成熟啦!

  外公说:“你以后要读大学吧?那就好,咱们村儿还没出过大学生呢,你也算半个村里人。”

  我说:“小哥哥那么聪明,要是读的话,肯定能上大学的。”

  外公说:“你还小哥哥小哥哥地叫呢,都不小了,他 … …”

  话还没说完,二巧从外面进来了,见 着我就喊:“朋子哥!你咋没去我们家呢?”

  我说:“刚吃完饭。”

  她说:“快去吧,我哥回来啦!他知道你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正准备饭菜呢,说要请你喝两杯!”

  我说:“我刚吃完饭,也喝了酒呢。”她说:“那就晚上接着喝,反正他的菜都炒好了,还 专门为你杀了一只兔子!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兔子啊!”

  我笑说: “啊,那真是太对不起了,我吃了它你不会又永远记恨着我吧?”

  她说:“跟你开玩笑的,哪会呢?兔子养着就是吃的,再说你这么多年都没来。快去吧! 先说说话,我去买酒去!”她说着走开 了。

  外公说:“看看二巧,女大十八变吧?她爸爸病了以后也苦了她, 不过她从小就能干,现在是家里的这个!”外公翘了翘大 拇指。

  我说:“那我就过去了 ……我还真想他呢。”

  外公说:“去吧!……过年上门儿得拿礼物,等着给你拿两瓶酒过去,五粮液, 我都舍不得喝哩!”我笑着说:“我再给你买两瓶。”

  我提着酒往小哥哥家走,脚步轻飘飘的,为什么又沉重起来了呢?我心里真有种悲喜交集的感觉,仿佛一个自己在行走, 另一个自己却在看着。我眼前不断出现幻影,水帘洞,小河湾, 雪房子和冰宫殿。我和小哥哥追逐着在小潭子里游泳,我和小哥哥坐着狗爬犁一路躲避着狼的追踪,我和小哥哥躺在雪地上忘情地拥抱 ……我的脸发烧,有种陶陶然的感觉,猛然地,我又害怕见到小哥哥,小哥哥面临的磨难,他的家。我的心情复杂极了,走到小哥哥家门口,却不敢迈进去。

  二巧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叫:“哥!朋子哥来了!”

  门霍然被推开了,小哥哥满面笑容地出现在我面前,他叫了一声:“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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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6}]

  小哥哥带着围裙,手里还抓着把炒菜勺子,站在门口对我 笑,而我却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哽涩地叫了一声:“小哥哥。”

  小哥哥变了,变得我都要认不出来了。他那么高,高出我半个头儿,而且很瘦很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两道眉毛因此特 别醒目。他是陌生的小哥哥,不是我记忆里的一只耳了,他的发型变了,脸型变了,造型也变了。他穿着件藏蓝色的夹克棉袄,穿着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土布棉鞋,浑身上下都透着 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只有他的笑容是熟悉的,他是村子里最帅的男人,笑起来能使冰雪融化,他的笑容从来就不会吝啬,特别是对我。

  二巧把我推进了屋子,小哥哥说了声:“马上就来!” 钻进了厨房。

  我坐在小哥哥家的土炕上,炕上铺着地板革,炕烧得很热, 玻璃窗上的霜都滴滴答答的融化了。

  二巧说:“我去做饭,让我 哥过来陪你。”说着进了厨房。

  小哥哥摘掉围裙出来了,在脸盆里洗了手,一边洗手一边 看我,还有种羞答答的腼腆感觉。我也看着他,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了。小哥哥真的长成大人了,胡子没刮, 下巴上黑乎乎的。但他很年轻,跟我一样年轻,还带着那份孩子气的笑。 他一笑我就想哭,我应该是笑才对啊。

  他坐到我对面了, 两只手搓了一下,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

  我说:“刚回来 … …”

  他说:“六年了吧?”

  我说:“是啊。”

  他说:“恩,我记得,正好六年,那年你走的时候也是过年 ……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呢,还光着屁股洗澡呢 … …”

  我转过脸,不敢看他。 我说:“也不小了,那时候 ……都跑马了 … …”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 脸上微微泛红,又小声地说了一句:“还说那些干啥,小心让二巧听见。”

  我说:“你过得好吗? 听说,你爸爸病了?”

  “恩,"他说:“已经好起来了,能走了,不过得拄拐。他出去串门了,吃饭时再叫他。”

  我说:“听说你读师范了?还在后村小学实习? 真不错啊,我也读高二了,明年考大学。”

  小哥哥点了点头, 抽出一支烟点上了,问:“你抽不?”

  我说:“不抽。”

  他吸了一口烟,也坐到炕里来,这时才仔细地看着我,说:“你真的长大了,不过模样没怎么变,变标致了,也胖了,那时候你瘦得象猴子似的。”

  我说:“那时候你也瘦得象猴子。”

  猛然地, 我想起来了,那天,水帘洞被封住小哥哥把我挖出来的时候,他一边哭一边笑着对我说我象只泥猴子。好感慨,我说:“小哥 哥 … …”

  他说:“什么?”

  我说:“……就想叫你一声……哥!… …”

  我一下子抱住了他,不顾一切地把头埋到他的怀里,用力地顶 着他的身子,努力压着自己的声音,我说:“哥,哥!……你知 道我是怎么想你的吗?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天你送我,你说你给我盖了一座冰做的宫殿,你站在那里看我,就一直那么看着我 ……我怎么也忘不了,怎么也忘不了 … …”

  小哥哥拍着我的头,半晌也没说话,努力把脸仰着,努力压制着喉 结的滑动,他说:“……朋子,别说了 ……唉,还说那些干啥 … …”

  他的泪水掉到我的耳朵上,热热的,我不知道抱了他多久,二巧进来了,又悄悄地出去了。我放开了小哥哥,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我掏出纸巾来擦鼻涕,看着他又笑了。

  他说:“你还象小时候那么爱哭。”

  我说:“你不也是的。”

  他说:“呵呵,我只对你哭过呢,真的。”

  我相信小哥哥说的是 真的,我的小哥哥,他很坚强,他的泪水只为我流。我把背包递给他,说:“这是给你的,喜欢吗? ”

  他说:“你还买东西干什么,回来看看就行。”

  我说:“你送过那么多礼物 给你,我却什么也没有给过你,其实一直想给你一个书包,但 我怕你不读书了用不着 … …”

  他说:“你送给我很多美好回忆 啊。”

  哈,小哥哥变得浪漫了,会说话了。我端详着他的脸庞, 很削瘦,他是被累成这样的!刚刚二十岁的人不会这么瘦的, 应该是饱满的鲜活的,象我同学那样胖乎乎的,我的心又疼了。

  他说:“快把眼泪擦一擦吧,我们边吃边说。”

  我说:“我不 饿,刚在外公家里吃完来的。”

  他说:“那就喝两杯吧。”

  我说: “我还不会喝酒呢,刚才喝了现在头还晕。”

  他说:“现在学生哪 有不喝酒的啊,再说你也十八岁了吧?是大人哩。我们班的那 帮小子, 那真是好酒量,一包花生米也能喝两杯。”

  说着他就把炕桌放下了,又从炕琴里拿出一瓶当地产的玉米酒来,他关柜门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截铅笔放在里面,一把抓了起来。那截画着小兔子图案的铅笔头就放在那里,还是原来的长度,笔杆却干得有些开裂了。这是我送给他的啊,他藏了这么 多年。

  我不也是一样吗?小哥哥给我的一切,我都放在心上,一直放在心上了。

  他说:“呵呵,还记得这个啊?你还说没送过我东西呢,这不就是吗?”

  我说:“我都给忘了 … …”

  他说:“我就放在这儿了, 看见他就看见你了。有几次二巧要拿去用,我都给抢回来啦。 现在谁也不敢动它。”小哥哥对着外面喊:“去把咱爸叫回来, 咱们吃饭吧!”

  二巧说:“他饿了自己知道回来吃!我不叫,你们先吃吧!”

  听声音她也哭过了,小哥哥就对我说:“又犯驴脾气了,不过她是一片好心,看我们好不容易聚一下,不忍心打扰我们。”

  我就喊:“二巧,一起吃吧!”

  二巧把饭菜端了上来, 给我和小哥哥各倒了一杯酒,然后自己先盛了碗米饭吃了起来, 头也不抬。我想起没有给她带什么礼物来,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把钥匙扣上的一个小不锈钢挂坠儿摘了下来,在她眼前晃了几下, 说:“小妹妹,这个给你好不好?”

  二巧斜了我一眼,说:“好 啦, 你拿我当小孩子,哼!”

  我愣了一下,她又伸手一把把东西夺了过去,说:“给你就不许要回去了哦!”

  小哥哥就笑,说: “快吃吧,吃完去找咱爸,他可能在村长家里呢。”

  二巧"呼啦啦 "地很快吃完了一碗饭,把碗筷一放,起身说:“你们慢慢聊, 咱爸老跄跄的回来多烦人,我把饭菜给他留下了。他说不定在打麻将, 得半夜才回来呢。”她穿上棉衣说:“我去找二妞他们玩儿去了, 你们哭个够吧,我回来可别哭了,我看不得。”她一扭身,脑袋后面的马尾巴甩了几下, 出去了。

  小哥哥说:“二巧挺懂事的,这个家里离不开她呢。”

  我说: “是啊,我都不敢认了。”心里又想起曾说她是小哥哥的童养媳的事情了,无奈地笑了笑, 喝了一口酒。

  不知觉地酒喝了下半瓶酒了,我的眼皮开始打架,眼前的 小哥哥也摇晃起来了。我也点起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小哥哥说:“你也抽烟了? ”

  我说:“没有 ……今天特别想抽。不过我们 同学有抽烟的,他们蹲在厕所里偷着抽, 呵。”

  小哥哥就说: “你们同学有谈恋爱的吧?”

  我说:“肯定有,不过我没注意过。 你们呢?”

  小哥哥说:“我们班上谈恋爱的多了,你知道那学校, 反正毕业就工作去,所以就谈呗,还有毕业就结婚的呢。”

  我说: “你呢?”

  “我… …”他说,“朋子,我订婚了 … …”

  猛地一下,我的手抽动了一下,我以为是烟头烫到了,但是没有,那种灼痛 是在心里的。我僵住了几秒钟,拼命压着心里涌出来的酸涩感觉,但那感觉象潮水一样难以抵挡,我挤出一丝笑容来,故作轻松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跟谁呀?是不是二巧?嘿嘿。”

  小哥哥醉眼迷离着,吐了一个烟圈儿,说:“你不认识的。”

  我仍问: “是你同学?一定是的,她漂亮吗?”

  小哥哥说:“是我们刘老 师的女儿……长得还可以 ……你知道的,咱们村子到了二十都订 婚, 我也要毕业了,该成家了。”

  我低下头喝酒,把泪水悄悄滴 在酒杯里不让小哥哥发现。

  他真的没有发现,问:“你也有目标了吧? 不过别谈恋爱,你还得考大学呢。”

  我说:“我有目标, 一直都有。”

  我心里强烈地喊着,那就是你啊!你知道吗,那就 是你! 就是你!

  但只在心里喊着,我的头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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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7}]

  接下来的酒都不知道是怎么喝到肚子里的,也不知道是怎 么吐出来的,迷糊中我一直抱着小哥哥在哭,哭得喉咙好干,有人给我灌水喝,有人在旁边叹息说:“唉,这孩子是怎么了?”

  终于有了知觉,我醒了过来,脑子很清醒也很疼,我摸着黑爬下了土炕,发觉自己是在外公家里了,我推开门想撒尿,外婆也起来了,打开了电灯,说:“朋子?想撒尿啊?就在屋里吧, 尿在脏水桶里,别出去外面冷。”我说:“没事儿。”外婆给我披了一件棉衣,我就站在院子里撒尿,深冬的寒冷迅速裹紧了我, 我心里都是凉的。

  回到房间里我才发觉刚才我睡着的旁边是我弟弟高明,我抱着哭的人就是他,唉。我妈妈也在旁边睡着呢,他们怎么来 了?

  我坐下来,喝水,外婆说:“快躺下吧,你喝得太多了,被抬回来的。”

  我说:“我妈他们怎么来了?”

  外婆说:“你妈听说你来了就赶过来了,她是想看你。你撒谎了,原来没回家看你 妈妈啊。”我的头很沉,酒意还是往上涌,就又躺下了。

  外婆把灯关了,我隔着窗子看到了外面的漫天星斗,银河好亮,一直从头顶上伸向远方,突然一切都变模糊了,星光模糊了,我自己也模糊了,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

  第二天我醒来,喉咙里象是在冒火,眼皮都肿了。我看见妈妈坐在我身边,我看着她,我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

  妈妈?!

  妈妈头发白了好多,皱纹也多了很多,正用一双手摸索着想抓住我,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闭着,我叫:“妈!妈你的眼 睛怎么啦?!

  妈妈一把抱住了我,说:“没事儿,朋子你醒啦?妈的眼睛失明了,都一年多了,也习惯了。”

  “怎么会这样啊?!”我摸着妈妈的脸。

  妈妈说:“前年大年初五我扫街的时候,不知道哪儿调皮的小孩儿把鞭炮装到啤酒瓶子里点炸了,正好丢 到我面前,我没躲过去,眼睛就让碎玻璃给打着了。不过左眼睛还能看见点东西,模模糊糊的。”

  我不能再哭了,我的泪水实在流得太多, 已经流干了,可怜的妈妈啊,怎么会这样呢。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外公提到妈妈时好象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竟然都不知道 ……我抱住妈妈说:“妈!我再也不离开 你了!”

  妈妈说:“孩子啊,别这么说,你现在挺好的妈就放心了,当时我和你爸爸闹得那么厉害,把你们都给耽误了,好在你们还都有出息。我跟你李叔叔也结婚四年了,他对我很好, 对小明和小妹都象自己亲生的一样。现在小明就要初中毕业了, 小妹也要上初二了,家里都挺好的。”

  我问:“李叔叔?”

  妈妈说:“是啊,他人挺好的,也不嫌弃我是个扫大街的,更不嫌弃我眼睛看不见,我们现在摆了个馄饨摊子,政府有救济金,我单位还有补助,小明和小妹也常来帮忙,生活虽不富裕但过得 还挺开心的,就是担心你 … …”

  我说:“我也好,真的,妈,你别担心我 … …”

  妈妈说:“我听小明说你回来了,但没上楼,就猜你会到这里来 ……你昨天是怎么啦? 咋喝那么多酒呢?你在家里哭,高大牛家的高满在自己家里也哭 ……你们年轻人聚在一起开心就得了,可别贪酒。”

  我说:“没有,妈,你放心吧,我没学会喝酒。”

  妈妈说:“那就好, 昨天你外婆都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不错,妈也就放心了。你爸爸 … …”

  我说:“我爸爸也挺好的 ……是他让我回来看看的 … …”

  妈妈说:“他那时候起外心,也不全是他的原因啊 ……唉,你还小,不跟你说这些了。”

  我说:“他们一直没要孩子,家里就我一个,他们还商量把小妹也接过去。”

  妈妈说:“不用接了,你一个不在我身边我都后悔死了。你不恨妈妈吧?”

  我说:“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妈, 你是我妈,我怎么会恨你呢?”

  妈妈哭了,泪水从干瘪的眼窝 里流出来,异常清澈,妈说:“眼睛失明以后,妈反倒看开了许多,我以前就是太要强了,只知道苦干,不懂得生活,过得也不快乐。所以现在啊,我学会安慰自己了,也不发脾气了,朋子啊,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我点头答应着妈妈。

  妈妈说:“你今年都十八岁了,在村子里是大人了,但在妈 的眼里还是孩子。 以后有时间了就回来看看,省得妈担心你, 你外公外婆 ……他们都很想你 … …”

  我说:“妈!妈你别说了 ……是我不好,我早该回来看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 … …”

  外婆说: “快别哭了,回来就好,这不回来了吗?朋子可能干了,都能自己挣钱了!”

  我说:“是啊!妈,我自己挣钱了,我以后还要挣更多更多的钱!我要给你治好眼睛!”

  妈妈说:“妈的眼睛就这 样了,也花了不少钱,现在都做熟了,还能包馄饨呢。你好好 读书就是最好的。”

  我呜咽着对妈妈说:“妈 ……妈,我有件事儿想跟你说 … …”

  妈妈说:“说吧。孩子,妈以前也不懂得跟你们交心,你们啥想法我都不知道,不过那时候你们也小。现在你 大了, 说什么事儿,是不是要妈妈帮忙?”

