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流在黑夜中醒来,他看见他桌上的烛火依然明亮,橘黄色的火光后面,隐约可以看见几个纸片做的公爵,骑士,和贵妇人,他们站在纸板搭成的舞台上。骑士正把他的剑插在地上,卑躬屈膝,朝着那贵妇求爱,那贵妇呢,却拿着扇子遮住自己的脸,似在犹豫,古板的公爵则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它们就这样在微弱的光晕里一动不动。
然而,四下里静的出奇,就算是在黑夜里,这寂静也是反常的。白流感到一阵慌乱,他着急地想从床上下来,他的脚触碰到地面,但他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拧开门锁,走到房间外的走廊上,白虎少年的脚掌踩着没有铺地毯的木板,但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
他看见客厅里那些考究的家具,铺着红色桌布的实木餐桌,还有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此刻它们都隐没在黑暗中,像是一群缄默的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妈妈?”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但却连回音都没有听见,好像他的声音被这里的黑暗和寂静给吞没了。
“妈妈!”他的声音变得急促,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被抛弃了,就在这客厅,这栋宅子里,他的家里,他有一种身至荒漠的孤独和无助。他急切的呼喊着,渴望能引来什么人。
“妈妈!钟鸣!”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只老虎的影子,那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老虎。他涌起一股莫名的希望。钟鸣,那只蓝眼睛,总是微笑的老虎,他总会来的,就算是现在,他也一定会来的。
“钟鸣!”他回头,在他身后的黑暗中,一副苍白,闪着白光的面孔在半空中凝视着他,这古怪的面孔以一种古怪的,带着悲哀和怜悯的神色望着他。
在一阵急促的心跳声中,他醒了过来。白流的脸上挂满了冷汗,他用手摁着自己的胸口,心跳过速带来的心悸感让他的双腿发软。
看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桌子上睡着了,白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桌上的蜡烛已经要燃尽了,骑士,贵妇和公爵,也因为灯光的黯淡而变得模糊不清。他只感到一阵茫然,透过他的窗户,可以看见他对面的那些房间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人影晃动,和他这边的寂静和冷清完全是两个世界。
今天的曼德利庄园格外热闹,因为他的母亲于昨晚去世,也许是今天凌晨,他并不清楚。现在的他只感到疲倦,从两个月前,他就在医院见证他母亲的生命在一步一步消亡,像是看着一根燃烧的蜡烛在不断融化,最后她的生命终于燃尽了。
“我要死了,白流。”
“我知道,妈妈。”
他想起这段对话,在医院的时光里,他和母亲这么对话了无数次。现在他的母亲正在曼德利庄园主楼的大厅里停灵,身上穿着一套黑纱制成的连衣裙,躺在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里,身边摆满了白色的鲜花,殡仪馆的人给她画了妆用来掩盖她被病痛所折磨的痕迹,擦去了她嘴角吐血留下的血痕,遮住了她枯槁的容貌,让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这些他倒是很清楚,白天的时候他就都已经看过了,他不愿意再去那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看着那些亲戚前来吊唁,像是她的母亲有多么受人尊敬似的,而他那劳碌的母亲,只能在死亡之后才能赢得这么点可怜的尊重。
“少爷。”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温柔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知道是钟鸣给他送晚餐来了,但他不敢去看钟鸣的脸,只好装作在思考着什么事情似的,继续望着窗外的夜色。
“少爷,该吃饭了,今晚上的厨子做的菜还挺不错的。”
钟鸣把加热过的餐盘,推到他的旁边,香料和油脂的香味蹿进了他的鼻子,是龙蒿炖鸡的味道,换在以前他一定会很高兴的,现在的他却没有心情。
“钟鸣,不用再叫我少爷了。”
白流低着脑袋,压着声音说到。“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一切都不再与我有关系,我再也不是什么少爷了,虽然我也从没有想当过这个少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嘲,他明白他的父亲帕斯卡尔先生不喜欢他,也不爱她的母亲。他不爱这个来自破落贵族的女人,也唾弃这段为了讲究门当户对,为了让这个经商的家族能有个贵族头衔而包办的婚姻,自然也不会爱这个女人为他生下的儿子。
现在帕斯卡尔先生有了爵位,他不必再忌惮贵族们会阻拦他了,政府会给他的产业开绿灯,他还会找到一个更漂亮的老婆,与他真正所爱的人诞下一个真正的儿子。而白流自己,则会被他扔到神学院去,和穿着黑袍的修士们一起聆听上帝的旨意,从此滚出他的生活。
这是可以预见的,不然钟鸣也不会成为他的贴身侍从,庄园里会有更加严苛的管家来教导他,而不是这个年纪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一个从外面收回来的流浪儿。
“钟鸣,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白流抬头,苦笑着望着钟鸣,即使他明白,钟鸣不会怪他,回应他的只有无限的温柔,但正是这温柔让他心碎。
而钟鸣脸上微笑更加明显了,那双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粗糙手掌抚摸着他的脑袋,让他感觉头顶痒痒的。
“我本就是一无所有,少爷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
“不,我什么都做不到,哪怕是仅仅让你一个人幸福这种简单的事情,我也无能为力。”
这句话几乎快从他的嘴巴边上蹦出来,但白流还是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来,少爷,先把饭吃了吧。”
钟鸣又把盘子往他这边推了推,这让他有一种无所适从的羞愧,他开始觉得他有些幼稚。面对钟鸣,他的正经和严肃似乎很快就被识破了。
最后,他还是吃完了钟鸣给他端来的饭菜,他喜欢吃的奶油龙蒿炖鸡。钟鸣则在他旁边笑着看着他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似乎好像他也跟着他一起在这一餐里得到了满足。
“少爷还是喜欢吃这道菜,一点都没有变呢。”
“啧...”白流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被钟鸣这么盯着,真的让他感觉有一种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感觉。“别老是盯着我傻笑啊....”
