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此时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角落里,一只身形修长的猞猁正站在课桌旁,手指有些局促地摩挲着椅背的边缘。
“嘿,你好,我……”宝伯特扯出凳子坐下,犹豫了一秒后做出个笑容,自我介绍道,“我叫宝伯特。”
“哦,你好,”对面的兔子头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下面的手机,语气平淡的自我介绍道,像是在念说明书,“我叫帕瑞诺.兔恩,你可以叫我帕诺。”
“很高兴认识你……”宝伯特脸上的笑容一僵,连胡须都有些绷直,尝试避过这个话题,但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被对面的兔子打断。
“如果你感到任何为难或者尴尬,可以不用介绍自己的姓氏的,”兔子最后点了几下手机,放回裤兜里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猫,神情如同语气,“毕竟,其实在你转学来这所高中的那天,基本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哈,也是,毕竟我就像只脖子上被装了个铃铛的笨猫,人们总是会先注意到那躁人的声响,”宝伯特下意识地抓了抓空荡荡的衣领,语气中流露出难掩的自嘲,“不过……”
“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对此没反应,那是因为这只是个小组实验,跟你具体是谁没什么关系,”兔子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桌斗,拿出一本书和一个本子,“如果不是,那很抱歉,我并非在讥讽你什么,或者对你抱有某种偏见。”
“请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哦,呃,没有了,”宝伯特脸上的僵硬消失了些,虽然难免尴尬,但还是换上了副轻松的口吻,“谢谢你帕诺,你还是第一个这么善解人意的。”
“这恐怕不叫善解人意……”兔子撇了撇嘴,站起身把书本夹到腋下,最后把一支笔插进衬衫的口袋,才站起身伸出右手,扯出了个微笑,“不过,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宝伯特也站起来,用力握了握手,“我们找个安静点的教室吧。”
…………………………
宝伯特抬起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兔子,发现这个人从坐下开始,就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主动,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拿出书本,然后看手机偶尔写两笔。
“记得老师说,这个人的成绩好像一般……”想了一下,他鼓鼓气站起来,走到帕诺旁边开口道,语气礼貌而克制,“那个,也许我们可以先对一下思路?”
“啊?请便。”兔子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拿走手机让开了位置。
“……”宝伯特低头看了看,本子上只潦草的写了几笔实验流程,连大纲都算不上,这让他再次开始感到焦虑,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委婉地说道,“作为一个开头还不错,不过如果我们要确保实验顺利的话,细节上可能还需要再完善一些?”
“……?为什么?”帕瑞诺猜宝伯特的意思应该是“请你认真一些”,但这反而让他有些疑惑,“我是说,时间还很宽裕不是吗?这个实验应该是用不了一周的。”
“因为我想做好一点,拿到A+,”宝伯特脱口而出,随即便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太急切了,于是有些尴尬的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也许把实验流程写好,有利于,获得更好的结果?”
“为什么是A+?”帕诺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追问道。
“不知道,大概就像看到红点就想扑上去一样?”宝伯特装作轻松的耸耸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用自嘲掩饰着半耷眼皮下的焦虑,试图抢回话头,“你知道的,就像是,刻在猫科动物基因里的一种……对‘捕捉’高分的狩猎本能。”
“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到不舒服,可以不用回答的,”帕瑞诺则是挑了挑眉,“但另外一方面,我觉得比起成绩,你可能更该关注一下自己的心理健康情况。”
“好吧,其实是……因为,我想让我老爸,多认可我一些,”短暂的沉默后,宝伯特有些自暴自弃的回答道,声音低了几度,“他说,我要连续拿到十个A+,才能转回原来的学校。”
“哈哈,”帕诺则是下意识的讪笑出声,再次发动了他的善解人意,“天知道我花了多久才让他们对我不再抱有期待。”
“………………”只有两人的教室针落可闻,夕阳的余晖刚好过站,阴影盖住二人的位置。
“对……”帕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想道歉,宝伯特就转身离开,动作僵硬坐回自己的椅子,打断了兔子的话。
兔子捏了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大脑今天第一次在现实中运转,让他意识到话语在此时大约是没了什么意义,于是他吐了口气,把手机装进兜里,拿起了笔。
半个小时后,帕瑞诺走到宝伯特身后,用中指拨开笔记本递给了他,声音也低了两度,“我已经写完了,直接用的实验报告格式,刚才也检查了一遍,你看看?”
