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姓名。”
“季风北”
“性别。”
“很难看出来吗?莫警官”
“...性别。”
“好吧,好吧,我是男拉拉。”
“...”
“年龄。”
“比你大一岁。”
“二十四...你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天上人间,麻烦详细说明,以便于我们后续调查。如果能证明你并没有参与违法违纪活动,我们也能尽早释放你。”
“真的吗?我在那里工作,你会放过我吗?”
“...”
“你不信?等等哦...“
灰狼,或者说莫警官,莫赖眉头紧锁,他眯起眼睛不断上下审视,面前这位眉开眼笑的白狐兽人,也是他今天逮捕的违法嫌犯。
嫌疑人此刻正大咧咧地靠在问讯室内的铁椅上,一只手搭着桌子,另一只手在怀中摸索。它那柔顺光滑的尾巴,在略显狭窄的座椅缝隙里摇荡。
一点一点,晃动他的视野。
“啊,找到了。”
“这个应该能证明我的身份,这可是我的宝贝啊。”
沉默间,季风北终于在怀里找到他想要呈送的证物,抓在手心,轻轻丢在两人中间横亘的桌面。
叮铃铃...
啪!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被摁灭在警官掌下,灰狼狐疑地瞥了眼白狐。
显然,他觉得面前这个打小相识的兽人又在搞事情,什么身份证明会是金属片,还是在声色犬马的会所使用的。
但出于对当事人所坦白的一切都要客观尊重地理解记录的准则,他还是掀开自己的手掌,好好看看手底下的“证物”到底能不能证明眼前嫌犯的清白。
一枚老旧的金属片,表面遍布各种擦伤划痕。
莫赖瞧得第一眼,就觉得这东西要么有些年头,要么就是持有它的主人从来没有好好珍惜保养。以他对季风北的了解,应该是后者。
可惜,这一次他猜错了。
这还是个古董,上面工工整整烙印着三列大字。
“上海警察局,妓女执照,民国念五年用。”
“...”
莫赖感觉自己的眼睛就像双子塔,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飞机”。一时间没忍住,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开始咆哮。
“你TM去做鸭了?!!”
砰!
沙包大的拳头哐当砸在桌面上,把那“老一辈的营业执照”震得飞起。
“莫哥,冷静!你朋友应该只是开个玩笑,这东西早过期了!”
旁边陪同记录的浣熊警官见此情景,把身子往座椅里收了收,讪笑着探手劝阻莫赖。被问责的季风北没有丝毫畏缩,反而火上浇油般地补了一句:
“啊,这么说我应该补办一下。”
咔咔。
是牙齿过力咬合产生的摩擦声。
莫赖显然被气得不轻,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凭借良好的职业道德和自我修养,将自己有些失控的怒火压在心底。
“...呼,季先生,麻烦您配合我们调查。您现在被卷入一起大型‘扫黄打非’案件里,老实交代情况,才能最大限度减轻后续行政处罚。”
“那个...莫哥,季先生应该没有...”
浣熊警官发出蚊呐般的提醒,只是等不到他说完,季风北便挤眉弄眼,吊儿郎当地前倾身体,顺手捞起桌上的金属片递给莫赖。
“怎么,伤了你的小心脏?”
“...”
两位警官齐齐沉默。
浣熊警官一副你疯了吧的神情,瞪大眼看看季风北,又扭头观望前辈神色。此刻,莫赖的脸黑得像是被人泼了墨水,阴沉得可怕。
“干嘛不说话啊,宝贝~这叫智取。”
“你能不能别玩那些烂梗了。”
灰狼咬着牙揉揉胀痛的额头,突然感觉丧失了浑身力气。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他真的会暴起伤人...
“呵呵...赖仔,你忘了‘前狼假寐,盖以诱敌’吗。”
季风北眼中开始流露出三分凉薄,四分轻慢,两分孤高和一分漫不经心,冷笑着把自己的古董金属片收好。
“?”
莫赖下意识侧头,疑惑看向白狐,但马上他就会痛恨这该死的好奇心。
“小样。看我装糖,阴你一手。”
“...你爹!”
后知后觉被嘲讽的灰狼,直接拍案而起。浑身毛发炸开,怒视着已经离人很远的白狐。吓得一旁的小浣熊急忙扒拉住他的衣角。
“莫哥!执法记录仪开着呢!投诉了要写几千字检讨书的!哦捏该,哥,我不想再写了啊!”
“...啧。”
也不知道是不是保证书的威慑力,还是小浣熊乞求的话语过于卑微诚恳。灰狼几番挣扎,还是坐下来,勉强维持冷脸退基佬的表情,继续询问正碎碎念的白狐。
“让我想想回去录制vlog的标题,啊对了,男同的2026,从被竹马警官扫黄开始。”
“不要再岔开话题了...所以你现在是在天上人间工作,当服务员是吗?”
“嗯,倒也算是个好听的说法。”
听见莫赖这么含蓄推测他的职业,季风北往后一倒,瘫坐在座椅上打开双臂拥抱空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你还干别的?”
白狐咕哝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在意灰狼的追问,自言自语地回答道。
“如果在天上人间当服务人员,只能算兼职,给的钱太少了。我们妓女有妓女的路,不能真情流露,否则多吃果盘都要被打。”
“况且你起早,我贪黑,都是200一天,我没接单甚至饭都么得吃。您就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咔嚓。
这一次,在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空气里传来的理智崩裂声。莫赖脑中的弦,断了。
“季!风!北!”
他的声音像是要把自己肺腑都吼出来一样,对着那个,在他眼里已经和“淫秽物品”划等号的白狐二度咆哮。
“我在~啊!”
“你不知道羞耻吗!干这种被人消遣的活!”
“羞耻?不,来消遣的才要羞耻,他们下贱。我不一样,我是来赚钱的,我自力更生,我高贵。
“那你是承认自己的违法行为了吗!”
“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你想打听我的市场价吗?可以给你八折优惠噢”
“我受够你了!你不恶心吗!你再这样自甘堕落谁都救不了你!”
“噗——”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季风北脆弱的笑点,他急忙捂住有些漏声的嘴,颤抖着肩膀极力忍耐,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而莫赖,在季风北绷不住笑漏出声时,他才像是想起什么,眼神闪烁。在白狐满是戏谑和同事担忧的眼神里,灰狼浑身的怒气忽然被打散了,耳朵不由得向后压,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看起来有些紧张。
张口闭口,却是再骂不出一句话。
“...抱歉,我出去透透气。小程,麻烦你先继续笔录吧。”
“诶?啊好的,莫哥。”
莫赖拿起背后的外套,对程警官嘱咐一句后,落荒而逃。
他离开问询室,无视周围同事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过警局里总是干净光滑的长廊,来到休息室。随手把外套丢到自己座位上,莫赖打开保温杯,准备喝口水缓解一下喉咙的干渴。
令人更烦躁的是,保温杯里是空的,茶水已经喝完,他忘记重新泡上一杯。
“啧...”
“怎么了,这么大动肝火,真是少见啊。”
身后传来调侃声,偏偏是在他最想安静地待一会儿的时候。
莫赖转身,那是一位身穿和灰狼同款制服的女士。气质干练,手里端着盛满温茶的纸杯,笑眯眯地盯着他,那眼神让男人有点畏惧。
祁君义,莫赖的上司,一个凶残的红龙。
“给,喝点温茶降降火气。你们这些小年轻平时就要注意啊,上火对身体不好。”
“祁队...谢谢。”
莫赖站直身子,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纸杯并道谢。但显然祁君义不是临时起意来关怀下属,见灰狼小口小口喝起茶,开门见山敲打起年轻人。
“刚刚你的声音我在楼上都听见了,不是你朋友吗?吵架了?”
