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星与夜

  墨菲斯托偶尔会做同一个梦,那是墨菲斯托第一次见到玄英的时候,他正被一群圣教猎魔人追赶到一片废墟中。他那时还不是魔王,只是一个觉醒了暗影血统、被圣教列为异端的黑豹兽人,浑身是伤,暗影之力在体内暴走,像一条失控的河流在他的血管中横冲直撞。

  他靠在废墟中一面半塌的石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听到猎魔人的脚步声在废墟外散开,正在缩小搜索范围。他握紧手中的匕首,准备在最后一个人踏入视线范围时拼死一搏。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废墟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和现实处境完全不符的、像在讨论天气一样的平静:“你体内那股力量,如果再不疏导,大概在一刻钟之内会把你的经脉全部撕裂。你确定你还有力气打架?”

  墨菲斯托抬起头。残破的穹顶上方蹲着一只红棕色的身影,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体型圆润的小熊猫兽人,尾巴蓬松,右眼下有两颗白色的小星星,正低头看着他,表情不像是同情,不像是警惕,更像是一种观察。墨菲斯托握紧匕首:“你是谁。”

  “我叫玄英。”那只小熊猫从穹顶上方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动作轻巧,落地无声。他蹲在墨菲斯托面前,伸出爪子,没有去碰他,只是悬在他胸口上方,停了一下。“你的暗影血统正在暴走。你刚才强行调动了超出你承受极限的力量来甩开那些猎魔人,现在那股力量收不回来了。如果不帮你引导回正轨,轻则血脉受损,重则当场毙命。”他收回爪子,蹲在原地,看着墨菲斯托的眼睛:“我可以用我的力量帮你稳住它。但我需要你信任我。”

  墨菲斯托靠在石墙上,握着匕首的手指没有松开。他盯着面前这只素不相识的小熊猫,看了很久。“……你为什么帮我。”

  玄英想了想:“因为我刚好路过,刚好看到了,刚好有能力帮。三个刚好凑在一起,不帮好像说不过去。”

  墨菲斯托没有说话。他握着匕首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他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睛:“……你试试。”

  玄英伸出手,握住了墨菲斯托的爪子,把额头贴在了他的胸口。墨菲斯托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和他体内狂暴的暗影之力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他的胸口缓缓渗入——那种力量不强势,不排斥他的暗影之力,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汇入一条正在泛滥的冰河,不急不缓地包裹住那些狂暴的暗影,引导着它们沿着一条更平稳的河道缓缓流动。墨菲斯托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弓了一下,他体内那些在他血脉中横冲直撞了不知多久的暗影之力,第一次被一种外部的力量温柔地握住,像一只发狂的野兽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头顶。那种触感让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部僵住了,然后缓缓松弛下来。

  玄英维持着那股温热的引导力,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缓缓收回了手。他低头看着墨菲斯托:“好了。暂时稳住了。但你体内的暗影血统天生就比普通暗影血脉更加暴烈,如果不定期进行引导和压制,它迟早会再次失控。”

  墨菲斯托靠在石墙上,感觉到体内那股在他血管中狂暴了半生的力量,第一次安静了下来——不是消失了,是安静了,像一条被疏导过的河流,在属于自己的河道中平稳地流淌着。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只红棕色的小熊猫:“……你叫什么名字。”

  “玄英,牧玄英,刚才说过了。”

  墨菲斯托靠在石墙上,在废墟的阴影中看着他:“我叫墨菲斯托。我欠你一次。”

  玄英摆了摆爪子:“不用还。以后你自己注意控制,别再把自己搞到暴走就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墨菲斯托:“对了——如果你下次又暴走了,找不到人帮你,可以来风歇村找我。那地方不太好找,但你到了附近问一下‘那只右眼下有星星的小熊猫住在哪’,应该有人知道。”他转身走了几步,然后消失在废墟的转角处。

  墨菲斯托靠在石墙上,看着那道红棕色的身影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力量渗入时的触感。他握着那把匕首,在废墟中坐了很久,直到猎魔人的脚步声完全远去,直到暮色降临,直到第一颗星出现在天边。然后他站起来,沿着玄英消失的方向走去。