  我说:“……妈,我 喜欢上了一个人 … …”

  ---

  那天躺在炕上,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那些幸福而短 暂的时光里。但我从未料想过这段最幸福最美好的时光回埋下折磨的伏笔,会让意乱情迷无可自拔。毫无疑问我是早熟的, 我懂事早,记忆早,也很倔强固执,我解不开心里的谜团,也 打不开那个疙瘩。我无所顾忌了,我压抑了六年,这人生中最宝贵的六年,奠定了我一生的道路,在懵懂无知的心灵里留在 无法磨灭的烙印。

  我跟妈妈说,我喜欢小哥哥,我怀疑自己爱上他了。

  这是我第一次说"爱"这个字,尽管我才十八岁,但爱得很 深很沉也很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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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8}]

  听完我的倾诉,妈妈很久都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显然 她还没有面对过这样一个问题,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或者 说她根本没有把此当做一回事,因为孩子永远是孩子,是不成 熟的,是容易突发奇想迷惘冲动的,所以她说:“朋子……这件 事儿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先放一放,等几年,过几年就能知道答案了。”后来我才知道当天晚上妈妈去了小哥哥家。

  小哥哥的爸爸扯着妈妈粘粘乎乎扯家常,小哥哥还一副宿醉的样子,弟弟说,他眼中布满血丝,不停地给妈妈倒茶。

  后来妈妈拉着他在院子里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天风很大, 吹得雪粒子啪啪地打在脸上,两个人不停地跺着脚,往手上吹 热气。

  又要离开小村了,前两次我都是哭着离开的,而这一次没有。我不想跟他道别,想自己一个悄然离去,因为既不忍心见 到他又有一副惜别的样子,也不想再次他已经订婚的事实。弟 弟扶着妈妈坐第一班车回城,我背着包站在村口山坡上等第二 班车,没想到小哥哥又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二巧和另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孩。

  小哥哥还是笑了一下,对我说:“朋子,这是夏芳。”我点 了一下头,没有和夏芳有目光交流,感觉中她一副纤弱的样子, 还戴着副眼镜。

  我知道她就是刘老师的女儿,那个与小哥哥订了婚的人。 我不知道她是否了解我对小哥哥的感情,看样子并不知道,她说:“早听高满说过,你们俩是最要好的朋友,多住两天吧?到 后村我们家去坐坐。”

  我说:“不了,我得回新城去……得复习功 课了。”

  夏芳说:“也好,高中学习不能马虎哩。”

  二巧说:“朋子哥,你还来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说,车来了,我又看小哥哥一眼,小哥哥看着我,眉头锁着, 嘴巴张着,好象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我上了车,小哥哥突然也跳到车上来,他靠我边儿坐下了, 隔着窗子对二巧和夏芳说:“你们回去吧,我送朋子到县城里。”

  这是他的临时决定,夏芳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钱包来递给小哥哥,说:“那你早去早回。”小哥哥答应着,车开了。

  ---

  汽车吱呀呀地开出了村子,我始终望着窗外,但其实窗户上都是霜,我根本看不见外面的景色。整个车厢都挂着霜,看起来就象我们当年的雪房子,一个售票员和司机坐在前面扯谈, 还有几个乘客在后面坐着抽烟。小哥哥也摸口袋,他是想抽烟,但是没有带烟,他的喉咙蠕动了几下。

  他说:“朋子……你还难过呢? ”

  我低下头不搭他的腔,我看见自己脚上穿着一双真皮棉旅游鞋,而小哥哥穿着双土布棉鞋,两双脚并排踩在脏水横流的车厢地板上,显得如此不协调。

  小哥哥说:“其实,你应该替哥高兴呢,毕业了我就能在后 村小学里教书,夏芳也是,我留在村子里还可以种地,更主要的是照顾我爸,你知道他的情况。”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话时也 在盯着地面,突然把脚往回缩了缩。

  车厢里的温度慢慢升高,这班车显然有了取暖装置,车厢前方好象是发动机连接的排气管子做了改装,接出一根铁管子从座位底下绕过来再通向车外。铁管子里都是滚烫的燃烧后的 汽油和空气的混合物,很热,散发着浓重的油烟味道。我被呛 得吸了吸鼻子,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透气。

  外面风不大,刚开始有阳光,有些小鸟唧唧喳喳飞过雪地落在电线上。这世界还是充满生机的,我隐约听见有音乐的旋律,一个声音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 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 …”原来是车厢里的破烂音响, 听起来好象隔着几辈子那么遥远。

  小哥哥推了我一下,又说:“朋子,朋子你怎么不说话?”

  我低低地说了一句:“说什么?祝你幸福。”小哥哥笑了一下,

  呵呵,他说:“其实我们不一定结婚呢 ……我就是想留下来能读 教书 ……真的。”

  外面又飘雪花了,这鬼天气,雪竟然越来越大,但没有风,司机前面的小雨刷吱扭一声 开始摇摆,发出一阵刺耳的刮玻璃声。我索性把窗户打开得更 大些,那些雪也飘进来了,亮晶晶的很大一片一片,象鹅毛一 样。下雪的世界很美,我的心很静。

  小哥哥也不说话了。

  突然他哼唱起来,"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莫说水中多变幻,水也清水也静,柔情似水爱共永。”他越唱声音越大, "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万水千山 总是情。”我不由得跟着唱了两句, "聚散自有天注定,不怨天 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做证。”

  我一歪头,靠在小哥哥的肩膀上。

  小哥哥说:“是共做证,不是工作证,你记得吗?”我说:“记 得。”

  小哥哥说:“朋子 ……有些事真的是天注定的啊。”

  我说: “我不信。”

  我说:“有山水共做证的,你不记得吗?你忘了我没有,水帘洞里有我们的家,你说你会等我一辈子,就是死也会跟我在一起。”

  小哥哥说:“我没忘 ……唉,你怎么还没长大呢啊。”

  我说:“我永远也长不大了。”

  售票员喊了起来:“喂!你 们不怕冷啊?把窗子关上!”

  小哥哥关上了车窗,汽车转过一个弯儿,停了一站,有一些人上车下车,很多进城打工的民工。

  到了县城我买了一张回新城的火车票,春运又开始了,回新城的几趟车都卖完了票,我只买到第二天是无座位票,好在只四小时路程。但我已经身无分文了,我把全部的钱都给了弟弟,叫他回去给妈妈买东西,妈妈不知道,她知道的话不会要的。

  小哥哥说:“那就找地方住一宿吧,在车站蹲着太冷,也不 安全。”

  我没说话。

  小哥哥说:“回你妈妈那儿?反正你也没见过你继父呢,见 面认认人也好。”

  我说:“不。”

  他说:“要不,到我同学那里吧? 现在学校宿舍都关门了,带你过去也没地方睡。”

  我说:“你去 吧。你不去就回村子吧,不用管我了。”

  小哥哥叹息着说:“我得把你送上车,要不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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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9}]

  后来小哥哥找到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一个房间两张 床,每张床十元钱,看起来还比较干净,就交了住宿费。

  我靠在床上,把背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一掏出来,一个橡皮泥捏的盆景,它也干裂了,上面的色彩蒙着一层干巴巴的土色,还有一条小短裤。我把短裤拿起来,才发现它竟然那么 小,仿佛不是我穿过的,隐约还有一股霉味儿。

  小哥哥从开水房打来一盆热水,端到房间里,放在我床下, 说:“烫烫脚吧,舒服。”

  我举起短裤问:“还记得吗?”

  小哥哥 看了看,说:“是你的?好象没啥印象了,留着这个做什么,呵呵。”

  我说:“那天,水帘洞塌了,你挖开洞把我救出来的,后 来回去的路上我们遇见了狼 … …”

  他说:“对对!现在想想可真危险呢,真是幸运,那条独狼是吃饱了从村子里窜回来的,要 不非得把咱俩给咔嚓掉!后来那狼被后村打猎的老孙给逮住了, 嘿嘿,就再也没闹过狼。原来我们碰到的是咱们那儿的最后一个,早知道让它给签个名儿好了。”

  我说:“去你的吧!”

  他嘿嘿地笑了,扯过我的脚来,把袜子剥了去,把脚按在盆子里,蹲下身子揉搓着。水很热,脚被他揉得很舒服,痒痒的。我看着小哥哥,他低着头,只看见他的头顶,竟有一根白发。

  我伸手拔了下来, 说:“小哥哥,人要是不长大该有多好啊。”

  他说:“你又说傻话 了。”

  我说:“不长大就不用结婚了。”

  他说:“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啊,人人都得结婚,要不怎么繁衍后代呢?”

  我说:“你以为你不繁衍后代中国人就绝种啦?国家恨不能叫你不生孩子呢。你得为控制人口做点儿贡献,以后我要是当了就颁布个法令,不是只生一个好,是一个不生好!”

  他笑,抓起旁边的枕巾给我擦脚。

  我说:“就在那天晚上,天上的星星好亮,我们抱着,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吻。小时候我还跟那个津子兵搞试验来着,傻瓜似的,就是碰了一下嘴唇儿。”

  他不说话了,端着水盆出去。 我缩进床里,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小哥哥回来了说:“外面冷死了,估计又得降温了。”

  我说:“那就快点儿钻到被窝里去。”

  他应了一声,把门插好,返身上了旁边的床,把弄湿的枕巾搭在 暖气上,也扯过被子盖在了身上,他说:“这里要是有电视看就好了。不过也是,十块钱有被子盖就不错了,还想看电视呢, 没门儿。”

  我说:“哥,想想这是我们第一次睡在一起呢。”

  他说: “哦?是吗? ……不对,我们在山洞里不是睡过吗? 啧啧,那天的鱼真好吃啊……糟糕,忘买烟了。”

  他翻身又下了床,披上衣服说:“你等一下。”又跑出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带着一股冷气冲了回来,我看见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雪也停了,火车站的播音声间或传来,关上门房 间里却很安静。

  他把塑料袋往床头桌上一放,拿出两包烟一小瓶酒和一些 袋装零食来,显得神采奕奕的样子,说:“我们再喝一杯? 喝完 了好睡觉,闭上眼一睁眼就是明天了。”

  我说:“还喝啊?我现在闻到酒味儿就想吐。”

  他说:“没事儿,醉了以后再少喝点儿透一透。”

  酒瓶打开,醇香的味道立即弥漫开来,小哥哥说:“这酒不错,一闻就知道不是工业酒精兑出来的。”

  我说:“你都快成大酒鬼了。”

  小哥哥说:“还早呢,你以为我平常总喝酒啊? 呵呵,平常我连一滴油都得计划着买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他那样的家庭,要读书还要生活, 还得照顾爸爸和妹妹,我真佩服他啊,我的小哥哥。

  我撕开一袋兰花豆放在嘴里嚼着。小哥哥喝了两口酒,脸色红润了起来,接连说:“不错不错,挺象咱们村自己酿的酒。 哎你说, 咱们村儿成立个酒厂怎么样? 咱们村儿地多人少产量高,粮食卖不出价钱,每年都剩余,要是建个造酒厂就好了,既解决陈粮问题,还能有收入呢,不错!”

  我说:“你去跟村长说啊?”

  他笑了,说:“我就是这么说说,没当真。”

  我说:“你没想过留在城里吗? 你在这里也上好几年学了, 不喜欢这里吗? ”

  小哥哥说:“喜欢啊。不过我的家不在这儿。我也不能丢在我爸和我妹。”

  我说:“你先留下来工作,条件好了就接他们过来,这不也挺好的吗?”

  他说:“哪那么容易呢,朋子,你还是太小。”

  我说:“屁!你只比我大两岁,别搞得象我爸爸似的。”

  他笑笑说:“我要真是你爸就好了,那我就打你屁股,走哪儿把你带到哪儿去。”

  我说:“你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就掐死你。” 说着我去掐他,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一下,他不躲闪,咧着嘴叫, 疼,疼啊。

  小哥哥吹散桌子上的花生米皮儿,把酒瓶子丢在床脚的垃 圾篓子里,点燃了一根烟。

  我望着他,他那种不符年龄的成熟是生活带来的,是命运给他的,这他或者是对我来说,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的小哥哥,削瘦却强大的小哥哥,帅气的脸庞和纯朴的笑容给我无限诱惑与安慰,我知道我爱他,我只爱他一个人。

  我迷醉着对他说:“过来。”

  他看我,说:“什么?”

  我说: “过来,到我床上来,躺到我身边儿。”

  他就跳了过来,半靠在床头上, 他的气息一下子扑到我的鼻子里,一直扑到我的口腔咽喉, 蔓延在整个胸口,我抱住他把头贴在他的脊背上,我说:“哥,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关上了床头的电灯,四周漆黑一片,房外有脚步声悉索走动,床头一闪一闪的微光是他的烟头儿。

  我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索他一根根突兀的排骨,感觉 眼睛里又涩又疼,“小哥哥,你真的好瘦,你……是不是饿的?”

  小哥哥嘿嘿笑了,说:“别抓,你抓得我好痒 ……我是狗娘养的,不怕饿。”

  我说:“胡说。”

  小哥哥丢下烟蒂,平躺了下来,他说:“刚进城那段时间,真是每天饿,好象能把整个城都 给吃掉似的。那时候我就买一罐腐乳,三块五,里面有五十块, 平均每块腐乳七分钱,每顿买四个馒头,两毛钱,一顿饭两毛 七 ……有一次三个月没吃肉了,到同学家里蹭饭吃,把他妈吓得 …… 哈哈, 估计他家狗看了我都躲着, 我那眼睛里放绿 光 … …”

  我说:“哥,你太苦了。”

  小哥哥说:“这不算啥,谁让咱摊上了呢?不过比起那些上不起学的我强多了 ……所以我特 别感谢刘老师 … …”

  我说:“哦,为了感谢你就要娶她女儿?”

  他说:“别这么说。刘老师不仅对我好,对她所有的学生都一样。”

  我说:“那你为什么呀?你… …”

  他说:“别说了 ……朋子我困了, 睡吧。”

  靠着小哥哥,我根本睡不着,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小哥哥的鼾声轻轻地传了过来,我坐了起来,摸索着,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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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0}]

  小哥哥翻了一个身,睡梦中喃喃絮语,突然他叫了声:“朋 子!”

  我应了一声:“在。”

  他伸过一只手来,抓住了我的腿,抱 在怀里。

  我抱住他的头,亲他的耳朵,我说:“哥,哥 ……我爱你, 真的,我真的爱你。”

  他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抚摸我光滑的脊 背,抱住,我听见他的气息很重,我猛地扒去了自己的衣服, 黑暗中胡乱地扯着他的衣服,我贴紧他, 吻他,每一片皮肤,滚烫而又持久,好想把他吃了,我的小哥哥,我扯他的腰带, 我感觉到他瘦瘦的腰肢硬挺如一张扯开的弓,他的手指在我身 上游走,指尖带着电弧,触碰得我浑身颤抖,我不顾一切地叫着小哥哥,呼唤遥远却坚硬的爱。

  小哥哥的手也突破了我的防线,不,我没有防线,我是小哥哥永远的疼爱,我的一切都属于他,我要的就是他,我在小哥哥的每个细胞里,在他的热度与力度里,在他手心里滑翔, 在他热吻中擦破风雨撕碎雷电驭光飞行,一切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终于,他猛然坐起,抱住了自己的头,啜泣声如暗夜玫瑰盛开,他说:“对不起。”

  我扯着被子盖到他身上,又在他肩 膀上狠狠咬了下去,他不出声,身子抖着。

  嘴里有一丝温热的咸腥,那是小哥哥的血,小哥哥只为我 流泪也只为我流血,我要让这痕迹伴随他一生一世,永远也不能抹去。

  那夜我们第一次肌肤相亲,是一次灵魂与肉体完整的交 火,我知道我对小哥哥不仅有心灵上的依赖迷恋与崇拜,也有肉欲的强烈渴望。反正小哥哥的一切都能够带给我幸福感受, 客观存在的主观表现的或者无绪衍生的,一切一切,我就是爱他,在一起爱他,不能在一起也爱他,他是我另一半生命,我 们不可分割也无法分割,就是天各一方永远分离,我们也属于 彼此。

  ---

  清晨时我们又激情迸发,晨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床单上留下 一条光影,象一条光的绳索,我们被绳索捆绑在一起,象两条蛇一样纠缠不离。我看见小哥哥的目光游幻迷离,两颊腾起不散的红潮。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样看到了他的狂乱喷射淹没着我的初夜,于是又是一瞬间,我们再次长大,宣布成年。

  小哥哥送我到月台上,追着火车,火车却越追越远。我站 在车厢接口的窗口前,耳边响起列车广播的问候语和当年的流行歌曲:摇啊摇的一段情,有雨也有风,一生只为长相守,浪 漫红尘中。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小哥哥接到城里来,远离家乡的苦难贫寒,开展我们的新生。但是现在不行,我们的路 还太长太长 ……

  ---

  回到新城,爸爸和巫婆已经回来了,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看了妈妈。

  爸爸问:“你妈怎么样?”

  我说:“她很幸福。”

  巫婆现出一丝鄙夷神色,扭身进了卧室。我对她视而不见,回到 自己的房间,打开背包,突然看见了一个信封。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是谁放进去的,我想应该不是妈妈,她眼睛看不见,也不会是外公外婆, 因为他们不认识字。 心里猜想应该是小哥哥,他肯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带着疑惑 打开了信一看,却不是小哥哥写的信。

  原来是我弟弟高明的写给我的。

  “哥:很久很久都没这么叫过你了,有一段时间我都不记得你了,但妈妈总提醒着我和小妹,我们还有个哥哥,特别是她眼睛坏了以后,每天都捧着你的照片摸呀摸的,她说她再也 看不到你了,我们每次听到这话都很想哭。”

  “哥,很抱歉你回来的事儿我告诉给妈妈了,所以我们才追到外公那里看你。不过前天你醉得好吓人, 晚上你抱着我一直叫什么小哥哥小哥哥 的,还在我身上乱摸,你是不是生病啦?要是生病了就去医院看看,但是我猜你没病,对不对?我猜你是喜欢上那个小哥哥了。我在书上看到过,那是同性恋,很恐怖的,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也没敢跟妈妈说。不过那个小哥哥我知道是谁,他是村子里高大牛家的高满!小时候还给我用雪做过小兔子呢, 他是个好哥哥。我希望你也是个好哥哥。”

  “哥,以后经常回来 看看吧,小时候不懂事我可能惹你生了不少气,现在我长大了,别人都有哥哥我也有,还有,妈妈也想你。我们不想爸爸,当没有那个爸爸了,现在的爸爸比亲爸爸好。对了,还有一件事儿我想请你帮忙,我马上也要毕业了,我也想到新城读高中,就是你上的学校,但是家里可能没条件供我了,你有办法吗?

  “求你了哥哥 … …”

  我没想到弟弟会给我写信,并且写得很真诚, 我感觉到弟弟真的长大了,一个十六岁的男子汉。但是他的信 带给我很大压力,在信上还留下了他的通讯地址和家里的电话号码,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复他。

  我正想着,爸爸推门进来了,把一只海螺粘成的工艺战舰放在桌子上,说:“朋子,送给你的,喜欢不?”我应了一声, 把信又放进背包里。

  爸爸又说:“还有 T 恤衫,夏天来了再穿,还拍了不少照 片,你看么?”