“好。”宝伯特低声抽口气,拿过了笔记本,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虽然字迹要凌乱不少,但意外的比自己写的要详实,步骤也更严密。
“话说,你现在连续得了多少个A+了?”兔子坐上旁边的桌子,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尝试缓解气氛。
“七个……”宝伯特回答道,又看了两页才用宽大的手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说道,眼睛也变亮了些,“你这不是做的挺好的吗,没想到你还挺厉害。”
“哈哈,能帮到你就好,”帕瑞诺不置可否的耸耸肩,避开宝伯特的眼睛,从桌子上跳下去,走向门口,“我先走了,你可以构思一下具体操作。”
“不是还没放学吗,你要去做什么?”宝伯特转过身,看向兔子,他忽然注意到,这只兔子的耳朵总是半耷的,似乎不会因为情绪而改变。
“打工,反正也没课了,”帕瑞诺头也没回,身影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寥落,“活着其实是需要为之付出努力的,当然,这也不是一句讥讽。”
“等等,我想问一下,你刚才,呃,你为什么那样说?”见兔子马上就要走出教室,宝伯特出声喊道,声音带出一丝未曾察觉的急切。
“嗯……为什么,”帕瑞诺把上半身探回教室内,看向宝伯特,眼神却第一次有些闪躲,“背负着他人的期许活着,其实挺累的,不是吗。”
第二节
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帕瑞诺又坐到了那个靠墙的位置,玩着他的手机,宝伯特则坐到了一个更近些的位置,偶尔扫一眼身后的兔子,昨天之后,他隐约意识到帕诺似乎有些……奇怪,或者说格格不入,但具体在哪里,他又讲不出来。
想了一下,宝伯特决定跟他多交流一下,毕竟这只兔子好像还挺好说话的,深呼口气,宝伯特站起身,拿上自己的本子和笔,坐到了帕诺旁边。
在他屁股挪开凳子的时候,声音就引起了帕瑞诺的注意,他注视着宝伯特,直到猞猁拉过张椅子坐下后才开问道,声音也和昨天一样,“请问怎么了吗?”
“哦,没什么,”宝伯特笑了笑,挥了下手中的本子,“只是,我昨天忽然意识到,你可能生物成绩还不错?”
“啊,算是吧。”兔子眼睛向右后方斜了一下,似乎思考了一下才给出这个回答。
“那可以请你教我一下吗?我对这边的课程还不是特别熟悉。”
“当然,这是我这几天的笔记,你可以对一下,”说着帕瑞诺抽出垫在自己右臂下的笔记本,翻了翻后打开某一页,递给宝伯特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先出去转转。”
“谢谢你。”宝伯特接过笔记,跟自己前两天的对比了一下,发现虽然字迹一样潦草,但跟兔子表现出的懒散不同,笔记的内容相当的完整且简洁,对照下来自己还漏掉一些,于是便拿起笔开始添改。
而当宝伯特再抬起头时,却发觉帕瑞诺正坐在自己位置的旁边,拿着自己做完放在桌子上的卷子在看。
“嘿,你看我的卷子干什么!”宝伯特腾的一声站起,声音骤然尖锐,但流露出的不是惊怒,而是一种尴尬。
“哦,抱歉,”帕瑞诺放下手中的卷子,神情平静的看向宝伯特,道歉没丝毫歉意,疑问没有丝毫问意,“不过为什么你同样的卷子要做几遍?”
“当然是巩固知识,这不是挺常见的吗?”宝伯特的双手虚空抓握了几次,才在脸上挤出笑容。
“但你正确率已经挺高的了,从结果上看……收效甚微,”兔子看向宝伯特的眼睛,“而且这么做会很痛苦的吧。”
“只是……这样,也许,能让我的成绩更好一些,”宝伯特低下头,没有迎上帕瑞诺的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度,“也许,能让,老爸更关注我一些。”
“唉……”帕瑞诺叹了口气,跳下桌子,语气像是旁白,又像是安抚,“那些说着苦痛能够带来什么的人,总是堂而皇之的无视了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宝伯特一时间没能理解兔子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可以不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帕瑞诺走回自己的桌子旁,拿回笔记,声音像是哀悼,又像是批注,“我短暂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一个不自爱的人,大概是没办法真正收获他人的爱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宝伯特似乎才消化完这两句话,抬头看向阴影中的兔子,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好像明白我想问什么了,帕诺,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说话?”