夜已经深了,忙完了事情的仆人们从主楼回来了,交谈声和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他能听见人们在他的房门外走来走去。
白流把盘子放回到木质托盘上,出人意料的是,钟鸣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托盘端到楼下的厨房里,而是继续待在他的房间里。
“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再陪少爷多待一会儿,盘子就算是明天早上再送回去也没事。”
“钟鸣...”白流本应该习惯了钟鸣的陪伴,但此刻他却有了想哭的冲动。
“钟鸣,我们认识多久了?”他忍住了眼泪,又一次把泪水吞了下去。
“4年了,少爷。”
“是我母亲把你领回来的,对吧?”
“没错,少爷,克劳馥夫人把我从敲钟人的手里买了回来,她真是个善良的人。”
“是啊,她是个善良的人...”
他想起了他和钟鸣第一次相遇的日子,这个当时一身破烂,毛发都脏兮兮的家伙,在庄园里其他仆人那震惊,不可思议的目光的注视下被他母亲领进了房屋。
“他至少可以干点活,把他送到马房搬干草也行。”他的母亲一边用水擦干净他脸上的污垢,回应面对着总管的质疑,一边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势必要留下这个孩子。
“妈。”白流记得他当时看见被一群人围着,在母亲身边显得有些瑟缩的小老虎,不知怎么的说出这句话:“让他留在我身边吧。”
就这样,钟鸣成了他的侍从,一直到了今天。
“我记得她还说过,发现你的时候,你正在爬到教堂的钟楼上去敲弥撒钟呢,满脸都是灰,可怜死了。”
“所以我的名字才叫钟鸣嘛,不然为什么会叫这么个直白的名字。”
当他们谈起这一段回忆的碎片时,白流没有说其实他知道钟鸣是从一个偏远的村庄流落至此,一个人独自流浪了不知道多久,敲钟人收养他的时候,他已经昏死在了马路上。根据那个老头的说法,那就是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不觉中,白流已经把脑袋靠在了钟鸣身上,比他高大的钟鸣也很识趣地把白流揽在了怀里。温热的体温,和钟鸣身上温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干草的味道让他感觉到安心。
安心感让他放松了神经,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他最后还是哭了,他紧紧地抱住了钟鸣,浑身都在颤抖。在钟鸣的怀里,被他一直压抑着的悲伤,母亲的死,被抛弃的绝望,还有难以言说的孤独,都在这一刻崩塌,把他压垮了。
但至少,他可以痛快的哭出来,他什么都不需要了,在不断涌出的泪水中,他的记忆似乎也在模糊。很快他哭累了,在解脱和释然中,他开始逐渐忘记一切,睡了过去。
“白流...” 钟鸣看着怀里已经睡着了的人,轻声地唤出了他真正的名字,不动声色地把白流放到了床上,给他盖上被子。自己则独自一人留在黑暗里。
他望着白流的睡脸,因为哭泣而眼圈发红的白虎,在床上缩成一团,原本就矮小的身体,现在显得愈发脆弱。
“放心吧,少爷。”钟鸣的脸上,在不被人看见的时刻,展露出未曾见过的凝重神色。
“我绝对不会离开的。”
二
“我要死了,白流”
“我知道,妈妈。”
直射的太阳,让病房里有一种难掩的燥热。白流守在他奄奄一息的母亲旁边,他和他母亲的每一次对话都以此为开始。母亲的脸色惨白,病情的恶化,让她脸上的肌肉僵硬,几乎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在日光的照射下像是浮在枕头上的一副面具。
病房外护士推着器械车,上面装满了镀镍的镊子,手术刀,钳子之类的东西,叮叮当当地走来走去,从这个病房走到另一个病房,这声音在这个地方响个不停。强烈的日光让他眯起了眼睛,病房里没有遮阳棚,甚至连个窗帘都没有。医院外头的路面正在施工,锤子敲打路面,发出讨厌的噪音。
这样的环境当然不利于病人休息,但是医院里的许多病房都因为修缮关闭了。他们只能被迫呆在这间闷热的病房里,因为屋外的噪音,他只能等到晚上这些声音消停了才能开窗。
“白流,把手给我。”
他把手递了过去,母亲瘦削的手上几乎全是骨节,她的手几乎没有一点温度,这让白流的心里忍不住地难受,像是有人狠狠地拧着他的心脏。他从母亲的手中,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寒冷,叫他害怕,更叫他悲伤。他闭上眼,不让母亲看见他的动摇和恐惧,他必须坚强。
“今天的花是谁送来的?“他的母亲看着床头摆着的一从白花,是今天刚换好的。
“卡罗尔先生和他的夫人送的,妈妈。是今天早上送来的,他们站在病房门口,当时你还在睡觉,我害怕他们打扰你,就没让他们进来。“
但真实情况是今天清早这里的护士告诉他有人送花给克劳馥夫人,他一个人去医院门口拿的。他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不愿意来看她,他们相信她母亲得的是一种恶性的传染病。这一点他明白,他的母亲也明白。
“唉,白流,他们早就想把我们忘掉了,没有人会愿意记起我们了。”母亲的语气里蕴含着莫大的悲哀,让他难以承受。
“是的,妈妈……”白流把母亲的手贴近自己的额头,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克劳馥太太,这个不能用了,那个凉了。克劳馥太太,得赶快叫人去升炉子了。克劳馥太太……” 他想起他记忆中母亲的模样,这样的声音一直萦绕在她母亲身边,甚至连他也不自觉的把这些话给记住了。她总是在奔波和劳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糟糕的日子,她原本温柔的眼睛也在这日子中变得冷酷了。
他微微抬起脑袋,那双冷酷的眼睛现在就在他眼前,嵌在枕头上的那副面孔之上。
“白流啊,除了你,我在这世上一点东西都没留下,唉,我们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连那栋老房子也给拆了。”