  我说:“等下再看。爸你还有事儿么?我困了想 睡觉。”

  爸爸说:“没事想跟你聊会儿天,白天睡觉不好,晚上 该睡不着了。”

  我没吭声。

  爸爸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儿上, "你去看你妈妈了?她怎么样? 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爸爸说:“朋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爸爸,这次我在路上想了很多,觉得挺对 不起你和你妈妈的,还有你弟弟妹妹……那时候我们的日子真 的过不下去了,我们根本没有感情,我的脾气不好她也一样。过去的就不提了,你妈妈过得好就好,听说她又嫁了?还不错 吧。”

  我说:“行。”

  爸爸说:“其实是这样的,家里生意做得不 错,我们也攒了一些钱,这次去海南转了一圈启发挺大的,我和你妈 ……你阿姨商量好了,决定去海南发展。但你现在正读高 中。我想争取一下你的意见,你是转学过去,还是继续留下来? 你要是同意转学,我们就联系学校。你要是要留下来,我就把生活费留给你,以后每月再寄。”

  我没有多大的想法,说:“你 看着办吧。”

  爸爸说:“生气了?”

  我说:“没有。”

  爸爸说:“我的想法是,我们刚过去,还很不稳定,而你马上就高三,就要高考,可能不方便折腾,所以你不动了我们先去。你在这里一个人没人照顾也可以住你妈妈那儿或者住学校, 反正我都拿钱。”

  我说:“你拿钱就行。”

  我想,即便你不走,在我眼里不也等于空气吗?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照顾了,衣服自己洗,饭自己做,功课自己抓,反正一切一切你的意义就等于钱,并且 我也可以自己挣钱了。但是不行,我还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钱,因为我要救小哥哥,还有弟弟,还有妈妈……所以我说:“放心吧,我没让你操过心,你们什么时候走?”

  爸爸说:“出了正月就走。其实, 真对不起 … …”

  我说:“没什么,谢谢你。”

  睡觉前爸爸在看电视,巫婆在洗澡,我看见他们卧室床底 下,那两千块钱还躺在地板上,原来他们并未发现。我偷偷把钱捡了回来。我觉得虽然我有自己的原则,但很多时候原则会耽误事儿。

  我把钱存进了银行,以后,我想我会陆续存钱进去,直到足够我实现很多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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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1}]

  爸爸和巫婆忙了一气准备工作,把原来的店子转让出手, 然后飞到海南去了。我没有送他们,也没有离开家到妈妈那里去,只是把电视搬到自己的房间里,用布单盖住了他们的家具, 把他们的房门一锁,这里就成了我一个人的天地。

  现在我户头上有五千元钱,我不想动用一分,于是又转上街头找事做了,后来找到一份发宣传单的临时工,开始每天骑着车子四处转悠,很快就又开学了。

  转眼过了一个学期,暑假时曾几次冲动想去看小哥哥,但一想到去了也无济于事,还是打工要紧。我又兼了三份职,这次干得并不轻松,有很多天累得失眠。失眠的夜里就想着小哥 哥,想着我们如何温存,幻想着以后怎样在一起生活,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再开学我步入了高三,爸爸打电话回来说在海南那边发展得还不错,他们开了一家按摩院,因为地理位置好,所以生意比较兴隆。我不关心这个,只关心他们的钱。一天我查了一下户头,竟然有一万元了,我吓了一跳,想想也应该是这样的, 我的费用很低,打工的钱能够吃饭和其它基本开支的,爸爸打过来的钱都存下了。

  我还是打了一个电话给弟弟,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听起来比较和善,没问我是谁就找到了高明。

  我问:“刚 才接电话的是不是你继父?”

  弟弟说:“是的。”

  我说:“你的信我看到了,你学习成绩怎么样?”

  弟弟说:“那还用说。”

  我说: “那你就加油吧,只要能考上重点高中就行,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办。”

  以后我跟弟弟通电话的次数与频率也多了起来,偶尔会跟妈妈说两句,但对小妹和李叔叔仍是陌生的。不过没关系,我们都是平行线,没什么往来也不用刻意客套。

  一个周末,弟弟说想到新城来看看我,我想了想就答应了。

  这个家除了爸爸和巫婆的朋友来过之外,我从未请任何一个同学到家里来过。弟弟要来了,我心情还不错,上次见到弟弟感觉他长得挺健康的,样子看着也顺眼,与小时侯真有天壤 之别。于是我就特意到市场买了菜,还准备了一些学习资料。

  弟弟一进门感觉他又有了变化,明显又长高了,我就说:“你是吃激素的吧,怎么长这么快?”

  弟弟说:“每天晚上腿都疼,老 师说是生长痛。”他正处于变声期, 喉咙粗得象头闷牛。

  他带了些水果来,还有一张全家福,自然上面没有我。照片上李叔叔是普通得掉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样子,妈妈戴着墨镜,妹妹穿着条花裙子,看样子不是那种刁钻讨嫌的小姑娘。

  我给弟弟做了一道奶油蘑菇汤,他喝得淅沥哗啦的,接连说:“好喝好喝,哥你真棒!”

  我说:“喝完你洗碗,我看书去了。”

  弟弟洗了碗,跟我说了些他们同学之间的故事,话题自然转到小哥哥的身上来了。

  他说:“我给你写信你看了没生气吧?”

  我说:“没有。”

  他说:“不过咱妈好象有点儿知道你的事儿了,她还找过你的小哥哥呢。”

  我说:“哦?什么时候?”

  他说:“就是你喝醉的第二天下午啊。不过我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我就详细问了问情况,感觉并没什么异常,说:“你别瞎猜,我和小哥哥之间没什么的。”

  他说:“就是有什么也跟我没关系。不过他可能要结婚了,国庆节的时候我去外公家听说的,他好象跟后村的叫什么芳的元旦就结婚。”

  我愣了一下,说:“不可能!”

  他说:“应该不会错啊! 外公和外婆聊天时说的,我听得很真切的。”

  我说:“绝对不可能!小哥哥还没毕业呢!就是到了元旦还有半年才毕业,再说, 他没到法定年龄!”

  弟弟认真地说:“村子里才不管这些呢,年龄不够改呀,不改先典礼后领结婚证也行。”

  我头上的汗就出来了,胡思乱想了一番,后来说:“高明,你哪个周末再回村子里打听一下?弄清楚了别乱说话。”

  弟弟说:“行没问题,呵呵 …… 你很紧张啊?”

  我说:“少嬉皮笑脸的。”

  他说:“你那么紧张亲自去嘛,再说新城到县城就四个小时,你哪天也可以去学校里 找高满嘛。”我想也是,但又很害怕,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该怎么 办呢?

  弟弟说:“你的事儿我是弄不懂了,不过我觉得你们肯定没 结果,再怎么说都是不正常的,咱妈还等着你娶媳妇儿呢。”

  我说:“你替我娶了吧。”

  他笑:“哈哈,那我娶两个好了。”

  ---

  下一个周末我还是按捺不住地去了县城,又是初冬时节,还没有下雪但路边的树叶子被霜打得黄里透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我站在中等师范学校的大门口往里张望,看见很多同学 进进出出的,犹豫不决是否应该进去找小哥哥。

  后来竟又碰上了二巧,她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大喊了一声:“喂!”我吓了一 跳,转头看她。她提着一篮子煮熟的玉米,头上还戴着条花头 巾,典型的村姑装扮,健康的肤色闪着冬日的光泽。

  我取笑她:“你来偷地雷啊?”

  她说:“那你呢?来送情报啊? ”

  我说:“我来看你哥哥。”

  她说:“那怎么不进去呢?我知道他在哪个宿舍,走吧!”

  她飞快地进了校门,一身乡下装扮在人来人往中很扎眼,但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好象认识的人还不少,在男生宿舍走廊上经过,有很多人跟她打招呼。

  他们喊:“嘿!二巧?又来看你哥哥啊!”

  二巧大咧咧地说: “我带玉米来啦!又香又甜,快来尝尝!不过别忘了老规矩!”

  我问她:“什么是老规矩?”

  她说:“就是拿方便面和饭票换。”

  我说:“嘿,你真行!”

  她说:“这是我哥的主意,他主意可多了。我都来习惯了,要不就是煮鸡蛋,要不就是煮蛇汤土豆什么的, 每次都能把车费赚回来,还能帮他赚口粮呢。”

  我说:“你不怕人笑话啊?”

  她笑,说:“你笑话我啊?你不也打零工么?”

  很快上三楼 303 室,她敲门喊:“哥!”

  小哥哥在里面应声:“来 啦来啦!”

  小哥哥开了门,看到我一下子楞了,迅速笑了一下打招呼:“朋子。”

  我看他的宿舍里面, 比其他男生宿舍显得整洁一些,地上没瓜皮纸屑,床底下的球鞋也摆得很整齐, 阳台上的铁丝上挂了一串刚洗完的袜子和衣服,正滴答滴答往下落水滴。上铺有个同学在躺着看书,小哥哥卷着袖子正在洗衣服,盆子里还泡着一大堆各色的脏衣服。再看门后面贴着一张纸,原来是值日轮流表,上面从星期一到星期日全是小哥哥的名字。

  二巧把玉米放在了桌子上,解下头巾坐到床上。

  小哥哥说: “朋子你先坐着,我马上洗完了。”

  二巧就撸起袖子说:“哥我来 洗吧, 你陪朋子哥说话。”

  门外涌进来几个毛头小子,果然拿着 塑料包的方便面还有饭票,是换玉米来的。

  二巧说:“别挤别挤,我占着手呢,你们自己拿。”

  屋子里 乱哄哄的,小哥哥拉了我一下,说:“外面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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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2}]

  篮球场旁边有些石头搭起来的看台,上面没有人,我和小哥哥找个干爽的地方坐下了。感觉屁股底下有点儿凉,毕竟已经入冬了。

  小哥哥说:“朋子你怎么来了?”

  我低头揪扯那些石头缝里的枯草,把它们折断, "我看看你不行啊。”

  小哥哥说: “呵呵,学习忙不? 高三该抓紧了。”

  我说:“我知道。”

  小哥哥说:“我们又挺长时间没见了。”

  我说:“是啊。”

  小哥哥说:“不知道为啥, 每次送你走,我都觉得象是要永别了似的。”

  我的心一沉,这不是小哥哥,小哥哥不是这样的,小哥哥从来不会说 这样感性的话。他送我的时候总说我等你 ,你千万要回来,现在他这么说又意味着什么呢?我看了小哥哥一眼,他脸上还散着刚才劳动的热气,袖子 也是卷着的,手指被水和洗衣粉泡得发胀发白。

  我说:“你咋洗 那么多衣服呢?”

  他说:“每件五毛,别看收钱少,一个周末收入还不错,反正那些有钱的学生要不也会拿到外面洗,我洗得比外面干净。”

  我说:“那值日呢? ”

  他说:“每次五毛,一周自己的不算,稳固收入三块。”

  我说:“你还干什么? ”

  他笑了, 说:“只要不犯法什么都干。”

  我说:“你疯了?”他不说话。

  我掏出五十块钱来往他手里一塞:“今天我雇你陪我出去 吃饭!”

  显然他被我的举动激怒了,把钱往地上一摔,站了起来, 抬头看天。

  我捉住了他的两只脚踝,用力地握着,叫:“小哥哥!你…… 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是不是?!”

  他又坐下了,把我的手掰开, 然后抓着我手说:“朋子……你 … …”

  有人走过来了,他松开我的手,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别管我怎 么知道的,是不是?你要结婚了,缺钱了,你什么都干,你 … …”

  小哥哥垂下头,把头深深地埋到膝盖里,不说话。

  我说:“哥,你能不能再等我两年?不!就一年,半年!我 就毕业了,我不考大学了,我就去工作,你有什么困难我帮你。”

  “不行!”他说:“朋子你听我说,你跟我不一样,你很优秀,有很好的前途,你应该往前走,别在乎眼前的一切,我希望看到你好好的, 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说:“你别说了小哥哥……你到底为什么结婚啊,不结婚行不行? ……就算结婚也不用这么急, 你还没毕业啊,我求你啦,就算没有我你也得好好想想,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吗? ”

  小哥哥又抓起了我的手,飞快地吻了一下又松开,他说:“朋子,我们到此为止吧,真的。”

  “为什么?!” 我盯着他,努力压制着伤心,“我不相信,你骗我的。”

  小哥哥最爱骗我,从小到大,他有各种各样的语言骗我 ……可是,每次又都是真的,不是骗,我眼前有些发黑 ……

  小哥哥说:“真的不得不结婚,要不我也想等毕业以后再 说。”

  我说:“给我个理由,我不愿意这样不明不白的。”

  小哥哥 说:“我不想说,朋子你别逼我。”

  我说:“可是你知道的,我对你是怎么样的,你心里对我怎么样我也知道,小哥哥,你总跟 我说不用怕不用怕,你怕什么呢?我都不怕,我没顾忌的,给 我们一个机会吧,真的小哥哥,没有你我一辈子都会痛苦,活着都没意义了!”

  小哥哥激动了,说:“我们已经犯错误了,不能再往前走下去了,上次,在小旅店了 ……是哥对不起你 ……忘了吧,朋子你把我忘了吧,就当没有我这个人。”

  “不行!”我一 下子扑上去,扯他的衣服,我说:“你看看,你自己看,你肩膀 上还有我的牙印儿呢!你说过永远等我一辈子等我不管什么守 侯都等我!”小哥哥被我扯得摇来晃去的,旁边又有人走过,我松了手,心乱得长了草,气闷得使劲踢脚下的石头。

  小哥哥说:“朋子,你长不大我得长大啊……元旦的时候我 就结婚了,到时候你去喝酒吧 ……我们还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朋友?”是的,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曾经生死的两小无猜的朋友,朋友需要的只是友谊,不会有爱情。我再次看着小哥哥,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往事一幕幕扑过来又闪过去,天 还是那么蓝,可为什么这样沉,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脚底发冷,嘴唇发紫,心跳象急骤的鼓点,敲得耳鼓如同迸裂。

  我说:“小哥哥,我们真的就这么完了?”

  小哥哥说:“完了。”

  我说:“你决定结婚了?”

  小哥哥说:“是的。”

  我说:“好,好的!……你记住了,你结婚的那天,也就是我们永别的那天, 我说得到做得到,我不是在逼你,我也不怨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是的,一直都是自己的事!”

  “朋子!”小哥哥一把抱住了我, 用力地抱我,他又哭了,这是第三次他为我哭,我不愿意见到他的眼泪,因为眼泪是无奈是伤心,是最无力的东西,但是小哥哥的眼泪让我心疼,他说过"哥不让你死,你不会死的,永远 也不会死,只要哥活着,你就不能死。”这是他在挖山洞救我的时候说的话,我不会忘,死了也不会忘,但是他忘了,为了结 婚,他可以不在乎我的死活的,我的小哥哥 ……

  小哥哥抽泣着说:“朋子,真的别逼哥啊,真的,哥还有很多梦想没实现,想你替我完成呢。哥想上大学,但是不行,哥还想看到你快乐 ,幸福,你答应哥,要帮我实现,这是哥最大 的心愿,你一定要完成 … …”

  他抱着我哭的样子引过路人的注 意,但他们没有围观,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地走过去了。我知道小哥哥说得是真的,要不他不会不在乎周围眼光的,这是在校园里不是在小旅店,更不是在田野山洞。

  我的心软了,我擦小哥哥的泪水,我们坐了下来。

  我说:“我还是想不通,结婚这么急,象是在做梦,难以相信。”

  小哥哥说:“还是跟你说吧,夏芳她怀孕了。”我看小哥哥, 小哥哥没有再说什么。

  怀孕了。我心爱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做了父亲,他们什么都做了,甚于我和他的亲密,他们也在拥抱接吻肌肤相亲, 他们狂野交媾然后幸福睡眠 ……有什么东西碎了,碎裂的棱角 割了,割碎的血肉腐烂了,腐烂的灵魂消散了 ……

  我头也不回地出了校门,一路走着,穿过马路和楼区,一边走一边掉眼泪,一边走一边高声唱歌,我想我疯了。

  但是我并没有疯,我回了新城,安静地躺在家里,抽了很多烟也喝了很多酒,把橡皮泥捏成的水帘洞盆景摔了个粉碎, 把小裤头剪得稀烂,撕日记,照相机也丢进了垃圾桶里。星期天刺眼的阳光刺得我喉咙痛,我爬到窗口望外面,惊奇地发现下雪了。我好象第一次见到雪一般诚惶诚恐,只披了一件睡衣穿着拖鞋就跑到外面,地上薄薄的一层,我残忍地破坏了它的 整齐,踩下一串又一串杂乱无章的脚印。从此我不再相信任何完美,不想保留任何记忆,不去思念任何一个人,我的过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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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3}]

  高考时我选择了南方的一所学校,然后被成功录取,揣着入学通知书和身份证,提着一只行李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乡。 临行前我留给弟弟一万八千元钱,叮嘱他好好完成高中的学业。 他到车站送我,跟我说假期一定要回来,我答应着,但在心里 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永不回头。我果然没有回头,仍旧在学校里充当着"冷面"的角色,每天的生活三点一线,从未去过舞会 也没参加任何社团,一切鲜花与温暖都跟我无关,我包裹着一个曾经破碎的自己,一层又一层往上面吐丝,缠绕着一个美丽 的死胎,挂在心壁上生根,永远坚硬。

