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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暴雨将至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顾衍关上公寓的窗户,玻璃映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灰白相间的毛发,冰蓝色的虹膜,竖瞳因光线变化而微微收缩。作为雪狼亚种,他的兽化特征始终比常人更明显些。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辞发来的消息:

  “哥,我到楼下啦!”

  “今晚有暴雨,别想不开去夜跑。”

  “哎呀知道了!给你带了草莓蛋糕,开门开门!”

  顾衍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整个A城没人相信,那个在商场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北极狐顾衍,会被一个人用草莓蛋糕治得服服帖帖。

  沈辞,全A城最无忧无虑的哈士奇混血,是他养了十二年的弟弟。四年前改口叫了“哥”,三年前开始往他公寓里搬东西,一年前干脆把枕头放在了他枕头旁边。

  美其名曰:省钱。

  顾衍没戳穿他。就像他从没告诉沈辞,那场暴雨夜的相遇,根本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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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弟弟

  九月的A大,梧桐叶刚开始泛黄。

  沈辞叼着棒棒糖蹲在实验楼门口的台阶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他穿了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帽子上的狗耳朵耷拉着——那是顾衍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恨不得焊在身上。

  “沈辞!你又逃课?”

  林柚从楼里跑出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她是一只金毛寻回犬兽人,沈辞的同班同学兼死党,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怀里抱着两杯奶茶。

  “选修课嘛,”沈辞接过奶茶,笑得没心没肺,“而且今天周五,周五是什么日子?”

  “……顾衍出差回来的日子。”林柚把另一杯奶茶往身后藏了藏,“这是我给陆师兄的,你别惦记。”

  “陆时寒?他一个赤狐喝什么奶茶,喝他的黑咖啡去。”沈辞眼睛一亮,伸手去抢,“快给我,我哥喜欢喝这个口味——”

  “那是给你哥的吗!那是你喝了两口才想起人家的!”

  两人闹成一团。

  骏马兽人苏念站在三楼窗口,默默在本子上记下:今日校园不文明行为,两起。

  他旁边,棕熊兽人赵猛瘫在椅子上看漫画,头也不抬地吐槽:“苏念你真是操碎了心。沈辞那小子疯起来连顾学长都管不住,咱们管什么。”

  “管不住也得管。他上次在食堂偷肉丸子被阿姨追了三层楼的事,你忘了?”

  “那是他偷的吗?他光明正大拿的,还给人阿姨敬了个礼。”

  苏念:“……”

  这学校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沈辞的烂漫仿佛感染了所有人,唯独一人——陆时寒抱着手站在实验楼的阴影里,金丝眼镜后的狐狸眼睛微微眯起。

  作为赤狐,他的听觉比一般兽人更敏锐。

  三分钟前,他听见沈辞压低声音对林柚说:“我昨晚又梦见那个雨夜了。”

  林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还是想不起来,”沈辞说,“想不起来顾衍是怎么找到我的。”

  陆时寒推了推眼镜。

  他认识顾衍七年。这七年里,那个号称“北极狐从不做亏本生意”的人,做过最亏本的买卖,就是把一只无家可归的哈士奇捡回了家,一养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前的暴雨夜,七岁的沈辞蹲在废弃车站的屋檐下,浑身湿透,冻得发抖。

  刚上高中的顾衍撑着黑伞经过,停住了。

  “你家在哪?”

  “不记得了。”

  “……你爸妈呢?”

  沈辞摇头。

  顾衍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吞没了他最后那句话——

  “那跟我走吧。”

  后来顾衍在成年礼上醉酒,难得情绪失控,红着眼眶对陆时寒说:“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本来是要去见他父母的吗?”

  陆时寒没听懂。

  再问时,顾衍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这个秘密,陆时寒守了七年,也猜了七年。

  沈辞抱着奶茶在校门口张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卫衣帽子上的耳朵随风轻颤。他的哈士奇血统让他在兴奋时眼睛格外亮,黑白相间的尾巴更是摇成了螺旋桨。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只北极狐走了下来。铅灰色西装,银白毛发,冰蓝眼瞳。

  顾衍。

  “哥!”

  沈辞像一颗小炮弹般冲过去,在顾衍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急刹车——然后毫不犹豫扑了上去。

  顾衍被他撞得后退半步,稳稳接住。

  “又没好好吃饭?”顾衍皱眉,捏了捏他的胳膊,“瘦了。”

  “想你想的!寝食难安!日渐消瘦!”沈辞理直气壮。

  “油嘴滑舌。”

  “那你还笑!”