“没有...他应该是故意地气我的。抱歉祁队,我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了。”
“轻而易举就把你气成这样,哈哈哈。看来你们关系很好嘛,关系则乱,人之常情。”
“不是。我们没那么熟,只是...以前的同学罢了。“
莫赖小声辩解,和刚刚那副咬牙切齿、面红耳赤的模样截然不同。而祁君义笑得爽朗,手掌几下拍在灰狼肩膀上,把比她高一些的灰狼震得抖三抖。
“我可没说什么啊,只是看见‘同学’就眼巴巴凑上去,被人家刺几句就生气了...诶,你们两个小男生不会是打架闹掰了吧。”
“...没有。”
莫赖吞了口唾沫,摇头否认。
“嗯,好吧,好吧。不过你们难得又遇见,还是好好聊聊,说不定能修复一下关系呢?”
见到下属紧张又抵触的模样,祁君义知道不必再多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只是最后再提醒这年轻人一句。
“不可能...”
“还没试过就放弃了啊,这可真不像你的风格。”
“...”
灰狼低头,作为下属,他一直不敢直视上司那深邃的目光。
因为...
“因为我曾经向他表白过噢。”
“诶诶诶!真的吗?”
程警官刻意压抑的惊叹在问询室里响起。听到自己那位总是严肃办事、毫无人性的前辈居然有这样一段桃色秘史,他难免有些兴奋。
难怪刚刚莫哥那么激动,原来是撞见前任了。浣熊捧着脸哀叹,心中已然脑补出十万字青春疼痛文学。
只是季风北似乎误解了程警官话语里的意思,反问道:
“怎么?你们莫哥不好看吗?”
“啊!倒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只是莫哥他,性格有点...“
说到前辈的坏话,浣熊支支吾吾起来,不敢多说些什么,怕被人发现。白狐倒是毫不在意,摸着下巴大胆发言。
“哎呀,美人那叫有个性,丑人才叫不合群。况且,以前他性格就那么拧巴的,不像我,都是轻松明亮的。也可能是你们工作压力太大让他精神问题好了一点吧。“
“啊?这样...这样吗!那,那莫哥同意了吗?啊,我的意思是...抱歉,我不是...“
面对季风北的侃侃而谈,浣熊急急忙忙岔开话题,转而打听起“正事“。可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两巴掌。
什么破嘴,怎么这样问事情啊!不管成没成后面肯定都不是好结果啊!不然莫哥哪至于大发雷霆。
“啊,这个嘛~“
被问及当初,白狐拉长尾调,将对面这个小警官的注意力勾回,刻意吊足他胃口,才娓娓道出结果。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他还没答复呢,我就有事转学了,后面就没联系了。“
“诶?这样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浣熊有些失落,但他还是很好奇。莫哥刚刚为什么生气,难不成是白月光沦落风尘,霸道警官的在逃小白狐?
“高中不懂事,哪有什么遗憾不遗憾的,我估计你们莫哥也没放在心上。”
浣熊小爪子捂住脑子。正当他不知道要不要问出自己的疑问时,白狐就靠回椅背,闭嘴结束话题,笑着打量苦恼的警官。
程警官当然不能自讨没趣继续追问,于是咳嗽两下,手指敲击按键重新亮起面前的电脑屏幕,回顾刚刚的笔录,正色道。
“噢噢...那好的季先生,我们这边了解了,您是...额,因为有人请您过去拍摄‘重生民国:嫁错婆娘爱错狼’...这嗯,甜宠同性向短视频,才到天上人间去。中途看见有人想给小姑娘灌酒,上前阻拦争执,结果恰好碰上我们这边的行动,一起被抓了是吗?”
“若有半字虚言,莫赖无对象而终!”
季风北拇指并拢,五指指天,严肃宣誓。浣熊已经习惯白狐这一惊一乍的脑回路,点点头没有在意。
“...嗯,我们稍后会核实确认您的情况。”
“谢谢警官”
最后在确认几个关键问题,浣熊便先行离开。只留季风北一个人在问询室里,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
“唉”
麻烦啊。
季风北本来只打算悄悄回来看看,打听一下旧识的情况。谁承想自己难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被莫赖给逮着,真是屎到临头。
有点晦气。
不过,他转念一想。今晚虽然没拍成,但导演了解情况后,居然工资照发,不算白狐误工。也算是一件美事,就当是警局一夜游,等会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
吭吭——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推门进来的是小程警官,他抱着笔记本微笑地点头。
“季先生,我们已经确认您说的情况属实。您可以去领取寄存的随身物品回去了,今晚麻烦您配合调查了。”
“啊!太好了!”
白狐一蹦三尺高,从梆硬的座位上弹射起步,唰一下蹿到程警官旁边。
“那麻烦您带个路。”
“好的,请跟我来。”
...
季风北很快就取回自己的随身物品,戴好手套与围脖。警局里开着暖气,可以穿少些,外面呼呼夜风可不会对他的曼妙身姿手下留情。
他挥手与可爱的程警官告别,走出警局。迎着渗入骨髓的寒风往路边逛了一会儿,正思考接下来是要去吃点夜宵,还是干脆回酒店洗个热水澡吃外卖的时候。
“喂。”
一个不出所料,季风北却不太想听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莫赖啊...
他撇撇嘴,笑着回头招呼。
“唔,喔...哦!啊,你来啦,赖仔。”
灰狼只披了件外套,眼睛直勾勾盯着发出怪叫的白狐,嘴上依旧不饶人。
“别这样叫我,都多大人了。下次注意别到处乱跑,再被抓没那么容易出来。”
“哈哈,不生气啦?”
季风北刻意向着莫赖走近几步,近到双方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打趣起莫赖刚刚的冲动行径。
“...你不刻意说那些,我...什么事都不会有。“
“谁让你一副我杀了你全家的表情,把我小心脏吓得一颤一颤。”
灰狼抿嘴,话憋半天才吐出干巴巴的解释,马上就被白狐捂住心口,一副备受打击的可怜模样吓到。
“那还不是因为!”
“因为?”
因为...恨铁不成钢?
因为扫黄发现老同学也在其中,自己觉得很失望?
莫赖眼神飘忽,这下反倒是他被季风北盯着,支支吾吾说不出理由。最后,一如既往地破罐子破摔,回避这个自己挑起、对方追问,难以回答的话题。
“...啧,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没说一声。”
“嗯,就上周。那么久没联系了,突然冒出来继续找不痛快吗?”
好在季风北并没有在意,只是他的回答让莫赖觉得有些不满意。季风北凭什么会觉得,这会给自己添不痛快。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试试就知道不痛快啦?”
莫赖觉得季风北真的很不会聊天,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不投机半句多,季风北能察觉到莫赖心里再度冒头的烦躁。他想干脆点,直截了当地结束他们重逢后的第一次正常对话。
“好啦,不打扰你工作了。我要走了,今天戏没拍成,又要扯皮一大堆,唔——”
“等一下。”
见到白狐挥手,有要离开的打算,灰狼急忙出声挽留。
“嗯?寂寞老狼需要在线陪聊吗?”
季风北听见挽留,停下脚步,撑起笑容继续调侃。可惜莫赖并不知晓白狐急切离开的心情,扭捏半晌,说出他此行的最终目的。
“谁需要那个。我是想说,过两天有同学聚会,你...去吗?“
...啧。哪壶不开提哪壶。
季风北在内心翻个白眼,面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嘴角笑意消失,有些冷淡地看向愣怔的莫赖。
“...不去。”
莫赖见到季风北面色变化,才知晓自己说错话。但眼下他再解释些什么,也只会徒增对方不快,没办法,满是懊悔地道别。
“好吧。那...有空联络。”
“嗯,再见。好好工作哦,莫警官,可别又搞砸了。”
注意到烦人的莫赖能自觉结束话题,季风北最后还是扬起笑容,提醒道。
“啧,什么叫又,我会搞砸事情吗。”
“哈哈,拜拜。”
没有再回头,季风北摆手道别,身影淹没在夜晚车水马龙的光晕里,不再清晰。直到白狐一个人消失在路口,莫赖才回过神,最后再看一眼空荡的街巷,走回警局。
北风呼呼往哪来,又呼呼啸啸往哪去。
它留下的,会是改天换地的新雪,还是迫在眉睫的近春。
——2——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一片其乐融融中,莫赖沉默得像一座雕像,狼眸凝视着老实坐在他旁边,低头装傻的老同学。
季风北。你小子不是不来吗?