  由于多年养成的刻苦习惯,我的学业完成得很顺利,毕业前校园里疯狂地播放《同桌的你》和疯狂地上演着生离死别的泡沫爱情,我却提着一只箱子脚步轻松地去了深圳。

  有人说这 很遗憾, 因为莘莘校园是人最值得回忆的地方,也是迸发着最 后一抹真善美的地方,而我却两眼空白,就好象不曾来过。也有人说那时节是滋生暧昧与纯洁交织的情感的温床,是个无论 男女不管老少都可以缔结经典关系的通道,但我什么也没有, 我把毕业纪念册一撕,几张照片一丢,赤条条地悄然消失。

  我想,我就是那只我和小哥哥邂逅的独狼,披着月色踏着白雪走向了莫名的远方,尽管深圳从来不下雪,鲜花的色彩不过是眼睛的欺骗,纯洁的真理不过是无稽的谎言,在这里车来车往人聚人散,每天都有死亡发生也都有生命降落,随时都会发生相遇相识而后相好的故事,也随时都有相离相怨然后相忘于江湖的淡然。

  我原本想选择中国最南方的地方,那样会让我离小村更远,但我爸爸在那里,我也不想靠他很近。深圳是个热火朝天的好地方,二十三岁的我仿佛经历了三十二年的沧桑,少一分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却多了一分使人敬畏的坚定自律,因此工 作也顺风顺水,从业务员做到业务经理然后直接进入高管阶层。

  我的世界是钢筋水泥的组成,生活就是工作没有感情更没有娱乐,在我眼里娱乐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从未体会过纸醉金迷里的纸醉金迷,莺歌燕语里的莺歌燕语。我也时常在午夜里醒来, 在梦境里奔跑于私曾相熟的原野山冈,在幻觉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每当这个时候我都骂自己下贱,都爬起来一边抽烟一边上网,或者通宵达旦地玩扑克牌。

  弟弟高明偶尔打电话来, 捎来些亲人或朋友的消息,每当提到小哥哥的时候我就打断他, 阻止这种会使我痛苦的讯息来袭。我是个心里结了冰的人,没有什么可以使它融化。

  一个周末,公司李总安排我接待一个内地来的客人,这样司空见惯的应酬对我来说早已轻车熟路了,很快就安排好了客人的住处,然后到机场接到了客人。客人竟然来自我的家乡, 听着他熟悉的口音,看着他似曾相识的相貌特征,一种如同隔世再生的感觉把我包围了。

  客人姓徐,四十多岁, 是我们生意上的关系户,此行的主要目的名义上是前来学习,实际上不过 是玩玩儿。我心领神会地带着他东转西转,去了欢乐谷也去了小梅沙,晚上在宾馆里老徐说:“看不出来高经理才二十出头儿 但这么会办事儿,真是年轻有为啊。”

  我谦虚地笑了一下,说接待不周还有不足的地方需要改进。

  他说:“以前一直跟我联系的张秘书怎么不见?”

  我说:“碰巧这两天她跟董事长去香港办事去了。”

  他说:“听她的声音甜甜的,一定是个出色的白领丽人呢。”

  我想他分明是话里有话,夸一个女孩子出色未必非得用" 声音甜甜"这个词儿,由此可见他是揣了一颗色心来的,这年龄的男人家花色衰、婚姻疲惫,跑这么远出来哪有不渴望衣香鬓影的呢,可偏偏碰上我这么个大男人接待,一定心里不爽。于是心领神会地给他安排了夜生活。老家伙也不含糊,我们上了车,计划去金海港夜总会,在车上他想起什么似的说:“夜总会看节目有啥意思,听说南方流行泡吧,不如去酒吧长长见识?”

  我立即叫司机掉转车头直奔一家流光溢彩的夜总会而去。

  酒吧里吵得要死,老徐酒量却大得惊人,把陪酒的两个小姐都灌得迷迷糊糊的,后来肥嘟嘟的妈咪看情势不好,动用了 "杀手锏",火速叫一个名叫小百合的小姐过来,说她号称千杯 不倒,还从来没遇到过对手呢。老徐一听神采更加飞扬起来, 不一会小百合浓妆艳抹扭着腰过来了,刚坐下就又叫了一打啤 酒,手起杯落干了一瓶。

  我见过不少风尘尤物,但从没遇到过不撒娇不客套就干杯 的,仔细看了她一眼。这个小百合看样子不过十八九岁,脸上的脂粉虽浓,但饱满的肌肤结实的身材透着一股非城市化的元素,我猜想她应该不是本地人,至少不会是城里人。这座城市欢场打混的小姐们几乎全是外来的,更多是北方的,她们性格豪爽酒量大,在外赚的是什么钱家里也不知道。昏暗灯光嘈杂 的环境里我看不清楚她的真实模样,她却盯着我看得愣了神儿,看得我很奇怪。

  老徐也毫不示弱地干了一瓶,后来他们对着捧起瓶子喝, 然后老徐醉了,嘴不老实了手也不安分起来,小百合只是拼命地灌就,那架势是一定要把客人放倒才作罢。我的头有些晕, 说着去卫生间,起身离开了座位。从卫生间出来没有立即回去, 转了一圈溜出门口透气儿。

  外面的夜色很美,徐徐清风吹散了些酒气,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燃一根烟,努力驱逐那些醉生梦死的感觉。

  有人在背后拍了我肩膀一下,我抬头看,是小百合。

  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说:“给我一支烟。”

  我把烟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扬着脖子把烟吐得很远。

  我不看她,只看前面的夜色,一个灯火辉煌的城市,车流像是璀璨的银河,只是空气那么污浊,人也那样无措。

  她说:“怎么不进去了?”

  我说:“你怎么也出来了?”

  她说:“已经放倒了,你朋友现在在沙发上吐呢。”

  我说:“没事儿, 等下我结帐。”

  突然她说:“怎么不认识了,朋子哥?”

  我猛然转头,盯着她,惊讶得嘴巴都闭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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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4}]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小百合就是曾经的二巧,我小哥哥的妹妹二巧!但还是看清楚了,门口的霓虹灯把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她烫着波浪卷发,眉毛粗粗的,但眼睛还是那 么明亮,只是神色已不再清纯如水。那件低胸紧身的亮片裙穿在她身上如此不合体,她胳膊粗,腰肢也不婀娜,她应该是乡村里那个提着苞谷篮子阔步飞奔的少女,怎么会是眼前千杯不倒的陪酒女郎呢?

  我的心就剧烈疼了起来, 惊讶地说:“是你?!”

  二巧说:“我也没想到是你。其实我刚过来的时候就认出你来了,但你没认出我。我化妆化得厚。”

  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恩,这世界很大也很小呗。”

  她变了,说话 的语气都不一样了,变得象一个幻觉。

  我说不出话来了,呆呆地望着她,突然她笑了,笑声一下子勾起了我熟悉的感觉。她站起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说:“快送你朋友回去吧!一会儿让保安给丢出来啦!”

  她的语调又让我捕 捉到了那些孩子气的豪爽了,她还是个孩子呢。

  我就起身说: “那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马上回来!”

  把老徐扶回宾馆以后我匆忙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又打车回来了,这家名为"星光灿烂"的酒吧是二巧栖身的地方。但我们没有继续在酒吧里坐下去,她跟妈咪打了声招呼,然后拉着我 出去,我们坐着车绕了一圈,然后在莲花山附近的草地上坐下了。草地很葱绿,让我又想起了小村,想起那些在原野上奔跑 疯玩的日子。

  二巧卸了妆,脸干干净净的,也换了一套牛仔衣服,这是真正的她。她无限雀跃地说:“朋子哥!真没想到会碰上你呢, 说说,你怎么也到深圳来啦!? ”

  我说:“大学毕业后就来了, 在这里工作。还是说你吧,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来两年了, 刚开始是跟村里的老根儿 ,二妞他们一起来打工的,在厂子流水线上做工,后来我自己出来干 ……唉,反正也没啥,多赚点儿钱为自己以后着想。”

  我没有不理解她,她是穷怕了,她只读过两年小学,除了做工之外只能做小姐吧?可是 ……我说:“你真那么缺钱啊?”

  她说:“说缺也不缺,但还是有钱好。反正我每 次都把客人灌醉,醉了就安全啦,嘿嘿。”

  我说:“做多久了?”

  她说:“才两个月。”

  我说:“家里呢?他们知道吗? ”

  其实我很 不想提到她的家,因为提到了就肯定会提到小哥哥,我不想提 他。但是面对二巧,我们能有什么话题呢?我们所有的话题都是过去,对于未来,二巧已经长大了,有她自己的世界。

  二巧突然不说话了。后来她掏出一包烟来,递一支给我, 自己也点燃了。她抽烟的样子一点儿也不象二十一岁的女孩, 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闷,我真感觉到有些害怕了,我从来没如此 无助过,从来也没有。

  抽了大半根烟,她说:“我爸爸死了。”

  我说:“哦?”不过没出乎意料, 因为她爸爸早就开始拄拐了,能撑这么几年算不错的。我自私地想即便他活着也是个负担。我很想问"那你哥哥 呢? ”但又忍着不敢出口。

  她说:“我爸爸临死之前才告诉我,我实际不姓高,我姓许, 我是爸爸战友的孩子,是被抱回来的……可是,他为什么到死了 才告诉我呢? 我哥都结婚了 ……我真挺想不到的, 也挺难过 的 ……唉… …”

  猛然间我明白了什么,原来她一直是喜欢着小哥哥的,只是一直以为自己是小哥哥的亲妹妹。这也难怪她难过了。是啊,小哥哥结婚了,难过的不仅仅有我,还有她。我们 都爱着同一个男人,而那男人并不属于我和她。

  真像是一场戏,两个同样无法得到小哥哥的人到了同一个 城市屋檐下了,两颗同样失落的心聚在一起,却开始追忆同一个人。

  她说:“然后我就出来了,不想回去了,所以我得多赚钱, 买房子, 生活,就这样的。你呢? ”

  我说:“我什么?”

  她说: “你啥情况呀? 刚才我见到你也不敢认呢,你的样子比以前变了好多,不过个头儿好象没变,都没长,呵呵,我哥还长了呢, 你说怪不怪,二十二岁以后还长个子 … …”

  她低下头去了,说: “总想他,真是的,没用。”

  我说:“我的情况挺好的,学习顺利,工作顺利, 反正一切都顺利。”

  她说:“有女朋友了么?”

  我说: “还没。”

  她说:“该找一个了,我哥家孩子都四岁了,女孩儿, 名叫高菲菲。”

  我的眼眶湿了,我真不想听到小哥哥的消息,他的一切消息,我只想让他沉睡在记忆里,想起来就是过去的模样过去的情形,那样他将永远是属于我的。

  二巧没发觉我的泪水,说:“其实我也特别喜欢菲菲,在家 的时候总抱着她,现在也给她往回寄东西,衣服啦, 吃的啦,不过小孩子长得快,一段时间见不着就有变化。”

  我说:“是嘛。” 她说:“我哥对嫂子很好,他们很好……嫂子你见过吧?对了,你见过一次 ……他们都在后村小学里教书,日子过得挺紧巴的。 我哥还是那么辛苦,但再苦也不苦着孩子 … …”说着说着她声音哽了,又拿出烟来抽。

  我说:“二巧,你别抽了,抽多了醉了。”

  她说:“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叫我二巧了,他们都叫我小百合。”

  我说:“小百合不好听。”

  她说:“也是的,我就说不好听,妈的那个死肥婆非得让我叫这个名儿,我都说要是叫碧霞就好了。”

  我说:“碧霞?”

  她说:“对呀,我最喜欢温碧霞!”

  我苦笑了一下,说:“碧霞也不好,你还是二巧。”

  她说:“高二巧?呵,我不是了,我是许碧霞了。朋子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咋着难过呢?长大了烦心事 儿咋就这么多呢?真是的。”

  我说:“你才多大啊,就说一辈子一辈子的,小孩儿话。”

  她说:“你也是小孩儿啊。在村子里你这个年龄是要当爸爸的了, 可在深圳里人家都说 '我们男孩子 ' … …”

  她嗲着学那腔调,然后又笑了了。

  我们哭哭笑笑了好几次,又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晒 了晒,天就要亮了,草地上全是露水。

  我伸了伸懒腰,说:“走吧,有点儿凉了,也累了。”

  二巧说:“那就走吧,我就住酒吧,你去哪儿?”

  我说:“你到我那 儿去吧,没啥不方便的,在那儿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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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5}]

  二巧在卧室的床上睡着了,很香甜的样子,我躺在沙发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小哥哥的情况一点儿也没有出乎意料,结婚生子,毕业工作,养家糊口……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自己为选择而负责,我想他是充实又幸福的。劳苦对他来说早就习惯了,我的路也早就走成了两条,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与其说我在想他,不如说是在怀念那段懵懂的时光,而所有时光都不能回 头的,所以人重要的还是往前看。小哥哥爱我吗?我不知道,我宁愿他是不爱我的,这样我就不会痛不自拔。但我总感觉小哥哥是爱我的,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样一想我就更睡不着了。

  李总打电话问我客人陪得怎么样,我告诉他非常爽,昨天喝到桌子底下去了。

  李总说:“总得讲点儿分寸才行,毕竟是客人。”

  我说:“是他自己要喝。”

  九点钟赶到宾馆,老徐已经醒了, 仍带着浑身的酒气,正在卫生间里刷牙。我看见他的眼睛都肿 里,眯成一条缝,心里忍不住笑。他却满不在乎地说:“厉害! 真厉害!你们这儿的小姐都比家里的能喝。”

  我说:“她也是北方来的。”

  他说:“恩,怪不得,那个叫啥名字来着?小玫瑰对吧?我们今天再去会会?”

  我说:“叫小百合,不过她不做了,走了。”

  他说:“走了?不会吧?被我喝跑了,哈哈。”

  我没理他,他也没问我怎么知道人不干的。下午的时候我推说身体不舒服 没有去陪客人,李总就派别人接待了一下,第二天这个老徐便酒足饭饱地登上飞机离去了。

  二巧在我租的地方住了两夜,便要回酒吧继续上班,我跟她谈了一通,大致是让她不要继续做下去,我替她找份新的工作干。她想了想答应了,就没有搬出去。

  公司里并没有合适的工作给二巧做,业务员的基本要求也是大专学历,她不懂的东西很多,学得也慢。过了两个星期正 好缺少个勤杂工,我就跟人事部疏通了一下,二巧素面朝天地上岗了。很显然她遇见我之后迷惘少了许多,工作也塌心了,第一个月发薪水她吵着要请我的客,我拗不过她,就按她的安排到东北一家人餐馆吃了一顿家乡菜。

  那家餐馆后院里还有个养鱼池,分淡水鱼和海水鱼两种,二巧兴奋地说想尝尝海鲜,我却猛地停下了脚步,原来淡水池 里竟然游着几条细鳞鱼!它们的个头很大,全然不是北方乡村山谷里瘦小苗条的样子了,这几条细鳞显得很温驯,旁边还立着个牌子写着名字"敖古都拉鳟鱼"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了它的名字。

  小时候小哥哥给我一个秘密叫水帘洞,我们在瀑布底下的 小水潭里尽情嬉戏,在荡漾着笑声的潭水里垂钓着幸福,钓上来鲜美无比的细鳞鱼。多年以后我惊奇地在养鱼池里发现了这 种花纹奇特鳞片漆黑的家伙,价格高得使人咋舌,不过他们叫 它敖古都拉鳟鱼。那一刻我是如此思念小哥哥,小哥哥的水帘 洞和这段神话样的幸福时光。

  但我们没有吃这个鱼,我按照二巧的想法点了白灼虾和扇贝,还有一道水煮蛏子。二巧吃得很开心,我嘴巴里却什么味 道也没有了。

  餐馆老板过来敬烟,寒暄了几句,叮嘱一定要常来照顾生意。

  我问:“你那细鳞是哪儿来的? 自己养的?”

  他说:“是啊! 可不好养的,怎么没点上一份儿呢?”

  我说:“在家里吃过,味道很不错,在这里怕是吃不出那个味儿了。”

  他笑笑说:“一看就知道你是北方人,你知道他叫细鳞呢,我们叫敖古都拉鳟鱼, 原产在敖古都拉河里,那可是美丽的地方!”

  二巧说:“什么呀, 我们村的河里就有!”我想,村里的河里有,后山的小石潭也有啊,那里面有太多太多,看似单薄实则厚重,是一辈子也抹不去的东西。

  回来的一路上我心里迸发了强烈的渴望,很想回去看看 了。

  二巧也仿佛看到了我的心事,就说:“朋子哥,你是不是想 家了?”

  家?我没有家,我从小就被家给抛弃了。不过我还真想外公外婆了,这几年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身体好不好,生活苦不苦,他们也该想我了。

  很巧电话响了,我接听,是弟弟高明打过来的。我没有对他说二巧在我身边,他或许也不记得二巧。他说:“哥,我考上大学啦!我真的考上啦!”

  我也高兴了起来, 就问:“去哪儿?哪儿学校?”

  他兴奋得什么似的,说: “ 中国地质大学!不过在武汉,是分院。”

  我忍不住夸奖了他几句, 又叮嘱他啊好好准备好好上学等等,后来说:“我回去一趟吧,看看你,也看看妈妈!”这一瞬间我决定了,要回去一趟, 我还有心愿没了结。

  弟弟高兴得好象跳起来了,回头对妈妈喊,妈妈也跑过来接电话,问详细的行程等等,我说还要看情况,但尽快出发。

  他们一定会慌忙准备隆重接应的,我想。

  妈妈说:“那你也回新城吧?你爸爸他们早回来了,说你常年不跟他们联系……弄得那么生疏不好,毕竟 … …”

  我说:“回去 了?什么时候回去的?你们见面了?”

  妈妈说:“你回来再跟你说吧。”我答应着。心里突然踏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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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6}]

  我在公司里请了假,李总面露不快,但没多说什么。我这个业务骨干逢年过节都在加班,请半个月假不算过分。

  二巧帮我收拾了一下,她问:“你回村子么?”