她母亲说的那个家,是多洛雷斯家的旧宅,那儿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老多洛雷斯早在他母亲出嫁之前就已经卖光了一切的资产,葡萄园,小麦地,农场,能买的都已经卖光了。宅子周围的土地上插满了“待出售”的木牌,最后他能卖的只有他们作为贵族的头衔,还有他的女儿。
“走过上那一小段土坡,就能看得见那栋宅子了,多气派啊!多洛雷斯老爷把这片庄园给搭理的井井有条,那周围被翠绿的葡萄架子环绕的,就是多洛雷斯家的大宅。你就在这小坡上瞧着它吧!等到下雨过后,你会看见雨水在葡萄叶上变成一滴滴的小水珠,在太阳的照射下,它们使得这片大地都泛着银白色的亮光,到了夜晚,月光又将其照亮……”
这据说是那地方曾经的模样,美丽的庄园,殷实的葡萄地。但是,他的记忆里所见的,只有下一片荒凉,古老,破败的废墟。他10岁时,他的母亲曾经带着他回去过,那时他所见的,是一栋伫立在夕阳下的楼房。当时它的结构还算完好,但是它周围的葡萄园已经被铲除了,只留下这么个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裸露的黄土之上。
母亲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们站在离那房子约莫50米的地方看着,并不上前。他跟他妈妈说过,为什么不上前去看看呢?但他母亲只是让他待在原地,不让他走动,他们就这样看着那栋房子。
夕阳在天空中缓慢的移动,它所留下的都是一片没有温度,且在快速消散的暗红色光亮,而在这迅速消失光线之后,黑夜的帷幕紧追不舍,夜晚即将到来。最后这夕阳落到了西边的天际线,它的光线这时从那栋老房子的后面投射过来,黑漆漆的房子一下子变得明亮,好似那栋房子在他们面前燃烧。
这景象叫他屏息凝神,一种非比寻常的肃穆之感摄住了他,他屏住呼吸,仿佛在这一刻,时间都在收缩。多洛雷斯家最后的象征,在他眼前燃烧殆尽,随着夕阳完全消失,黑暗笼罩大地,那房子变成了一块耸立着的阴影,就像是一块烧尽了的残骸。
之后,他的母亲带着他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他想,也许那时,她的母亲就已经舍弃掉了一些东西,并且把它们给永远地扔掉了。
“白流,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要说我真的舍不得什么,也只有你了。你知道,我是不怕死的。”
在母亲的声音中,他把母亲的手移到自己的脸颊上,用那双粗糙的,满是指节的手托着自己的脸,久久不愿放开。
“我的孩子,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不觉得害怕,我只是遗憾啊,我未能为你再多做些什么。你还小啊,我的儿子,你还没有长大呢,我死了之后,谁知道那些人会对你做些什么呢?
“不,妈妈,我已经长大了,你看。”白流的眼眶周围是一股带着酸涩的刺痛,他几乎就快要泪来了,面对着母亲的关切,他为了压住自己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已经16岁了。”他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让它贴着自己的脸。“马上就要成年了,有很多事情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妈妈,就算我一个人,我也扛得住,那些事情不会被吓到我的。”
忍住了眼泪的白流,语气变得平稳且坚定,他不知道他何来的勇气,让他打下包票,说他敢于独自一人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病床上的母亲,听见他的承诺,先是愣了一会儿,继而释然的笑了,这是几天来,白流第一次看见母亲的笑容。“是吗?”母亲被病痛折磨而僵硬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她好像又变回了白流记忆中的模样,即使劳累的生活让她变得冷酷,但是她依然会把她的温柔留给他的儿子,这声音,便是凭证。“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啊……” 她把手抽了出来,怜爱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就像从前那样,他低下头,让母亲的手拂过他的头顶,感受着其中的肯定,还有那来自母亲无条件的爱。好似一份礼物,为了让他不会被生活所吓倒,让他永远都不要害怕。
他没有注意到医生走了进来,胖胖的医生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暂时离开,现在是治疗的时候了。 他退到一旁,看着大夫从护士递来的托盘上取出一根金属注射器,这是用来缓解痛苦的。“日子不会太久了。”那位和蔼的医生这么对他说过,现在所有的治疗都是为了让他的母亲能够尽量没有痛苦的死去。
医生把针筒里的液体注射进母亲胳膊上的静脉里,朝着他微微点头,像是在告诉他“节哀顺变”,接着他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在病房里,他在角落里看着他的母亲。她因为医生的镇静剂而陷入沉睡,这可以帮助她少受一些痛苦,但也仅此而已,随着她残破,病变的肺呼出的每一口气,她的生命都在消逝。她挺直了身体,好像是做好了准备,让死神能毫不费力地把她带走。
“日子不会太久了。” 他在房间的一角,眼前的一切仿佛静止了,耳边只有过度寂静而引发出的嗡嗡声,病房在午后的阳光下,好像是一块画布上的素描画。
“啊呀,这不是克劳馥太太吗?” 他听见一个声音,门口出现了两个陌生的老太太,她们都穿着黑袍子和白围裙,既像是丧服,又像是修女的衣服。
“可怜的克劳馥太太,她被人丢在这里受罪了,但好在她的儿子还陪着她。”另一个老太太说道,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他正在看着她们。