  顾衍确实在笑。很淡,但他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初秋的夕阳,暖得不像一只北极狐。

  黑色轿车的副驾上,一只乌鸦兽人探出脑袋,朝沈辞挥了挥翅膀:“辞哥!我给你带了礼物!”

  “周渡!”沈辞松开顾衍,转而扑向副驾,“什么礼物什么礼物?”

  “手摇小风扇!限量款!”

  “我爱死你了!”

  顾衍看着两人叽叽喳喳,把沈辞的书包拎了过来:“先回家。”

  沈辞乖乖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林柚和陆时寒挥手:“下周见!”

  林柚笑着挥手告别,低声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沈辞挺幸运的。”

  陆时寒沉默片刻。

  “不是幸运。”他说,“是有人把所有的幸运,都留给了他。”

  不远处,苏念和赵猛刚从办公楼出来。

  “你看,”赵猛指指校门口,“人家哥哥出差回来还知道来接弟弟,我哥上次来学校,是在派出所领的我。”

  苏念嘴角抽了抽:“……你还挺骄傲?”

  顾衍的公寓在市中心,顶层,三百平,落地窗外是一整片天空。

  沈辞进门就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跑:“哥你饿不饿?我下午炖了排骨汤!”

  “你炖的?”

  “……点的外卖,然后倒进锅里热了一下。也算我炖的吧!”

  顾衍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外卖盒扔了吗?”

  “呃。”

  “去扔。”

  沈辞灰溜溜跑回厨房。

  顾衍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比夕阳更深。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雷声——天气预报说的暴雨,终于要来了。

  沈辞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拎着外卖盒:“哥,我扔完盒子回来可以吃蛋糕吗?”

  “可以。”

  “两块呢?”

  “看你表现。”

  沈辞眼睛亮起来,飞快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凑到顾衍面前——踮脚,在他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

  “表现。”

  说完转身就跑。

  顾衍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竖瞳微微放大。

  他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地方,唇角勾起来。

  窗外,蓄谋已久的暴雨铺天盖地落下。隐约可见一道黑影穿梭在雨幕中,似乎在躲避什么,身影有些不稳。而门内,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为一体。

  第二章:雨夜之后

  暴雨下了一整夜。

  沈辞是被煎蛋的香味勾醒的。他顶着一头乱毛从卧室出来,迷迷糊糊地往厨房走,尾巴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厨房里,顾衍已经换好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往盘子里放煎蛋。他的耳朵比沈辞的尖许多,雪白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刷牙。”顾衍头也不回。

  沈辞打了个哈欠:“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在卧室踩到我尾巴了。”

  “我都没感觉!”

  “因为你踩的是我。”

  沈辞心虚地吐了吐舌头,跑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肿,昨晚的梦记得不太清,只隐约记得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雨里奔跑。

  他使劲摇了摇头,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

  早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周渡站在门外,羽毛被雨淋得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顾总,您要的资料。”他把袋子递过去,又探头往屋里张望,“辞哥呢?还活着吗?”

  “活着呢!周渡你进来!”沈辞在餐厅喊。

  周渡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煎蛋、培根、牛奶,还有一小碟草莓。他啧啧两声:“顾总,您这出差三天回来,怎么跟饿了辞哥一个月似的?”

  顾衍没理他,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他快速翻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沈辞叼着培根凑过来。

  “没什么,公司的事。”顾衍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神色如常,“你今天有课吗?”

  “上午两节,下午没有。”沈辞咽下培根,眼睛亮晶晶的,“哥你下午有空吗?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

  “有空。”

  “我还没说干什么呢!”

  “你还能干什么?”

  沈辞龇了龇牙,尾巴却摇得欢快。

  周渡在一旁默默喝咖啡,心想:顾总这嘴,硬得能敲钉子。

  A大的上午总是热闹的。

  沈辞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林柚已经帮他占好了位置,两个人躲在课本后面交换零食。

  “你哥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跟饿死鬼一样?”林柚看他狼吞虎咽,忍不住问。

  “早饭吃了,这是第二顿。”沈辞理直气壮,“你不知道,我哥做饭太好吃了,我今早吃了三个煎蛋。”

  “……你是猪吗?”

