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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惠顾……”
即使缺少维护的自动门已经在刺耳的滑动声中缓缓闭上,宽冬颜子仍僵硬地杵在原地,死死盯着柜台上一张崭新的纸币。当仰视那个比自己高两倍的身影举着一瓶咖啡站在自己面前时,她就开始觉得是不是七月的烈阳早已将昏昏欲睡的世界一起拉入了自己的梦乡。
就像只会在历史书或小说上出现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现在有些恍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完账的。猛然抬头,却再也寻不得那个身影。
“啪!”
清脆的一响,咖啡的瓶盖与瓶口又一起出现在右手。他无奈的挠挠头,顺手将整个瓶口丢进垃圾桶。
皮诺森的夏天似乎只剩下了无止境的燥热,一层一层将人深深掩埋。冰咖啡顺着食道将晕头转向的细胞唤醒,晒得粘稠的思维终于慢慢流动起来。喝咖啡是他这十几年来养成的嗜好之一,毕竟在亚岚斯乃至几乎亚安瑟洲都不存在这种既苦涩又令人上瘾的东西。离约定的地点不远,他远远的就望见了那栋三层别墅。
一只西装革履的犬族兽人倚在院子的栅栏旁,头和肩膀夹着电话机,手上一刻不停地翻着文件,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挂断电话,正要长舒一口气,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压了过来。虽然见过一面,且也已经做过无数次心里建设,田本赖一郎仰望这位客户时还是双腿发软。
“您好,呃……神嗣先生。”赖一郎竭力控制住颤抖的声音,过度的紧张使职业性的微笑失去了以往的说服力。还好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窘迫,只是点点头。赖一郎赶快转过身去开院门,避免再与对方发生目光接触。
他侧着身跟着赖一郎走进院子,那栋别墅此时完完全全展现在面前。别墅才完工不久,内部还空空如也。赖一郎背着身在前面给他一一介绍这栋别墅的地理位置,户型结构,交通便利性等等。
“……您看,这里虽然还没有进行精装,但您可以根据自己喜欢的风格再进行装饰……”
“……您看看这个大阳台,周末在这个大阳台上喝茶晒太阳一定会很惬意……”
……
“……而且这边交通便利,地铁站就在旁边,我们南区平时车流也不大,旁边就是摩斯河,冬暖夏凉,暖气费都能给您省不少……”赖一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点职业性的流畅,虽然额角的汗珠依然没停过。
两人在别墅前院那棵巨大的梧桐树荫下支起了折叠桌椅。赖一郎殷勤地用袖子擦了擦椅子,示意对方落座,自己则飞快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合同文件和一支笔。
“神嗣先生,您看,这就是我们刚才看的那套别墅的详细合同和产权文件,”赖一郎将文件在桌面上摊开,指着关键条款,“位置、面积、结构都跟您实地看到的一样。价格方面,您也知道,这地段,这品质……绝对是物超所值。如果您今天能定下来,我们还可以申请一些额外的优惠……”
神嗣庞大的身躯在小小的折叠椅上显得有些局促,他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让赖一郎刚刚建立起来的少许信心又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
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树叶,在地面和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出那只能轻易拧断瓶口的大手,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动作出人意料的轻柔,与那骇人的力量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赖一郎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只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合同纸戳个窟窿。
“嗯。”神嗣发出一个低沉而简单的音节,算是回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合同,再次投向那栋三层别墅。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种非人的、岩石般的质感。赖一郎甚至觉得,眼前这位客户思考时,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连树上的蝉鸣都仿佛压低了些。
“是这里……”神嗣的指尖停在了产权归属人信息那一栏,“需要名字吗?”