“她忙活了一辈子,最后一个子都得不到,还把她身体给累垮了,唉,人活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谈到这里,她们突然停顿了,用她们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的母亲。
“你瞧,她马上要不久于人世了。”
“她离死不远了。”
“然而就是这临死前的时光是最痛苦的,死亡的痛苦会慢慢逼近,直至垂死的那一刻,那痛苦会巨大到让人无法忍受,最后将人整个吞没。唉,可怜的克劳馥太太,希望她能挨过去吧,现在她的灵魂还在这世上受难呢。”
他猛然惊醒,房间里已经变成一片血红色,他好像是睡了一觉,但他不觉得刚刚所见的是梦。医院是生与死的交汇之地,这里每天都有人在死去,那只是还留在人世间徘徊的鬼魂对将死之人的感慨。
医院外头,锤子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他走到窗边,面对着夕阳,打开窗户,外面的热浪一下子铺面而来,吹动着他的毛发。夕阳已经落到城市的一片房子之后,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但天空依然是一片血红色,他的毛发上也染上了这种颜色。
“妈妈。”他转过头去,他的母亲已经醒了过来,正看着他。“我得走了。”
“去吧,孩子。”
他在母亲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接着就走出了房间,他没有做过多的停留。医院里,人们正在灯光下不停地忙碌,他从如蜂群般的人们中间穿行而过。在窗外,城市正在迅速消退的夕阳下变成一片黑色的剪影。
医院门口,钟鸣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他了,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钟鸣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怎么样?”
面对钟鸣的关心,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白流只能紧紧地挽住钟鸣的臂膀,希望于此能寄托他无处诉说的愁绪。
钟鸣没有说话,只是挽着白流,登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白流望着窗外的不断倒退的景色,路边上还有几个人在点亮照亮城市的煤气灯。他正在离医院,离他的母亲越来越远,而他也同时感受到他生命中的某样东西也随着离他而去,掉在了马车驶过的路面上,从此消失了。
一路上,白流紧紧地握着钟鸣的手,一次也没有回头。
三
白流被大脑中的钝痛,还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弄醒了,他揉了揉自己因为哭泣变得有些肿胀的眼睛,想让他曾经哭过的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因为被子整齐的盖在他身上,他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身上也很暖和。这一定是钟鸣在照料他,但现在钟鸣却不在这个房间里,他知道钟鸣肯定是给厨房的人送盘子去了。白流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钟鸣留下的痕迹。
敲门声还在继续,门外的人在喊着:“白流少爷,老爷让你赶紧去大厅见他!“ 他听出这是家里的那个叫做德尼丝的老女仆的声音。白流清了清嗓子,摆出他应该在这些人面前样子,说道:”我明白了,德尼丝,我一会儿就去。“
他迅速穿好衣服,一边让自己的思绪平静,让自己的大脑变得清醒且冰冷,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感伤和脆弱赶出去。他深呼吸了几次,直到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接下来这一如既往糟糕的一天之后,他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德尼丝垂着脸,在房门的一旁等着他,换在以前,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婆肯定是不会放过挖苦他的机会,可现在她却默不作声了。自从他母亲死后,他能感受到所有人都对他抱有一种古怪的怜悯。
“不过也罢,就让这帮人少说点话吧。“他一边扣着自己马甲上的扣子,一边在心里嘀咕着。
“白流少爷,帕斯卡尔老爷说今天市长亲自来吊唁了。”
“我知道了,德尼丝。” 白流抬头看了看这里的走廊,它们装置华丽,墙面上贴着带有繁复花纹的壁纸,还有一些老油画,虽然是仿制品,但依然可以彰显这屋子的主人是了解艺术的,并不是那些脑满肠肥的暴发户。
他面对这里,这片走廊,只能感受到冰冷,空虚,他对这里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少爷!” 从楼下赶上来的钟鸣正好跟白流撞上,他们在这一刻四目相对。
“我得告诉你,白流少爷马上要去见市长,你最好…”
白流没有理会德尼丝拿腔拿调的唠叨,毫不犹豫地上前去握住了钟鸣的手。“钟鸣……”他的眼睛仿佛在颤动,他有千万句话在胸中翻涌,却又无法说出口。
“我要去见我的父亲了。”
“少爷……” 钟鸣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原本应该充满神采,明亮的眼睛,却因为孤独而变得落寞又悲伤。
他是多么的想伸出双臂,把白流抱在怀里。但是他只能看着白流远去,在这栋宅子里,他们始终只能是主人和侍从。
“白流少爷要被送走啦,你听说了吗?帕斯卡尔老爷要把他送到神学院去。”
“神学院?那这府上的钱,他可就一辈子拿不到了,帕斯卡尔老爷准会让教会的人把他送到偏远的教区去的。”