死啦。为什么会坐在他旁边!
虽然都没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猜到对方心里的腹诽。
“...所以,你?”
莫赖开口,想要询问季风北变卦的理由,或者说,欺骗他的理由。想想那天晚上,白狐被邀请后变脸的模样,莫赖就觉得心底一阵不爽。
“自古忠孝两难全...”
“?”
只是还没等他问完,季风北就预判他的问题进行回答。如果他的答案能通俗易懂些,就更好了。
“我双亲早就不在这里住了,现在借住在班长家开的酒店。衣食父母的要求,没办法啦~”
何意味?所以你就对我哈气是吗?
莫赖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倒是不显,扭头摆弄起眼前的餐具。
季风北悄悄瞥眼自顾自玩弄餐具的灰狼,知道这家伙又在生闷气,可他才不会自讨没趣去给人泻火。
见莫赖没有追问的打算,季风北兴冲冲地举起筷子,双眼锁定好餐桌上最好吃的几个菜肴,准备大快朵颐。
“你和班长还有联系吗?”
莫赖闷闷不乐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又在纠结什么?
季风北搞不懂,也不想搞懂。此时他口中咀嚼不断,双手快出残影,含糊不清地敷衍道。
“算是吧,她每年都会和我聊聊。”
“也是,你们关系一直很好。”
“?”
莫名其妙...
季风北诧异地瞥眼莫赖,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气里快要溢出来的酸溜。他觉得没必要理会这个深闺怨狼,专心致志地吃起晚餐,势必要对得起AA出去的钱。
莫赖久久没得到回应,扭头发现季风北居然大吃特吃起来,丝毫没有在意他的话语,一股无名野火蹿上心头。
凭什么不理他,那些吃的比他更重要吗?
莫赖很生气。
气自己被无视,气自己比不过食物,气自己那对白狐总是躁动不安的心脏。包厢里的暖气忽然变得很沉闷,周遭同学的声音也开始嘈杂,他缓慢深呼吸,祈祷时间能过得再快一些。
两人接下来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莫赖的视线总是不时看向季风北。
白狐吃够饭菜,就端着酒杯到处和人攀谈,就好像他这么些年一直有参加聚会,就好像他没有离开,和大家的关系始终不变一样。
他笑得很开心啊。
莫赖看着季风北在几名女同学里谈及一些明星八卦,或是分享育儿经验,说得头头是道。
为什么他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莫赖看着季风北和男同学们划拳吃酒,几下赢下对局,或是豪迈地喝空酒杯,引来一阵喝彩。
为什么现在和我,就不能聊得这样开心吗?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偶尔有人来搭话也只是淡淡应付,一时间周围有点冷清。
半晌过去,当莫赖有些熬不住想要去外面透透气时,当大部分人都酒足饭饱,开始追忆往昔岁月时。他注意到,季风北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扫视一眼,挑挑眉咂咂嘴,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啊呀各位,抱歉抱歉,老板发信息让我过去一趟,只能先失陪了啊,我自罚一杯。“
季风北看完手机没等多久,就站起来大声致歉。他举起酒杯对着包厢里陌生的同学示意,一口将酒杯里的液体饮尽。莫赖瞧见了,这家伙往酒杯里倒的绝对是白开水。
真狡猾啊。
谈天说地正起兴的同学们纷纷挽留,大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笑着,对季风北喊道。
“诶诶诶,风北你这么久才和我们聚一次,怎么说走就走啊!“
“工作上的事情,没办法啊,下次我来自罚三杯啊。失陪了,你们玩得开心。“
班上那只总是最闹腾的老虎调笑道。季风北摆摆手,再朝同学们说了一声,便准备离开。老虎还想再拦拦,就被旁边的猴子趁机满上酒杯,笑嘻嘻地劝阻。
“人家大忙人呢,你就别拦着了。来来来我给你满上哈哈。“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季风北就这样离开喧闹的包厢。莫赖还是呆坐在原位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来参加聚会是为了什么。
明明他也不喜欢吃这些,明明他也不擅长这种社交场合,他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灰狼扫视包厢,人们聚成一个个小圈子谈笑风生,每个人都能离开自己的圈子,又迅速融入另一个圈子里。
就像刚刚的季风北一样。
就像以前一样。
时隔多年,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班级里是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默默无闻。
嗯...嗯?那是?
莫赖注意到旁边座椅下,似乎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被落下。他略微侧身弯腰,长臂一揽捡起。
是钱包啊,风北的吗?莫赖眼尖,瞧见皮甲缝隙里残留的一些白色毛发,鼻头耸动轻轻嗅嗅。
气味没错,看样子是的。这年头还有人会带钱包吗?
灰狼捏着皮夹凑近,仔细嗅着上面白狐残留的味道,脑中一个想法逐渐清晰。他有义务为失主归还遗物,不是吗?
一丝窃喜突兀地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驱动着颓唐而茫然的他起身向外走去。
上个厕所吧,顺路看看季风北有没有走远。说不定他走一半就会发现丢东西回来了呢。
没有人注意,或者没有人在意他的离开。莫赖顺利走出包厢,来到酒店走廊,抬头看看四周确认方向,朝着酒店大门快步赶去。
只是没等他走几步,拐角处模糊的谈话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起。”
“能隔这么久告诉我这些,我已经很开心啦...也谢谢你的...“
季风北,这么巧!还有另一个是?
莫赖藏在拐角后,没有直接走过去打扰两人,而是好生观察一番。
交谈的两人,背对着他的,自然是刚刚离开没多久的季风北,而另一个...穿着针织毛衣白色长裙,是那个从高中开始就总是戴着眼镜的兔子。
黄润元,是她啊。莫赖暗中嘀咕。
莫赖对她的印象不多。这位女同学在高中比他更为内向,是个喜欢独来独往,鲜少社交的兽人,好像之前几次同学聚会她也没来。
这次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怎么一个两个避世隐居的“高人”都来了。不过,她和季风北有过交集吗?
莫赖记不清,对高中的事情他总是不太想回忆。
这么一耽搁,两人似乎就要结束谈话,相互道别。莫赖这才急匆匆从拐角处走出来,出声插入其中。
“那个...”
季风北的耳朵竖起,略微侧身回头,黄润元也皱眉看向这边。两人见到来人是莫赖,都不约而同地有些惊讶。
“嗯?赖仔,你怎么出来了?”
“你东西落下了,我看看你走没走。”
莫赖将季风北遗落的皮夹递出,看见白狐眼中不加掩饰的讶异,尾巴不由得扫荡起身后的空气,有点小得意。季风北是真的很惊讶。他没想到莫赖还愿意给他送钱包,该说不算愧对“人民公仆”这个称谓吗?
“哇哦,感动拆那!我要哭了,改天,我会给你送锦旗的。”
“我不要。”
“那我一定会送的。”
难得心情好,季风北不介意再逗逗这只灰狼,反正客套一下对方也不会答应。
而黄润元默默看着这一幕,突然笑出声。声音温温柔柔,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内容却把两人都吓一跳。
“看来你们关系和以前一样好啊。”
“?”
季风北和莫赖对视一眼,又尴尬地移开视线。灰狼没有表示些什么,白狐摊手敷衍过这个话题,顺带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时候不早了。急忙道别。
“哎呀,那是当然的啦~啊!都这个点了。抱歉我真的该走了,下次再聊哈,拜拜。莫赖,下次请你吃饭啊。“
“嗯,下次再见。”
“啊。嗯,拜拜。”
两人挥手,同跑向酒店大门的白狐告别。等到季风北彻底不见身影,莫赖正想和黄润元打个招呼就去厕所,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女同学已经离开了。莫赖挠挠头,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满不在意。
毕竟他和黄润元高中三年里就没说过几句话。
去厕所解手后,莫赖就回到了包厢。黄润元也回来了,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吃东西。
也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包厢内许多人的话题突然转移到早已离开的季风北身上。他安静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表面上闭目养神,耳朵却已经偷偷对准几个说得最大声最起劲的女同学,捕捉信息。
“风北这些年过去了,反而感觉更有魅力了,你们懂吗,有那种人夫的气质。嗯,很润啊。”
“哦哟哟哟,你喜欢这款啊,要不要帮你问问他现在单身不。以前在学校里不就是经常有隔壁班的小女生来告白吗?哈哈,那时候可真是鸡飞狗跳。”
“我可不敢啊。听说他现在在拍短剧,说不定以后就是大明星咯?“
“诶真的吗?那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要点签名到时候倒卖啊?”
