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的枝条轻叩着窗户玻璃,沙沙作响。明媚的阳光裹挟着斑驳的树影,落在灰毛狼人的脸上。他费力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瞥了眼时间——才早上七点。厨房里滋啦啦的煎蛋声飘来,他趿拉着拖鞋,打着长长的哈欠,走到那个壮硕如小山般的橘色虎兽人身后。
狼人贴上去,将下巴搁在对方宽厚的肩头,一只爪子覆上对方的手背,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轻轻在那粗壮的脖颈上咬了一下——这是他独有的问候方式。“早……上好……” 他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今天早饭……我来做吧?”
......
嗨,你好呀!
嗯?我是谁?
那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小糖,如你所见,是只兔兽人,就读于青山大学新闻系二年级,目前在大学报社兼职小记者。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你看,我就知道你肯定看过我写的报道!
嗯?找我有什么事?
来,过来嘛,别害羞!给你听首歌: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境该有多好,至今还能在梦中寻到你的身影……
还不错吧?这是上次在天叔店里听到的。倒不是说这歌本身多惊艳,主要是……当时店里放这首歌时,我无意间听到了一个故事,感慨很深。
怎么,你也感兴趣了?
嘿嘿,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讲讲那天的奇遇吧。
哦,对了!你知道“珍珠潮”吗?就是最近老城区沙滩上发生的那件怪事——每次退潮,都会卷上来成堆的珍珠!
你知道啊!太好了!这个故事的开端,就和这珍珠潮有关。
我记得那是上周,天气热得出奇,热得我恨不得只穿内衣出门。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这家伙是不是在幻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六月三号那天,热浪简直要把人烤化。我揣着一台拍立得,走在去老城区沙滩的路上。因为这场奇异的珍珠潮,连老城区都涌进了不少游客,有外地的,也有外国的。在熙攘的人群中,有两个人让我印象格外深刻——一个叫朗爾罗斯,一个叫卡斯托。
当时我正走在一条下坡路上,眼前的一切在炙热的空气中蒸腾摇晃,脚下柏油路散发出刺鼻的沥青味。不远处金黄的沙滩在阳光折射下,刺得人眼睛生疼。沙滩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珍珠,闪烁着炫目的光,看得人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一只覆盖着灰色绒毛的大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对方的口音有些古怪,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我才听明白:“泥嚎,请问,去老城区沙滩的路,肿么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旁边的伙伴就先叹了口气,无奈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沙滩。
“哎呀!我这眼神真是不好使,离这么近都没瞧见!”灰毛男人懊恼地拍了拍脑门,这次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看来是外国人。出于好奇,我转过头仔细打量他们。
刚才问路的是只灰毛狼人,大夏天的,居然还裹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头顶扣着一顶猎鹿帽,要是再叼个烟斗,简直就像从侦探剧里走出来的角色。他旁边的伙伴是只橘色毛发的虎人,一身利落的运动装,肌肉线条贲张,像座沉稳的小山。
这古怪的狼人勾起了我的兴趣。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问道:“我叫小糖。听口音,两位是外国人吧?”
“是啊!”灰狼男人看起来很兴奋,用蹩脚的中文反复念叨着“珍珠”、“珍珠”,接着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朗爾罗斯,是一名侦探!旁边这位是卡斯托,姑且……算是我的搭档。”
朗爾罗斯?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另一位鼎鼎大名的侦探形象。连名字都这么像?这家伙是想蹭名人效应吧?
身为娱乐新闻记者,直觉告诉我,这两个人身上或许藏着值得挖掘的故事。于是我主动提议:“要不要一起去沙滩?正好顺路,我可以给你们当导游,免费的哦。”
沙滩上果然人头攒动,简直像盖着一张由兽人们织成的大毯子。朗爾罗斯在沙砾间仔细搜寻了一会儿,捏起一颗珍珠,对着阳光仔细观察,随后像发现瑕疵般,果断扔掉。如此反复几次后,他终于找到了一颗像样的。
“虽然不想扫兴,”我凑到朗爾罗斯身边,推了推眼镜,看着他掌中那颗硕大圆润、闪着清幽白光的珍珠,“但这小东西现在真不值钱。珍珠潮一来,这玩意儿就跟路边的杂草一样多。你手里这颗品相是不错,但只要肯花时间,一下午能捡到不少。”说着,我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珍珠,个头几乎和他的一样大,甚至可能还大点。
“哦!”朗爾罗斯发出一声惊呼,开心得像个收到压岁钱的孩子,“小糖小姐,这颗珍珠多少钱?我买了!”
“都说了,不值钱的。你喜欢就拿去吧,我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我摆摆手。
听到这话,朗爾罗斯激动地跺了跺脚,凑到卡斯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把珍珠塞进对方手里。卡斯托一脸无奈,看也没看就随手揣进了口袋。
“这两个家伙好奇怪,难道是珍珠狂热爱好者?”我注意到卡斯托手指间正搓弄着另一颗珍珠,那颗看起来……似乎有些透明?
看着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朗爾罗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比了个剪刀手。
“抱歉抱歉!我应该提前说一声的!”我反应过来,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尴尬。尽管他们似乎并不介意,但我还是希望这张抓拍效果能好点,让我心里好受些。
拍立得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缓缓吐出一张照片。我一看,糟了!朗爾罗斯还算清晰,卡斯托那边简直是一场灾难!照片上好几层人影糊在一起,衣服颜色勉强可辨,至于脸……完全像晕开的墨水渍,模糊一片。
“实在对不起!这相机是老款了,时不时就出点毛病。”我挠挠头,尴尬极了。但朗爾罗斯接过照片,对着太阳看了看,又抖了抖,眼神像在看一件理所当然的东西,“谢谢你,这张照片……可以留给我当纪念品吗?”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将青蓝的海水染成一片橘黄。犹豫了一会儿,我试探着问:“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味道很棒,坐公交半小时就能到。”
朗爾罗斯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邀请他们。他看向卡斯托,对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于是,两个高大的身影跟在我身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将我吞没。他们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存在,身体挨得很近,像热恋中的情侣。朗爾罗斯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说着什么。
大概是情话吧?我心想。朗爾罗斯语气温柔,偶尔还轻笑两声。卡斯托那边也会简短地回应,声音里同样带着笑意。
公交车上,我坐在他们后排,心里默默感叹:“真好啊……”一年前,我也曾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初恋,我把一切给了那个发誓会爱我一辈子的男人。结果没过几个月,我就把他和我最亲爱的闺蜜捉奸在床!后来才知道,那个渣男接近我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泡到我闺蜜。
前排两人亲昵的互动看得我心头一颤,八卦之火在脑中熊熊燃烧。酝酿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朗爾罗斯的脑袋,不太好意思地问道:“请问……你们是恋人关系吗?”
朗爾罗斯说了句什么,然后看着卡斯托的脸笑了起来,还开玩笑似的捶了下卡斯托结实的胸口。可该死的汽车鸣笛声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我一个字都没听清。性格使然,我只含糊地应了句:“这样啊……”
天叔的面馆藏在新旧城区交界的一个角落,门面低调却绝不简单。天叔的手艺,是独属于青山市老居民的浪漫。无论是劳累一天后的解乏,还是单纯想犒赏味蕾,来这里准没错。
店里流淌着一首外文歌,我听不懂歌词,只觉得旋律带着淡淡的忧伤。
一碗热气腾腾、浇满浓郁肉酱的面端到我面前。我用筷子仔细拌匀,确保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变得乌黑油亮。挑起一筷子,“吸溜”一声送入口中,“天叔!好好吃啊!”