“唉,克劳馥夫人死了,他就孤零零地一个人,没有人能照顾他了,帕斯卡尔老爷本就不喜欢他。”
“可怜啊……”
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自克劳馥夫人去世的那个夜晚,这样的声音就可以在曼德利庄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听见。
“钟鸣。” 昏暗的房间里,白流与他靠的如此之近,落寞的绿色眼睛,如今天一样使他心神颤抖。
“我好孤单,我好冷,钟鸣。”白流的头埋在他胸前,把他所有的重量都放在这个出生低微的侍从身上。白流压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是因为他们的距离非常之近,钟鸣把这些话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
“抱一下我,好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从那以后,他就明白,白流把所有的信任都交付于他了。这个孤独,寂寞的少年,在他承受生活带来的悲怆的时候,能依靠居然就只有他这个下人,但他偏偏又一无所有,他从一个偏远之地流浪过来,本就应该饿死在大街上。
他现在还记得,天地间一片混沌,沙尘遮蔽天空,分不清天空中还有没有太阳,也分不清风是从那边吹来。干枯的大地皲裂出骇人裂口,土地像是一层厚厚的硬牛皮,锄头砸下去,只能留下一块浅浅的痕迹。
于是,他们不得不离开了,这样的村子都是靠天养活的,面对恶劣的天气,他们只能逃离。他清楚的记得,一些人家煞有介事地用木板封好门窗,给带不走的家具盖上麻布,觉得他们有朝一日他们能回去,但实际上,他们不可能再回来。
一开始,他跟着父母一起流浪,但这场旱灾比想象中的规模更大,所到的城市里都挤满了灾民,他们很难讨到吃的,带出来的粮食也吃光了。
终于有一天,在整整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之后,他的父亲准备把他给抛弃。那是一个晚上,他在睡梦中被一阵吵闹声给惊醒。
“快走啊,别管他了!”
他听见他父亲的声音,而他的母亲扑在他身上,只是一直哭泣。
“不!”他的母亲突然大吼起来,“不,我不走!你个狠心的家伙,你走吧,你就一个人滚吧!”
“他妈的,你给我住嘴!你想把其他人都引过来是吗?”黑暗中,他的父亲走上前来,想叫他母亲闭上嘴。
“不!你别碰我!快滚!”他的母亲紧紧地抱着他。
“他妈的,我叫你闭嘴!”
在黑暗中,他看见他的父亲拿起了一块什么东西,连日的饥饿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怀着满腔的怒火,把手里的那块东西往他母亲头上狠狠地砸下去。
他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他母亲便像是一把破旧的椅子一样弯折下去,几滴带着温度的液体溅到了他脸上。
“我命苦啊!”
这是他母亲最后的遗言。
接下来的情况,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用麻袋和破布扎成的帐篷里走出来。他的神经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心中的一股线仿佛被崩断了,他甚至忘记了怎么哭泣。
饥饿,恐惧,麻木,悲伤,这些东西好像是在一瞬间从他生命里消失了,大脑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的身体仿佛都变轻了,像是有东西托着他,让他落不到地上。
他不记得他走了多远,也不记得他走过哪些地方,只有一种如同本能一般的东西,驱使着他在大地上行走,他如同风沙中滚动的水珠,在烈日的蒸腾下逐渐干涸,最后消失殆尽。等他走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过度的饥饿和疲劳,加上缺水,让他生命垂危,如果不是哪个敲钟的老头救了他,他早就死在大街上了。
但他依然觉得,在那个时候,他就应该死去,就算是现在他依然这么觉得。虽然他活了下来,但是心中的创伤无法愈合。在教堂的日子里,他除了敲钟以外便什么都不干,他的灵魂干涸了,他会在一片虚无中走向那迟来的死亡。
直到他遇见了白流,这个受尽了孤独和寂寞的少年,有着他不曾见过的温柔和善良。他把他的善良都给了他这个下人,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白流过于孤独所导致的,但他的确是因为白流而重新活了过来,他被白流那颗脆弱,孤独,但又无比善良的心给治愈了。
眼下这个给了他重新生活的希望的人,即将离他远去。
而他,又要如何抉择?凭他这副身躯,他又能做些什么?钟鸣面对着眼前不断延伸的走廊,握紧了拳头。
或许,他们应该逃离。
白流经过这些精雕细琢的门廊,门柱,门廊,画框,楼梯。空间在他眼前不断延伸,他触目所及的空间里,都充满了古朴而又精致的装饰,而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他的脚步声仿佛离他的耳朵很遥远,让他听不清,这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下空虚。
大厅里,他的父亲帕斯卡尔爵士在等着他,白流看见了这只白虎脸上的五官是和他如此相像,便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眼前的男人不苟言笑,神情严肃,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你可以把任何用来形容一个精明,冷静的商人的词语用在他身上,而他也确实配得上这些词,精明能干,沉着冷静,果决睿智。眼下他正在用他那无可挑剔的待客礼仪接待他眼前的贵客——卡尔金市长。
“卡尔金先生,容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儿子。”他适时地手搭在白流的肩膀上。
“不许叫我父亲!”