“啊!对,对!”赖一郎如梦初醒,连忙拿起笔,“您需要在这里,还有这里,签上您的名字或者您指定的名字。”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赖一郎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树荫下的温度比刚才更低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对方手边那个被拧掉了瓶盖的空咖啡瓶,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去买一瓶以示友好。
“用‘神嗣 兽介野’。”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好的!好的!神嗣先生!”赖一郎赶紧应道,飞快地在产权人一栏写下“神嗣兽介野”五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问道:“呃……神嗣先生,请问您有身份证明文件吗?比如护照或者……其他任何能证明您身份的?我们需要登记备案一下。”赖一郎吞了一口口水。
对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赖一郎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过。然后,神嗣那只大手伸向了自己外套的内袋。
赖一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张暗金色的证件被推到赖一郎面前,这上面确实有巴尔兰帝国政府的批准证章,但这张证件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它并非现代常见的硬质塑料卡片,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金属薄片,边缘有着精细的浮雕纹路,图案复杂而陌生,像是纠缠的藤蔓与某种从未见过的巨兽图腾。卡片的底色是深邃的暗金,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反射出内敛而尊贵的光泽。最显眼的,是卡片中央那个凸起的、仿佛熔铸进去的证章——巴尔兰帝国的双头狮鹫徽记,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权威感。徽记下方,是同样以浮雕工艺呈现的名字:神嗣 獣介野。
“这……这是……”赖一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职业性的流畅瞬间消失无踪。他抬头看向神嗣兽介野,对方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疑虑和震惊。
“身份证明。”神嗣兽介野的声音低沉依旧,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多年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成交!必须成交!只要文件合法,名字一致,对方能付款,其他都不是问题!这张证件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质疑的权威。
“明、明白了!”赖一郎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专业的笑容,尽管肌肉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那张暗金色的证件捧起,动作恭敬得像在捧着一件圣物。“非常……非常独特的证件,神嗣先生。巴尔兰帝国的身份证明,当然有效!完全有效!”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拿出登记簿,用微微颤抖的手将证件上的名字——“神嗣獣介野”——工整地抄录在产权备案信息栏,并在备注里简要注明了“巴尔兰帝国官方证件(特殊制式)”。
抄录完毕,他几乎是带着一丝不舍,将那张沉甸甸的暗金卡片恭敬地递还回去。“登记好了,神嗣先生。请您在合同指定的位置签名即可。”
神嗣兽介野收回证件,看也没看就放回了内袋。他拿起桌上那支对于他的大手来说显得格外纤细的笔。赖一郎的心再次悬起,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握笔的手。
巨大的手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和轻柔捏住了笔杆。笔尖落在雪白的合同纸上,动作流畅而稳定,没有丝毫迟滞,更没有丝毫破坏纸张的迹象。笔迹苍劲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锋芒,却又异常工整。“神嗣獣介野”五个字清晰地落在产权人签名处。接着,他又在另外几处需要签名的地方同样利落地签下名字。
签完字,神嗣兽介野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那栋三层别墅,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长久地停留在一楼的大落地窗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专注?或者说,是某种确认?赖一郎无法解读那眼神的确切含义,只觉得那瞬间的凝视让别墅本身都仿佛承载了额外的重量。
“定金。”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赖一郎的胡思乱想。
“啊!是!”赖一郎立刻回神,从公文包深处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印有公司LOGO的厚实信封,“按照约定,定金是总价的10%,请您过目。”他双手递上信封。
神嗣兽介野递过信封,甚至没有打开清点,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厚度,便直接推到赖一郎面前。仿佛那厚厚一沓钞票的重量和意义,对他而言还不如刚才那瓶冰咖啡重要。
“后续款项,”他站起身,巨大的身影瞬间让树荫下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会按时到账。”
“是!绝对没问题!神嗣先生!”赖一郎也赶紧跟着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恭敬,“恭喜您成为这栋别墅的主人!我们会立刻为您办理所有后续的过户和登记手续!钥匙……”他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串崭新的钥匙,“这是所有的钥匙,请您收好!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24小时为您服务!”
神嗣兽介野接过钥匙串,那串钥匙在他巨大的手掌中显得如同玩具。他看也没看赖一郎,只是最后瞥了一眼别墅,然后转身,迈开步伐,朝着院门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梧桐树上的蝉鸣似乎在他离开树荫范围后,才重新响亮起来。
赖一郎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鞠躬的姿势,直到那个高大得不像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他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猛地瘫坐在折叠椅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粘腻感。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巨大的困惑交织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将签好字的合同收进公文包,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收拾好桌椅,赖一郎走出院门,重新关好栅栏。阳光依然炽烈,空气依然燥热,皮诺森的夏天还在继续。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别墅的方向,那栋崭新的三层小楼在阳光下安静矗立。它有了主人。
赖一郎发动了自己的小车,空调的冷风吹来,让他打了个激灵。车子驶离安静的社区,汇入主干道稍显繁忙的车流。
当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自动门敞开着,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货架,动作似乎还有些僵硬。赖一郎摇摇头,踩下油门。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公司,把这份烫手又无比重要的合同归档,然后……也许他今天也需要来一杯加冰的双倍浓缩咖啡,好好压压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有些冰凉。后视镜里,那栋三层别墅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但它所带来的震撼,深嵌进了赖一郎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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