  后来他找到了风歇村。他没有进村——他远远地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麦田尽头那间老屋的屋顶升起炊烟。他看到那只红棕色的小熊猫在门前的菜畦边弯腰浇水,看到他直起腰来,用爪子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墨菲斯托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他没有进村。

  但他后来每年都会去一次风歇村。有时是在春天,有时是在秋天,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在清晨。他从不在村中停留,只是远远地看一会儿,确认那道红棕色的身影还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开。他从未告诉玄英他来过。

  某年秋天,傍晚玄英在麦田边收晒干的草药,低头时在地上看到了一枚被放在田埂上的、打磨过的黑色石片,扁圆形的,表面光滑,边缘被仔细地磨过,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捡起那枚石片,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今年没暴走。”没有署名。他把那枚石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把它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袋里。

  第二年春天,他在同一道田埂上又发现了一枚黑色的石片。背面刻的字是:“今年也还好。”他把那枚石片也收进了衣袋里。第三年,第四年——每年他都会在某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在田埂上、在柴堆边、在门前的台阶上,发现一枚打磨过的黑色石片,背面刻着一句简短的话。有时是“今年控制得不错”,有时是“今年有一次差点暴走但压住了”,有时只是一句“还在”。玄英把那些石片全部收进了衣袋里,衣袋越来越鼓。

  第五年的某个深夜,玄英被敲门声惊醒。他披上外套打开门,看到墨菲斯托站在门外——浑身是血,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捂着肋侧,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暗金色的纹路正在疯狂地扩散。“……这次不是暴走。是被圣教的人伏击了。”

  玄英没有说话。他让开门,把墨菲斯托扶进屋里,翻出药箱,开始处理他肋侧的伤口。阿藤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灶台边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豹兽人,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墨菲斯托坐在灶台边,看着那只红棕色的小熊猫蹲在他面前,低头认真地缝合他肋侧的伤口,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针都很稳。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每年放在田埂上的那些石片,我都收到了。你现在能控制的很好了。”

  墨菲斯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玄英蹲在他面前替他缝合伤口的那双手——不算大,不算有力,但很稳。

  玄英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墨菲斯托:“好了。伤口处理完了,但今晚你不能走了。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天亮了再走。”他站起来,去厨房帮阿藤烧水。墨菲斯托坐在灶台边,在昏暗的油灯光芒中环顾着这间不大的屋子——灶台上炖着汤,窗台上晒着草药,墙角放着一把还没编完的草鞋。一只小小的摇篮靠在墙边,里面叠着几件小衣服,颜色是浅棕色的,领口缝着细密的针脚。他看了一眼那几件小衣服,然后移开了目光。

  第二天清晨,墨菲斯托在玄英家门口的台阶上放了一枚新的黑色石片。背面刻的字比往年多了一行:“伤口处理得很好。谢谢。”他站起来,转身沿着村口的土路离开了。他没有回头。

  玄英在牧野出生后第三个月的某个清晨离开了风歇村——那个清晨,阿藤还在睡梦中,摇篮里的牧野也还在睡,他把被子拉了拉,盖住牧野的小脚丫,然后在阿藤的枕头下放了一枚他在溪边捡的深灰色卵石,背面刻着几个字:“替我去看看春天。”他站在摇篮边,低头看了牧野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

  暮色完全暗下来时,第一颗星已经亮起,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整片夜空被星光照亮。墨菲斯托蹲在废墟中,在星光下,在那道已经不再呼吸的身影面前,蹲了很久。玄英的手安静地搁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握着一小包干薄荷——那是阿藤在他临行前塞进他衣袋里的,被血浸透了大半,但薄荷叶的纹路还依稀可辨。墨菲斯托没有去碰那包干薄荷。他伸出手,从玄英胸口的衣袋里,取出了玄英留给他的古树金叶。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他带着那枚古树金叶回到了魔王城。他把那枚金叶贴胸放好,然后走进了王座之间,坐在那张粗糙的黑色石椅上。他没有点灯,没有传唤任何人。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春天正在到来。

  大概在玄英二十岁那年,圣教注意到了他。那年他独自穿越了大陆中部的荒原,在一座废弃的古城遗迹中发现了一块刻满上古纹路的石碑。他蹲在石碑前,用指尖沿着那些纹路的走向缓缓滑过,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像被深埋了千年的力量在那些纹路中缓缓苏醒,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他的体内。那块石碑上记载的是虚空之子的起源,并非圣教典籍中描述的“禁忌血脉”,是另一种叙述:虚空之子是诸神黄昏后主动选择成为封印的一族,他们的血脉不是诅咒,是锁芯。