白流的身体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这句话在他脑袋里炸开。他明白,自从这句话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决定不再叫他父亲了。他是曼德利庄园的主人,是名震一方的商业巨贾,是市长和贵族们的座上宾,但唯独不是他的父亲,他是帕斯卡尔先生。
“很荣幸见到你,卡尔金先生。”白流用他接受过训练的标准礼仪,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能够拜访贵府也是我的荣幸。”卡尔金市长也回敬了一躬,接着就把话题拉到他的父亲那里了。他明白,在这样的场合,他是没有发言机会的。
“听闻尊夫人噩耗,我深表痛心,还望先生不要太过悲伤。”
“唉。”帕斯卡尔先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是一个刚刚痛失一生所爱的男人,在谈起他刚过世不久的妻子时,正在以最大限度克制他的悲伤和痛苦。 “世事无常啊,市长先生。”
“她是一位优秀的女性,愿她的在天之灵安息。”
“愿她的在天之灵安息。”
从他们的话中,他们好像真的为克劳馥夫人的死感到悲哀和惋惜,然而卡尔金市长在此之前甚至并未拜访过曼德利庄园,有没有见过这一位“优秀的女性”都尚未可知。白流知道,他只是在他的脑袋里,想象出来那么一个温柔贤惠,聪慧能干,善解人意的女人形象,这个女人与她的丈夫恩爱有加,互相扶持,对她的儿子慈爱又不失谆谆教诲。他把这个形象代入进了他的母亲,并对这个想象出来的形象表达他的惋惜和尊敬。
果然,这短暂的默哀仪式结束了,他们立刻便聊到其他地方去了,也许克劳馥夫人真的已经安息了。而白流不得不在旁边作陪,忍受这无聊又与他无关的对话。
他们坐在大厅里靠窗的一张小圆桌上,白流已经不再去听他们在聊什么了,他的精神开始放空,任由一些零散的回忆和对话从他脑袋里冒出来。
“克劳馥太太就这么死了。”
“她对这个家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了,但帕斯卡尔老爷不喜欢她。”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死亡毫不留情,几乎是一眨眼就把人的命给夺走了。”
这些话是他路过厨房的时候从几个下人那里听来的,那时候他们正在和厨子一起聊天,并没有注意到他。
“我还能看见她。”
“看见谁,克劳馥太太吗?”
“当然是她了,她还叫了我的名字呢,当时我正在给壁炉填柴火,她就出现了,穿着一身黑纱的长裙,对我说“蓓西,去看看衣服洗好了没。” 吓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等回过神来,她就不见了。”
“唉,可怜的克劳馥夫人,她不愿离开这里。”
好像这屋子里每一个人都在他母亲死后见到过她,但是唯独他从没有看见过,他只能看见他的母亲躺在那口棺材里,而几乎所有人都对那个地方敬而远之。
“听闻贵公子有意向要去神学院?”
“唉,是的,市长先生,如你所见,他母亲的死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我想让他去神学院去与上帝作陪,聆听神父们的教诲,能帮助他缓解他的悲伤。”
“为上帝奉献是一项光荣的事业,愿贵公子能从中找到藉慰。”
“您的祝福对我们一家都是莫大的荣誉!”
白流回过神来,听着这两个人的谈话,明明他就在旁边,可是他却与这场谈话毫不相干,他们就这么对着他未来的命运侃侃而谈——他将被送往神学院,去巩固他对上帝的信仰,用圣人之言抚慰母亲的死带给他的创伤。
最后,这场难以忍受的谈话终于结束了。他的父亲站起来送走了市长,看起来他也已经厌烦了。
他看着市长的车渐渐走远,如释重负一般的叹了口气。“好了,你走吧。”他扬了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连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那个女人死后,他也就再也没有理由把他身上的任何精力浪费在这个小孩身上,毕竟过不了多久,这个本不应该来打扰他的小孩就会从这里永远地滚出去。
“知道了,帕斯卡尔先生。”白流知道现在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呆在这里了,他提不起恨,也不觉得有什么悲哀,只是觉得厌倦,极端的无聊。他想回到他的床上,那个位于偏楼的小卧室里,至少在那里,他可以不受打扰。
“对了。”他突然想到,“如果能看见钟鸣的话……”
“少爷。”就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在转角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转角处,钟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在等他了。在不经意间瞥见的一眼之中,他看见钟鸣温柔的蓝色眼睛,比他高大的身体,和看上去就很暖和的橘黄色的毛发。脸颊上的白毛看起来很干净,让他站在那里好像就是一缕阳光。
“钟鸣!”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扑到了钟鸣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他身上的味道。在钟鸣的怀抱里,他有了抛弃一切的勇气,能够接受他的懦弱和脆弱,他是多么的渴望爱。“我好累,钟鸣。”
“少爷……”钟鸣好像是要和他说些什么。
“别说话,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他小声嗫嚅着,不想让他的任性过于明显。“一小会儿就好…”他把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钟鸣一如既往的用他的温柔包容着白流偶尔的任性和脆弱,他们就这样无言地抱了好一会儿。最后白流才抬起头来,看着钟鸣的眼睛。
“钟鸣,你接着说吧。”白流的语气里多少还是带着不好意思,这样做的自己果然还是跟个小孩没有什么俩样。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钟鸣神秘兮兮地带着他爬上一阶又一阶的楼梯,一直到了曼德利庄园的最顶层,连他都很少踏足的地方。
“这里有什么东西吗?”白流疑惑地朝着四周望了望,他的印象里,这里只有一些用不到的空房间,用来放一些杂物,有的干脆就空着,连家具都没有。
“走这边。”钟鸣推开走廊上一扇关着的门,里面是一截通向阁楼的楼梯。
楼梯的顶端是一间小小的阁楼,甚至可以说有些逼仄。这是整个曼德利庄园的最高点,透过唯一的一扇窗户可俯瞰庄园的全貌,可以看见那高高的围墙外面的树林,以及围绕着树林的那一圈公路,还有不远处,隐藏在一圈薄雾中的市区。
这个空间几乎是与世隔绝,只有一张陈旧的床垫,应该是被什么人给搬到这里来的。
钟鸣邀请他在床垫上和他一同坐下,白流大概猜到这里应该是钟鸣的私人空间,连他也不知道这里居然有个阁楼。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都忘记是哪一天了,反正在这房子里乱转就找到了。”
“那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抱歉啦,少爷!”