另一边的朗爾罗斯就显得有些笨拙了。他把两根筷子攥在一起,在碗里笨拙地搅动几圈,勉强把几根面条在筷尖缠成个小疙瘩,然后手忙脚乱地塞进嘴里。他力道没控制好,面汤溅得到处都是。看到这场景,卡斯托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那笑声极具感染力,我刚喝进嘴的一口面汤差点跟着喷出来。
至于卡斯托,他没动筷子,只是坐在桌角,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朗爾罗斯的狼狈样,另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搓弄着那颗珍珠。
这两个人……莫名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于是我拿出笔记本:“朗爾罗斯,你是侦探对吧?”
说话时,这只灰狼正用极其蹩脚的手法夹起几根面条,试图送到卡斯托嘴边。卡斯托大概是不饿,摆摆手拒绝了,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珍珠。
诶?是我的错觉吗?刚才卡斯托手中的珍珠,好像……像呼吸一样,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对啊,我是侦探。”朗爾罗斯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我是大学报社的记者,方便的话,能对你做个简单的采访吗?如果有合适的素材,我想登在报纸上。”
听到这话,卡斯托“噗嗤”一下笑出声,接着笑声越来越大,他一手扶着桌子,一手配合着笑声猛拍大腿,差点后仰摔倒在地上,“小糖你认真的吗?这家伙现在顶多算个半吊子侦探!”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眼神温柔得像水,流淌在朗爾罗斯身上,“不过嘛……我相信他总有一天能独当一面的。”
于是,在这两人拌嘴的背景音里,我听着朗爾罗斯讲起了他的故事。
朗爾罗斯是个三流侦探。如果你问他为什么干这行,他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无论大小,正义总需要有人伸张。”正如他所说,正义不论大小,所以他接了个活儿——跟踪一位疑似出轨的牛先生。
朗爾罗斯的国家常年笼罩在雾气中,但那天难得放晴,视野极佳。他的装扮灵感来自一部非常火的小说——风衣、猎鹿帽。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眼睛,手里还举着一张挖了两个小洞的报纸,假装阅读,实则透过小洞监视前方的牛先生。
视野受限,朗爾罗斯走得歪歪扭扭,行人纷纷皱眉避开这个怪人。或许牛先生真心怀鬼胎,赶着去幽会小情人,步履匆匆,时不时抬手看表,似乎并未察觉身后跟着个古怪的尾巴。他一个转身,闪进了街边一家连锁珠宝店。
“哼,老实点!我可盯着你呢!”朗爾罗斯的五官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被压得扁平变形,眼珠滴溜溜转着,在店内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玻璃另一侧的店员露出嫌恶的表情,那扭曲的五官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她连忙拉上窗帘,把朗爾罗斯彻底“拦”在窗外。
“可恶!就差一点!”朗爾罗斯打了个响指,语气充满不甘。这时,店门口铃铛响起,牛先生走了出来,步伐甚至更快了,像是买到了想要的东西。
铃铛再次响起,这次是朗爾罗斯走了进去。他目标明确,几步冲到收银台,冲店员眨了下眼(wink),微微抬起帽檐,确保对方能看到他自认为英俊的脸庞。
“美丽的小姐,请问能否……”朗爾罗斯故意压低嗓音,不经意地擦拭着手腕上的金表。店员却只“啧”了一声,“先生,如果您有需要,可以找sales。但如果您是想炫耀您的金表,”她顿了顿,带着专业口吻,“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您被骗了,这是假的。”
看来“花花公子侦探”的路线并不适合朗爾罗斯。
他还想解释,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眼前发黑,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先生,如果您是想碰瓷,请另寻别家,我们这里都有监控……”突然,店员敲打键盘的手停住了。她摸向柜台边缘的一张钞票,而钞票上,压着一只覆盖着灰色绒毛的大手。朗爾罗斯站了起来。
他咳了两声,把钞票往键盘下面推了推,压低声音:“我只想知道,刚才那只牛兽人买了什么东西。”
店员推了推眼镜,“先生,这是顾客隐私,我们不能泄露。”
朗爾罗斯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又摸出一张钞票。看着店员收走钞票,他满眼不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咳咳,”店员清了清嗓子,“其实刚才那位先生也算不上是我们的顾客,毕竟他什么都没买。”说着,她从柜台里摸出一个红色小盒,黑色丝绸软垫上躺着一颗有些透明的珍珠,“那位先生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朗爾罗斯伸手想摸,店员却“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她显然觉得眼前这个打扮古怪的男人买不起这玩意儿,于是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哦?这颗珍珠不错,我买了。”一个橘色的虎兽人不知何时进了店,对那颗珍珠仿佛一见钟情。
店员谄媚的恭维声和虎兽人数钞票的声音在朗爾罗斯身后响起。他臭着脸,冲窗边那个店员狠狠比了个中指,然后悻悻地走出了珠宝店。
不出所料,牛先生早已不见踪影。朗爾罗斯在店里耽误太久,还一无所获。
今天阳光难得,街上行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沿街小店人头攒动。朗爾罗斯举着餐盘,晃晃悠悠地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屁股坐到河边的长椅上。他拈起一根薯条,沾了点番茄酱送进嘴里。
“真倒霉!还以为那家伙会在那儿买点什么呢。”朗爾罗斯掰着手指头算账,为了贿赂店员,他把三天的伙食费都搭进去了。
“你好啊,小灰狼。”那个橘色的虎人坐到了长椅另一端。他庞大的身躯几乎把朗爾罗斯挤扁在坚硬的木质扶手上。
“你弄不弄王那便烤一烤……”朗爾罗斯的声音被挤得含混不清。
“哈?”虎兽人没听清。
朗爾罗斯干脆猛地推了对方一把,这才从虎兽人和扶手之间的狭缝里勉强钻出来。但这一推,导致他腿上的餐盘“哐当”掉落,炸鱼和薯条在地上滚了几滚,金黄色的酥皮沾满了尘土。
“啊!!!!我的午饭!”朗爾罗斯哀嚎。
“抱歉啊,小狼。要不……你吃我的?”虎兽人递过自己的餐盒。
“哼!”朗爾罗斯气呼呼地抓了一把对方的薯条塞进嘴里,眼角闪着点点委屈的泪光。
“你这是……在玩cosplay吗?”虎兽人看着他这身在这个国家堪称家喻户晓的装扮,调侃,“还挺张扬的。”
“我是侦探!真正的侦探!”朗爾罗斯不服气地嚷嚷,一把抢过虎兽人手里的炸鱼块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窝在根总一个忍,胆识跟铥勒……”(我在跟踪一个人,但是跟丢了)
“我叫卡斯托。”虎兽人自我介绍道。
朗爾罗斯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嗦了下手指,然后伸出一只手,“朗爾罗斯,侦探。你要是有需要可以联系我,价格公道,包你满意。”他努力摆出专业姿态。
兰斯尴尬地笑了笑,拿起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朗爾罗斯每一根油腻腻的指头。他对眼前男人的印象从“笨蛋侦探”升级成了“不拘小节先生”。“我姑且算是个侦探迷,读过不少小说。你可以和我说说案子,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朗爾罗斯犹豫了一下,警惕地四周张望,然后勾勾手指,示意对方靠近,神秘兮兮地讲起了牛太太怀疑丈夫出轨的事情。
“嗯,嗯。这样啊……”兰斯(也就是卡斯托)扶着下巴,闭眼思考,时不时点点头,嘴里喃喃:“没错,没错……”在路人眼中,他显然已经和朗爾罗斯这个古怪的家伙“同化”了。
突然,卡斯托像是恍然大悟,凑到朗爾罗斯耳边,压低声音:“你就是个……”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突然提高音量,“笨蛋!”然后看着朗爾罗斯被吓得惊慌失措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抱,抱歉!你太有意思了,我不是故意逗你的!”