  玄英在古城遗迹中待了三天,把石碑上的纹路全部拓印下来,然后离开了那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一队圣教的考古队抵达了同一座遗迹。他们发现了那块被拓印过的石碑,发现了那些被唤醒的纹路。一个月后,圣教枢机院收到了关于虚空之子末裔重新现世的消息。

  玄英是在半年后被圣教的探子找到的。那时他正坐在一间简陋的路边酒馆中,端着一碗麦粥在喝。两个穿着便服的圣教探子在他对面坐下,亮出了身份。他们很客气,没有动武,没有逮捕,只是传达了一个口信:枢机院希望与他就虚空之子的血脉问题进行“友好磋商”。玄英放下粥碗,看着他们:“如果我拒绝呢。”

  “枢机院希望您能自愿配合。如果您拒绝——”那个探子停了一下,“圣教有足够的手段来确保禁忌血脉不会对大陆安全构成威胁。”

  玄英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有几个条件。”

  他在圣都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被安排住在枢机院内部一间干净但没有任何多余陈设的房间中,每天有人送来三餐和换洗衣物,每天有不同的人来与他交谈,神学家、历史学者、血脉研究者、枢机院的评议员。他们询问他关于虚空之子的起源、关于他体内的圣器、关于他对那股力量的理解。他全部如实回答了,没有隐瞒,没有保留。他把在古城遗迹中拓印的那些纹路副本也交给了他们,那些纹路中记载的内容与圣教典籍中关于虚空之子的描述存在着明显的出入,但比圣教典籍更加古老、更加完整。

  圣教的学者们花了很长时间来研究那些纹路。在此期间,玄英主动提出了一个请求:“我想进圣牢。”

  接待他的学者们愣住了。圣牢是圣教最严密的禁制空间之一,内部设有针对各类特殊血脉的检测与压制装置。主动请求进入圣牢的人,玄英是第一个。“理由呢?”负责与他接洽的年迈学者放下手中的纹路拓本问。

  “因为你们不相信我。”玄英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我说的话,你们需要花时间去验证。我给出的纹路,你们需要花时间去解读。但有一件事可以当场验证,我的血脉是否稳定,我的力量是否具有威胁性。圣牢能给出一个你们无法质疑的答案。”

  年迈学者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知道圣牢会对受试者产生什么影响吗。”

  “知道。”玄英说,“它会放大受试者内心最深处的欲望,然后用那个欲望来冲击受试者的意志和血脉稳定性。如果受试者的血脉不够稳定,会在那种冲击中崩溃。”

  “你仍然想进去。”

  “仍然想。”

  年迈学者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即使你通过了圣牢的测试,即使我们确认了你的血脉是稳定的,即使枢机院认可了你的无害性,圣教内部依然有一部分人不会接受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虚空之子的血脉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与它是否稳定无关。”

  玄英看着那位年迈的学者:“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进去。”

  玄英在圣牢中待了三天。圣牢中那些刻满祝福术式的墙壁在他的意识深处找到了一个缺口,然后它像一条温热的蛇一样沿着那个缺口滑了进去,开始在他的体内缓慢而坚定地探索。它找到的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孤独。

  玄英跪坐在圣牢冰冷的地面上,双手被反缚在背后,双眼被黑绸蒙住,感觉到那股温热的能量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行。它在他体内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了那个最深处的、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位置,那是他在古城遗迹中第一次触碰到那些上古纹路时感受到的东西。那种感觉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与某种古老的存在遥遥相对时产生的、近乎悲凉的孤独感。

  他是虚空之子的末裔,他的血脉中流淌着诸神黄昏时代留下的最后一把锁芯。他承载着一整个族群的责任,而那个族群只剩他一个人了。

  那种孤独感在圣牢的能量场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在他的意识深处铺展开来,没有尽头,没有边界,没有第二个人的足迹。

  他跪坐在那片荒原中央,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种孤独感一点一点地侵蚀,通过一种缓慢的、像被温水淹没一样的麻木。他差一点就在那种麻木中松开了自己的意识,可他撑住了。