“……”
“哈哈……不严肃的说,我们好像还没熟到,可以互相倾诉原生家庭创伤的程度,严肃的说……可能有点冒犯,但你缺爱的感觉实在太明显了,自我贬低,自我消解,自我压榨,乃至自罪倾向,都是太过典型的症状。”
“尽管这不太童话……但你有机会成为一个更完整的,猫的,至少我觉得还不晚。”
这次轮到了帕瑞诺沉默,快十秒钟后,他才挤出两声尬笑笑,然后用两段其实都很严肃的话来自我介绍。
这次的沉默显得如此冗长,在宝伯特回过神来之前,帕瑞诺就收好了自己的东西,开口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说这些的,有些太过火了,我道歉。”
“今天的数据收集和观察记录我已经写完了,明天给你。”
“不,没有,我……”在过于锋利的话语让宝伯特的幽默感还没能组织出完整的语言时,帕瑞诺就拿着书本离开了教室,他尝试出声阻拦,但帕瑞诺像是没听到一样,侧身擦肩而过。
“等等!!”顾不上纸笔,宝伯特冲出教室,只看到帕瑞诺的身影走向走廊深处,耳朵似乎比平时更低了些。
也许是光影太过恰到好处,阳光把影子雕刻在墙壁上,仿佛两个人在独行。
……………………
“您好,请问您……”帕瑞诺从马甲的口袋里拿出纸笔,带着标准的笑容看向卡座上的客人,连耳朵也伸得笔直,然后低呼出声,“怎么是你?!”
“嘘嘘!”穿着便服的宝伯特把手放在嘴前,做出了个夸张的表情,尴尬的向周围看了看,“别这么大声。”
“你跟踪我?”帕瑞诺瞬间皱起眉,差点把手里的本子捏成一团,略带紧张的向四周观察,但与其说恼怒,更像是一种担忧,“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大先生……”
“嘿帕诺,我只是听了你的建议,来‘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一点的,”宝伯特摊摊手,侧面承认了帕瑞诺的指控,不过离开学校之后,他倒确实看上去放松了些,大概是因为那个环境遵循的规则还是特殊了些。
“但这里是酒吧,而你还没成年。”确认周围的保安没注意到这里之后,帕瑞诺的表情也平静下来,只有耳朵还竖着。
“你不也没成年,这显然不是什么正规酒吧。”宝伯特靠住沙发背,脚搭到一旁,露出一种帕瑞诺没见过的松散表情。
“……”帕瑞诺看着宝伯特,意识到自己这个同学比起学校,可能更适应这种场合,“可这究竟是一种本能还是学习的结果呢……”
“我想我不在‘放松’的选项里……”于是短暂的沉默后,兔子开口说道,“如你所见,我在上班,合规的交流大概只有,推销。”
“哦,没关系,我可以付钱的,你会有提成的对吧,”宝伯特挥了挥他手机,第一次露出一个帕瑞诺觉得可以称得上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我老爸不太,呃,但还是,呃……”
“好好,你不想说的可以不用说……”帕瑞诺叹口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宝伯特的表情和话语不禁让他怀疑,他从这种消费行为中感受到了某种家族的关心,尽管阐述这种关心可能都会触动他的伤口,“我去吧台拿瓶酒来。”
几分钟后,帕瑞诺抱着瓶光看体积就不会便宜的酒回来,咚的一声放到了桌子上,而宝伯特也没丝毫的异议,只是看着他。
“那么……这位尊敬的贵宾,在我费尽口舌把这瓶酒卖给你之前……想聊点什么?”帕瑞诺也看着宝伯特,单手拄在桌子上,耳朵不知何时恢复了半耷的状态。
“帕诺你也坐下啊。”宝伯特放下脚,给帕瑞诺让出个卡座的位置。
“不了,这个真不行,”帕瑞诺摇摇头,“我只是个服务生,男的,跟客人坐在一起不合适。”
“好吧,那我站起来。”说着,宝伯特就站了起来,右手扶着身后的沙发靠背。
“……”帕瑞诺第一次感到些惊愕,张张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些变化,尽管这种柔和在酒吧的背景音下微不可查,“老实说我以为下午的对话算不欢而散,其实我已经有点后悔跟你说那些了。”
“噢,怎么会,虽然可能确实有些,呃,太具有个人风格,”宝伯特故作轻松的笑笑,甩了甩手,“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为了我好。”
“不,至少不全是。”
“别这么说,毕竟……”
“不,我是认真的,”帕瑞诺直勾勾的看着宝伯特,声音透露出一种特殊的……痛苦,“甚至可能对你造成负面影响。”
“……唉,那就请你解释一下?帕诺,”宝伯特也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比如回答我白天的问题,为什么你总是那样说话,为什么……”
“我也变的,有些相像?”