“混蛋!”朗爾罗斯报复的方式,就是把卡斯托的午餐一扫而空。
又缓了好一会儿,卡斯托才再次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牛先生为什么没买那颗珍珠?”
“因为人家不像你一样,人傻钱多!你这家伙居然花几万块买颗玻璃珠?我看八成是被骗了!”朗爾罗斯用余光瞥着卡斯托手里搓弄的珍珠,噘着嘴哼了一声,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撇开这颗珍珠不谈。牛先生如果真想给幽会的情人买东西,肯定不会想留下证据。但这种连锁珠宝店都有完善的财务系统,只要牛太太有心查,早晚能查到。所以……”听到这里,朗爾罗斯的耳尖轻轻弹动了一下,“所以,牛先生大概率会去黑店或者私人经营的小店。在进珠宝店之前,我正好和一位神色紧张、脚步匆匆的牛兽人擦肩而过。如果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我估计他只会去一个地方。”
“嗯嗯!”朗爾罗斯连连点头,充满期待。但卡斯托却迟迟不说下文,回头一看,他正微笑着,露出一副狡黠的表情,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求我。”
“啊!?”朗爾罗斯瞪大眼睛。
“我说,求我,我就告诉你。”卡斯托嘴角上扬,屁股微微离开座椅,作势要走。
朗爾罗斯快被这家伙气炸了,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刚想开口,嘴唇却被卡斯托用手指捏住。“比起听你求我,”卡斯托坏笑着说,“还是看你这种憋屈的表情更有意思。”
“混蛋!!!!!!”朗爾罗斯拳头握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显然是真生气了。他心想,要是这家伙再敢耍自己,非得狠狠踢他屁股不可!
像小山一样的卡斯托悠闲地吹着口哨走在前面。他的影子浓重地投在地上,一只灰狼的身影完美地融入其中,像只蓄势待发的幽灵,仿佛随时会扑上去咬他一口。
“这个人啊,我有印象。”看着朗爾罗斯手中的照片,野猪大叔若有所思,“他在我这里买了一个红水晶雕的玫瑰戒指,还打听过附近哪家餐厅最好吃。”他顿了顿,皱眉打量着眼前造型古怪的狼人,“你们俩不会是警察吧?……不对,”他又摇摇头,“你这家伙是在玩cosplay?扮侦探?”
类似的话朗爾罗斯已经听得太多了,他懒得解释,于是直接切入主题,一口气把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听完,野猪大叔狠狠捶了下桌子,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我家老婆子就是跟隔壁老王跑的!老子最见不惯这种脚踏两条船的人渣!走,我带你们去那家餐厅!老子店里的东西,绝不能被那种人渣拿去干这种缺德事!”
当天下午,星光餐厅里。牛先生把一位羚羊小姐护在身后。他面前,牛太太正靠在野猪大叔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餐厅里的食客对那对不检点的男女指指点点,看热闹的路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餐厅老板见状,干脆开了直播,摄像头对准羚羊小姐,“家人们快看啊!这人长得挺美,怎么能……”
见状,羚羊小姐再也克制不住,她用羊角开道,声泪俱下,“我也不知道这个混蛋有家室啊!和大叔谈恋爱,我已经顶着很大压力了……”
“哇!卡斯托,你有两把刷子啊!”朗爾罗斯站在店外,把薯片咬得嘎吱作响,“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助手?”
“嗯?工资怎么算?”卡斯托也抓了把薯片送进嘴里,不忘用湿巾擦擦手,“买完这颗珍珠,我差不多算是破产了。说实话,现在确实需要一份工作。”
“诶?真的吗?”朗爾罗斯不可思议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壮汉,“这珍珠就这么吸引你?破产也太夸张了吧!”
“所以,工资怎么算?”卡斯托追问。
“侦探社现在处于初创阶段,你要有奉献精神!”朗爾罗斯挺起胸膛,“但我可以保证,等以后咱们二人打出一片名声,欠你的,我连本带利都给你补上!”
卡斯托白了对方一眼,“那至少吃住问题得解决吧?过不了几天,我的房租可就到期了。”
“这个你放心!”朗爾罗斯拍着胸脯,“你直接搬来和我住就行!我保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剩饭!”
朗爾罗斯的家缩在一条小胡同里,对卡斯托这样的大块头来说,甚至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门一开,一股混合着垃圾、汗脚和厕所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至于还有什么味道,卡斯托已经不想分辨了。
而朗爾罗斯口中的“家”,其实就是他的工作室兼生活区:一个书房(兼职办公区),一个洗手间,难得还带了个小厨房。只是厨房里一片狼藉,盘叉胡乱堆在水槽里,上面沾着发霉的食物残渣。朗爾罗斯却颇为自豪地问:“怎么样!”
“很……别致。”卡斯托嘴角抽了抽,“但是,需要好好打扫一下。”说着,他轻轻戳了下因受潮而起泡的墙皮。只听“啪嗒”一声,墙皮脱落,空气中顿时浮起一层呛人的白灰。
两人的晚餐是速冻披萨配热咖啡。朗爾罗斯吃得津津有味,卡斯托却对着张开的披萨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花了四五个小时,把这个脏兮兮的狼窝收拾得勉强有了点“人样”。
晚上,卡斯托看着眼前这个精力旺盛的家伙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开一张沉重的红木书桌,然后从书架顶上取下一张垫子铺在地上。垫子上长着青一块白一块的霉斑,看得卡斯托眉头紧锁。他找来几只破纸箱撕开铺在上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躺上去。
朗爾罗斯躺在沙发上,兴奋地解说着他的宏图大业。但卡斯托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只觉得身上有千万只小虫在爬,于是索性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身后狼人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沉入了梦乡。卡斯托轻轻撩开窗帘一角,凝望夜空。今晚的星空格外璀璨,甚至能隐约看到银河的轮廓。
清晨,朗爾罗斯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勾醒。他迷迷糊糊走到厨房,看到了一盆金灿灿、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炒饭。卡斯托正挽着袖子,在水槽边刷洗盘子。
“哇!卡斯托,你居然会做饭!”朗爾罗斯两眼放光,嘴里塞满米饭,后来干脆扔掉了勺子,直接用手抓着吃,样子滑稽又有些可爱。
“我之前可是五星级饭店的厨师。”卡斯托的语气带着自豪,但随即目光微沉,声音也低了几分,“但是后来……在接待重要客户的时候,不小心在菜里加入了顾客会过敏的食材……唉,厨师生涯,算是断送了。”
“嗯!好吃!”一盘炒饭很快被消灭,“嗯?你刚才说啥?”显然,这家伙完全沉浸在美食里,根本没听见这位橘色壮汉暗自神伤的抱怨。
“我说,我要教你做饭!老吃速冻食品,会把胃吃坏的。”卡斯托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这才是“不拘小节先生”该有的样子。于是他贴到对方后背,抓着对方的手辅助操作,“别觉得蠢,我师父当年就是这么带我入门的。”
然而,“不拘小节”先生似乎并没有烹饪的天赋。光是学打鸡蛋,就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更别提炒饭了……墙上的钟表时针划过了四分之一圈,发出“咔哒”几声轻响。朗爾罗斯猛地蹲身,灵活地从卡斯托怀里钻了出来,开始穿衣服。“我们得出门了,搭档!今天要去拓展新客户!”