  他在那片灰色荒原中央跪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回想一些具体的事。他回想阿藤坐在门槛上缝衣裳的背影,回想风歇村的麦田在风中翻涌的声音,回想那只还未出生的、他已经在想象中见过无数次的小小身影。他还没有见过那只小熊猫,他还没有给他起名字,不知道他会长得像自己还是阿藤,不知道他右眼下会不会也长着两颗和他一样的白色小星星。但他已经在想象中见过他无数次了,在清晨的光线中,在麦田边的田埂上,在那间老屋的门槛边。

  他用那些想象撑住了自己,在圣牢的灰色荒原中央,没有让那片孤独感把他淹没。

  三天后,圣牢的门被打开了。玄英从里面走出来时,步伐有些不稳,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他站在圣牢门口的走廊中,在透过高窗落进来的光线中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对等在门口的年迈学者说:“结果如何。”

  年迈学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的血脉在三天的高强度冲击下没有出现任何紊乱迹象。你是圣牢建成以来,第二个在没有接受任何前置引导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的人。”

  玄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缓了一口气:“第一个是谁。”

  年迈学者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位受试者也通过了测试,但他离开圣都后不久,就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

  玄英靠在墙壁上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即使他通过了圣牢的测试,保守派依然不会放过他。虚空之子的血脉本身就是一种罪,与它是否稳定无关。他离开圣都那天,年迈学者在门口送他。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年迈学者站在门廊的阴影中,声音苍老而平静,“那些纹路的副本我已经妥善保存,圣牢的测试结果也已经记录在案。这些资料会在未来某一天被需要它们的人找到。至于你,离开圣都后,不要再回来了。”

  玄英站在门廊外的阳光中,回头看了一眼那位站在阴影中的学者:“……你为什么要帮我。”

  年迈学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四十年前,我也收到过一封和我血脉有关的信。我没有你那么勇敢,我选择了留在圣教内部,从里面改变它。但我改变了一辈子,也没有改变多少。”他停了一下,“你选择了在外面走你自己的路。我希望你能走得比我远。”

  玄英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了阳光中,沿着圣都的主街向城门的方向走去。他的衣袋里装着那枚从古城遗迹中带出来的、刻着上古纹路的石碑碎片,贴着胸口的位置放着阿藤在他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小包干薄荷。他走过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走去,没有回头。

  后来他回到了风歇村。再后来牧野出生了。他把墨菲斯托留下的那些石片埋在了老屋后面那棵橡树下,然后在牧野出生后第三个月的某个清晨离开了风歇村,沿着官道向东走去。

  他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许多片他从未见过的田野和山林,最后一队圣教猎魔人在一处被废弃的古迹中找到了他。那场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当墨菲斯托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墨菲斯托在废墟中找到了玄英。他靠在半堵残墙下坐着,衣襟被血浸透了大半,但他还醒着。他听到墨菲斯托的脚步声,没有转头,只是开口了,声音比他记忆中虚弱了许多,但依然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像在讨论天气一样的平静:“墨菲斯托……你来晚了。不过也不算太晚,至少还能说几句话。我衣袋里有一枚古树金叶。留给你了。抱歉,以后不能帮你控制反噬了。”

  他停了一下:“小叶子出生的时候,我看到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和阿藤一模一样。右眼下有两颗和我一样的星星。以后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他,不用告诉他我是谁。让他自己走自己的路。”

  墨菲斯托蹲在废墟中,蹲在玄英面前,蹲在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光下。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从干涸的河床中挤出来的:“……我会看着他。”

  玄英靠在残墙上,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够了。”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墨菲斯托带着那枚古树金叶回到了魔王城。他把那枚金叶贴胸放好,然后走进了王座之间,坐在那张粗糙的黑色石椅上。他没有点灯,没有传唤任何人。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那之后,他闭门不出整整三个月。军务交给了副官,会议全部取消,王座之间的大门终日紧闭。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只有每天送饭的侍从在门缝里瞥到过一眼,魔王坐在那张石椅上,手里握着一枚暗金色的叶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三个月后,他重新打开了王座之间的大门。他的面容和之前一样,苍老、疲惫、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之后,他每年春天都会独自登上魔王城最高的塔楼,面朝风歇村的方向,站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墨尾四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那天傍晚,墨菲斯托坐在王座之间的高台上,翻看着一份边境传来的军务报告。墨尾从门口走进来。他那时还很小,漆黑的短毛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有尾尖那撮白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他走到高台下站定,仰头看着他的父亲:“父亲。我今天在后院捡到了一颗石头,它和其他石头不一样,它是银色的。”