“你这家伙!”
他笑着把钟鸣扑倒在床垫上,在这被人们遗忘的角落里,他们发自内地欢笑着。那些压迫着他们,刺痛着他们,叫他们心神不宁的一切都离他们远去,至少在这个时候是这样。
等闹腾过了之后,钟鸣把白流从他身上扶起来,他们再一次站到那个窗户面前,钟鸣用手指着马房的棚子,说到:“看到那个棚子了吗?我知道在马厩里,有一个地方破了个洞,可以直接通向外面,到时候我们就从那个地方离开。”
钟鸣的语气轻描淡写,他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白流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确实,他对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一点留恋了,他唯一所求的就是能和身边的钟鸣在一起,而这么做的唯一方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虽然帕斯卡尔先生不会高兴他这么做,如果他没有亲眼看见他被送进神学院的话,他准会提心吊胆,担心白流会在哪一天回来,抢走他的产业。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一点也不在乎帕斯卡尔先生怎么想,既然如此,那就离开吧,永远地离开这里,不再回来。
他无言地把头靠在钟鸣的肩上,算是当做他的回答。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白流。”钟鸣少有的叫出了他的名字,现在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白流想起来,明天就是他母亲下葬的日子了。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股无名的期待,他和钟鸣一起走下楼梯,回到他的房间。他就在这期待中等待着明日的到来。
四
第二天一早,他就跟着曼德利府上的所有人到大厅里,等着神父和殡仪馆的来给他母亲盖上棺材,送到墓地去。
殡仪馆的人先来了,一个穿着黑色的礼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花,他猜应该是经理的人,走上前来,把一张纸先递到他的父亲面前,让他签字,然后又把纸递到他面前,他在家属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经理把纸收回去,对他们说:“马上就要盖棺了,帕斯卡尔先生,白流少爷,请问你们是否还想看克劳馥夫人最后一面?”
“不用了。”帕斯卡尔先生回答的干净利落。
“不。”白流想了想,也拒绝了这最后一个机会。
接着便有两个人走上前来,抬着一个黑漆漆的大棺材盖,扣在了那口同样黑漆漆的大棺材上。从白流的这个视角望过去,还可以看见棺材里白色的鲜花,和黑色的丝绒内衬,但它们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那黑色的棺材盖子给遮住了。
盖棺人手里拿着钉子,很快在这大厅里响起了一连串急促而有力的声响,棺材被钉死了。白流突然听见,这里似乎还有另外的声音,这声音很奇怪,他找了一圈,才发现这是一个女仆发出来的,他并不认识她,可是她好像哭的很伤心,一个劲的用围裙去抹她的泪水,旁边的人去安慰她,她才哭的小声了一点。
“四周好像都是黑色的。”白流这样想到。人们穿着黑色的丧服,面对这一口黑色的棺材,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抬棺人等着把黑色的棺材抬上外面停着的黑色柩车,连大厅里挑高的穹顶,也是因为缺乏光线的照射,而变成一片模糊的黑色。
“少爷!”钟鸣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在她耳边悄悄地说到。“我打听好了,就在今天中午,管马房的老头要忙着去拉干草,马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教堂的神甫带着两个唱诗班的童子进来了,钟鸣就缩了回去,他也在原地站定。神甫和童子的身上也披着黑色的袍子,一个童子手里捧着圣经,另一个童子手里拿着香炉。
神甫上了跟他的父亲寒暄了几句,接着又跟他说了些什么,但白流没有听进去,只记得他称呼自己为“我的孩子。”
拿着香炉的童子围着棺材绕了一圈之后,神甫就开始简短的祷告仪式,他说的都是拉丁文,白流只能听懂几句话,大义就是——愿上帝宽恕这个人的灵魂,让她的魂升到你的国,愿她安息。
抬棺的人走上前去,把一条绣着什么图案的毯子盖在棺材上,那四个抬棺人就抬着棺材走了出去。大厅里的人也都跟在棺材后面,走出了曼德利庄园那空荡荡的大厅。
白流发现,清晨的升起来的雾在这时候变得更大了,几乎让人看不清东西,他的毛发上似乎也因为雾气而变得有些潮湿。
抬棺人把棺材装上柩车,他也坐上了排在最后的那一辆马车。
送葬的队伍由三辆马车组成,他母亲的柩车走在最前面,他父亲的马车排在第二,而他的则是在最后。
车队将要出发时,他听见一阵喧闹声,他伸出头去看,发现钟鸣正穿过仆人的队伍朝着这辆马车奔来。
他拉住钟鸣的手,把他拉上马车,那些被扰乱的仆人们还想再嚷嚷些什么,但是因为队伍马上出发了,他们也只好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因为死人需要尊敬。
马车走的很慢,因为需要等着后面还跟着一群需要走路的仆人,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在大雾中踏着沉重的脚步,向着教堂前进。
“看啊,钟鸣。”白流拉起钟鸣的手,让他看看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今天的雾可真是大。”