教堂前的空地上,一群白鸽咕咕叫着飞过。几个孩子抓着面包屑洒在地上,这群白色的小精灵纷纷落下,将暗灰色的石砖点缀上一片片雪白。
朗爾罗斯双手合十,对着供奉圣瓦伦丁雕像的房间拜了拜,然后便背靠着墙站到了房间门口,手里再次举起了那张挖有两个小孔的报纸。
“你这是在干嘛?”卡斯托也站到了他旁边。
“寻找目标客户!”尽管脸被报纸遮住,但听声音,朗爾罗斯是在说一件极其认真的事。见卡斯托托腮不解,他继续解释:“我认为牛太太的案子是个成功的开始!所以在侦探社初期,我打算把工作重心放在情侣群体上。圣瓦伦丁教堂这里,不仅有求爱情的人,肯定也有希望修复爱情的人……”朗爾罗斯的耳朵微微弹动了一下,身子又朝教堂门口挪动了几步,“所以我来这里‘倾听’他们的祈祷!如果发现有人存在出轨之类的困扰,那咱们的客户不就来了吗!”
“你这样不尊重神明,小心以后自己求不到爱情。”卡斯托无奈道。
“享受爱情之前,我也得先吃饱饭不是?我相信圣瓦伦丁他老人家,肯定不会介意我这点‘小小’的心思!”朗爾罗斯理直气壮。
“哎……”卡斯托叹了口气,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干脆拉着朗爾罗斯的手走进教堂,然后郑重其事地拜了拜,“圣瓦伦丁大人,我替这个不懂事的家伙向您道歉。”说着,他一只手用力压上朗爾罗斯的脑袋,把灰狼的腰压弯,“你也得道歉!听到没有?以后不许再做这么无礼的事了!偷听别人的秘密是罪过!”
这场闹剧以朗爾罗斯一声声不情不愿的道歉结束。此刻,他正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啃着小麦面包,无聊地看着几个孩子喂鸽子。而卡斯托则在不远处和一个摆着画板、像是个画师的人有说有笑。
“要不要画张画?”卡斯托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时,他已经坐到了朗爾罗斯身边,右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左手比了个“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对犬齿闪闪发光。朗爾罗斯却浑身不自在,扭动着身子想逃,却发现卡斯托的手抓得很紧。下一秒,他的帽子被卡斯托摘了下来,对方咧着大嘴,漏出几个字:“配合点!这张画花了我好几百呢!别浪费了。”
“下雨了。”窗外雨声淅沥。在朗爾罗斯的国家,这样阴沉的天气是寻常。他摆弄着手中的油画,看着画布上两个略显粗糙的人形,“你怎么突然想让人画画了?”
“在相机刚发明那会儿,不是还有‘相机会把人的灵魂吸走’这样的都市传说吗?”卡斯托望着窗外的雨丝,“其实我一直都信一点。虽然不抗拒拍照,但也谈不上喜欢。倒是遇到街头画师,总想请对方画上一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记录生活。”
“但这画师水平可不怎么样啊,把我画得好丑。”朗爾罗斯撇撇嘴,“而且你干嘛非要捎带上我?我脸都快笑僵了,那家伙还一直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一个人的价钱和两个人是一样的!”卡斯托理直气壮,“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潮湿的空气浸润着油画,把朗爾罗斯掌心的灰色毛发染上了斑驳的色彩。他随手想把颜料蹭到墙上,触感却并非预想中的冰凉坚硬,反而温暖松软。他疑惑地将目光从画上移开,正好与卡斯托四目相接。
“喂,‘不拘小节’先生,”卡斯托的手按上朗爾罗斯的胸口,接着灵巧地用两根手指夹出了他胸口的笔记本,“既然我们现在是合租室友了,我希望你尊重一下我的生活习惯。所以,你得改改邋里邋遢的坏毛病。”他翻开本子,在上面飞速写着:
1. 上完厕所必须冲马桶!(不论大小)
2. 垃圾必须当天扔掉,并做好分类!
3. 内衣和便服要分开洗!
4. 进门之后必须换拖鞋!
……
“这是干嘛?”朗爾罗斯挠着头,一脸尴尬。
“约法三章!”卡斯托把本子塞回他怀里,“毕竟我现在连工资都没有,至少得让我住得舒服点吧?”
相比平常,雨夜格外寒冷。尽管裹着毛毯,朗爾罗斯还是喷嚏不断。他索性挪到卡斯托身边,从后面抱住了这个大家伙,“哇!你身上好暖和!”
“看在你刚洗完澡的份上……”卡斯托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晚就勉强允许你和我挤一挤吧。”
接下来的几天,朗爾罗斯依旧“胡闹”,把业务范围拓展到了各种领域:帮委托人找宠物、打扫卫生、接送孩子上学……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学会了制作一碗合格的炒饭。当金灿灿的炒饭终于出锅时,卡斯托咬着手帕,回想起这一路的心酸(主要是厨房的灾难现场),眼角竟泛起了欣慰的泪光。
在一个雾气蒙蒙的中午,笨蛋侦探和他的肌肉助手去了一家超市,为委托人采购物品。
“不许动!打劫!”两个青年模样的家伙突然冲了进来,戴着廉价的玩具头套,手里抓着寒光闪闪的水果刀,精神亢奋,双眼布满血丝,时不时神经质地抓挠一下脖子,“听见没有!把钱交出来!”寒光一闪,店员手臂上瞬间被划开一道鲜红的口子,他抽泣着,颤抖着把收银机里的钞票一张张数出来递过去。
“就这么点?你逗我呢!信不信……”话音未落,一只狼脚闪电般飞起,正中其中一个青年的后背!朗爾罗斯夺过对方手中的水果刀,手腕一抖,竟精准地将另一人射来的子弹弹飞!紧接着一个扫堂腿,另一人也应声倒地!
“我说过!无论大小,正义都需要有人伸张!”朗爾罗斯站起来,潇洒地擦了擦鼻子,冲卡斯托比了个胜利的“V”字手势。在对方(以及店员)崇拜的目光中,他熟练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朗爾罗斯,你真的不考虑来当警察吗?”赶来的警官看着被制服的歹徒问道。
朗爾罗斯摇摇头,背过身去,风衣下摆扬起一个潇洒的弧度,“在下要用自己的方式伸张正义!”
“不过你小子胆子是真大!这两个家伙吸了毒,什么都干得出来。伸张正义是好事,但下次也得注意安全!”警官临行前,特意从车窗外伸出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直到闪着红蓝光芒的警车消失在街角,朗爾罗斯才摇着尾巴,得意洋洋地走到卡斯托面前:“我帅不帅?”
“帅!帅爆了!”答话的是惊魂未定的店员。他手里紧紧攥着两张纸片,“恩人!小小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这是……飞去青山市的机票?”朗爾罗斯看了看,确认无误,“送我这个干嘛?”
“我……我本来是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去青山市看珍珠潮的……”店员的声音带着苦涩,“但是那个臭……她跟一个富二代跑了!这两张票就砸手里了。所以,如果您不介意,还请收下。有时间可以去青山市看看,听说那里的珍珠潮百年难得一见!”
“珍珠潮啊……”朗爾罗斯托着下巴,眼睛滴溜溜转着,然后咧嘴看向卡斯托,“珍珠潮啊!挺不错的!我们去看看吧?你这家伙,不是挺喜欢珍珠的吗?”
......
哎!先别走啊!这个故事当然没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当时听到这里,我也是一愣,觉得有点平淡。但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可就完全在我预料之外了!