  墨菲斯托放下手中的报告,低头看着高台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拿来我看看。”墨尾爬上高台,在他面前站定,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银色卵石,表面泛着一种温润的、像被月光浸透过一样的光泽。墨菲斯托看着那枚银色卵石,没有伸手去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收好它。这是你找到的东西。”

  墨尾把那枚银色卵石小心地收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袋里。

  那一年晚些时候,墨尾在某个深夜被惊醒,被一种从他自己的血脉深处涌出的、像冰流一样的东西惊醒。他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冷的,暗的,像一条被冰封了很久的河流在深处开始流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蜷缩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尾巴,把脸埋进那撮白毛里,发着抖,没有哭出声。

  门被推开了。墨菲斯托从门外走进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走到墨尾的床边,在床沿坐下,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掌,覆在墨尾的后背上。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和墨尾体内那股正在苏醒的冰冷力量完全不同。

  他覆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安抚,只是覆着。墨尾在他的掌温下慢慢停止了发抖。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父亲。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冷的。它在动。”

  墨菲斯托坐在床沿,手掌依然覆在墨尾的后背上。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那是你的暗影血统。它在你体内沉睡了很多年,现在它醒了。它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死的那天。”

  墨尾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说话。

  墨菲斯托继续说下去:“它很强大。强大到你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它。它会让你想要摧毁一切靠近你的东西。它会让你觉得,只有完全掌控一切,你才能安全。但那不是真的。控制不是靠压制得来的,是靠和它共处。你越是想压住它,它越会在你放松的时候冲出来毁掉你重视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这件事。我学会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墨尾从枕头里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父亲。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覆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掌,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父亲。你以前也控制不住它吗。”

  墨菲斯托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能帮我控制它。但我没有学会自己控制。他不在之后,我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现在这个程度。”

  墨尾没有说话。他趴在床上,感觉到父亲覆在他后背上的手掌的温度,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冰冷的暗影之力在父亲的掌温下缓缓平复下来。他在黑暗中又趴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那个人是谁。”

  墨菲斯托没有回答。他收回覆在墨尾后背上的手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墨尾,声音很低:“……一个替我挡住了本该落在我身上的所有东西的人。睡吧。”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墨尾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方向,体内那股冰冷的暗影之力还在缓缓流动,但不再让他发抖了。他的手伸进衣袋里摸了摸那枚银色卵石,它被他的体温焐温了,不再冰凉了。

  墨尾六岁那年的一个黄昏,他在魔王城后山的一片废弃角落中发现了一间落满灰尘的小屋。他推开歪斜的木门走进去,在墙角的一个裂缝中发现了一只针脚歪歪扭扭的小黑豹布偶和一个用红绳穿起的,银色小铃铛。他把那只布偶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布偶的针脚很粗,塞的棉花从侧面的一道裂口中漏出来一点,眼睛是用两粒不同颜色的旧扣子缝的,一只是黑的,一只是深灰的。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只布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压在他掌心的那个位置,恰好是他胸口正中、那股冰冷的暗影之力源头的位置。那一刻,他感觉胸口不再是空的。他把布偶贴胸放进了衣袋里,把那枚铃铛系到了自己尾尖的那撮白毛上。

  那天晚上,墨菲斯托在墨尾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根黑色的细线,线上穿着一枚打磨过的银色小石片,是墨尾在后院捡到的那枚银色卵石,被他钻了一个孔,穿成了吊坠。墨尾躺在床上,看着他的父亲拿起那枚吊坠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枕头下。他没有问什么。他只是在放下那枚吊坠后,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母亲也喜欢把石头穿成吊坠。她有一枚黑色的,是她从溪边捡的,戴了很多年。”

  他没有等墨尾回答,就关上门走了。

  墨尾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下那枚银色石片吊坠,然后闭上了眼睛。他从未见过母亲。他只知道她喜欢把石头穿成吊坠。他握着那枚银色石片,尾巴轻轻抖动了一下,感觉石片和布偶一起压在胸口的位置,轻轻的,稳稳的。