“什么都看不见了。”钟鸣回答到。
“是啊,什么都看不见。”白流好像是在感慨着什么似的。
“如果,死亡也就像这样,一切都在一片雾气中慢慢消失。”
“我想,我不会感到害怕。”
一路上,他们相对无言。马车来到了教堂,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一样,教堂的钟声敲响了,管风琴也开始演奏格里高利弥撒用的丧曲,唱诗班的人用假声唱着:“出来吧,出来吧,出来吧,苦痛的魂灵。”
丧钟一直在他耳边回荡,直到黑色的棺材被放进葬坑里,白流依然可以听见接连不断的钟声。
白流跟在帕斯卡尔先生后面,第二个朝他母亲的棺材上撒上一抔黄土。
“对不起。”
白流蹲在地上,看着葬坑里黑色的棺材,黄色的泥土,还有被铲断的白色的植物根须。他小声地对着他的母亲做了最后的道别,之后便抬起头来,退到一边去了。
在葬坑的周围,还有围着一圈人,他们还需要一个接一个的把土撒在棺材上,他相信这还会花上一段时间。
仪式还在继续,在钟声中,他凝望着眼前茫茫的雾气,耳边依旧是不绝的钟声和风琴声。他在心里想象着一场雨,从高空中落下,把一切都给冲刷干净。
最后,葬礼的司仪告诉他们,仪式结束了,他们便又开始启程回到曼德利庄园。
中午时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钟鸣守在他旁边,他们在慢慢地等待,等待房子里的人都停歇了,厨房里的厨子收好了餐具,打扫灰尘的女仆们用拂尘扫落了那些角落里的雕像上的灰尘,回到仆人房里之后,整个曼德利庄园就会进入无人的午休时间,从下午一点到两点。
“钟鸣,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吧。”
钟鸣先是有点犹豫,但仅仅只是一会儿,他就钻进了床上的被窝里,和他躺在一起。他们之间身份的隔阂,正在随着时间而慢慢的消解,马上他们之间便不存在任何的阻碍。
“钟鸣。”白流伸手抱住了钟鸣的腰。
“现在几点了?”
“还有十五分钟到一点。”
“看来,时间要到了。”白流把头靠在钟鸣的胸脯上,倾听着他的心跳声,钟鸣的鼻息吹过他的毛发,让他感觉有点痒痒的。
“是啊,我们要离开了,我们得离开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离开这舒适的床铺,很快我们就会居无定所,不知往何处去。”
钟鸣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他明白,他们即将遭受数不尽的苦难,他不想让白流受苦,但这是他们能够在一起的唯一办法。
“就像以前的我一样,在大路上流浪。”
“我不在乎。”
白流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话语中的坚决,是钟鸣也前所未见的。
“是吗?”钟鸣被这坚决所震惊,于是连着他也下定了决心,抛开了那些感伤的情绪。他看了看桌上的时钟,时间快到了。
“那我们走吧。”
他拉起白流,不带任何停顿的走出了房门,去迎接属于他们的未知的命运。
午后的庄园里,静的出奇,白流甚至能听见他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和寂静中的嗡嗡声。他们蹑手蹑脚地下楼,尽量不要弄出一点声响。
等他们走出后面,前往马房的路上,白流甚至觉得,他们似乎有点反应过度了,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到底要去哪儿,就算他们从正门出去,也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个地方了,那就从这里走吧,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他都无所谓。
果然,如同钟鸣所说,马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匹马被锁在马厩里,这些动物用它们温顺的大眼睛,瞧着他们这两个奇怪的访客。
钟鸣掀开一处用来遮蔽的干草,漏出一处并不大的破洞,从那里漏出来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这就是结束了。”他看着那个洞,他的出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没有太过周密的计划,似乎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他甚至觉得有点顺利过头了,不过他又专而嘲笑起自己的这个念头,他又凭什么觉得会有人来阻拦他呢?曼德利庄园里的哪一个人有理由来挽留他呢?
钟鸣在一旁看着那个洞口,用平缓的语气说到:“白流,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你想反悔,现在就回去,一切都不会发生,神学院的条件足够保证你的温饱,以后教区的生活虽然无趣,但依然可以衣食无忧。”
“如果你依然愿意跟我一起出走,那你将会面对的,是饥饿与颠沛流离,还有无穷无尽的困苦,流浪的生活可一点也不好受。”
白流的心中突然闪过了许多的影像,他想象着自己以后会穿着牧师袍,在昏暗的教堂里,接待一批又一批的信徒,用圣经上那些晦涩的语句安慰这些人,然后在一个又一个如今天一般昏暗的下午度过他的余生。
他会因此获得温饱,而他失去的,是他那颗敢于去爱,即使懦弱,也依旧鲜活的心。当然,还有这个一直陪伴着自己,承载着自己的悲伤和苦痛,孤独与寂寞的人,他最不想与之分离的人。
短暂的思考之后,白流有了答案,他上前拉住钟鸣的手,穿过那个狭小的破洞,去迎接那在未来等待着他的苦难,流离,饥饿,与寒冷,当然,还有只需要他的,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