  我说:“肯定回,我想外公和外婆了。”她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我也在犹豫,小哥哥那里我去还是不去呢?

  二巧收拾完了行李箱, 忍不住还是说:“你去看看我哥吧 ……也替我看看。”

  我说:“好。”

  她说:“但你别说你遇见了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酒吧做过,那样哥会伤心的。”

  我说:“我不说,我就说是在人才市场碰见的你,然后就招聘了你,这样放心了吧。”

  她说:“也好。”

  我们便 不再说话了,心情都沉重了起来,各自怀揣着心思。

  ---

  这是我自上大学以后第一次回家,尽管我心里并不承认那是我的家,但我抹杀不了事实,也遗忘不了往事,怎么努力也不行。

  沿途感觉变化是很大的,几乎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 但妈妈还住在老房子里。正是八月的一个阴天,云很厚也很黑,街边的树叶子刷刷做响,蚊虫飞得也很低,我在街口看见了那 个馄饨摊子,远远地,妈妈在包馄饨。

  我明显地感觉到了妈妈的老态,她比一般同龄妇女要老得多,但收拾得很整洁,戴着白帽子白套袖,鼻子上架着一副深色盲人眼镜,坐在那里好象是工艺品里摆架势的小面人儿。她的手很利落,熟练而准确地擀皮儿舀馅捏馄饨,一个高大的中 年男人在旁边煮馄饨,我知道那是李叔叔。

  我慢慢地走过去,摊子旁边有两张小桌子几个小凳子,但只有一个客人,他吃完付钱走了。李叔叔说:“别包了,卖不完 了。”

  妈妈说:“还是多包点儿回去放冰箱里吧,真想多卖些,小明的学费凑不够呢。”

  李叔叔说:“想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

  妈妈说:“要不找他爸爸去看看?孩子也是他的!”

  李叔叔说: “那人家法律上也规定,生活费只给到十八岁,咱不求他。”

  我走了过去,他并不认得我,看见我脚步停下来了就打招呼说: “来碗馄饨?”

  我摇了摇头,叫了一声:“妈。”

  ---

  妈妈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得紧巴,值得欣慰的是,这个家庭很和睦,亲情的氛围很浓。李叔叔在走路时,我才发觉他的左脚微微有些跛,这一点从未有人跟我说过,我明白了弟弟和妈妈对他的尊重和喜爱,看来他们虽无血缘却真正成了一家人;小妹学习成绩一般,选择了一所卫生学校,她的样子我看起来就 象个小护士。她对我很陌生,带着些好奇的眼光,好象我这个哥哥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弟弟不在,说是去工厂做工,晚上也住在那里。

  与妈妈相反的是,爸爸的情况则显得很有戏剧性,原来巫婆在海南又看上了别人,他们吵吵打打地闹了一段时间, 大概一年前又离了婚,现在他一个人返回到新城。

  说到爸爸的情况,小妹在一旁恨恨地说:“活该!谁让他不擦亮眼睛了,那样的女人他也要!”

  妈妈说:“别胡说, 当初跟他的时候他也是清 洁工,证明人家还是有感情的,后来啥情况咱就不知道了。”

  我笑,妈妈真是有进步,都替情敌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弟弟打电话过来了,知道我已经到家很高兴, 要回来看看,我说:“我过去看你吧。”

  我在建筑工地上找到了弟弟,他满身泥水地跑了过来,显得结实多了,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

  我们在他住的工棚子里坐了下来,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这里挣钱多,现在家教不好做了,补习班开得多, 自己也不爱跟家长打交道。显然他性格比我内向些,我虽然掩藏着一个自己心里世界,但与人打交道从来不犯怵。

  我就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好 好干,不过注意安全,什么时候去学校报到?”

  他说:“过两个星期再说。”

  我说:“学费还差多少?”

  他笑了笑,说:“差不多了。”

  我说:“没关系,那正好跟我一起过去吧,我送你到学校,也顺路回深圳。”

  我计划着继续供弟弟把书读下去,但家里人都强烈反对,特别是弟弟自己,我知道他心理觉得欠我很多,他想维护自己那些小小的自尊了。

  李叔叔说:“现在小妹也实习了, 家里没啥负担,小明的事儿我们能行,你还是得顾你自己啦。”

  妈妈连连点着头,言下之意是我也不小了,应该为自己存点儿钱。

  夜里我睡不着,老房子里散发着一股潮湿味道,妈妈在黑暗中熟练地进了门,在我身边坐下了,她说:“这么大烟味儿?我听动静你就没睡着,有心事?”

  我说:“没有。”

  妈妈说:“你骗不了妈,别担心小明的事儿了 ……给你李叔留点儿面子。”

  她憨憨地笑了一下。

  我起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妈妈也不需要灯光,黑暗中我看妈妈的脸,皱纹密布两鬓斑白,我心里涌起很多感叹。 我说:“妈,你记得吗?我曾经跟你说过一件事儿。”

  妈妈问: “什么?”

  我说:“你让我先把这事儿放下,等长大以后再说。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了这么多年 ……实际上 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过日子,我比其他的孩子成熟得多 …… 但是我还没有想通。”

  妈妈说:“那就看心理医生,你信妈妈, 没有走不过去的坎儿。”

  我说:“我对女人没兴趣,真的,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妈妈叹息了,说:“这都是我不好 ……孩子,别看我和你爸爸过得不快乐不幸福,不是所有家庭都这样,你对人家好人家对你也就好,真的。”

  我没说话,妈妈是无法了解我的感觉的,她的理解也只是自己的理解。那么我呢?我也一样, 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自己的世界。

  妈妈说:“其实你在妈妈心里,一直是十一二岁时蹦蹦跳跳的样子,我记得的也只是你那时候的样子,一直没觉得你长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真对不起你 ……不过好在你没吃什么苦, 跟着我肯定不如现在,这一点看来妈没做错。”

  我说:“恩。”

  她说:“你的事儿都是自己处理的,这件事儿也自己处理吧,好好地把它处理好,我相信你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我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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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7}]

  第二天我和弟弟约好一起去小村。

  我买了很多给外公外婆的礼物, 弟弟说:“你简直就象慰问团了,外公他们不缺这些, 舅舅都说要把他们接过去呢,但他们不去,离不开家。”

  我就问: “舅舅他们还好吗? ”

  弟弟说:“没联系,听说还不错。”

  路线仍旧是多年前的路线,路边的树却更高更密了,这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季, 所有熟悉的阳光的原野清新的味道重新扑面而来,每次回到这里我都象是回到了小时候,变得透明而纯粹。

  但是进村的山路已经不见了,原来两年前就新修了水泥路,现在进山更方便了。路边是新种的杨树,很细也很笔直,树桩上还刷着半截儿防虫蛀的石灰。村口那棵大树不见了,原来的地方成了一个宽阔的水泥坪,弟弟说:“那棵大树给砍了, 当时砍这棵树村里人分成两派,闹得挺凶的。外公是反对派,气得在咱们家住了一个星期才回去,嘿嘿。”

  看来外公的反对派失败了,所以树没保住,就象我那些残存的记忆,也变得不再 完整了。

  外公家的围墙是崭新的,大门也换了钢筋焊的漂亮大门,上面刷了银漆,在阳光下反射着强光。但那老房子却显得 无比矮小,记得当年我够不到门框顶儿,现在不低头都进不了门了。

  屋子里的地面也凹凸不平了,外婆正在看电视,看见我和弟弟进来立即站起来,揉着眼睛看了又看,她说:“哎呀,这是 谁呀?来我看看我看看,朋子啊?! 真的是朋子!你还知道来 啊?再不来就看不见外婆咯!”

  我一把抱住了外婆,使劲把她抱 了起来,她又哭又笑,那瞬间还羞涩得象个姑娘似的。

  外公到外面遛弯去了,外婆说:“你们坐着,我找那死老头子回来!”

  我拉住了她,说:“我们去找找吧。”

  外婆说:“你找不着他!你还记得路吗?他可能去草场那边儿了。”

  我当然记得, 那个草场,草场后面的草丛,草丛后面的岩石丛,岩石丛里的水帘洞。

  我和弟弟大步快脚地出了门,真的是长大了,记忆里很远的路三步两步就到了草场边儿上,翠绿的草浪使视觉开阔起来,每一片草叶上都挂着阳光。

  外公的身影在草地上显得很渺小,佝偻着背象着苍莽大地上的一个符号。弟弟先跑过去了,他踉跄着奔走过来,走到面前我才发觉他竟没我高,我记得他很高大很威武,但实际上他与所有的农村老头儿一样,干巴巴得像截树桩,皮肤黑得发亮,堆砌着熨烫不平的褶皱。

  他一拳打在我肩膀窝上,说:“嘿!朋 子!”嘴巴里是烟草的味道。

  我叫:“外公。”

  他说:“不说啥了,走回去,外公跟你喝一杯!”

  我笑,说:“还喝啊?我一碰酒就倒。”

  他说:“不许倒, 你这大小伙子还喝不过我这老头子!?”

  弟弟说:“外公喝酒天下第一,谁也喝不过你。”

  外公笑了,脸上菊花绽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我们往回走。

  我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着, 隐约还能看见那片岩石丛呢, 岩石丛里好象还有人影晃动。我说:“那边有人儿?”

  外公说: “是后村的,他们好象看中那块地了,请了施工队在那儿建一个啥饭店旅店的,好象是一个外地老板掏的钱。”

  我说:“要建也建在咱们村儿啊,后村的路不方便。”

  外公说:“现在方便啦, 都是新修的水泥路。 咱村儿?屁!就那狗屁村长,啥好事儿也 摊不上。你说咱村有啥?后村有小学的时候咱村儿没有,后村有电视的时候咱村儿也没有 …… 反正后村倒比前村富, 真是 … …”

  弟弟说:“在那儿建啥?是不是象《刘老根儿》里演的 建个龙泉山庄?那边光是乱石头,那不是瞎投钱嘛!”

  外公说: “不是,那边还有条山涧,后山靠山靠水的,条件比咱好,再说了,人家投资的不比咱有眼光。”

  我说:“是的。那边还有个水帘洞, 还有个小石潭呢。不过很小,小孩子去玩还差不多。”

  外公说:“还有坟地,咱村的高大牛和他老婆的坟就在小石潭边儿上呢。 小石潭也不小,我小时候放牛的时候总去那边儿,其实越往里走越敞亮,大有文章啊。”我说:“是嘛,那我倒没去过了。”

  外公说:“不过我小时候那边闹狼闹得凶,一般人不敢过去,现在狼早就被打光了。头两年人穷得慌,也没闲心上山玩儿。 现在城里人动不动就在大礼拜跑过来了,又是野餐,又是唱歌跳舞的,可热闹哩。”

  弟弟说:“咱们村儿要是有山就好了, 那山要是在小河边儿上,咱们也建个龙泉山庄。”

  外公说:“后山不也是咱们的山?可村长废物,抢不过来。”

  我终于忍不住问: “高满是在后村成家的吧?”

  “哼!”外公说:“甭提他,叛徒!”

  我说:“咋啦?”外公说:“那狗娘养的胳膊肘子往外拐,搞工程的原本看中的是咱村儿,楞让他给扯后村儿去了。”

  看来小哥哥真的把后村当成他的家了,前村如同前尘,他全都忘记了吧。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也没敢再提他。

  吃饭的时候自然又是喝酒聊天,外婆外公身体大不如前, 但比起同龄人来算是健康的了,开朗乐观保持着勤劳的本色,这里山明水秀的正适合他们颐养天年。

  原来舅舅和舅妈也转到深圳发展了,这我并不知道。外婆说:“你在深圳有空去看看, 叫啥啥公司来着。”

  我说:“行。”

  晚上的时候外公外婆在看电视, 电视机也换成彩色的了,外婆说看着新鲜,花是花草是草的,唱戏的衣服好看得很,外公却说看着晃眼睛,不如看黑白的好。他们两个一边看电视一边斗嘴,我和弟弟出了门,渐渐走到了小河边儿上。

  ---

  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我看这条河,也不象记忆中那么宽了, 但水仍旧那么清澈。月亮出来了,河面上的凉风习习,柳树梢微微摆动。

  弟弟一边挥舞着柳树枝驱赶蚊子,一边说:“哥,你想什么 呢? ”

  我指着河水说:“你看那儿,我记得原来那里有块大石头 来着,原来可以跳上去洗衣服,那时候可真热闹啊。”

  他说:“可能搬走了吧?这些年不少人家修新围墙,从后山采石头也从河边儿搬,大一点儿能用的都搬走了。”我应了一声,又抬头看天 上的星星。

  只有这村子里的星星最明亮,它们一颗一颗那么大那么亮,我在城市里从没看到过这么美的夜空,安静得让人什么都 不想也又浮想联翩。

  弟弟说:“我给你吹个歌儿吧? ”

  我说: “哦?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口琴来,得意地对我扬了扬,说:“听 什么?”

  我还不知道他会吹口琴呢,就说:“你随便吹吹我听一下。”

  他说:“吹首老歌,你抬头望星空,我就给你吹《望星空》 吧。”说着他就吹起来了,但曲子不是很熟,吹得断断续续的, 后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破烂口琴不好使,不是我的水平差哦。”

  我会心地笑了,想起什么,就说:“会那个老歌么?很老的,《万水千山总是情》。”他想了想说:“好象有点儿记忆,你哼哼我试一下?”

  我就哼了起来:

  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

  莫说水中多变换,水也清水也静,柔情似水爱共永。

  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万水千山总是情。

  聚散自有天作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做证。

  随着哼唱,弟弟也吹了起来,旋律很简单也很优美,很快就吹得熟了。

  我停止了哼唱静静地听着,没想到用口琴吹这个 曲子竟别有一番味道。

  这里很静,月光很美,小河水哗啦啦地流向远方,我的思绪也被抽得好长。我想起小哥哥的柳笛了, 想起他说这首歌很奇怪竟然唱 "工作证",而我认真地纠正他, 说是"共做证" ,是啊,为我的情感做证,一切很遥远也很使人心疼。

  趁着夜幕的掩盖,我迅速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泪水,没让弟弟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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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8}]

  外公和外婆给我做了我做爱吃的菜,还说要去集市上买驴肉。

  我问:“今天有集市吗?”

  外婆说:“现在不象过去那样赶集了,在后村每天都有个集市。”

  我说:“那好啊,方便多了。”

  外婆说:“人家后村就是比咱们强,啥事都抢在头前。”

  外公又不高兴了, 说:“瞎叨叨啥,要去快去吧,驴肉人家都疯抢,晚了买不着了。”

  弟弟就说:“那还是我去吧,外婆腿脚不灵便了,没我跑得快。”

  我说:“不用去了,我又不是回来扫荡的。”

  外公说:“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我也借你光开个荤,小明子去吧。”

  外婆掏钱给他,他一溜烟地跑出去了,在外面他又喊: “哥!你去不?”

  我说:“我不去。”

  他却跑回来小声地说:“不想去后村看看? 你的小哥哥也在那里呢。”

  我的脸沉了下来,弟弟并没有忘记我和小哥哥的事儿,但是我害怕见他,见到他我又能说什 么呢?

  但是二巧叮嘱我替她看看,我犹豫着。

  弟弟踩着自行车飞也似的出门去了,我还在院子里发呆 着。

  不一会儿,我和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听见外面车子响,弟弟进来了,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第一眼我就认出了 他,小哥哥!

  小哥哥还是来了,他在集市上碰到了弟弟,立即就赶过来 了,他仍旧灿烂地笑着,仍旧那么清瘦,但神情很饱满。他更成熟了,浑身上下散发着男人的味道,胳膊上的青筋凸着,阳 光一般健康的肤色。我在瞬间堕入了梦境,也在瞬间恢复清醒,我们之间的记忆充溢着甜蜜也弥漫着忧伤。我站了起来,外婆也放下手里的活把小哥哥往屋里让。

  小哥哥高兴地说:“朋子,你回来啦。”

  我嗫喏着点了一下头, 叫:“高满… …”

  他愣了,他是我的小哥哥,永远都是,可我却叫不出口了,那声小哥哥是属于过去的, 那样坚实地驻扎在我心里,可我却把它压在了喉咙底下。

  外公没有表现出提到小哥哥时候的愤懑,笑着递上来烟,小哥哥抽了两口,目光没有离开我。我不看他,我很想努力地 客套客气地寒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弟弟拉着外公出去了,吵着让外公带他去钓鱼,说是钓完了大家吃,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外公对外婆喊:“快点儿干活, 把驴肉炖上!等下吃鱼!”

  外婆说:“你这死老头儿,用你操心?”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气氛尴尬了,我尽量表现出了平常工作时一般的干练,给小哥哥倒茶,对着他笑了笑,说:“还好吧?”

  他说:“好。”

  我看他的衣服,白衬衣和西裤, 白衬衣显然熨烫过很干净,裤子上的裤线也笔直的,鞋子擦得很亮,看得出他有一个贤惠的好老婆,把他伺候得象个城里人了。这就好,这是他的幸福。

  我问:“嫂子和孩子好吗? ”

  他说:“也好,她去工地了,孩子她外婆看着。”

  现在是假期,他们夫妇应该是休息的。他说工地,应该是开发小石潭的地方吧,我们水帘洞的秘密已不复存在,小哥哥亲自带着人把他毁灭了,我心里说不出的怅惘涌出来,激荡着,真想这是个梦。

  小哥哥说:“听说你在深圳工作了?那地方不错吧? ”

  我 说:“二巧不也在那里吗?”