当天晚上,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我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雨水溅到我的脚踝上。我看着朗爾罗斯小口喝着面汤,又按了几下圆珠笔的开关,小心地问了句:“没了?”
朗爾罗斯很轻松地回了句“没了”。于是我低头看了看笔记,上面只零散记着几个词:珍珠、出轨、教堂、做饭……我心里感慨,这家伙的经历简直像流水账日记,说无聊也不为过。
因为朗爾罗斯的故事实在乏善可陈,我偶尔会偷瞄卡斯托两眼,希望这个壮汉身上有什么别样的故事。但我发现他表情不太对劲,一直搓弄珍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他也问了句,声音低沉:“没了?”
朗爾罗斯喝汤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不敢看卡斯托的眼睛,又把一颗珍珠塞到对方手里。卡斯托却叹了口气,“这么无聊的故事,可配不上小糖姑娘请我们的这顿饭。”
“这故事哪里无聊了!”朗爾罗斯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弱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可是想了很久……才打算告诉她的,想了很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起来竟像是在小声啜泣。
我想着,该不是这家伙在故事里掺了水,把超市里本属于卡斯托的高光时刻硬安到自己头上了吧?毕竟故事里那段堪称奇迹的擒贼操作,怎么也不像这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大叔能做到的,倒是卡斯托看起来还有几分可能。至于用刀弹子弹……我在本子上写下“子弹”二字,也许后期可以稍微“艺术加工”一下,也是个不错的爆点。
这时,卡斯托笑着看向我,棕黑色的眼眸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小糖小姐,要不要……也听我讲个故事?”
今夜的雨大得出奇,我甚至不敢想象海面上是怎样的情景。本该十分钟前到的公交车也杳无踪迹。我被困在了店里,百无聊赖中,听着卡斯托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在当朗爾罗斯助手之前……是一名警察。”
我在本子上写下“警察”两个字,惊讶地抬头:“诶?等等!朗爾罗斯说你是厨师的?”
“哎呀,你先听我说嘛。”卡斯托摆摆手,示意我别打断。
按照卡斯托的说法,他更早之前,其实是一名警察。
卡斯托所在的城市犯罪率并不高。于是,这个空有一身蛮力的橘色壮汉,却无处施展。
难得是个好天气。卡斯托沿着河边走了很久,来到一条他很少踏足的街道。他发现这里新开了一家小餐馆,店头装潢华丽,很难不引人注目。
于是他推门走了进去。店里只有老板自己,正无聊地趴在取餐窗口翻看杂志。看到有人进来,他随意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讲到这里,卡斯托补充了一句:“就称那家伙为L先生吧。”于是我在本子上也记下了“L先生”这个词。
阳光穿过薄薄的雾气洒进屋子,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卡斯托看着手中的菜单,翻来覆去确认了一遍,忍不住问:“老板,你们这里……就只有三道菜?”
L先生嘴里叼着牙签,点点头,脸上露出十分自信的表情:“这三道菜,个个都是独家秘方!保证你吃了流连忘返!”说这话时,他还故意打了个响指,像是在强调最后几个字。
“这样啊……”卡斯托将信将疑,点了一份平时很少吃的东方食物——炒饭。
很快,一只青花瓷碗端了上来,里面盛着一份金灿灿的炒饭。每颗米粒似乎都均匀地裹着蛋液,金黄的饭粒间藏着小块的火腿丁,黄瓜和萝卜都被切成合适的大小,均匀地撒在米饭表面。
卡斯托夹起一粒米,对着灯光仔细观察,上面还闪着诱人的油光。一勺入口,他慢慢嚼了嚼,发出“咔哧咔哧”的清脆声响。他心想,或许厨师是为了平衡口感,在里面加了薯片之类的东西?又一勺入口,还是熟悉的清脆口感,但这次他的牙龈被扎得生疼。他把食物残渣吐到餐巾纸上,用勺子翻看——赫然是一块裹着金黄色米糊的大片红色鸡蛋壳!
卡斯托有些不敢相信,干脆用勺子用力翻搅碗底的米饭。随着翻动,一些金黄色的液体渗了出来。他用指头沾了点送入口中——是油!纯粹的油!
老旧空调外机发出嗡嗡的噪音,夹杂着L先生翻看杂志的沙沙声。突然,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卡斯托压抑着怒火走到取餐窗口前。
“厕所在东北角……”L先生头也没抬,敷衍地回了一句。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厨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厨师呢?!给我滚出来!”
厨房狭小逼仄。天花板上吊着一只瓦数不高的白炽灯,裹满油渍的电线懒洋洋地趴在墙上。电磁炉上放着一口有些老旧的铁锅。“叮”的一声轻响,角落里的微波炉停止了工作。
与餐厅外那副华丽装潢相比,这里简直糟糕得不像话。在卡斯托这位专业人士眼中,这地方甚至不能称之为厨房!
“所以……你就是在这里给我做的饭?”卡斯托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闻声探出头来的L先生。那家伙翻了个白眼,从冰柜里摸出一袋东西扔到卡斯托手中,“就是这玩意咯,‘东方魔法’!神奇的预制菜!只需要一个微波炉,叮一下,搞定!”
“预制菜?这是什么玩意儿?”听到这个陌生的词,卡斯托才真切地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时代了。他怎么也无法把“预制”和“菜”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L先生有点恼羞成怒,“我也不是完全都用预制菜的!顾客点的东西,我都是‘二次加工’过的!比如你手里的炒饭,我又足足加了三个蛋进去!”
L先生从微波炉里又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样式是卡斯托没见过的。他突然想起店门口那些像画一样的文字,问了句:“中国菜?”
L先生点点头,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猪肉送进卡斯托嘴里。猪肉嫩滑弹牙,口感与他手中那碗油腻腻、满是蛋壳的炒饭天差地别!
“这东西进价可贵了!”L先生嘴里塞着各种东西,围裙上沾满残渣,吃得像个饿了三天的人,“我倾家荡产也就才搞到了三种菜品!按理说味道应该不差啊,怎么会没人来呢?”
看着被自己扔到地上,撒了一地还在不停往外渗油的炒饭,卡斯托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他撸起袖子,走到L先生身边,用手指着他的鼻子:“混蛋!我不许你用这种东西侮辱‘美食’两个字!”
于是他走到电磁炉前,用厨房里为数不多的食材,现场做了一道家常料理。品相虽算不上精致,但味道却出奇地美味。
“你这家伙……有两把刷子啊!”L先生本来有些犹豫的表情,随着一口菜下肚瞬间变得惊喜,“我说真的!你来我这里当厨师吧!”
橘色的壮汉挤在小小的门框里,随手把擦汗的毛巾扔在地上,略带嫌弃地说了句:“我的工资,你可付不起。”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染着橘色夕阳的薄雾中。
“喂!别走啊!你还没结账呢!饭钱,外加上餐具耗损费,一共是……”
卡斯托坐在警车里,叼着一块三明治,翻看着最近的报警记录。这个和平已久的小镇,最近来了两个“不得了”的家伙。他们带来的那种蓝色粉末,让整个镇子的年轻人都为之疯狂。不久前刚抓获的两个瘾君子,甚至声称自己看到了上帝。
“真是麻烦啊……”卡斯托袖口被粗壮的手臂绷紧,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他揉了揉太阳穴,在笔记本上的某个名字旁画了个叉。
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这个时间点,在教堂广场的圣瓦伦丁雕像下应该有人正在进行交易。但此刻,除了几个正在喂鸽子的孩子,就只有一个坐在画板前的男人。
“可恶!那家伙难不成敢骗我?”想到这里,卡斯托狠狠捶了下方向盘。刺耳的车鸣声骤然响起,惊得鸽群四散飞起。几个孩子无助地看着飞走的鸽子,随后冲着卡斯托的方向,齐刷刷地竖起了中指!