...
莫赖撇撇嘴,对这种八卦行径,他只觉得无聊。
这算不算女凝啊,也算是长见识了。季风北啊季风北,你也有今天。
莫赖突然灵光一闪,一个绝妙的计划在心底浮现。不如把这段话录下来,悄悄发给季风北听听,说不定能看见他尴尬窘迫的表情。灰狼在内心构思自己的邪恶计划,却没注意到包厢里的热烈气氛下的暗流涌动。
“啧,就一个喜欢男人的变态,瞧把你们花痴的。怎么?想被骗婚啊。他长再好看也不就是个喜欢男人被干的小白脸吗?”
在几位女同学越说越兴奋,不时发出哄堂大笑时。一个粗犷的,因为酒精侵蚀理智显得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包厢里响起。
是那个刚刚阻拦季风北离开的老虎。
或许是酒壮人胆,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对同学们夸赞季风北的行为感到不爽,总之他砸砸满是酒气的嘴巴,握着酒杯大放厥词。
原本有些喧闹的包厢,霎时间安静了大半。几个同学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疑惑和不快,看向他的方向。
“啊...这。”
“嗯...”
“你喝多了吧,大庭广众地别说这些。”
老虎旁边坐着的一个同学尴尬地起身,想帮他把酒杯放下。可老虎显然并不领情,将对方伸来的手甩开,不满地继续开口。
“怕啥,人都不在。他都走了还装什么装啊,以前你们不也聊得津津乐道吗?”
“还拍戏,啧啧。说难听点,保不准在外面几年被多少人睡过,哈哈哈。”
“喏,当事人不还有个在这里吗?莫赖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哎哟,当初你和我们说的时候,你那个表情,不知道有多搞笑。”
短短几句话,将包厢内短暂的歌舞升平敲得粉碎。莫赖早就睁开眼,只是低着头,没有反应。
他不是很想得罪人。尤其是在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不得不想起那些不堪往事的时候。
...想起高中,他被季风北表白的那一天。
他还记得,那是个寻常的冬日,几乎和他认识季风北以来的每一天没什么区别。
十数年如一日,被季风北从床上拖下来和季风北一起在班级门口罚站、把讨厌的肥肉偷偷放到季风北碗里、跟季风北谈天说地...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天,他的好朋友,那个总是好人缘的白狐,与他相约在晚休的空置教学楼见面。
那一晚,季风北向他告白了,
当时的莫赖,是怎么样的感受呢?心动?羞涩?欣喜?或许都有。但更直白点,他真正感受到,其实是——茫然。
对那秀丽容颜的白狐感到心动,对那真挚热烈的告白感到羞涩,对那亲密无间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感到欣喜。可当这些情感褪去,现实化作裸露的礁石,崎岖遍布在海岸上,让沉醉于浪潮的少年猛然惊醒。
我,是同性恋吗?
同性之间的感情,是被允许的吗?
这份从未有人告知答案的空白,瞬息填充莫赖的思绪,将暧昧的旖旎驱赶得一干二净。
白狐也看出灰狼的犹豫,但他相信眼前的少年,不论接受还是拒绝如何,莫赖一定能给他一个认真的答复。
莫赖得以喘息。
人是一种经验动物。我们需要积累足够多的经验,才能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也因此人也会被教导,向内寻求无果,就向外寻找答案。
这导致莫赖做出了他后悔终身选择。
他将这件事告知班上部分同学,妄想得到建议。
结果是惨烈的。当莫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关于季风北是“同性恋”的消息,在校园里已经传得甚嚣尘上。
他看见白狐被老师从课上叫走;他看见季风北双亲在办公室里狰狞的面容;他看见周围同学在背后的指点与讥笑...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对这种情感怀有如此恶意。
直到人们开始把注意力放到他这个被“表白者”身上时。
灰狼恐惧了。
他才明白,季风北是抱着多大的信任与勇气,向他告白。
他才明白,向世界袒露这种感情,就像是脱去作为“正常人”的靴子,赤脚踩上那危险的海岸。只要稍有不慎,没等追上退走的潮水,就会遍体鳞伤。
所以,他穿上世俗的“靴子”,不去思考对错,与大多数人一起站在岸边,无视那光脚追逐海浪的白狐。
他再也没有机会想清楚,那时候的自己,到底对季风北是怎么样的感情。
只是现在,再去想这些也不重要了...他也是一个“正常人”,事情都过去了。季风北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在意,他们还是可以闲聊说笑,他还是能和班上的大家和谐相处。所有人都走上人生正轨,不会有遗憾了。
莫赖尽可能忽略外界的动静,不断用现状的安定来宽慰自己。
“人家当初只是告白了一下,哪有你们这样揣测别人的。”
刚刚讨论季风北的女同学,有些愤愤不平地开口反驳,可醉酒的老虎像是听见仇人出车祸一样,开怀大笑。
“哦哟哟,好好好不说了,你们都是好人啦。他要是真觉得这事正大光明,还犯得着要转学吗?自己心虚还不让人说了。”
这话一出,顿时没有人再出声。难得的聚会,大部分人都不想为了别人在公共场合和一个酒鬼掰扯这个已经毫无意义的话题。
莫赖也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事情,但有人并不想放过这个准备当鹌鹑的警官。那只总是给老虎灌酒的猴子,也抬起醉醺醺的嘴脸,大声嚷嚷,让目光再一次聚集到莫赖身上。
“就是,莫赖你说是不是,你可是被骚扰了啊。可别告诉我们你被人家掰弯了啊。”
“那你爹妈还不打断你的腿啊,哈。”
“你别说,我孩子以后这样我真要打断他腿了。”
两人一唱一和,张牙舞爪装作要揍人的样子,把这出长辈教训不懂事孩子的戏,表演得生动伶俐。几个没有出声的同学也在捂嘴窃笑。
一般情况下,只要没有反应,等他们觉得没有意思,这样的讨论自然会停下的。这莫赖的生存智慧——站在沉默的多数一方,就能在这个社会正常活下去。
只是今天他觉得种声音格外聒噪。
莫赖皱眉,他终于对这两个酒鬼感到厌烦,抬头撇眼那两个醉鬼冷冷警告道。
“随意造谣是要坐牢的。”
班长,那只金毛此时也开口想要停止这个话题。
“好了好了,你们别说了”
“好好好。我们不说啦诶呀。开个玩笑嘛。”
以往总是快速结束的讥讽,应该在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警告后停下的调笑,今天却没有停止的迹象。
因为这一次,不再是一种声音畅所欲言。
啪!
一个莫赖意想不到的人大力拍打餐桌,站起来呵斥道。
“喝点酒就嘚瑟成这样,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有多厉害呢。又是炫耀自己霸凌别人,又是继续造谣中伤,该说你们这些冻肉几年下来是初具人形还是五行缺妈。”
黄润元,她怎么了?
莫赖惊愕地看向那个不知道何时,怒气腾腾的兔子。
本来有些缓和的场面,因为黄润元的出声再次陷入死寂,她旁边一个女同学有些害怕地扯扯兔子的袖子,似乎在提醒对方不要意气用事。而那神志不清的老虎,一开始好像是没听清楚黄润元在说些什么,愣怔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问道。
“...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就对了,多读点书吧。长那砢碜样,比高中不知道丑了多少,明明是只老虎,现在胖得比猪还肥,炸了不知道能出几斤油。”
这下真是水溅油锅,闹翻天了。老虎也砰一下拍桌,把整桌餐具震得响动,站起来指着比他矮一截的兔子骂道。
“我说他干你什么事啊!你老几啊又急上了,说得冠冕堂皇,当时怎么没见你帮他说话。”
“知错悔改和死皮赖脸,谁对谁错我还是分得清的。哪像某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死装男。”
“你!”