  他说:“是呢。 咦,你知道啊?我 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我说:“我们合伙租房子呢,她就在我们公司上班,做勤杂工。”

  “是嘛!”他喜出望外地说,“你们竟然都不告诉我,这真好。”

  外公和弟弟回来了,钓了几条河鲫鱼,鱼瘦巴巴的,但厨 房里不一会儿就飘满了异常的香味儿。外婆用它们放了汤,肉 顿得很烂,汤是乳白色的。我想起曾经和小哥哥用潭水煮鱼的 时候,那是我一辈子再也没有尝过的美味儿,以后怎么也吃不 到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我活在回忆里,眼前的一切也会变成记忆,我就是这样一 步一步在人生道路上行走着,孤独而坚持。

  我们干了一杯酒,外婆就在旁边扯外公的袖子了,她说: “慢点儿喝 … …”又转头对小哥哥说:“满子,你还记得不?那次朋子回来你们两个喝多了,也不知道那是喝了多少,把我可给吓坏了,朋子在家里哭,你呢,就在你家里哭,嘿,你们这小哥俩儿,都把我们哭懵了!你们都哭啥呢?”

  外公说:“瞎问! 还能哭啥? 喝醉了就那几种情况,要不哭要不笑,要不唱要不跳,要不骂人要不睡觉,啥都不懂!”

  他把我们都说笑了,刚才的尴尬也消除了,我看小哥哥,脸上泛起了红潮,目光也闪动着,唉,我的小哥哥。

  外公说:“来满子我敬你一杯,人才哪!就是窝在这山沟子里了。 我听说你想把你们后村儿建成山里的城市? ”

  小哥哥说:“有那想法,但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村里每次开会我都参加,投资商也是我找的,现在正在小石潭子那边开工呢。”

  外公说: “有本事,比你爸爸强出不知多少倍理。”

  弟弟问 : “是不是建龙泉山庄?”

  小哥哥说:“没那么大规模,先搞个小石潭宾馆,吃饭带住宿的,现在游客还不多,山里还得继续开发。”

  外公说:“那山里景色真不错,要是开发出来可就美了。”

  小哥哥说:“是啊,那后村就真正富起来了。”

  外婆说:“咱村儿呢? 咱村人可眼气呢。小满子,你可是咱村儿人,咋不给咱们 村儿搞个开发呢?”

  外公用眼睛白她,说:“别插嘴,你听高满说。”

  小哥哥说:“后村路修好以后方便多了,那里地理位置好。 我的想法是先把后村搞起来,咱们村儿可以做原料基地,因为咱们这里地多物产多,后村地少只能靠山吃山,相互得配合, 迟早都会好起来的。”

  弟弟赞叹地说:“太好啦!满哥,你是村长了吧?”

  小哥哥憨憨地笑了下,说:“哪有我这么年轻的村长 呢?再说是不是村长都可以做事儿,我就是帮忙往县里跑。嘿嘿,鞋子都跑破了好几双。我承包了这个小石潭建设工程,时刻得盯着,现在你嫂子还替我看着呢。”

  我说:“水帘洞呢?”

  他没听清楚,看我。

  我说:“是不是在水帘洞那儿。”

  他猛然露出了无限怅惘的 神色了,我知道水帘洞也触及到了他的记忆,他的心里一定也藏着水帘洞的秘密,在那里的所有幸福快乐 ……物换星移,水帘洞已不属于我们了。他说:“就是在那儿,工程图设计的是小瀑布在后院子里,旁边有个停车场,上面修扶梯,再往上走,沿 着河走,上面还有个大石潭和大瀑布,那里我们没去过——做一个景点儿,能装一百人呢 … …”

  我告诉自己,这是好事,是富裕起来的捷径,是小哥哥的雄心壮志,我应该高兴,替他祝福!

  我跟他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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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9}]

  临出门前,我说:“我送送你吧。”

  小哥哥说:“没事儿的, 外面黑了,你路不熟。”

  我说:“我跟你说说话。”

  我们出了门,外面曾经坎坷不平的路已经被光滑的水泥路取代,我们推着自行车出了村口。

  小哥哥说:“该换摩托了,骑摩托从后村到这里只用八分钟,我算过。”

  我说:“你还回村子里么?后村才是你的家了。”

  他说:“是啊,房子塌了,爸爸死了,妹妹也走了 …… 但是这里有我的记忆和那些日子,还有你 … …”

  我说:“你别说这样的话……我听着难受。”

  小哥哥站住了,月亮地里泛着白光,很象是一场秋霜,他指着远方那条白花花的河说:“我们到那儿去坐坐?朋子,我真担心你呢。”

  小哥哥点燃烟,坐在月光下,眸子亮得象天上的星星。我坐在他身边,突然好想靠着他,但我们之间虽然贴近,却仿佛着如同天涯般遥远的距离。

  他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们学校里。那时候我真的担心死了,你的样子挺吓人的。其实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朋子,真的对不起你,对不起 … …”

  我说:“说什么都晚了,你不挺好的么,我也挺好的。都过去了,永远也回不来了。”

  小哥哥说:“其实,我很想你。”

  我想说我也想你,但我愤怒了,我想你想我做什么呢?你选择了结婚,选择了自己的生活。这是一次毅然的选择,你把我的心都伤透了,我们之间连友谊都不应该有,我们相识不是错误,但不该相爱,相爱不是错误,但却得分开,说什么都是废话,都是没用的。我愤恨地把手里的石子丢进河里,溅起一个水花儿。

  小哥哥说:“你恋爱了没?”

  我说:“没有。”

  他说:“总是得成家的, 你总一个人也不是件事儿啊。”

  我笑了,苦笑,我说: “你比我妈还罗嗦呢,替我操心呢? ……你要是真的在乎我,你就不会 … …”

  他说:“真没办法。”

  我说:“恩 ……你女儿叫菲菲?”

  他说:“小名儿叫菲菲,学名叫高双月,她是正月十五生的,那天天很晴,我在河边儿看见天上有个月亮,水里也有个月亮,就想起了这个名字 ……她妈妈说不好听,但拗不过我,所以又取了个小名儿叫菲菲。”

  我的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双月?双月分明是一个"朋"字,我叫高朋,小哥哥是记得我的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丢掉了朋子却迎来了双月,到底是我在折磨自己还是他在折磨自己,还是我们在互相折磨?

  他靠了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了。他说:“兄弟,你一直是我最好的兄弟,咱们哥儿俩做一辈子好兄弟吧,不管走到哪里都放在心里。”

  我靠在他怀里了,我说:“你又骗我了。”

  他说: “怎么不叫我小哥哥了?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叫了声"小哥哥", 叫完以后我发觉泪水不可遏止了,我回到了小时候,那个爱哭的娇弱的小孩子,跟着小哥哥屁股后面疯跑的无忧无虑的孩子, 需要小哥哥保护和救命的孩子。我的水帘洞啊,我们的家,摇摇欲坠无法逝去。我把手伸进小哥哥的衣服里,抚摸到了他肩膀上的疤,是啊,他怎么能忘记我呢?他永远是我的。

  他吻了我,又推开,他说:“朋子,我想你,每次经过小瀑布的时候,我都想你,总惦记着你的情况,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开心不开心。你回来看到你就放心多了,你行的,我知道。”

  我说:“你说过那是我们的秘密,但你把它卖了。”

  他说:“是的,秘密是放在心里的,都过去了。”

  我又抱紧了他,恨不能融化在他怀里。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如擂响的战鼓,我们撕滚在一起,压到了河边的草。

  小哥哥身上的味道我如此熟悉,我想了他一年又一年,只有它,只有它才能使我兴奋快慰。我每次自慰的时候都想着他,多少次深夜里里喊着他,我根本无法自控,我竭力掩盖竭力逃 避,但逃不开,我的命就是这样的了。

  他的牙齿磕破了我的嘴唇,但没有痛;河岸上尖锐的石头擦破了我的背,也没有痛。我扯着小哥哥的头发发出一阵阵绵长而压抑的哭声,我们一边相爱一边哭泣,心里都有世界末日般的快慰与苍凉。

  然后小哥哥坐下来抽烟,我们看着河水,河水好象一直流 到了心里。

  终于小哥哥说:“其实,孩子不是我的。”

  “什么?”我愣了, 看着他。

  小哥哥说:“菲菲不是我的孩子。”

  我吃惊极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怎么会这样呢?这是我万没想到的,这 ……

  小哥哥说:“记得那年我订婚,我们都喝醉了。其实订婚不是我本意,我是为了报答刘老师。刘老师真的是个好人,对我的好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我和夏芳订婚是我爸爸的意思,他让我到刘老师家做插门女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她家做事儿了。 那时候年纪小,心理压力很大,就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订了婚。”

  我说:“那你怎么说孩子不是你的呢?”

  他说:“其实那时候夏芳就有个对象,她是背着父母的,对方是她同学。但是没处多长时间,家里人也反对,因为那个小子跟她吹了。”

  我说: “那孩子是他的?”

  他说:“也不是。”

  我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他说:“这里面的事儿多了。那小子跟夏芳分手就是因为有一次夏芳进城,她走到半路上被强奸了,那小子听说以后就跟夏芳分手了。那段时间夏芳要死要活的,但父母都不知道, 我就拼命安慰她,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怕她寻短见 …… 后来她慢慢好了,我们名义上是订了婚的,可实际上手都没拉过。我对她 ……很同情吧,也有种报恩的心理,反正相处着 ……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都五个多月了,那孩子应该是那次 出事儿留下的 … …”

  我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说:“就 是那年国庆节左右。她慌了神儿,就跟我商量。你知道在村子里,这样的事儿传出去就难听了,那夏芳就没脸活了。当时我 们也不敢去医院,也没钱去医院。我是她未婚夫,我就担了下 来。于是双方家长商量着就决定草草结婚,不过还是在元旦结 的婚。那时候她肚子大得都藏不住了。大家都说我先上车后补 票,我认了,救人救到底对不?”

  我想起来了,也明白了,就 是那年的十月,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听说小哥哥要结婚的消息到他学校里去,当时他没给我解释,他是在保守这个秘密,扛起了这个秘密,小哥哥是个多么有责任感的男人 啊,也是个多么善良的男人!他眼睁睁地看着我伤心,看着我 离去,他的心也在流血,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 ……

  我抱着小哥哥,什么也说不出来,真是心疼着,无比心疼,

  疼得自己浑身都在抖着。

  [newpage]

  [chapter:{40}]

  小哥哥回去了,他邀我到后村看看,我说等你建设好了我再去。午夜时分我才回到外公家里,尽量掩藏着自己哭过的痕迹。

  不过外婆还是看出来了,说:“你们俩就不能见面,小时候 见面分开就哭,你追我我追你的,你们啥时候才能长大呢?”

  外公说:“好几年才见一次面呢,哭就哭呗,流泪未必不是真男儿,对不朋子?”

  我笑了笑,头朝里躺到炕上了。

  弟弟爬起来帮我脱掉了鞋子,他小声地问我:“哥,满子哥要是女孩子你会不会娶他?”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要是女孩 我娶你得了。”

  他笑,说:“那也不行,近亲结婚会生怪胎的。”

  我沉沉地睡去了,睡梦里仍旧和小哥哥在一起。我梦见他把村子修得象画上画的那样美丽,然后盖了一个大房子,那房子真 是美极了,玻璃锃亮的,很大很大一块,窗花上都是喜字儿,他穿着大红棉袄对我笑,那样子是我们结婚呢。

  突然夏芳扑了 进来,抱着孩子披头散发地拉他扯他。不是夏芳,而是我的继 母巫婆,周围的人也都在叫喊,他们喊同性恋!不要脸!我看见外婆在哭,外公也在哭,妈妈在哭,弟弟也在哭,我就跟着 大哭,哭着哭着就醒了。

  醒来的世界还是那么美好,生活不是梦,我知道,我擦去 眼泪开始整理行装,要回去了。

  回深圳吧,那里才是我的家,小村只是我的梦。

  ---

  这一次离开小村小哥哥没有送我,我也没有告诉他。

  外公和外婆互相搀扶着送我们到村口,夏日阳光下他们的头发白得刺眼。

  外婆问我:“朋子,你啥时候再回来?”

  我说:“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们。”

  外公推了她一下,说:“哭啥,你让孩子好 好上路。”他还在教训外婆呢,自己的声音也发涩了,我没有太多的伤感,我心里知道,相聚别离都是人之常情,是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必须面对的人生作业。

  汽车转过山弯,在公路上飞驰起来了。修了路以后车速快了许多,车厢里坐得满是开学了的孩子们,他们唧唧喳喳的好 象开心得不得了。

  弟弟说:“毕业后我也去深圳, 那时候你能自己开公司不? ”

  我说:“我不知道,我可能不是个事业型的人,能挣口饭吃就行了。”

  弟弟说:“那多没劲啊。”

  我说:“我还想回村子来呢,你来么?以后村子好了会有用武之地的。”

  他撇着嘴说:“再好也没意思,不来。”

  我笑着拍了他的头,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不 一样的,他没有我对村子这样的体验与感受,所以他有他的世界。而小哥哥也有小哥哥的世界,他的世界里永远是照顾别人、帮助别人,他是如此热爱生活, 哪怕生活给他的坎坷比平坦多得多,但他总能快乐起来,因为,我也应该是快乐的,我知道我们虽然不能在一起,但正象他所说的那样,我们的心在 一起,这一点他也没有骗我。

  ---

  回到县城又呆了一天,二巧打电话来了,问我又没有见过小哥哥。

  我说见过了,他很好,正在村子里干得热火朝天的。 我没有告诉他关于孩子的事情,因为二巧知道了肯定比我还难受,虽然难受也无能为力,事实无可改变,小哥哥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他要背一辈子了。

  二巧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就快了。

  离开前妈妈还是提醒我,应该回新城去看爸爸一下,说他一个人也挺可怜的,而弟弟这些年都没有见过爸爸呢。我和弟弟乘车到了新城,家还是原来的家, 曾经时髦的家具都变得有些落伍了,没有了巫婆看来爸爸挺郁闷的,阳台上堆满了酒瓶子和货物箱子,爸爸在倒卖光碟。

  他曾经的辉煌已不复存在了,他的按摩院因为涉及色情服务被查封,他的老婆跟副经理双宿双飞,他们离婚的时候,爸爸又像第一次离婚时那样什么也没要,他还想东山再起,但很显然在一大堆光盘中间他迷失了,对生活也提不起当年那些雄心壮志了。

  他炒了两个小菜,我们一起索然无味地吃了一餐饭,询问了一些弟弟的情况,没发表意见。弟弟也没开口提学费的事情,临行前不知道妈妈和李叔从哪里借齐了钱给他。我们在这 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便去赶火车,爸爸没有到车站送我们。

  我还是给爸爸留了一封信,告诉他要照顾好自己云云,我想有一天他动不了了,我还是会养活他的,毕竟他也是个寻常人。

  弟弟在自己的书包里发现了异常,是个信封,上面写着"高明收"三字,他叫了起来:“哥! 咱爸给我写信了呢! 咱家人是 不是有个偷偷写信往书包里塞的传统?”

  我笑,说:“打开看看写的是什么?”

  信封很薄,打开了却没有信,只有一张银行卡 和一个字条,字条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串阿拉伯数字,直觉就 知道是卡的密码。

  弟弟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是给你的学费,老爷子不知道要说什么,这是他责任的表达吧。别恨他了。”

  弟弟不说话了。

  ---

  车到了武汉,他在车站边儿的银行取款机上插了卡,那串数字果然是密码,查询余额有两万元整,他笑了,说:“那我就取出来先让妈妈把欠款还了吧。”

  我一直把弟弟送到学校里,帮他办理完了入学手续,校园里人头攒动得很热闹,弟弟很快融 入到了这个环境里,我嘱咐他说别太内向了,对同学和朋友就像对家里人那样,你是个不缺少幽默的人。

  他笑笑说:“你也是。”

  我说:“是的,虽然我总在掩藏自己, 但我知道自己乐观又坚强,不是吗? ”

  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希望你在我面前什么样在别人面前就什么样。”

  我想是的,我把自己武装得太累了,不过幸运的是正是这样的武装才让我在人生最轻浮的时期岿然淡泊,一旦看淡看开以后,心里无比豁然。我想, 回去以后我该给自己制定生活目标了,好好的狠狠地过瘾地活着。

  突然他问:“哥,啥时候给我娶个嫂子啊?”

  我说:“我都 不急你急啥?哥才二十三岁。”

  他说:“可我总觉得你三十二, 你看看你,从长相到谈吐, 哪里象个小伙子。”

  我说:“早熟不 行啊?”

  他说:“早熟也早婚吧,反正你又变不成女的,变了人 家也不要你 … …”

  他觉得话说得重,忙停住了,看我的脸色。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拍拍他的肩膀,我们一起去领 被子和热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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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1}]

  离开武汉之后我直接回到深圳,离假期结束还有两天时间。

  二巧见了我很高兴,接连问她哥哥的情况,我就把建设小石潭的事情说了,她瞪着眼睛想了很久,后来说:“要是真行的话我回去算了,反正在哪里都是干一样的活儿。”

  我说:“你不怪你哥哥了?”

  她说:“想通了,就让他做我哥哥吧,要不能怎 么样呢?”

  她的话正好象是我该说的,谈情说爱真的好累,无尽的相思是徒劳无益的,我沉浸于与小哥哥的肉体缠绵厮守终生的感觉里,突然置身事外审视自己,外面的世界很大,走不出自己的时候眼前四处壁垒,放下自己的时候应该更加珍惜生活与生命。

  但是二巧好象对我特别依恋,从她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她仍旧象以前那样勤劳热情,傻呵呵地跑出买菜回来做饭, 不用吩咐地洗衣服擦地板,甚至有一天把我脱下的短裤给洗了, 晾在阳台上。我看着短裤在阳光下象一面旗,自己的脸都羞红了。

  我说:“二巧,以后我的衣服自己洗,不是怕你洗不干净, 我习惯自己洗了。”

  她说:“哪有男人自己洗西服的,以前没人帮你洗你想偷懒都不行,我帮你洗是应该的。”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二巧误会了我,或者说她又给自己挖了一个陷阱。这可不好,她都为她哥哥伤心过一次了,她这个年龄正是脆弱的时候,这不是自寻麻烦吗?