“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这俩孩子顶多十岁吧?从哪儿学来的这些!真是世风日下!”卡斯托又气又无奈。
尘封的记忆匣子,被孩子们那挑衅的“中指”撬开了一道缝。卡斯托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躺在少年管教所床上,冲着警察大喊大叫的虎人少年;哭泣抹泪的女人……站在国旗下庄严宣誓的壮汉;欣慰点头的男人……
普通人的一生,往往难在时代的潮流中掀起多大波澜。像卡斯托这样“浪子回头”,最终甚至当上警察的故事,在这个小镇上,已经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传奇”了。
“唉,这破地方,真该有人好好管管了……”他正这样想着,纷飞的白鸽群中,一个人影从圣瓦伦丁教堂里走了出来,然后笔直地朝他这边走来。
“笃,笃,笃……”那人敲打着车窗玻璃。一下,两下,三下……十下!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放弃。这声音吵得本就睡眠不足的卡斯托心烦意乱。“有什么事?”他把车窗降下一条小缝,表情烦躁。
“警官先生!”那人有些生气地说道,“我刚才发现有人去圣瓦伦丁教堂求财运!这怎么能行呢!”
“难道他没穿衣服?还是说打了你一拳?”
“这倒没有!但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你可得好好说道他一顿!现在社会风气越来越差了,什么人都有……”
“行了行了!别烦我了!赶紧走!”卡斯托不耐烦地挥挥手,甚至晃了晃腰间的手铐,像是在警告,“你再待在这儿,我可就要治你个妨碍公务了!”
“警察先生!怎么连你也这样!”隔着车窗,卡斯托也能听出对方声音里的委屈,“不尊重圣瓦伦丁,小心你男朋友脚踏两只船!肯定就是因为上次没来圣瓦伦丁他老人家这里还愿,所以才让那家伙……”
“行了!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哪来这么多事!”车窗玻璃缓缓落下,卡斯托彻底失去了耐心,冲着对方比了个中指。
他心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事儿精”越来越多,大家才越来越不耐烦吧。
但没想到,对方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开始夹着嗓子大喊起来:“混蛋!原来是你!吃饭不给钱!亏你还是个警察,居然吃霸王餐,还砸了我的碗!”
一直低头看笔记本的卡斯托这才抬眼仔细看去——来人居然是L先生!几个孩子听到喊声也好奇地跑了过来,跟着起哄:“坏警察!坏警察!”
“闭嘴!”L先生继续吆喝,试图盖过孩子们的声音。
“闭嘴!!”卡斯托也吼了一声,但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L先生拉进车里,用食指掐住他的嘴唇,然后数出几张钞票塞进对方口袋,“差不多的了!钱给你!赶紧走!别耽误我正事!”
L先生推开他的手指,表情淡然:“你知道那只碗是什么来头吗?那可是我祖奶奶传下来的宝贝!你就这么给我砸了?我冤啊!”说着,L先生又对着广场的方向哭喊起来,引得更多路人侧目。
“你……你……你说多少钱?”卡斯托有些急了。再让L先生这么闹下去,上司找他谈话是迟早的事。他知道自己这是被讹上了。
“你教我做饭怎么样?”L先生突然话锋一转。
“哈?”卡斯托愣住了。
L先生清清嗓子,又认真地说了一遍:“我觉得你应该是个不错的厨师。老实说,我的餐馆快撑不下去了!再不想想办法,就只能关门大吉,去打工了!你知道吧!打工!我怎么能去打工!我可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我……”
L先生的喋喋不休吵得卡斯托头痛欲裂,他只想尽快摆脱纠缠。“教你行!但是必须得有酒!没有酒,免谈!”
“酒?”L先生眼睛一亮。
“对!没酒懒得商量!”卡斯托斩钉截铁。
“好!酒!一言为定!”L先生立刻眉开眼笑,冲着渐行渐远的警车用力挥手,嘴里还喃喃着,“酒……酒……”
尽管卡斯托平时喜欢用快餐应付,但他确实是个顶级的厨师。他做的每道菜,虽然外表朴实无华,但味道却能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此刻,卡斯托面色红润,嘴里打着酒嗝,说话断断续续,只有靠墙才能勉强站稳。“L先生……我告诉你……我的,我的配方……只有你知道!要是未来有一天……你靠这东西赚钱了……一定要分我一份!我可算是你的……股东!”
“那个茴香菜……到底要加多少来着……”L先生正埋头记着笔记,身边“咚”的一声闷响——那个醉醺醺的橘色壮汉已经顺着墙滑倒在地上,手里的酒瓶差点摔碎。
L先生费劲地把几张桌子拼到一起,摘下窗帘当床单,又扯下另一幅当毯子。然后,他使出吃奶的劲儿,试图把卡斯托拖上这张临时“床”。
还差一米。
就还差九十厘米!!
只差八十厘米了!!!L先生胳膊一酸,自己也跟着摔倒在地上。他看着眼前如小山般的壮汉,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卡斯托的胸口,然后又戳了一下,“诶?怎么是软的?我还以为胸肌是硬邦邦的呢……”
他又试探着戳了下对方鼓胀的肱二头肌。不料,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牢牢抓住!
“想摸就好好摸!别磨磨唧唧的!”卡斯托嘟囔着,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然后用力一拉,把L先生整个抱进怀里,“啊!泰迪熊宝贝!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卡斯托对着“泰迪熊”的额头“吧唧”亲了一口,胳膊勒得更紧了,“宝贝……你怎么松松软软的……”巨大的力量勒得L先生几乎喘不上气。
窗外,雷声轰鸣,大雨滂沱。屋内,L先生被困在卡斯托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耳边是对方震天响的呼噜声,竟盖过了窗外的雷鸣。
“可恶……”L先生又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放弃了。他深吸一口气,意外地闻到一股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毛皮般的暖甜味,“还以为……你身上会是臭烘烘的呢……”
......
除了青梅竹马、一见钟情,还有一种爱情,叫做“欢喜冤家”。他们在彼此一声声看似刻薄的嘲讽、无伤大雅的互损中,悄然编织着只属于两人的默契与羁绊。那些斗嘴的锋芒之下,藏着的恰恰是心照不宣的在意与无法割舍的靠近。
一年后,圣瓦伦丁教堂里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卡斯托和L先生,他们手上戴着闪亮的戒指,刚刚结束了一场简单而郑重的婚礼。L先生吵着一定要来这里还愿:“你一定不能劈腿!”