几句话交锋下来,把老虎气得半死,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去,被旁边的男同学急急忙忙摁下去。
莫赖把椅子挪开些,准备情况不对就冲上去擒拿住那只“肥猪”。
另一只猴子此时却不合时宜地开口,看起来是要平息事端。只是话里话外,怎么听都不对劲。
“额诶诶,都别说了。润元你消停点,大家都不是傻子。再说了,吴哥说得又不是没有道理。”
“给猪开智是大忌。还有,刚刚光顾着点菜忘了点你是不是?你装你妈理中客呢,这里就你最恶心。”
黄润元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找死的,对主动凑上来挨喷的智障就是一顿骂,再踩一脚老虎,顺带把猴子给冯虚御风。成功又把一个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开口又是造谣。
“怎么说话呢!我怎么了我!我看你就是想倒贴人家吧。”
“所以说你们这些男的心眼子比几把还小,仅有的智商全放那点裤裆里了。不要觉得有褶皱的就是大脑,用来代替思考。”
眼看事态有失控的倾向,班长实在没招了,再度出声制止,这一次她语气隐含警告。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吴历,以前犯的错就不要放在台面上丢人现眼了。润元,你也别骂太难听了,都是同学。”
“呵呵。”
“行。我们不和这女人计较,哼。”
愣谁也没想到,这个许久未见的女生会在聚会上大闹一场,甚至在骂战中稳压对方一头。只是被这样一闹,大家也没了闲聊的兴致,没一会儿就三三两两离开。
那老虎与猴子走之前,还恶狠狠瞪黄润元一眼,兔子对此却毫不在意,慢悠悠喝着自己的茶水。
最后,只剩下莫赖,和她。班长先去结账了。
他们一个靠近窗口,一个离大门较近,中间隔着残羹剩饭,彼此好像没有说话的想法。
她,为什么要帮季风北说话?
疑问在莫赖心底生根发芽,他不明白黄润元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帮一个不过点头之交的同学与他人争辩。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最后还是莫赖耐不住这诡异的氛围,先开口,夸赞起黄润元。
“你今天很勇敢。”
“谢谢夸奖。有什么事吗?”
“额...没事,就是...随便聊聊。”
黄润元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这倒是不出莫赖所料,他们确实不熟。所以他贫瘠的大脑又一次瘫痪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
既然她愿意为季风北说话。那她,应该是安全的?
就在莫赖纠结的时候,黄润元扫了眼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
有些事情,她并不想掺和。可高中那件事,如果那时候的她,能像现在一样勇敢,如果那时候的老师,也懂得更好地处理方式,是不是就可以...
至少,她还能弥补一些,哪怕是为了自己。
“...莫赖,你刚刚也听见我说的了吧。”
“嗯。”
黄润元没有尬聊的打算,直截了当切入正题,她大概能猜到这只灰狼想问些什么。
“你觉得我很勇敢?是因为你觉得他们说错了,而我指出他们的错误吗?”
“...”
莫赖没有回应,但黄润元已经通过他的神情,知晓答案。
“莫赖,你是一个警察。在你眼里,指出他人的错误,就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吗?”
“这件事,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和那么多人交恶,去维护他呢?他又不会知道...”
或许是黄润元的话语刺激到莫赖,他终于开口,却不是辩解,而是反问对方。
他是警察,但这只是一个职业,要他认真工作,维护社会治安当然没问题。可要他去为一两个饱受争议的个体去站台,去承受来自大众的审视与猜忌...他做不到。
他还是要生活在这个社会,生活在无数个人构成的小圈子里,他接受不了被世俗排挤的结果。
“如果我们都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作壁上观、明哲保身当然没有错。谁也不能指责我们...可是,莫赖,我们没有过错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过去,我和你都没有故意去让那件事...人尽皆知。”
“是的,我们都没有想去散播那件事,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吧。在风北遭受的校园暴力里,主要推手是那几个学生,我们只是私底下讨论一下,被大人们知道也只是一个不太美妙的意外,为了避免被牵连,还是保持中立远离他吧。”
“...”
“很奇怪啊,为什么我们下意识都觉得自己会被牵连,我们不是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吗?居然没关系,又为什么说要保持中立远离风北呢。”
黄润元托腮,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莫赖,小腿在桌下晃悠。比起和那些没脑子的谣郎谣娘争论,一点点开导灰狼更让她觉得放松。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
“毕竟我们都害怕,害怕成为下一个他。可是,他落到这种局面,不就是我们一手造成的吗?”
“这件事是当年大家不成熟的处理方式导致的,可事情也过去那么久了,再说也没有意...”
“既然事情过去那么久,为什么现在还是有人在借题发挥,攻击他呢。是不是说明,过去的从未过去,未来的始终未来。”
“我...”
“当我们这些平日与季风北亲近的人选择中立,就是站在加害者这边了。而且说到底,那些人固然可恶...可莫赖,最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人是你。我不是说要你去终止谣言什么的,那是大人们的事情,他们的失职不论如何都不该怪罪到你身上。“
莫赖被黄润元步步紧逼,他习惯性地低下头,不敢看向对方。在兔子点出自己的过错时,身子更是一僵,不知道如何作答。
“据我所知,在事发之后,你一次都没有找过季风北跟他说清楚,对吧?”
可来自黄润元的责问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消失,就像那些谩骂不会因为季风北的离去而烟消云散,反而随着时间一代代流传,作为校园学生的笑料,作为社会人员的谈资。
“事到如今,你有没有向他,向风北道歉过一次呢?”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劳你费心。”
莫赖刷一下起身。他不想再和这只兔子聊下去,他不能再听这些无稽之谈的指责。拿起外套就向着包厢外走去。
“莫赖。你真的觉得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吗?“
“...”
灰狼的脚步走得更快些,几乎一下子就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拧下拉开,就要脱离苦海。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黄润元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仿佛是宣判他的死刑一般,将莫赖钉在原地。
“你也是个同性恋,不是吗?”
“我不是——”
莫赖扭头,本来低眉顺眼、紧张瑟缩的面容一下子变得狰狞可怖,张开嘴就想对着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子怒吼,否认她的揣测。
只是黄润元拿起手机,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一句话就把他的怒火掐灭在心底。
“如果你不是,为什么要嫉妒他。”
“什?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嫉妒他。”
黄润元三两下回复完讯息,放下手机直视莫赖。
“你嫉妒季风北,嫉妒他哪怕没有伪装,也能十分“正常”地活着。不需要在乎你辛苦融入的小圈子,不需要关注自己在小县城里的名声,不需要回应亲朋好友的期待,哪怕不少人背地里笑话他...”
莫赖有些呆愣地凝望黄润元,他忽然有些毛骨悚然。恍惚间,包厢变成血腥的屠宰场,自己被这个矮他一头的女人绑在行刑架上,一点点剃毛扒皮、抽筋挑骨,描摹出内里灵魂的形状。
“你依旧发自内心地觉得,他那样活得很开心。”
“你在臆想什么!”
“虽然我这样说可能是把你想得太坏了,但是吴厉他们开始羞辱季风北的时候,你不是很放松吗?即使不得不回忆自己的错误,却因为大家对季风北的态度本质上没有改变,而感到窃喜。”
“...”
“我是不懂你们这种男同性恨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点到为止。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能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哐当——
门被大力关上,莫赖又一次落荒而逃。
她说的是真的吗?她以为她是谁,很了解我吗?我嫉妒季风北。哈,怎么可能。
莫赖在心底嗤笑。
自己上了个不错的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官,父母朋友同事都觉得,他除了有些孤僻,是个不错的人。未来他也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度过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对季风北嫉妒。
嫉妒他能随意表现自己发神经,不用在乎他人眼光吗?