“……”
“也许我不该说,但我想是因为……”沉默了许久之后,帕瑞诺转过身双手一挥,像是在展示这座酒吧,“因为切实的而无法解决的痛苦。”
“这里是动物城,每天都会发生许多荒诞的,奇异的事,只是在这座酒吧,你就能看到啮齿类坐着香槟飞来飞去,客人一不小心把酒杯吞进消化道,肉食动物醉酒后以为自己返祖,而这疯狂的一切,在最后都会变成,美好的结局。”
“这是一个童话。”
“但那些,切实的,又无法消解的痛苦,为我们赋予了与周边有异的‘严肃性’,逼迫着我们去使用另一种思考与交流方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个没什么严肃性的城市里试图讨论这些切实的问题与痛苦,也许我们可能才更像同类。”
“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不一定是好事,因为这不会为现实带来任何改变,甚至会让你更加痛苦。”
“而沉溺于苦痛者,也总是冠冕堂皇的无视另一种可能性。”
“……”宝伯特也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品尝兔子的自我贬低,自我消解,自我压榨以及自罪倾向,好在他的脚带来了比较强的支撑性,最后才轻声问道,“那么帕瑞,你对此的回答是什么。”
“我不否认父母的关切是爱最重要的来源之一,但……”帕瑞诺一直没有回头,声音中逐渐染上一种潮湿,“朋友的爱,伴侣的爱,宠物的爱,世间万物的爱,乃至自己的爱……”
“总有那么一种,几种,能塑造,填满一个真实的完整的你。”
“而这也是我后悔的原因,因为这种认识无法改变我们所遭遇的一切,甚至不见得有切实的意义。”
“童话的奇迹没有眷顾你我,而严肃的叙事从不允诺奇迹。”
“所以我只是个在打工的高中生,我没能力拯救你,无法改变什么,也不该对一个我没能力拯救的人伸出援手。”
“对不起。”
“……听上去我该喝酒了。”宝伯特意识到这不是短时间能想明白的对话,于是他再次坐下,轻声说道。
“嗯,请用,如果你能喝酒的话,”帕瑞诺用手擦了擦眼眶的位置,背着身蹲下,背身打开桌子下的冰箱,背身拿出一支冰好的杯子,背身站起,背身放在桌子上,“别喝醉了,这里没人能把你送回林雪猁家。”
第三节
帕瑞诺推开教室的门,发现宝伯特早已经坐在里面,只是没像前两日一样,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而是趴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上,把脸埋在双臂中里,呼吸略显粗重。
兔子站在门口向空气挥了挥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的潮湿与苦咸,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关上门,走到宝伯特的旁边,悄无声息的跳上桌子,没有往常一样玩手机,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任由阴影替班余晖将他拂盖。
许久之后,宝伯特才抬起头,眼眶发红,眼角的毛发被某种含有盐分的液体板结,留下一道难看又扎眼的痕迹,他看向兔子,尽管带着哽咽,但还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嘿帕诺,你怎么不说话。”
“抱歉,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资格,”帕瑞诺则是眉头深深皱起,把头转向一旁,不忍看这种表情,“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痛苦是否与我有关。”
“所以当你悲伤时,我只能,就这样坐在旁边。”
“怎么会,你能在这里就已经很感谢了,只是……也许一会我们能一起吃个饭?”宝伯特用宽厚的手指捻了捻结块的毛发,低声说道,“就像你说的,实验的时间还很宽裕。”
“……”帕瑞诺感觉胃里翻涌上一股灼烧感,他头稍稍转过来一些,但仍然不敢看向宝伯特眼神中的那些,期待,他猜的期待,“好明显的,求救反应……”
“好吧,我带你去家店,你也该补充点水分了,”所以片刻之后,帕瑞诺只是跳下桌子说,“这我还是请得起的。”
二十分钟之后,学校附近一家街边快餐店里,帕瑞诺把大量的番茄沙司挤到盘子里,然后开始用料理机般的速度往嘴里塞着刚出锅的超大份薯条,而坐在对面的宝伯特只是用吸管喝着杯子里的气泡水,偶尔才用爪尖捡几根薯条,不知道是猫舌头怕烫,还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所以,今天是发生什么了。”似乎是薯条终于压下了胃里上涌的焦虑,帕瑞诺也停下嘴喝了口可乐,开口问道。