  第二天,墨菲斯托在训练场上看到了他的战斗方式,那是一种过于猛烈的、不懂得保留余地的战斗方式,像他体内那股暗影之力一样,一旦释放就想要完全吞噬对手。训练结束后,墨菲斯托把墨尾叫到王座之间。

  他坐在那张粗糙的黑色石椅上,低头看着站在高台下的墨尾。他的目光在墨尾尾尖那枚银铃铛上停了一下。墨菲斯托的目光在那枚银铃铛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任何关于那枚铃铛的话。他移开目光,开口了:“你今天在训练场上,第七次交手的时候,你本来可以在那一下突刺中直接结束战斗。但你选择了继续追击。为什么。”

  墨尾站在高台下,尾巴垂着:“……我想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墨菲斯托靠在椅背上:“你想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还是你想看看自己能把他逼到什么程度。你在狩猎,你在享受把对手逼到极限的过程。”

  墨尾没有说话。

  墨菲斯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墨尾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的暗影血统比我更纯粹。这意味着你失控时的破坏力会比我更大。你必须学会控制它,不是为了让我满意,是为了让你自己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毁掉你真正重视的东西。”

  他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墨尾尾尖那枚银铃铛。那枚银铃铛在他的拨动下轻轻晃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被暗影之力吞噬了声响,在戴上以后就没有发出过声音,但墨尾不舍得摘下。墨菲斯托的指尖在那枚不响的银铃铛表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这枚铃铛,和另一枚是一对。另一枚,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他,那个戴着和你一样款式铃铛的人,跟他走。不要走我的老路。”

  墨尾站在他面前,尾巴垂着,尾尖那枚不响的银铃铛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他看着他父亲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中,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但比同龄人更稳:“……那个人是谁。”

  墨菲斯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高台上,在那张粗糙的黑色石椅上坐下,拿起那份军务报告继续翻看,没有抬头:“……等你遇到他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墨尾站在高台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王座之间。他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在窗边坐下,把尾巴拉到身前,低头看着尾尖那枚不会响的银铃铛。他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它——它晃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下来,抬头看向窗外,看向魔王城外的山脉,看向更远处的、被暮色笼罩的大地。他不知道那个戴着和他一样铃铛的人在哪里,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那个人存在,知道他在等那个人,这枚不会响的铃铛告诉他的。

  后来他长大了,他成为了七柱将军之首。他在铁炉堡冒险者公会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口,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戴着金色铃铛的身影。他站在窗边的阴影中,看着街对面那只圆滚滚的小熊猫从冒险者公会的大门里走出来,低着头,尾巴垂着,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怀里,拍了拍衣袋,转身走了。他的步伐没有放弃的味道,是一种“那我以后再来”的步伐。墨尾站在窗边,在阴影中,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尖那枚银铃铛,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感觉到它正在他的尾尖微微发着热。那种热度很细微,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它,几乎察觉不到。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那扇窗口。他没有下去,没有走到街对面去和那个人说话。

  他等了很久,等了那个人被拒绝了七次,等了那个人在苦棘森林里找到了第一只同伴,等了那个人在风哭峡谷第一次发光,等了那个人在黑市驿站门口掏钱袋时他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等了很久,等到那个人终于走到了他面前。然后他开口说了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那句话:“我叫墨尾。魔王之子。七柱将军之首。我来加入你们。”

  他尾尖那枚银铃铛在被暗影之力吞噬了十六年后,在那个人的圣器之力的温养下,重新发出了第一声清亮的鸣响。那声响不高,不响,在空旷的夜晚中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但墨尾听到了,那是他等了十六年的声音。

  很多年以后,魔王城早已化作废墟,那些刻满名字的石壁也早已被风雨磨平。但在黄昏城以东新建的纪念馆中,有一整面墙上刻满了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名字——士兵、仆从、药剂师、缝补匠,每一个能找到的名字都被刻了上去。

  某年春天,一只戴着金铃铛的红棕色小熊猫和一只尾尖系着银铃铛的黑豹并肩站在那面墙前。窗外有鸟鸣,有花开,有麦田在风中翻涌的声音。金铃铛响了一声,银铃铛也响了一声。

  曾经有光在夜空中熄灭了,夜还在。但那片夜里,有了星星。

广告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