嫉妒他早早向所有人坦白性取向,然后不得不休学离开这里吗?
嫉妒他哪怕是面对欺负过他的人,也能云淡风轻地接待,还被人们所夸赞吗?
开玩笑!或许他确实该为过去的莽撞向季风北道歉,但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人生,怎么也谈不上对自己的竹马有什么嫉妒之情。
除非...
莫赖真的是同性恋
除非,莫赖也喜欢着季风北。
...
莫赖时常感觉有一根丝线,从左肋没入贯穿心脏,又从身体右侧飞出。将他整个人吊起,悬挂在名为“社会”的戏台上,所行所想所念,都只是通过线传来的震动。而他在高天的摆弄下扮演人们津津乐道的角色,想逃逃不掉,想躲躲不开。
也因此,当白狐一次次跳出舞台,将幕布落下,把丝线剪断,让他也能享受片刻的喘息时,莫赖发自内心觉得:遇见季风北是他的幸运。
莫赖是喜欢季风北的。
但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季风北这件事?
是午夜梦回,一次次观望年少的自己,选择拥抱白狐。两人躲避世俗眼光,唇笔欲墨勾勒无边春色;是形单影只,走在过往两人抵掌而谈的街巷,幻想有朝一日北风会再次吹过,使一切重新开始;是更深夜静,手握警局卷宗档案,期待那声“赖仔”打破沉寂的生活,让他也能脱掉靴子,走向大海...
或许在白狐离开学校后,他就后悔了。
他对季风北的心思,像被一株在黑暗里疯长的毒藤死死缠绕,把那些不能说,不敢说的欲望,烂在心底最深处。只是经年累月,渴望开始风蚀封存情感的容器,让心脏逐渐不堪重负,企图透过裂隙泄漏多年的思念。
因此,他在天上人间遇见季风北时,才会那样勃然大怒;因此,他在同学聚会上对季风北的言语举止愤慨,愤慨白狐对他人的亲密胜于他。
莫赖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蠢到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
——3——
【赖子:这两天有空吗?】
【季季季季北北北北:?】
【季季季季北北北北:有,怎么了】
【赖子:之前你说请我吃饭。】
【季季季季北北北北:?】
【季季季季北北北北:我客套一下的】
【赖子:我请客。】
【季季季季北北北北:亲爱的,我想吃牛排,我最近拍戏看见一家店感觉很不错欸,我们去那里好不好~(附链接)】
【赖子:好的,后天我下班,晚上6点。】
手机投射出的蓝光洒在莫赖脸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聊天记录。
这算成功约出来了吗?
莫赖不清楚,他已经许久没有主动找人约会了。尽管在警局里他也时常会加入同事们定期举行的活动,但那也只是为了表现得更为合群。
这几天,莫赖久违地体验到为了一个人绞尽脑汁的感觉。同学聚会结束后,他请假在家一个人思考了一整天,思考他对季风北的感情。
和季风北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一旦把自己藏匿的情感稍稍打开一条缝隙,那些回忆像是激起淤泥的池水,变得暧昧不清,无法用理性去衡量。
不管莫赖怎么去想象,怎么在内心一遍遍鼓励说服自己,他的脚步始终在那条分割“性向“的海岸警戒线旁边徘徊,此刻的灰狼没办法坦率地承认自己的心思。
那莫赖能去再找一个人谈谈自己的纠结吗?
...他不太敢。在高中那次失败的咨询后,苦恼情爱的警官至今没有值得袒露心声寻求建议的真心朋友。
家人?父母想必不会支持他乱搞男男关系,他们现在对于季风北都有点讳莫如深。同事?拿私事去打扰其他人工作,像什么话。同学?除了黄润元,找其他人都是送死吧...
那要去找那只兔子吗?
莫赖苦思良久,一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如直接约季风北出来吧。之前办案毫无头绪的时候,他就经常跟着祁队去走访当事人进行调查,一次次反复盘问,还真让他们找出来破案的方向。
于是,就有了刚刚的对话。
莫赖熄屏把手机丢在床头,双手向身下一抓拉起被子盖住脸,整个人包裹在被褥里一动不动。带着体温的热气一下下呼出,使封闭的空间升温。他感觉心脏好似被揉捏一般,正颤动着反抗,誓要堵塞在心口的念想顺着血管冲入全身。
只要再见他一面,我一定,一定能和他说清楚。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莫赖捂着胸口沉沉睡去。
...
“刚刚那个人是...”
一家名为“豪时尚”的街头西餐厅里,莫赖有些局促地坐在季风北对面,视线在面前的白狐身上转悠一会儿,又看向旁边的玻璃窗。
这家店坐落在小县城里最近兴起的网红街上,透过窗户能瞧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街道,到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迹象。灰狼想想自己等会儿可能要说的话,突然觉得选错了约饭的地点。
好歹要个僻静的小店,才有点谈正事的氛围啊。
不过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莫赖更在意另一件事。就在刚刚,在他和季风北集合的老地方,发生了一件让他这迟钝情感神经都开始警觉的事情。
季风北是被人专车送来的,从副驾驶上下来,还和司机有说有笑。一辆比亚迪海鸥,白色,开车的是一只戴眼镜的老虎,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奇怪的是,在莫赖和老虎不经意间对视的那一刻,他福至心灵一般地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但这不妨碍他开始抵触季风北和这个人的交际。因此,在季风北兴致勃勃地点好包括他份额的套餐后,莫赖试探性地询问道。
莫赖的小心思季风北并不是很清楚,也可能是清楚也不会在意吧。这个问题他头也没抬,随口应答。
“啊,我现在这个剧组的编剧,顺路送我一程。”
“哦。”
只是同事吗,还好。
莫赖心里松口气。只是他下意识地回应反而引起季风北的注意,稍微抬眼,白狐就看见灰狼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沉重表情。
“怎么了?不是请我吃饭吗?这么闷闷不乐的,怕我吃穷你啊。”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个人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经过几天的思想挣扎,莫赖对季风北的相处方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切回从前的习惯,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对方。
或许他觉得,这样能找回一些彼此的默契。
季风北却有些疑惑。
“嗯?”
“就是,嗯...”
见到莫赖欲言又止,季风北指尖轻轻敲打起桌面,哒哒哒的声响很快把灰狼的意识从自我挣扎里唤回,白狐微笑解释。
“赖仔,我们只是朋友。”
“啊,这个不用和我解释的,只是有点担心...”
听见自己期待的答案,莫赖眼睛一下子亮起,尾巴也不安分地在靠椅上唰唰扫动,开始找借口掩饰自己的行为。
只是...
季风北奇怪地瞧一眼他,有些无奈地补充道。
“我是说我们。”
“...噢噢”
本来有些和谐的气氛霎时间尬住,莫赖只感觉一股热流直冲面颊,好在有皮毛遮掩,他的羞涩与尴尬不会轻易暴露。这下他不敢乱说话了,生怕自己再多说些什么把这次约饭给毁了。
正巧餐厅的服务员把套餐端上,两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就默默吃起自己面前的食物。这场莫赖蓄谋已久的计划,才开篇就陷入僵局,直至酒酣饭饱,灰狼都没有找到再开口的机会。
处理卫生,起身结账,然后门口分别...今天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莫赖恍惚间,已经站在餐厅门口。他身前的季风北,正轻柔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一瞬间灰狼好像在他身上看见慈母的光辉...不对,他要做什么来着。
莫赖指尖掐把眉心,好让自己清醒一些。他瞧见季风北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消息,想了想,如果今天不能尽快把事情解决,下一次又要等到猴年马月。
莫赖不能再等了。
“风北,能和我再走一会儿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灰狼踌躇许久,终于主动靠近白狐,微微低头,沉下声音认真地请求眼前人。
听见声音的季风北把视线从屏幕上分离片刻,落在莫赖脸上。他盯着灰狼,乌黑透亮的瞳孔里倒映着他今天特意打扮过的身姿。
这人今天是发春了?还是人皮子讨封?