  “我是狗。”

  林柚无言以对。

  前排的苏念回过头来,面不改色地把一包纸巾放在他们桌上:“你嘴角有油。”

  沈辞朝他竖起大拇指:“苏念,你真是A大的守护神。”

  “是监督员。”

  “差不多差不多。”

  苏念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他。

  下课后,沈辞收拾书包准备往外冲,被林柚一把拉住。

  “你哥的车是不是在校门口?”

  “是啊,怎么啦?”

  林柚的表情有些犹豫:“……你发没发现,你哥最近来学校的频率有点高?”

  “有吗?他不是一直都这样?”沈辞歪头。

  林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顾衍以前再忙也会接沈辞放学,但最近这半年,频率确实比之前更高。尤其是下雨天,他几乎一定会亲自来。

  “算了,”林柚笑了笑,“奶茶给我带一杯。”

  “没问题!”

  沈辞蹦蹦跳跳地跑出教学楼。走廊尽头,陆时寒抱着一摞卷子经过,和他打了个照面。

  “陆师兄好!”

  “嗯。”陆时寒推了推眼镜,目送他跑远。

  一个人影从隔壁教室走出来,是苏念。他看了一眼陆时寒手里的卷子,又看了看沈辞消失的方向。

  “你又在观察他?”

  陆时寒没有否认:“你今天注意到校门口那辆灰色面包车了吗?”

  苏念眼神一凛:“牌照B开头的那个?”

  “嗯。”陆时寒压低声音,“昨天暴雨夜,我在东校区也看到过同样的车型。”

  苏念沉默了两秒:“你告诉顾学长了没有?”

  “还没确定的事,暂时不用说。”陆时寒转身往办公室走,“但最近尽量别让沈辞落单。”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日光,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奶茶店里,沈辞抱着两杯奶茶左看右看,一脸纠结。

  “哪个好喝?”

  “都买。”顾衍站在他旁边,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喝不完……”

  “我喝。”

  沈辞嘿嘿一笑,把两杯都端走了。收银台的小姐姐忍不住多看了顾衍两眼——一只北极狐,西装革履,气质矜贵,却陪着一只哈士奇在奶茶店门口站着,手里还拎着沈辞的书包。

  这画面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又莫名很甜。

  “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喝奶茶?”沈辞咬着吸管问。

  “不喝。”

  “那你小时候喝什么?”

  “白开水。”

  “……你好无聊。”

  顾衍没有反驳。他看着沈辞鼓起腮帮子吸珍珠的样子,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他从废弃车站把这只湿淋淋的小狗捡回家。那时候沈辞瘦得像一把骨头,蹲在他家的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哭,只是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半袋发硬的馒头。

  他问沈辞叫什么名字。

  沈辞想了很久,说:不记得了。

  他又问沈辞几岁。

  沈辞伸出七根手指。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沈辞开口说话,又花了更长时间让沈辞学会笑。现在这个笑得没心没肺、追着他要蛋糕吃的家伙,和当年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狗,判若两人。

  “哥?”

  沈辞把奶茶举到他面前:“你尝尝,这个好喝。”

  顾衍低头喝了一口。

  “甜吗?”

  “嗯。”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

  “你肯定在敷衍我!你每次敷衍我的时候右耳会动!”

  顾衍的右耳动了。

  沈辞得意洋洋地笑了。

  他们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子的味道。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一切宁静而美好。

  没有人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里的人按下快门,把这一幕收进取景框。

  照片里,北极狐低头喝奶茶的侧脸,哈士奇仰头看他的笑容,连同那些落在地上的光影,一并定格。

  下午两点,顾衍把沈辞送回公寓,嘱咐他锁好门,自己开车去了公司。

  沈辞窝在沙发上看漫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雨夜,还是那道模糊的黑影。但这次,黑影似乎更近了一些。他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能听见压抑的喘息,能看见——那个人身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

  “沈辞——”

  有人在喊他。

  “沈辞,别看。”

  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别看,听话。”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像坠入深水。那个捂住他眼睛的手开始颤抖,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脸上。

  是眼泪。

  沈辞猛地惊醒。

  客厅里安安静静,窗外的阳光正好。他的脸颊是干的,眼睛也是干的,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喘不过气。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是顾衍的消息。

  “醒了记得喝水。”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

  沈辞拿起手机想回消息,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个梦是什么?

  那个用手捂住他眼睛的人,是谁?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窗外,蓝天白云,秋高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