  接连几天我都在寻思这件事情,后来想了一个办法,从网上捞了一个朋友来,是个每天都谈心的热情女孩子,让她帮忙做女朋友。趁着一个星期天叫到家里一起吃饭。二巧果然警觉 了,人走后问:“从来没见你请谁呢,还是请到家里来的,很特别啊?”

  我说:“恩,不错吧?”

  二巧不说话了,那女孩子对她来说太强劲了,样子好学历高性格开朗工作不错,无论从任何 一个角度来讲都足够使她望而却步的。我想这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我要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的自尊才行。幸好二巧不是那种敏感脆弱的女孩子,她是拎着篮子叫卖着在学生丛里从不畏缩的开朗村姑,也是千杯不倒把客人灌醉保全自己的风尘过客,我多虑了。

  她蔫了两天就又出现笑容了,她说:“等下个周末我请你们吃饭?我准把她灌醉了,然后给你抬到床上去!”

  我哈哈大笑, 说:“你都赶上女土匪了。”

  她说:“就是得有点匪劲儿,要不然搞不定,管她是谁呢,搞定先!”她学了两句白话的表达方式, 说得不伦不类的。

  于是日子过得快了起来,转眼过了年我开始考虑着跳槽的事情。同行的一家公司暗自挖我,开出的条件使人不得不动心。 我既舍不得原来的轻车熟路,又不满原公司的前路茫然,这是 个家族性的股份制企业,头头脑脑关键位置都是心腹,我是很难再有发展的了,前后想了很久终于递交了辞呈。很快辞呈批复下来了,这就是深圳速度。因为我违约毁了劳务合同,必须得承担相关的责任,新公司答应暗暗承担,这世间没有什么不是用钱能够铺平的,我走马上任了。

  我的变故也影响到了二巧。本来象她这样的勤杂工是无关紧要的,但出出进进的也会引起注意。商战无所不在,他们也怕这么一个小人物是个对手安插进来的间谍,所以有一天她撅着嘴回来了,说:“我不干了,都啥狗屁人儿那么难伺候的,废纸篓子满了不让收,扫地时把电脑都关咯,防贼似的。”她要强, 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炒了,我笑了一下,心想给她找份新工作吧。

  她说:“朋子哥,你给我哥打个电话吧,问问家里啥情况?” 上次小哥哥给我留了村公所的联系电话,但我从来没打过呢。

  想了想就拨通了电话。

  很快对方把夏芳找来接电话,问:“谁?”

  我想了想说:“高满的同学,找他有点儿事儿。”

  夏芳说:“他不是进城了吗?可能是在老徐那里,你往那里打电话吧!”

  我不知道她说的老徐是谁,就说:“我不知道电话,你告诉我一下吧。”

  夏芳说:“那我 找找看。”

  过了一会我再打电话过去,夏芳告诉我一个固定电话和一个手机号码,一看号码我知道了,这个老徐我竟然认识, 原来是曾经接待过的客人,被二巧灌醉的那一个。

  老徐原来就是小哥哥找的投资商,他是小哥哥同学的爸爸,属于一时走运而暴发的那种人。但他们的合作并不愉快, 原来中途出现了资金问题,小石潭工程刚打完地基,老徐那里停止了合作,剩下一大堆烂摊子要处理,小哥哥的腿都要跑断了。

  电话里小哥哥的声音很嘶哑,说自己急得打了好几天的吊针,但钱不是说来就来的,现在村子里的人都在埋怨他,那些被拖欠了工资的村民本想做两天工挣些外快,现在天天跑到他家里来催债,害得他连家都不敢回了。

  我说:“那怎么办?想出解决的办法了没?”

  他说:“不管怎么样也得先把工人工资发了,要不村里人再也不信我了。”

  我 说:“想想贷款吧。”

  他说:“难啊,没抵押的东西,现在只能催老徐了。”

  我说:“那工程还搞不搞了?”

  他说:“现在地基都打 了,我真舍不得放下,小石潭那边刨得乱七八糟的,我看着糟 心。”

  我忙劝着他,说看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便没有把二巧的 事儿对他讲。

  后来我想,好歹我与老徐算是认识,说不定可以疏通一下。但老徐跟李总单线联系,我因为辞职的事情已经和李总闹翻了 脸,所以这层关系显然不行。

  这时候我才真的急了起来。小哥 哥是那样一个勇敢担当的人,责任心会把他压垮的,他一直清贫,靠那点儿工资糊口勉勉强强的,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发工资呢?我真替他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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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2}]

  于是我又想起了舅舅,估计他发展到了深圳,好歹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应该能解决点儿问题。

  按照外婆给的联系电话打了一下, 因为常年没联系,一联系上又是要借钱真有些不好开口。但是没办法了,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舅舅这些年生意并不怎么样,刚开始在广州倒卖服装,现在在深圳开了家餐馆, 餐馆规模不大,自己还亲自下厨,听了我的讲述也面露难色。

  他问:“大概得需要多少?”

  我也没具体数目,想想施工也没多长时间,估计欠不了多少钱,目前只能把这个缺口先堵上,至于那个小石潭建设的问题只能以后再说了。我想了想说:“两万 吧。”舅妈咳嗽了一声。

  舅舅说:“还真让你笑话了,一下子真拿不出这些来,全做流动资金了。”两万元不是什么大数目,可舅舅并非是想象中的 老板,我为难了,看舅妈的脸色。

  舅舅又说:“要不过两天再来,我给你凑凑。”

  舅妈说:“朋子,不管咱们多久没见面了,那都是实在亲戚对不?你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没有不管的道理。但那个什么高满我们也不 熟悉 … …”

  舅舅打断她说:“就是高大牛那儿子,我记得,挺好的一个孩子。”我看见舅妈从后面掐他。

  不过过了两天舅舅就打电话告诉我去取钱了,他还是不好意思推辞的,我也不理会他是怎么过了舅妈那一关的,把两万元钱包好,许诺一定尽快奉还。我说即便他暂时没钱还自己也会还,几个月就搞定了。

  舅舅说:“别这样儿,家里的事人人都有份儿,我还真想那个村子呢。”

  我笑了,说:“你也想是不? 那里实在太美了,能开发出来就好了。”

  舅舅说:“就是远啊, 经济也不发达,要是发达了谁还愿意出来。”

  我想,建设家乡靠想象是想不出来的,靠得就是小哥哥那样的人,这个时候对小哥哥分明有些敬佩了。

  我看了一下自己的帐户,还能拿出一万五千元钱来,加在一起是三万五,应该够度过难关的了。就打电话过去,看看怎么把钱给小哥哥。

  电话通了,我说找高满,对方问:“你哪里?”

  我说:“你就说我是高朋。”

  对方说:“哪个高朋? ”

  我说:“我是前村的,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在深圳呢。你快点帮我叫一下他,我有急事儿找他。”

  对方就说:“哦,那你还不知道呢,他进去了。”

  我说:“什么?进哪儿去了?”

  他说:“还能进哪儿去? 抓进去了。”

  我说:“啥?怎么抓进去了? 现在在哪儿? ”

  他说:“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进去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心想这不可能,小哥哥不会做违法的事情,他一定出什么状况了。 电话里也问不清楚什么,对方显得很不耐烦的样子,后来挂了,我只大概听得好象是小哥哥犯了抢劫罪,现在应该在县城,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我思忖着应该怎么办才好, 最好把先他赎出来。

  二巧看我样子不对,就追问:“到底咋的啦? ”

  我想了想,说:“你陪我回去一趟吧 ……你哥出事儿了。”

  ---

  又请了假,新公司没有那么多照顾,明显缺少信任,但表 面上还是乐呵呵的,让我郑重地填写了事假表格。我立即定了两张当天下午的机票,二巧还是头一次坐飞机,东摸摸西看看 的很新奇的感觉,她说:“我以为飞机有多好呢,没想到就 是破铁片子钉成的。”她的话惹得我笑了一下,暂时冲淡了心理的焦虑不安。

  这一次回小村又是为了小哥哥。

  我每一次回小村都是为了小哥哥,小哥哥是我永远放不下的牵挂,我想我们这辈子就是 这样互相牵挂着了。

  飞机在万米高空里穿过,机舱音响里播放一首崭新的歌曲,我知道是庞龙演唱的《家在东北》,那熟悉的旋律和粗犷的 嗓音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让我心里分明有种咸咸热热的东西 在流淌翻滚,我想那歌唱的就是小哥哥,就是我曾经的生活。我的根扎在那里,我拔不出来了,这一次我要尽我一份微 薄之力去扶植我的根,挽救我最心爱的人。

  飞机遇到了气流,颠簸得二巧哇哇大吐,她咒骂着发誓再也不坐飞机了。

  我也不想再坐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坐。我希望小哥哥平安无事,等到我来救他。

  我们到了北京,然后又转机,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但 我还是觉得慢。

  下了飞机后我们换火车到达新城,又乘车到达县城,时间已经是第三天清晨,我和二巧只吃了些方便面,在去向小村的 路上,我们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二巧突然叫:“朋子!你的包呢?!”我一摸,提包 果然不见了!

  我们没带什么东西回来,一只箱子放在座位底下,小提包 我一直抱在怀里,那里面装着我的钱呢!

  可现在它不见了,我们睡着了,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

  没想到在这趟车上还会有贼。我失控地大叫起来,叫司机停车, 叫车上人回忆刚才的情形,打 110 报案,但是钱没了,救小哥哥的希望更渺茫了!

  ---

  第二次见夏芳,寻找不到对她模糊的记忆,她如同千万农村妇女一样衣装朴素神情羞涩,抱着孩子泪眼婆娑。小哥哥就是她的天,但是现在这个天突然塌了。她是个小学教师,是有文化的人,她没有哭天抢地,只是不停地对我说感谢的话, 虽然我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

  小哥哥的案情很简单,他手持木棒在光天化日之下拦截住 了某建材公司的会计, 当时那会计正从银行取钱回来,他勒令对方交出两万八千块钱来,对方自然不依,于是小哥哥把她棒击在地抢了钱就跑。不过小哥哥跑了两步又回来了,把头上冒血的会计送进了医院,但会计没有原谅他,他被警察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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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3}]

  小哥哥被判了三年徒刑,村民不再到他家里要钱,小石潭也荒凉了,四周都是碎石和混凝土的残渣,只有小瀑布还在欢快地流淌着,瀑布底下的水帘洞里填满了泥土。据说,当年我 们搬进去的石头还在里面, 因为施工时瀑布曾被改流, 山洞被 工人们当成了临时厕所,小哥哥连夜把它填平了,说是有一天修好了石潭以后再清理。

  我知道,我们的记忆都被埋在底下了。

  我想起曾经,就在这瀑布下面我们谈到了理想,小哥哥说他是一只耳,所以要当个小偷,我告诉他当什么也别当小偷。 小哥哥最听我的话,所以他不会忘记的。

  所以小哥哥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不会是个抢劫犯,他是无辜的。

  ---

  我和二巧去探视小哥哥,他被剔了光头,样子更削瘦了,

  宽大的条纹囚服穿在他身上飘飘荡荡,他用袖口遮住了手铐,看着我满怀歉意地笑了一下。

  二巧已经哭了,叫:“哥,我和朋子哥来晚了,路上把钱都丢了,那些钱一定能救你的 … …”

  小哥哥说:“没关系,很快就出去了,出去了再重新开始!”

  我去抓小哥哥的手,但是够不着, 我真想把他抱在怀里,真想永远也不离开他。这么多年来,就没有人疼过他,他是那么孤独,一个人挺着 ,拼着 ,挣扎着,我爱他,我的小哥哥。

  我说:“小哥哥,你是无辜的,是吗?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小哥哥说:“说是也不是……当时真懵了头了。路线是老徐给的,对方拖欠的是老徐的钱,老徐说我有办法把钱弄过来,工人就能发工资,以后建设还能继续 … …”

  我说:“那你应该把老徐咬 出来!哥呀,你咋这么傻呢?!”

  他说:“咬出来也不能怎么样, 现在通过这件事对方已经把老徐的帐还了。我出去以后我们还能合作,真的。”

  他是太想改变家乡了,为此他会吃任何苦,会付出任何代价,他倔强得象黄牛一样,这个狗娘养的小哥哥,死了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追求。

  我说:“那我等你!我一定等你出来, 我们一起干!”

  二巧说:“我也是!”

  小哥哥说:“别说傻话,朋子,你有你的天地。你不记得吗?哥要让你有更好的人生,你不是已经替我完成了大学梦了吗?现在哥还有个梦是想你能有自己的事业,能帮哥完成吗?”

  我说:“你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啊,你还不明白吗?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再也不离开了。”

  小哥哥说:“你一直也没离开过我。一直在我心里 ……我那么想开发小石潭,因为小石潭曾经是我的秘密。我想把它放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我想在那儿成个家 ……那个家里有两个世界上最要好最快乐的人,没有人去干涉他们,没有人去管是男是女 … …”

  小哥哥的泪一如当年,他只为我哭过。

  小哥哥被带回去了,他的身影却仿佛越走越近,一直穿过我的身体,然后拉着我一起走遍原野山岗。

  ---

  非常庆幸我丢失的钱竟然追了回来,看来我低估了警察的 办案能力。他们接到报案以后立即展开侦察,铺地毯式地沿着 路线上的每个村落查访,终于抓到了那个贼。原来偷钱的竟是 个附近一个村子里的孩子,他是见机起意的,本来只想偷个包, 回到家里发现包里有那么多钱,都吓傻了。

  县城公安局通知我前去领包,二巧陪我一起过去了。

  办完手续我们心情激动地刚想出公安局的门,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是刑警队的侦察员,接待员就说:“小高啊,你还得好好感谢一下他呢,这次把你的钱追回来他可是头功!”

  我连忙又是握手又是递烟,问:“贵姓啊?”

  他说:“免贵姓津 …… 哎, 我怎么看着你面熟呢?”

  我也愣了,看着他,他穿着一身警服,个子不高,肥嘟嘟的脸蛋儿上挂着两团儿红晕,是很眼熟的。

  他就"啪"地朝我胸口打了一拳,说:“好小子,高朋是你啊!”

  我也认出他来了,津子兵,没想到他混成警察了。我想,我曾经就想当个警察呢,没想到让他给实现了。

  他就说:“我说嘛。当时看着报案的人名叫高朋,心想不会 这么巧吧?没想到真是你。对了,我还得报案呢,我被人骗去了一部照相机!”

  我哈哈哈地笑起来,说:“那照相机……被我丢 了,赶明儿给你买一部去。”

  他说:“我爸可是揍了我一顿,你也赔不?”

  我说:“赔,赔!你看先打哪儿吧?今天这一百二十斤全交给你了!”

  意外重逢了津子兵不得不说是件开心的事情,这使我发觉自己并非一个朋友也没有,曾经在年少时节里,还有这么个人 见证过成长。我们晚上边吃边谈着, 自然聊起了很多孩子时做 的可笑的事儿,看黄色录象啦,学亲嘴啦 ,讨论梦遗啦,等等等等, 一边说一边笑,仍旧象小时候那样开心。

  后来津子兵说: “还记得那个王晓霞不?”

  我说:“记得,那是咱们的班花,好像还跟你一起出去旅游过。恩,就是的。从那次旅游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我了吧?怎么了?”

  他说:“我们今年国庆结婚, 你过来吧,你可是个稀客。”

  我说:“真的呀?那可好了。是不是得感谢一下我啊?我可是第一媒人!”

  他笑,说:“媒人还分第一第二的?”

  我说:“那肯定啊?反正你们第一道窗户纸是我捅开的,后来怎么回事儿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后来就那个了呗,嘿嘿,黄色录象不白看,要不还真找不到门儿。”

  我说: “你小子还是那么骚。”

  他说:“你也别说我,我可是把初吻给了你的。”

  我们哈哈大笑。

  然后他问:“你怎么样?在深圳那个大城市里,没少艳遇吧? ”

  我说:“没,我信奉独身主义了。”

  他说:“对,独身不独床,洒脱!”

  我说:“去你的吧。”

  他说:“下午跟你一起到局里来的姑娘不错,看起来挺健康的,你媳妇儿?”

  我说:“别瞎说了,那是我妹妹。”

  他坏笑,说:“是嘛,你妹妹我见过,长得不那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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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4}]

  我没有急着离开县城,深圳公司催了几次催得很不耐烦, 我想干脆辞职算了,县城也不错,我的条件找份工作也不难, 更主要的是能随时照顾到小哥哥。辞职前到舅舅那里把钱还了, 然后打理了一下行装,该处理的处理掉,离开深圳的时候仍是轻手轻脚的。

  爸爸身体不大好,我索性替他看了一阵儿店子。津子兵到新城办事儿的时候过来玩,他说:“嘿,现在看黄碟可方便了。”

  我说:“乱讲,我可是合法经营遵守法规的。”

  他说:“你守规矩你小弟弟可不守,别跟我说你还是个处男。”

  我还真是个处男,我对男女之事不感冒。这多少也成了我的心病,我想,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

  我去监狱的次数很频繁,比夏芳去得更勤,我想,在家人 和朋友的眼里,我和小哥哥的关系几乎是半公开化的了,只是谁也不愿意撕开这层纱,没有人会愿意面对这样的难堪。而小哥哥在监狱里表现得很好,还有一次因服从改造劳动出色得到了表彰。春节时他获得了一天的假期,一大早我便来到监狱大门口等他出来,夏芳和二巧也在门口,看到我,二巧打招呼, 而夏芳明显有些不悦。

  二巧问:“朋子哥,你女朋友呢?分手了?”