季风北暗自吐槽。不过,看在莫赖请他吃了顿不错的晚餐,况且接下来他也没什么事情,不介意听听灰狼的狗嘴能吐出什么象牙。
季风北微笑着,伸手指向一条熟悉的路。
“嗯,那我们走这边吧,人少些好说话。”
莫赖点点头,自觉走在前面开始带路。他认为季风北刚刚回来没多久,可能会记不清以前两人走街串巷摸索出来的一条条小道。
实际上白狐并没有忘记多少,只是有人主动在前面开路,他也懒得向前表现。
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走着,离开人来人往的网红街,路过日新月异的小广场,来到门可罗雀的河堤桥上。他们以前就常常在晚上跑来这里,溜旱冰、打羽球、拿着一把塑料模型枪表演社交的艺术。
只是时过境迁,这片孩童们曾经玩闹的天地,已经后继无人。
一路无话,就当季风北跟着莫赖,吹风吹得有些不耐烦时。那只像是在修炼闭口禅的灰狼终于肯开口,只是第一句就让白狐有些没绷住。
“风北,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的事吗,”
“...?”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原来这只狼也到这种年纪了吗?
季风北顺脚踢开拦路的石头,击中河堤桥瓷片剥落后裸露的水泥板。他没有像个积极举手的小学生一样贸然回答老师的问题,默默倾听。
莫赖并不在意季风北有没有回应。
灰狼现在正挖空心思,想要妥帖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白狐,把迟来六年的答复告诉季风北。他能想到最好的方式,就是从头开始,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告诉对方,祈求谅解。
“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场景,是在小区楼下的小卖部对吧?那时候小店前有个太阳伞,我就在伞下摆弄自己的乐高积木。你也才刚刚搬过来没多久,跟着阿姨来小卖部买东西。”
“好像是这么回事,我想想...啊,对,当时我看你一个人很无聊,就过去逗逗你。”
“什么啊。明明是你想玩我手里的积木吧?你可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把我看得浑身不自在。”
天色渐暗,北风呼啸而至。
莫赖能感觉到自己心如擂鼓,咕咚咕咚,将耳边萦绕的风声打散。
瑟瑟寒风里,身体却仿佛置于炽热的温泉一般温暖。此刻他心中的喜悦,好似脱掉“靴子”追逐白狐的脚印一点点向着海浪而去时,却意外发现那些礁石伤不到自己分毫。
因为现在能注视他的,只有身后人的目光。
莫赖的话语也触动了季风北的回忆。他自然而然地想起来十几年前的午后,一只小狐狸蹲在一只小狼旁边,两人诡异而和谐的场景。白狐难得发自内心笑出来。
时隔多年,当初两人嬉戏的景象宛若昨日,共同的美好记忆好似能驱赶走北风的严寒,消解多年的隔阂,让他们接下来的交流愈发渐入佳境。莫赖没有回头,也能听出季风北语气里真实的喜悦,一如多年以前。
莫赖觉得,他正沿着足迹在海岸线上肆意奔跑,终于在视野的尽头窥见那一抹白。
“我哪知道你那时候跟孤独症似的,看你半天也没见你说话。最后还是我主动问你才点头。”
“哈哈,是啊。如果你没有问出口,或许我们就不会认识了吧。”
“啧,说啥鬼话呢。”
“后面我们熟络了,就经常一起在楼下玩。就用那些积木,去幻想各种奇异的世界,一起解决危机和困难。”
“你很喜欢吗?我可以介绍你去玩跑团。”
“没有。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玩,总是很开心。”
“说明我在你心里很招笑吗?”
“说明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
季风北的笑容停滞在脸上,定定地看着身前几步远的竹马。
莫赖对此却无知无觉,他沉浸在回忆里,一味地吐露自己的心声。像是要把多年以来的思念苦楚一口气从身体里抽出,播撒在两人行过的每一寸土地,让这片承载童年的故地能再次开出新的记忆。
“杨凯辉,还记得吗?这家伙非常小心眼。只是嫉妒我刚到手生日礼物,就在借来玩的时候装作不小心,把它摔坏了。”
“我当时哭得那叫一个凄凉,你帮我在地上捡了好久零件,却始终少那么几个,可能是被他藏起来了吧。”
季风北话语里的喜悦仿佛只是昙花一现,渐渐淡下去。对于莫赖的问题,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西江河水,落在随波逐流的气象船上,斟酌着回应。
“记得,之后玩游戏,我们还找机会坑了他几天,次次都是他当鬼。”
“我知道。而且你还把拼不好的礼物拿走,结果没过几天,就还了我一个全新的。”
“挺好的,你能念着我的好就行。诶...等等啊,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回忆我们认识的几年光阴啊。我能不能两倍速快进一下,要不我们回我酒店说吧。”
季风北急忙喊停这漫无边际的追忆。
他可不想在江边吹一晚上冷风,学电视剧在四九隆冬的天气演一场苦情大戏吗?是莫赖疯了还是他们都疯了。
白狐的叫停让灰狼停下脚步。他嘴唇微张,略微呆滞地回头看向季风北,心中千言万语被这句话打断,然后——
莫赖笑出声来。
“噗,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只是太久没有和你说过话了。”
“笑啥啊,搞这么煽情。说吧,想借钱,还是想要我帮你干啥。”
莫赖抓挠自己的头毛,没忍住笑出声来。
是了,他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一直以来他都顾忌太多。莫赖此前完全没有意识到,季风北依旧是那个季风北,是他从小最好的朋友,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
既然莫赖已经朝着季风北的方向前进,总一天,灰狼可以再次追上白狐。
所以...
“风北,我——”
在季风北平静的目光下,莫赖鼓起勇气,眼眸不肯偏离白狐一分,他开口道。
“我想向你道歉,对不起。”
“高中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过失,你也不会遇见那么多糟心事。”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太迟了,但前几天我...被人骂醒了,我...我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
“我之前对你发火,骂你自甘堕落,实际上自甘堕落的是我自己。”
他知道季风北不会去做那些事,只是在气恼白狐能毫无顾忌地说话;他知道季风北向来能把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好,却还是擅自希望白狐能只和自己有联系...
莫赖羡慕季风北,而这种羡慕在莫赖对自己情感日复一日恐惧中,转变为嫉妒。
“因为犹豫自己的感情,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答复你;因为缺乏自己的思考,所以我把事情告诉了别人;又因为害怕他人的眼光,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向你道歉,也没有站在你身后支持你。”
“一直以来你都在帮助我,扶持我走了那么久。可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抛弃了你。”
“明明你只是想告诉我,作为季风北,对莫赖这个烂人的感情。”
此刻的莫赖,好似在撕扯起内心的裂隙,一下又一下,一块又一块,把残片丢向身后,把他那腐烂在容器中的七情六欲倾倒入浪潮。
让潮水冲刷他的不堪,他的软弱,想让季风北得以看清自己的心。
“我却...我却直到现在觉得自己要失去你了,才没办法再欺骗自己,骗自己你不会走,骗自己你还会回来。”
莫赖感觉脸上一阵湿热,他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吸口气。郑重其事地对着季风北鞠躬,大声说出他的致歉。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季风北双手环抱,面如止水。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灰狼,直到对方重新直起身,忐忑不安地摩擦双手,才淡淡开口。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
白狐的眼眸仿佛是世间最有力的绳索。光是被盯着,莫赖就感觉自己的脖颈像是被吊上城墙,在极致的窒息与压力下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等待远处季风北弯弓瞄准,把他心脏洞穿,彻底解脱。
但他不想就此止步,灰狼咬牙向白狐走出几步,近到他能够隔着北风,嗅到季风北身上的气味。低头描摹着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容,忍着眼底湿润,坚定道。
“风北!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在你表白之前,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你了!”
“莫赖喜欢季风北!莫赖想要和季风北在一起!”
“所以——”
灰狼深吸一口气。
“风北!你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追求你吗?!”