他眼神坚定,腮帮子鼓鼓的,在卡斯托看来尤其可爱。于是卡斯托便顺从地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这样还不够!”没想到L先生居然踮起脚,把手按到卡斯托头上,逼着他微微弯腰,“圣瓦伦丁在上!请您祝福我们的爱情圆满!不要再让我的爱情被风雨璀璨!”(被风雨摧残)
“好啦好啦,我保证!我肯定不会出轨的!”卡斯托笑着保证。
“怎么保证?”L先生不依不饶。
“这样……够不够?”卡斯托坏笑着,一把将L先生抱了起来。在庄严肃穆的神像前,两人深深地吻在了一起。
短暂的幸福很快便被生活的烦恼取代。L先生看着空荡荡的餐馆,从信箱里取出了最后一份账单——催款单。
明天,这里就要关门了。他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而小镇,也因为蓝色毒品的泛滥,变得风雨飘摇。卡斯托已经好几晚都没有回家,说是要抓紧审问几个关键的小混混。
窗外又下起了大雨,一如他们初次在餐馆“同床共枕”的那个夜晚。L先生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无聊地掰着手指,看着墙上的时钟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凌晨三点,除了幽灵,大概不会有人光顾了。
突然,滂沱大雨中闪过两个人影!两个青年模样的家伙,浑身湿透,像箭一样冲进了店里!他们戴着廉价的玩具头套,雨水顺着身体滴落一地。其中一人手中黑洞洞的枪口闪着寒光,另一人握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打劫!”持枪的青年两眼赤红,手臂因亢奋或寒冷而微微颤抖,时不时神经质地抓挠一下脖子。
“打劫!把钱交出来!”持刀的同伴也厉声喝道。
L先生想起了卡斯托说过的瘾君子的特征,与这二人几乎一模一样!他不敢怠慢,立刻打开收银台,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取出来放在柜台上,然后高高举起双手,等待着他们离开。
“就……就这么点?”持枪的家伙声音变得结巴起来,像是毒瘾开始发作。突然,他的同伴惊恐地大喊:“条子!”
被雨水冲刷的玻璃门上,映出闪烁的红蓝光点!刺耳的警笛声穿透哗啦啦的雨幕,撕裂了夜的寂静。两个人影从警车上走下,举着枪,一步步谨慎地向超市逼近。
其中一个橘色的身影,抬头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瞬间像被点燃的炸药!“L!”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不出所料,L先生被持刀的青年一把拽过去,冰冷的刀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卡斯托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慢慢地将自己的配枪放到了湿漉漉的地面上。“把人放了!我就让你们走!”他的声音极力保持平稳,但目光死死锁定着刀锋下的L先生。
“条子的话不能信!你以为……以为……我眼瞎?外面还守着一个呢!”持枪的青年更加狂躁。
“我向你保证!”卡斯托一边说,一边极其缓慢地朝着那个持刀挟持L先生的家伙靠近。一步,两步……就在对方因同伙的狂躁而分神的瞬间,卡斯托一个猛扑将对方狠狠按倒在地!“小混蛋!还学人家抢劫商店!”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枪口喷出火焰!子弹裹挟着滚烫的动能,撕裂空气,最终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留下一个狰狞的弹孔和飞溅的血迹!
那颗保护爱人的心,瞬间盖过了这位老警察所有的谨慎和战术素养。他忘了线人口中的“二人团伙作案”,也忘了线人专门提醒过“两人都有枪”。
卡斯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眼前的世界瞬间倾斜、暗淡下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仿佛飘浮在空中。他想喊L先生的名字,但口中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如清风,甚至盖不过收银机故障发出的“滴滴”声。
接着,他走在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黑暗小路上。浓稠的黑暗几乎吞噬了一切,只有两旁像幕布一样的东西,播放着一些令人绝望的画面:
L先生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
L先生守在ICU病房外,枯坐了一整夜。
L先生用力摇晃着医生的肩膀,直到被人强行拉开。
L先生把一只棕色的泰迪熊放到床的另一侧,为它细心地盖上被子。
L先生把速冻披萨塞进烤箱,喃喃自语:“说了不让你吃垃圾食品……现在好了吧……把自己吃死了……”
L先生走进圣瓦伦丁教堂,对着神像撒了泡尿。
L先生抱着两瓶最烈的酒走在河边,对着漆黑如墨的河面,将烈酒一饮而尽。
L先生去教堂外那个画师那里买了一包蓝色粉末。他在手里掂量着,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想揍对方一顿,却被轻易打趴在地。
L先生又做了一碗炒饭,连同里面的鸡蛋壳,麻木地吃了下去。
L先生去警察局求职被拒。他花光所有积蓄,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小胡同里,挂起了一块“侦探事务所”的招牌。他说,要继承爱人的遗志……
卡斯托的心碎成了千万片。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甚至快要记不清那个在画面中时而疯狂、时而绝望的灰狼男人到底是谁。
就这样向前走着,一直走着……直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珍珠戒指,开始散发出淡淡而温润的微光。他看到路的尽头,有个人影在等着他。
是你吗?卡斯托的心跳加速,涌起一丝激动。
不!求求你,千万不要是你!紧接着,他又陷入一种近乎疯癫的恐惧。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他跑到了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脸上蒙着轻柔的白纱。
你是圣瓦伦丁吗?你回应了L先生那绝望而虔诚的祈祷吗?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卡斯托无名指上的珍珠戒指。
刹那间,周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卡斯托猛地睁开眼睛!包裹着他的冰冷黑暗被温暖的毛毯取代。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小的、棕色的泰迪熊。
身边,一个颤抖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摸索着靠了过来,是L先生。他小声地啜泣着,然后像过去无数个清晨那样,带着哭腔,轻轻地说:“早上……好。”
我原本一直写个不停的手,突然僵住了。倒不完全是被故事本身震撼,而是眼前的卡斯托——几个小时前还和旁人无异的卡斯托,此刻的身体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我甚至能直接穿透他那橘色的、略显虚幻的身体,清晰地看到在收银台附近刷手机的天叔!
是我的错觉吗?卡斯托手中那颗珍珠似乎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不知为何,我竟想用“挣扎”这个词来形容这颗同样变得有些透明的珍珠。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断断续续写下的词语:警察、餐厅、圣瓦伦丁、死亡……诶?“死亡”这个词怎么被晕染开了?难道是我哭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滴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脸颊滑落,落到嘴角。我舔了一下,咸的。
我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身穿卡其风衣的灰色狼人——像是刚洗过脸一样。他的脸颊、胸口、爪子,全都湿漉漉的。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银戒指。
开玩笑的吧!我几乎是下意识这样想,甚至控制不住地想去触碰卡斯托那有些透明的胸口。“那么……卡斯托你其实……已经……”我的声音小得几乎被磅礴的雨声完全吞没,“……已经逝去了,对吗?”
我再一次在心底为自己的冒失和无礼道歉。在我没察觉的时候,店里悲伤的旋律换成了另一首歌:
一个人站在清冷的街头
想出发却不知 往哪走
昨天的影子依旧在今天残留
现在不改变就别想 奢望以后
我都知道 我都知道 可是啊
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
……
天叔不知何时趴在柜台上睡着了。两个异乡人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告别。
我有时候真的很嫌弃自己这张笨嘴。我接下来的那句话,彻底点燃了朗爾罗斯那根即将崩溃的神经:“所以……你们是情侣,对吗?”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出了问题。极度的震惊让我短暂地失去了听觉。朗爾罗斯的表情扭曲,痛苦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流出那么多眼泪,他的脚下迅速积起一小滩水渍,仿佛被大雨淋透。我又看向卡斯托——他的身影开始剧烈地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诶!骗人的吧!那个叫做圣瓦伦丁的神明不是把他复活了吗?!
我的耳中断断续续地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是朗爾罗斯在呐喊,在咆哮,那声音撕心裂肺:“为什么?!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这样保护!到现在……我都不敢面对现实……只能用甜蜜谎言编织的美梦欺骗自己……他在骗人!他在骗人!他说的都是假的!”