“哦,其实是我老爸,我……”本来宝伯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些,但说起这个,脸上又不由自主露出那种局促的笑容,“我,昨天另一科的成绩拿了A+,然后,他,他说……”
宝伯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我需要连续拿15个。”
“……”愤怒让帕瑞诺皱紧眉头,他看着宝伯特眼睛里与笑容完全相反的情绪,感觉自己应该再吃些薯条。
“很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可……”但最终兔子也只能轻轻说道,“如果你是想听到我像昨天那样讲话,我会说……”
“虽然我知道,就算了解了这一切,想通也很难,可就连植物都本能的会趋向光芒……这正是我们这次实验的命题,你又何必执泥于此。”
“我短暂的人生经验告诉我……如果你一直试图讨好一个让你痛苦的人,那大概只能收获更多痛苦,你值得更多更好的。”
“可……如果我离开了家族,我又还剩下什么?”宝伯特望向临街的窗户外面。
“不一定是离开家族,只是你可以不一定要从他们那里获取那些你渴求的,”帕瑞诺摇摇头,抖掉薯条上的椒盐,“而且我不知道,宝伯特,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去找到答案,尽管可能这里可能除了我,没人能再和你这样讨论。”
“那你呢,帕诺,你的回答是什么?”宝伯特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发出脆响,“为什么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会说出那句话。”
“我……这可能算不上一个回答,”帕瑞诺叹了口气,“因为如果你不负有任何人的期待,就说明你有成为任何人的自由,而这对于许多人来说,是需要争取的。”
“虽然我还没想明白我想成为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成为什么,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也成为了现在我。”
“那你就相信你能找到?”薯条已经凉了下来,猞猁开始加快了进食速度。
“其实我不确定……但,你知道吗,”帕瑞诺看着他的动作,拿起一根薯条放在宝伯特眼前,“能让这座动物城成为现实的,除了你祖先的那个伟大发明,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我们的心灵战胜了我们的动物性,这是比任何发明都更伟大的奇迹。”
“如果你我在十万年前相遇,你会吃掉我,我会逃跑,而现在,我们正坐在这里吃某种烹饪过的根茎类植物,所以,我真的相信,切实的相信这一点。”
“无论是猞猁的本能,兔子的本能,猎食的本能,繁殖的本能,都无法战胜战胜我们的心灵。”
说完,帕瑞诺把薯条塞进嘴里,还酥脆,尽管这番话让他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哦……我都不知道你生物有这么好。”宝伯特静静的听完,也把杯子中的气泡水喝干。
“哈哈……我成绩一般是建立在生物一直是A+的基础上的……也许之后我会去做生物学研究也说不定,”帕瑞诺不置可否的耸耸肩,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样时间,“不过现在,我该去上班了。”
“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还是伸手拉住了我,帕诺。”在帕瑞诺站起来时,宝伯特开口说道,“你说,‘严肃的叙事从不允诺奇迹’,可我想,也许这就是一个奇迹。”
“不,我没有,”帕瑞诺身形顿住,猛然摇了摇头,站了一会之后才缓缓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在这样一个城市里传播严肃是一件卑劣的事。”
“尽管前与后都是痛苦,我们能选择的只有逃入童话或者勇敢面对。”
“但……如果真的有某一天你面临抉择,希望我这个过客,曾用言语真切的改变了你。”
“哪怕只有好的一点点。”
“我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