灰狼迟来六年的答复,即便经过时间消磨,在刺骨寒风中依旧炙热如火。
有那么一瞬,季风北透过莫赖看见曾经的自己,他不由得为这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告白痴迷,像是周年生活在冰天雪地的生灵,望见那近在眉睫的春意。
怎么不会为此欣喜呢?
怎么会为此欣喜。
呼呼——
一阵北风呼啸,带着冻彻心扉的寒意拍打在狐狸脸上,让他略微回神。
现实的冰冷与莫赖的热烈此刻像是拧成一股绳,唰一下挥动,在季风北脑海里发出惊天炸响,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席卷全身。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风北身体颤抖,在莫赖逐渐惊慌的目光下,他放肆大笑起来。
“风...风北,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现在有点好笑。让我稍微笑一会儿,哈哈哈——”
笑到他眼角也泌出泪水;笑到他把双手拍在莫赖的肩上,弯腰抽动;笑到呼啸的北风也似警觉这一切,渐渐偃旗息鼓。
笑到莫赖僵硬着身体,脑中一片空白,彻底死机的时候。季风北终于停下笑声,松开搭在莫赖肩上的手,重新站直身体,一如既往地笑着对灰狼说。
“...你还真是没有变啊,赖仔。”
“是润元和你说了些什么吧,我想她以后会是个好老师。就是你这傻狗一定没听明白,她想让你做什么吧。”
听见季风北提起黄润元,莫赖心中惊愕又茫然,他不明白季风北在说些什么。灰狼对着白狐道歉,莫赖回应季风北的感情,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诶?”
“我认真点回答你吧,赖仔。”
季风北笑脸盈盈,声音出奇地温柔,像是在隔空轻蹭灰狼的耳廓。莫赖却本能地觉得寒毛耸立,身子发软。
白狐仔细欣赏着灰狼眼底的惊惶失措,直截了当宣判结果。
“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欸?”
莫赖略显迷茫地看着季风北,不太确信自己听到的答案。对此,季风北贴心地再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现在的你,当然可以替过去的自己向我道歉。但现在的我,却没办法替过去的自己原谅你啊。”
“看看你自己在干什么?对着我,表演你那姗姗来迟的忏悔,然后打算收获幸福美满的爱情吗?“
“其实我本来还是有点触动。结果到头来,你只是因为发现自己喜欢我,觉得离不开我,才过来哭唧唧地说要改过自新吗?“
“这样的你,真的受到教训了吗?“
“你嘴上说得很好听,但你始终没办法和我感同身受的,莫赖。你也没有想过要和我感同身受。“
“由此可见,我的痛苦对你无足轻重。所以,你的道歉对我也毫无意义。”
“我之所以现在能和你们谈笑风生,也只是因为有利可图。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交集,也不会再受到你们任何影响。”
季风北到底喜欢莫赖哪一个方面?
关于这一点,其实季风北本人也难以回答。
可能是年少无知,觉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于是把有关爱情的幻想投射在自己最熟悉的同龄人上;可能是见色起意,毕竟莫赖好歹有一副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健硕帅气的容貌;也可能是真的日久生情,期望自己能与灰狼的关系天长地久、相伴到老。
但这一切推测,在莫赖将他的告白不加思考地泄漏出去时,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年少的季风北被杀死在那个冬天,凶手有很多。
只是真正开枪击倒白狐的,是那只他信赖的灰狼。
所以——
“所以,你听懂了吗?”
季风北手指轻轻点在莫赖胸口,这轻微的触碰像是推翻灰狼身上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让他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白狐无奈叹口气,蹲下身继续盯着那嘴唇颤抖,面色发白的男人,开口提醒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不要,求求你。我,那个你...你听我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这话把灰狼那离体的魂魄拉回身体。此刻莫赖只感觉身体的暖意在逐渐消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冬夜的河堤桥上真的很冷。
他撑起身子,连滚带爬地来到季风北旁边,想要握住对方的手,说些辩解的话语。
他握住了,季风北没有反抗,嘴上还安慰着他,这让莫赖稍微心安一点点。
“好了,别急哭了,不知道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风北,我...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会补偿你的,不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嗯...你可能误会了什么。别担心,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在我心里你是非常特殊的,几乎不可能有人挤掉你的位置哦”
“真...真的吗?”
莫赖此刻还在负隅顽抗,他像是成功在海岸拥抱那抹白色,还没等灰狼有片刻庆幸,被海水冲刷过后的空白心脏,就被怀中人用打磨多年的礁石刺穿。
眼下他却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错误,而是拼尽一切地去挽留季风北。
也因此,白狐手中的礁石得以越陷越深。
“当然啦,毕竟...我恨你啊,赖仔。”
“诶?”
其实喜欢莫赖这件事,对现在的季风北来说,他只感觉困惑。
季风北不是没有幻想过,如果莫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如果这件事没有闹到人尽皆知,如果他的父母老师能再开明一些,如果莫赖肯来找他...他和莫赖就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或许最后两人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分手,或许最后两人都会对彼此感到厌烦双双出轨,又或许他们会迎来更糟糕的结果...
但在季风北被所有人放弃的那一刻开始,这些不被选择的命运就无关紧要了。
说十次百次,是喜欢。
说千次万次,是爱情。
可当季风北在日后生活里,无时无刻被所有人提醒着,因为他对莫赖的喜欢,所以他要沦落至此时...那他对莫赖就能去恨。
白狐对灰狼只剩下恨。
恨他的天真,恨他的愚蠢,恨他的怯懦,恨他...
把对所遭受的不公尽数怪罪在他身上,把自己日益扭曲的情感宣泄在他身上。
哪怕知道莫赖也那时也只是个孩子,季风北也不能不恨。
不恨他。
就只能恨自己。
但他爱自己,远胜所有人。
“我恨不得你被所有人唾弃;恨不得你在警局对我动手,最好失业家破人亡;恨不得你浑浑噩噩地度过半生,在你最空虚或最幸福的时候击垮你。”
“我想过最为恶毒的手段,我考虑过最下流的做法,我本想让你也试试身败名裂...直到黄润元,她和我道歉的时候你出现了。我突然有了不切实际的期望,觉得你说不定可以改过自新。”
季风北甩开莫赖的手站起身,再次让莫赖跌倒在地。这样他能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恨之入骨的灰狼。
莫赖此刻如同牙牙学语的幼儿,想张嘴发出几个音节,却发觉不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哑口无言,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想站起来,想跪下,想拥抱季风北,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悔过。
“现在看来,你和我都是贱人啊...你该庆幸这还是个法治社会,莫警官,我还不打算毁了自己和你同归于尽。”
季风北抬脚直接踩在莫赖胸口,将想要挣扎起身的灰狼再度压倒在地面。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一脸的痛苦表情,神情愉悦。
“恨比爱长久,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忘了你啦。”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戳破莫赖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他彻底崩溃,无助得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握住季风北的小腿,呜咽哭泣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觉醒了不太好的东西。我一直都想看看,你这张脸绝望的模样...哎呀,谢谢你,真贴心。”
“我刚说就露出了最爱看的表情。”
季风北几乎要咧嘴笑出声来,他戏谑地看着在脚底哭泣的莫赖,宛若一只被主人彻底抛弃的小狗。久久得不到滋润的心灵被灰狼的泪水灌溉,堪称枯木逢春,久旱甘霖。
也因此,他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兴致勃勃地将脚移开,直接跨坐在莫赖身上,双手抓住对方衣领提起来,对着灰狼提议。
一个能满足他们两个人的提议,一个能一劳永逸解决他们矛盾的提议。
“你说你想得到我的原谅吗?”
“我突然有个好主意。亲爱的。”
季风北盯着莫赖,灰狼却闭起眼不愿意在白狐眼中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狐狸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莫赖可以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于是——
“犬吠一声让我听听吧,让我看看狼和狗的叫声有没有不同之处。”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道歉的资格。”
呼——
北风呼呼从哪来,又呼呼啸啸往哪去。
此后会是改天换地的新雪,还是迫在眉睫的近春。
“——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