......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朗爾罗斯脸上挂着红得发黑、尚未干涸的血迹,一只冰冷的手无力地从他紧握的左手中垂落。他身下的男人——卡斯托——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断断续续地说:“别怕……我很快……就……”
那勉强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凌晨三点半这个冰冷的时间点上。雨点疯狂地拍打着超市的玻璃窗,折射着外面红蓝交错的警灯光芒。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将卡斯托抬上了担架。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扶住了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朗爾罗斯。
那个警察模样的男人也在哭,他在劝朗爾罗斯节哀。
朗爾罗斯扶着冰冷的墙壁走到门口,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被雨水迅速冲淡、稀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内心此刻是一片死寂的平静,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名为“悲伤”的情绪。于是他猛地冲进门外那场仿佛要淹没世界的暴雨里,让冰冷的雨水代替他无法流出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心中的空洞。
为什么我哭不出来?难道是因为我不够伤心吗?这天的雨为什么这么大?是因为圣瓦伦丁的爱人……也出轨了吗?你真是……活该啊!
朗爾罗斯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枯坐了一夜,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棕色的泰迪熊。他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摇晃着它,声音沙哑而破碎:“那家伙……跟个孩子一样……没了这东西都睡不着的!每次一醒来都要先找它!明明……明明是我更重要对吧!但是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先找这东西呢!为什么……”
天亮了,雾气依旧蒙蒙。几缕惨白的雾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缠绕在墙角那只可怜的泰迪熊身上——它昨晚被愤怒的主人狠狠甩到了墙上,在那里坐了一夜。
“请……节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出来,语气沉重。
“是这样吗?你们……尽力了吗?”朗爾罗斯的声音空洞。
“我理解您的伤心,但……”
“你们真的尽力了吗?!”朗爾罗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控。他心里明明那么平静,却又像塞满了滚烫的岩浆。他摸摸自己的眼角,还是干的。“你们真的尽力了吗?!!!!!!!”
一只拳头带着风声挥了出去!目标是街角那个画师模样的男人。对方敏捷地侧身躲开,抄起沉重的画板,冲着朗爾罗斯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青灰色的地砖上,瞬间溅开点点刺目的鲜红。朗爾罗斯瘫倒在地,嘴里喃喃着:“好痛……好痛……好痛啊……”
接着,那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他在想,是不是因为那天的雨太大了,自己的泪混在了雨水里,所以才没有发现?才以为……自己不会痛?
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从画师那里买来的蓝色粉末,凑到鼻子上,贪婪地吸了一口。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只覆盖着橘色绒毛的大手伸向自己。
“是你吗?……是你吗?”他痴痴地问。
“咔哒!”清脆冰冷的手铐声响起。
朗爾罗斯被捕了。罪名是酗酒伤人、当街吸毒、抢劫商店……以及在圣瓦伦丁教堂撒尿。
坐在警车后排,朗爾罗斯麻木地摸着口袋。指尖触碰到一颗冰冷圆润的东西——是那颗有些透明的珍珠。几个小时前的一幕幕涌入脑海:他戴着一个可笑的玩具头套,抓着一把水果刀冲进了一家珠宝店!他歇斯底里地命令老板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
为了再见到那个人……那个狠心扔下他再也不管的人……他几乎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这种能带来短暂幻象的蓝色粉末上。
老板颤颤巍巍地捧出几叠钞票。但朗爾罗斯依旧疯狂地大喊:“还有呢!把值钱的都拿出来!”老板惊恐万分,又从柜台深处摸出一个红色小盒子。黑色丝绸上,躺着一颗有些透明的珍珠。
“这是什么?玻璃球?你敢耍我?!”朗爾罗斯的刀尖在颤抖。
最终,他抓着一把钞票冲出了商店。口袋里,除了钱,还有那颗冰冷的“玻璃珠”。
时间对于这个彻底颓废的男人来说,失去了意义。他躺在某个阴暗胡同的垃圾堆旁,灌着劣质烈酒。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小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那颗有些透明的珍珠。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它。不知为何,汹涌的泪水再次决堤!他哭到昏天黑地,哭到眼前发黑,最终昏厥过去……
再次睁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满奇异蓝色花朵的广袤平原上。平原的尽头,一个面带白纱的女人静静伫立,身边依偎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女人空灵的声音仿佛直接传入他的脑海:“落叶……归根……”
阳光撕开平原上薄薄的雾气,从天空中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柱,照亮了朗爾罗斯面前一扇古朴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门开了,一阵微尘扬起。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橘色身影,带着那温暖如初的笑容,从门内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那个身影张开双臂,声音带着笑意,“要不要……来个抱抱?”
那是圣瓦伦丁吗?朗爾罗斯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女人给了他的亡夫七天时间,回来与他告别。作为交换,他要在七天之后,将那颗透明的珍珠,送回青山市的大海。
哎呀,都说了上完厕所要冲马桶的!*
不要老是吃速冻食品啦,会把肠胃吃坏的!我教你做饭吧?至少学会做炒饭,好不好?*
洗衣服的时候要把内衣和便服分开放!不然容易滋生细菌的!
哎,你这样子……怎么能让我放心……我把注意事项都写在这个小本子上了……
你继续这样颓废下去可不行!总得为生活找个盼头吧!既然你心里空荡荡的……那就继续帮我匡扶正义怎么样?听着!不是只有警察才能打击犯罪!对了……当个侦探如何?
......
卡斯托接近透明的身体不停地闪烁、明灭,像一盏即将燃尽灯丝的灯泡,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我被这最后的故事震撼得无以复加,转头看向朗爾罗斯。他跪在地上,用力干呕了几下,仿佛眼泪真的已经流干,只剩下喉咙深处压抑的呜咽。他颤抖着,无比珍重地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朴素的饭盒。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我怎么肯能会从失去你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但是你放心……我会……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掀开盒盖,“你看……我现在……已经能做好一盒炒饭了。”
盒盖掀开,里面的炒饭金灿灿的,每一粒米都裹着恰到好处的蛋液,散发出温暖的香气。就在这一刻,我耳边仿佛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静电划过空气般的“滋啦”声,又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这次……真的要再见了。”
光芒彻底消失了。那个温暖如山的橘色身影,连同他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再无踪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丝丝烟草味气息,证明他曾存在过。
我扶着朗爾罗斯站了起来。窗外,那场仿佛要将世界淹没的暴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了。潮湿的空气带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却奇异地不再有雨水的沉重。他站在面馆门口,眺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正被温柔的海风一点点吹干。他眼中翻涌的、仿佛要将他溺毙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流尽了,留下的是干涸的河床般的疲惫,却也透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清明。
他摊开掌心,那颗有些透明的珍珠静静躺着,在雨后稀薄的月光下,流转着温润而脆弱的光泽。他凝视了它片刻,像是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然后轻轻一抛。
那颗承载了太多思念与约定的珍珠,无声地坠入漆黑的海水,只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迅速被永恒涌动的海浪温柔地抚平。就在那涟漪消失的瞬间,海面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一个小小的身影雀跃着奔向一个朦胧的、张开双臂的白纱轮廓?那景象快得像幻觉,快得让我刚想凝神细看,就已消散无踪,只余下粼粼波光。
海风吹拂着他凌乱的灰色毛发。他沉默地站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不见崩溃的痕迹,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谢谢你小糖,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明天就要回家了。那家伙……”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苦涩却也有一丝认命的踏实,“留给我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这不,刚收到牛太太短信,”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新信息,“她明明都已经原谅了自己丈夫,现在居然又怀疑他出轨了。看来,我要有的忙了。”
......
你这是什么表情?哦?你想知道那个白纱女人到底是不是圣瓦伦丁?其实……我也不知道啦。在那种情境下贸然开口去问,不是很煞风景吗?
谢谢你在这里陪我一上午,也……谢谢你让我听到了这个故事。我深吸了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仿佛也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再见啦,我也得去新闻社赶稿子了。”我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带着真诚的祝愿,“祝你……祝你今天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