  我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给她什么样的解释。

  二巧把我拉到一旁,悄悄地说:“朋子哥,你跟我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村子里的人都说 ……你们不正常。”

  我说:“别听他们胡说。”

  二巧说:“我嫂子似底下跟我说,我哥喜欢你不喜欢她。”

  我没说话,我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该如何收场。

  小哥哥出来了,他神情饱满,黑了许多,但脸上光溜溜的刚刮 过胡子。

  我们迎了上去,他看看我又看看夏芳,然后拍了二巧的肩膀,说:“你们都来了?”

  夏芳说:“快回家吧,就等你了,咱 们好好过个年。”

  把小哥哥送到汽车上之后我没有上车,我想这车里没有我的位置,春节正是合家团圆的日子,我又算是什么人呢?不管小哥哥有没有感情,也不管菲菲是不是小哥哥亲生的孩子,总 之他们是一家人,别人认可,自己也接受。这个家庭是个特殊的家庭,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相互依靠相互支撑的一家人,他们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人还要贴近。

  我目送着汽车在风雪中驶出,天地仍旧一片洁白,我慢慢步行着往家走,心里浮现出当年的情景。那是从小哥哥学校里出来以后,万念俱灰,我一边流泪一边走,一边放声地唱着歌。很遥远了,人生如梦。

  回到家里妈妈打电话过来,叫我和爸爸去县城过年,弟弟也回来了,他们说我和爸爸两个人过年没意思,李叔叔也在一旁盛情邀请。爸爸摆了一下手说:“要去你自己去吧。”他是觉得自己没脸回去,他人生的几步棋在不经意之间走错了,生活有时候不接受任性而为,谁也无法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我也没去,心想过两天去拜个年算了,我回来的目的就是小哥哥。我强烈而持久地想融入小哥哥的生活,可一旦靠近了 才发觉之间还有很远的距离。我们之间就是这样很近也很远, 很远也很近的,患得患失,忽喜忽悲。

  大年初一小哥哥就回去继续服刑了,二巧打电话告诉我晚上夏芳和小哥哥吵架了,吵得不凶,是冷战,而小哥哥没有喝醉,一个人抱着孩子看电视一直看到天亮。

  初二的时候津子兵打电话来约一起去吃饭,他新婚不久, 非常有请人到家里做客的热情。他的小家庭建设得不错,王晓霞在银行里工作,与津子兵相当般配。两个人的大幅婚纱照片在床头挂着,照片上津子兵 的胖脸光辉灿烂,美得很不象他了。

  王晓霞对我这个同学没什么特别印象,说起曾经那件纸条的事儿仍旧恨恨地说:“什么啊, 这么小就耍流氓,还媒人呢,真不害臊。”

  津子兵哈哈大笑,抱着她叫:“我亲爱的老婆。”

  我也笑着, 自己给自己倒酒。

  我给他带来的新年礼物是一部数码相机,开玩笑说是对多 年前损失的补偿。

  津子兵说:“呵呵,利息蛮足的,傻瓜相机变数码的了,早知道当初多借你点儿东西好了。”

  我没深没浅地开玩笑说:“那当年把老婆借给我,还你的利息是一个孩子。”说这话时突然又想起了小哥哥,心里刺痛得不得了。表面上还不露声色地笑着,我觉得自己已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了。不寻常的爱如同裂变,生命因而异常厚重。

  津子兵说:“对了,那年你怎么没拍照片呢?你吹吹乎乎地说什么你的小哥哥你的水帘洞,说到底还是吹牛的吧。”

  我说: “没有,真没有。”

  他说:“那你的小哥哥呢?”

  我说:“他 ……忙 呢,他忙着把水帘洞开发成旅游区,等建好了我请你们两口子过去玩儿。”

  津子兵笑,说:“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把牛皮吹破了就不认帐啊,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我说:“嘿,你还不信呢,不信我就带你去,城里的孩子就是少见识。”

  津子兵说:“行,那我就去看看。不过其实早听说后村山里面非常漂亮, 办案的时候那些农民说的。找个好天气带上猎枪,到山里面转转过把瘾,老婆你去么? ”

  王晓霞说:“我不去,这寒冬腊月的山上都是雪,你瞎跑啥?让熊瞎子给你舔咯。”

  我说: “你们家津子兵就象个熊,他别把熊瞎子给舔了就行。”

  不过津子兵还把这件事儿当了真,没过两天就打电话来问我啥时候有时间,说自己从同事那里借来了两杆猎枪,可以到山上转转,因为这时节山上有狍子可以打。

  我说:“马鹿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现在猎户都不许打了, 你想进局子啊?”

  津子兵挂着痞子腔调说:“我是警察我怕谁, 一句话,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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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5}]

  这是我第一次到了后村,这里是小哥哥是家,他果然比小村显得秀气幽雅,小小村落错落有致,古树参天上面挂满了雾凇。天气很好,屋檐上的冰凌有些融化的迹象,树梢上的小麻 雀扑腾扑腾的,一呼哨就飞到红梅枝头上了。

  二巧帮我们在村子里借了两匹马,我说:“哎,以后你们可以开展个租马的业务了,让游客骑马上山!”

  二巧说:“那得等 我哥回来的,他最能张罗这事儿。”

  夏芳仍旧不冷不热地在院子里劈柴,等我们上马出了门,她才喊了一嗓子,说:“晚上回来, 跑了一天我给你们烧点儿热水!”

  我心里一热。她终究还是个体 贴的女人,不管有多怨恨与疑虑,对小哥哥还是维护的,即便 怀疑我和小哥哥的关系,仍把我当最好的朋友接待。

  ---

  我和津子兵骑着马上了山,起初沿着一条村民砍柴踏出的 小路,后来便没有路了。 山势蔓延着坡度并不大,一路上白雪皑皑,马忽忽地喷着白汽,津子兵把帽子摘了,说:“妈的,连 根兔子毛都没看着!”

  我看着前面视线里的一片丛林说:“那桦树林看来有年头儿了,狍子爱在树林子里面蹿,我们进去看 看? ”

  他说:“好!”催马进了树林。

  树林很密,属于没人看护的原始林,树杈横七竖八地拦着, 不时有树上的积雪被吹得掉下来,偶尔露天的沟洼里积雪很深, 我们转了半天有点迷路了。

  津子兵放了两枪,他瞄准树梢上的飞龙,但它们飞行技巧很好,津子兵悻悻地看着这些美味的野鸡掠过头顶飞走了。

  我说:“得用沙子枪,你还没那么好的枪法哩。不过沙子枪打的鸟根本没发吃,铅沙都嵌到肉里挑不出来,放汤还行。”

  他说:“没看出来你还懂得不少呢。”

  我想,要是小哥哥在就好了,小哥哥什么都知道,什么办法都想得出,他就象这个世界里的精灵。

  于是又转了一圈儿,津子兵又放了几枪,一枪瞄准雪地上窜过的兔子,但打到了树干上,一枪瞄准树上的小松鼠,但准 确无误地打下了一枚松果。

  他有些气馁了,说:“是不是这林子 里根本没大动物啊?好歹目标大点儿也好打些嘛!”

  我笑,说: “原来有狼,我遇见过……那时候有枪就好了。”

  他说:“恩,你 啥都见过。 对了,你说的那个水帘洞在哪儿呢?”

  我说:“不在这边儿, 在村子附近。那里面有个小石潭,对了,石潭里有鱼, 味道棒极了。”

  他说:“那我们再转转,实在打不着东西抓两条 鱼回去也行啊。”

  我说:“好!”

  我们又在林子里转了几圈,感觉离山口很远了,树林积雪 上有鹿蹄子印儿,还发现了一堆不知什么动物的粪便,就是没见到活物。后来便出了树林,朝山冈山上走。绕过了山冈远远 就听见了流水的声音,视线里出现了一片乱石,我直觉前面有条瀑布,因为那水声很大,石丛里雾气腾腾的,就说:“前面可 能就是大石潭了!小哥哥说过,河上游有大石潭,大石潭有条 大瀑布,我们过去看看!”

  很快马就到了岩石丛里了,绕了几个弯儿,果然面前出现一条大瀑布来,水流很急,瀑布的落差很大,高约三十米,飞溅的白练颇为壮观。

  我说:“瀑布后面有洞!”

  津子兵说:“就是你说的水帘洞?不错嘛!”

  这不是我的水帘洞, 但与我的水帘洞紧密相连,我们下了马,但爬不上去,石崖很陡,几乎是垂直的了。我们在瀑布底下看了看,捧起石潭里的 水喝了几口。旁边有热气腾腾的几个泉眼,津子兵说:“真是别有洞天啊,还有温泉!”

  我望着眼前的景色,又感慨起来了。难怪小哥哥这么执着地要开发这里,它的确很美,象仙境一般美, 它是大自然的造化,拙朴壮阔,远胜于城市里人工堆砌的美景,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香甜的。

  天蓝雪白,津子兵掏出相机拍个不停,说:“这下你送的相机派上用场了,也算没白跑一趟。”我看着潭水,边沿有一层薄薄透明的浮冰,水很清,但看起来就知道很深,有鱼游动。

  津子兵说:“抓鱼不?”

  我说:“不成,没渔具。”

  他说:“那你还吹牛说吃过鱼呢。看来得空手回去了。”

  我说:“冰封的水面凿个窟窿,鱼会到上面来透气儿,那就好抓了。这里水太深, 边儿上可能就有一米多,我们只能看看了。”

  他说:“那就看看吧,我给你拍张照片。”

  我说:“我们走吧,带你到小瀑布那边 儿,说不定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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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骑马离开了大瀑布,寻找着方向往回返,阳光很刺眼, 宽阔地带马撒开蹄子狂奔,我的心也飞了起来,我又找回了当年孩提时代的感觉。我看着津子兵,幻想着他是小哥哥,我们 并驾齐驱开心飞奔,那是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幸福感觉,没有世俗没有争端,没有无奈没有伤感,一切都澄清透明,犹如我们的爱情。

  快到小石潭附近面前突然又出现一伙人,五个人,也骑着 马,穿着厚重的棉衣背着猎枪。

  远远的为首的人朝我们喊:“嘿! 打着东西没?!”

  津子兵喊:“啥也没有!运气不好!”

  他们勒住 了马,喊:“瀑布那边有吗?”

  津子兵说:“快回去吧! 山上啥也没有,我刚才放了几枪,估计都给吓跑啦!”

  他们议论着,说: “扫兴!”我看那个带头的人,坐在马上, 穿着件长皮夹克,带着顶貂皮帽子,一方大脸一双贼眼,原来是老徐。

  他也认出了我,叫:“小高? 嘿,真有缘分,你怎么在这里 了? ”

  我应了一声说:“这里就是我的家。”说完叫上津子兵策 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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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6}]

  小瀑布那边残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很多脚印和马蹄子印,显然已有人来过。小石潭上的冰也被砸开,破了好几个洞,象人皮肤上的枪眼儿,水不断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四周都是蒸 汽。小瀑布被上流丢弃的一些混凝土石块挤得变了形,裸露的 岩石上结了冰,水帘洞露出一角,里面冻土黑漆漆的,像一摊外星人的排泄物,这个曾经完美的地方变得凌乱不堪。

  我呆呆地看着旁边一溜地基发呆,地基旁边还放着一些施工工具,上面落得都是雪。

  津子兵说:“怎么跟日本鬼子扫荡过似的,这就是你的童话世界?”

  我无语,下了马,坐在石潭边儿上抽了一根烟。

  我是在追悼岁月吗?岁月不可回头。我或许是在怀念与小哥哥的海誓山盟,但海誓山盟都是应景而生,现在景色荡然无存,我们该如何再去建设从前?

  掐了烟头,我说:“走吧,回去。”

  津子兵说:“要不要拍张照片?”

  我说:“算了,放在心里就行了。”

  刚走到后村山口,就看见前面有一群人围聚着,是村民们, 人群中间二巧和夏芳也在,他们神色紧张又激愤,正扯着几个 人大声理论着,还有人在骂。

  被扯住的就是老徐他们几个,老徐被推推搡搡的,嘴里骂 骂咧咧,很硬气。

  我和津子兵下了马,走过去。

  二巧叫:“你凭什么不给钱?!你凭什么不给钱?!”

  老徐骂:“你他妈的松手!你再不松手 ……再不松手别怪我不客气!”

  村民叫:“就不松手,给钱!不给钱你今天甭想离开这儿!”

  老徐那帮人上前来解围,人群把他们给围住了,大家拥挤着,那 情势就要动起手来。

  老徐喊:“不是我不给钱,你们的钱全让高满给贪污了!要找找他去!”

  “放你娘的狗屁!”夏芳扑了上来, "你把高满给坑 了!你还诬陷他,你良心让狗吃了!”

  老徐被她扑得往后踉跄了 几步,脸也让指甲给刮花了,叫:“泼妇!泼妇!”

  二巧喊:“大伙儿听着,我哥就是让他给坑了!他一分钱也没给我哥!还把 我哥给送进了监狱!他不是人!”

  人群就冲了上来,拉拉扯扯, 老徐一边挥手推挡着人,一边喊:“别信她的!我没有! … …”

  他冷眼盯着二巧,突然说:“哈!我认出你来了!大家听着,别 听她的,她原来在深圳做鸡的,专门骗男人的钱!她的话能信吗?!”

  众人愣了,大家知道二巧在深圳打工,老徐的话让他们吃惊不小。

  二巧骂:“放屁!放屁!你血口喷人!”

  老徐爬到石头台子上面又喊:“就是就是!大伙听我说,我在深圳嫖过她!她叫小玫瑰!不 ,不, 叫小百合!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干过?!人得凭良心说话!天地自有公理,我徐万年欠债还钱,别给我来这套!你挣不干净的钱,还在这里充什么英雄?他们哥俩儿都不是好人!”

  二巧一下子哭了,叫:“放屁!去你妈的!”她冲上石台,两个人撕打在一起,互相揪着头发,人们也往前冲,老徐带来的四个人呼啦啦把猎枪举了起来,喊:“别动!再动开枪啦!”

  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揪住老徐狠狠一记勾拳,老徐被打翻在地,他爬了起来, 嘴巴里流血了, 叫:“你!?你! … …”

  二巧哭喊着,拉着我:“朋子哥!你知道!你说,你知道我咋回事儿! 你告诉大家!

  老徐叫:“高朋?对!你跟我一起嫖的!是你告诉我她叫小百合的!”

  我骂:“操你个妈!”怒火冲上胸膛,我扑了过去 ……

  “砰!—— "我听见枪响,我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猛地托举着,身子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胸口一热,我看见自己扑在雪地上,那雪地上有很多脚印,还有殷红的冒着热气的血,心在跳, 眼前在黑……

  我听见津子兵朝天放枪,喊:“别动!警察!”

  然后二巧在 耳边叫:“朋子哥!朋子哥!”

  村民七手八脚地抬起了我,我看见无数双脚在飞速移动, 身子轻浮地飘在半空中,我头很沉,开始睁不开眼睛。

  津子兵把老徐和放枪的人捆了起来,他喊:“快叫车!快送 医院!快!”睁开眼睛,我看见摇晃的车顶,上面结满了霜花。

  耳边是汽车的轰鸣和车轮碾雪的咯吱声,我看到二巧的一 张脸上布满了泪水,却越来越暗。

  我说:“停电了?”

  二巧叫:“朋子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就快到了 ,快到了!”

  耳边风声簌簌,我不知道快到哪里了。

  眼前又亮了,我看见自己走到了监狱大门口,小哥哥出来 了 ……不,是小时候的小哥哥,我也是小时候的我,不,不是监狱门口,是小瀑布那里……水那么清,杏花开了,一片雪白 …… 小哥哥躺在我身边,天上有好多星星,他抱紧我,我们在接吻, 我在他肩膀上咬 ……小哥哥在抓我的手,抓得好疼?

  ……怎么是二巧?她又在叫朋子哥……

  我听见了,不是二巧,叫得也不是我的名字,是小哥哥在唱歌!我的头很沉,歌声忽远忽近 ……他唱的是什么呢?是“赶驴”的歌还是《万水千山总是情》? ……都不是,是他在说话 …… 朋子 ……朋子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笑了,小哥哥 也在笑 ……小哥哥又哭了 ……别哭小哥哥,我要你笑,我喜欢看 你笑 ……鱼!好多的鱼啊!游来游去,我和小哥哥也在游 ……小哥哥,那不是细鳞 ,那叫敖古都拉鳟鱼! 哈哈,小哥哥!你也 有不知道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我知道你就知道了 ……

  “什么?”二巧问 :“朋子哥?你说什么?!”

  “鱼……你告诉小哥哥……那是敖古都拉鳟鱼 ……”

  “朋子哥 ……你快醒醒,就 到了,已经进城了!快呀!快!”

  突然我醒了,我眼前清楚了, 是到城里了,我看见车顶上的光,只有到城里以后才会有这么 亮的路灯……小村子里没有,小村子里只有星星 ……

  “ 二巧 …… 我求你 …… 有一件事情 …… 答应我 …… ”

  “二 巧 ……别……别告诉你哥哥……别告诉你哥哥 … …”

  我还想说,二 巧,我爱小哥哥 ……我永远爱他 ……我死了也爱他 ……但有什么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闭不上眼睛 ……但眼前好黑, 黑了, 黑 了 ……小哥哥抱着我睡了 ……小哥哥……

  他们一直对小哥哥说,我回深圳了,还娶了个漂亮的老婆, 我们开了自己的公司,生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又开公司,孩子又生孩子……

  他们留给一张我在大瀑布边儿上拍的照片,也许是相机出现了问题,那条瀑布看着不大,很象是在我们的水帘洞前,我笑着,一脸阳光。

  我曾经想过,永远分开了,我们也就等于永远在一起了, 我和小哥哥根本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