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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兰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带进屋里:“来,进来。你先坐一会儿,我给烧了热水,先去洗洗。然后换身干净衣服,你身上这件太大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灶上炖着汤,一会儿给你盛一碗暖暖胃。”
云白坐在榻边,手在床上按了按。床很软,不是他在部族里睡的那种硬邦邦的兽皮垫子,是又软又厚的棉被,手指按下去还能弹回来。
星眠出现在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感觉怎么样,喜欢这个房间吗”
云白抬起头:“喜欢。”
“给,这是师娘做的姜茶”
云白端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是红糖姜茶,姜味冲得呛鼻子,红糖的甜味裹在里面,又辣又甜,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师傅呢”云白放下碗,“怎么没看见他。”
“晚饭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了,他虽然没过来,但也有关注你,刚刚师娘煮姜茶的时候他就跑到了厨房打听你的事。”星眠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现在应该已经把苍彪叫了过去,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问了个底朝天。”
“……那你师傅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应该是了。苍彪藏不住话,三杯酒下肚连自己小时候尿过几次炕都能抖出来,不过他说过会给你说说好话的,放心。我先去教训教训那几个喜欢八卦的家伙”说完星眠已经走到了门口
云白:”你真要去啊,随便他们吧,他们也没什么恶意”星眠:“我不是怕你介意吗,放心我就是和他们聊聊,不会真打的,走了,你慢慢喝,我一会儿就回来。”
晚饭的时辰到了,霜兰从灶房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朝后院走去。
星眠和云白还待在那间小厢房里。她推开门的时候,两个人正并排坐在榻边,星眠在给云白讲岭城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云白抱着已经喝空的粗陶碗,听得尾巴在榻沿上轻轻晃。
“聊什么呢,吃饭了?”霜兰靠在门框上。
“师娘,我在给他科普岭城的美食地图。”星眠说。
霜兰走进来,伸手把云白手里的空碗拿走放在桌上,“走了,吃饭去。“
云白从榻上滑下来,脚掌踩在地板上,新长出的肉垫已经比刚进门时适应多了。他跟在霜兰身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星眠一眼。
大堂里,苍羽已经在主位坐好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布袍,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个酒杯,正在倒酒。苍彪从侧门进来的时候,苍羽抬头看了他一眼。
“胳膊怎么样了。”
“小伤,刚没多久找云白给我重新包扎过了。”苍彪在椅子上坐下,晃了晃缠着绷带的胳膊,“掌门你是没看到,那小子在黑风口一刀挑翻一个小头目,刀法那叫一个漂亮。”
苍羽把倒满的酒杯推到他面前,没接话。
“我不是在吹啊,”苍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刀法一看就是有来路的,不是野路子。轻盈、快、狠,而且特别省力,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苍彪还没说完,霜兰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云白,然后是星眠。
“都到了?坐下吃饭。”霜兰把云白安排在她和星眠中间的位置,自己挨着苍羽坐下。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锅山药炖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葱花。旁边是红烧鱼块、干煸豆角、蒜蓉炒野菜,还有一大盘水煮大虾和白切肉,蘸料是蒜泥酱油。
云白看着满桌子的菜,筷子拿在手里没有动。
“吃啊,别光看。”霜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尝尝师娘的手艺。”
云白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骨头就脱了,肉吸饱了汤汁,咸鲜里带着山药淡淡的甜。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味道。
“好吃吗?”霜兰问。
“好吃。”云白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认真评价。
霜兰满意地笑了,又给他夹了好几块。
饭吃到一半,话题从鹿角镇的药材价格聊到虎帮的周裂,又从周裂聊到岭城最近的新鲜事。苍彪讲话的嗓门最大,说到兴头上连筷子都放下了,两只手比划着周裂那双斧头有多沉。
“这么大个,一斧头劈下来地上的石头都碎了!小眠躲了七八斧,脸不红心不跳,跟遛弯似的。周裂打到后面手都抬不起来了,双斧全掉,狼狈得不行。”
“然后呢?”霜兰问。
“然后跑了。他手下三个喽啰冲上来挡刀,被小眠几刀全撂倒了。不过就那几息的功夫,周裂已经钻进了乱石堆里,跟泥鳅一样滑溜。”
“跑了就跑了吧。”苍羽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斧头都拿不起来了,翻不起什么浪。”
“我也是这么说的!”苍彪一拍桌子,“我还说下次再碰到他,感觉我都能打过他了。”
“你先把你胳膊养好。”星眠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不在养嘛。”
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云白身上。霜兰问他在镖局住得习不习惯,床舒不舒服,房间有没有哪里需要收拾的。云白一一回答,话依然不多,但不再是刚来时那种绷着的沉默。他说房间很好,床很舒服,窗外能看到柿子树。
说到柿子树的时候,霜兰眼睛亮了一下:“对了,明天我给你做柿子饼。那棵树上的柿子可甜了,星眠小时候每年秋天都缠着我做,一次能吃七八个,吃到肚子疼还吃。”
云白笑了笑,低头喝汤。
这时候苍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全桌都安静了下来。
“云白。”
云白抬起头,看着苍羽那张严肃又带着几分慈祥的脸。这是他进门以来,苍羽第一次正式叫他的名字。
苍羽神色平静,温声说道:“从今往后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自在些,别有顾虑,遇上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全桌安静了一瞬。霜兰看着苍羽,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苍彪端着酒杯停在半空中,假装在喝酒,实际上在偷偷瞄云白的反应。
云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过了好几息,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谢谢掌门。”
“叫掌门太生分了。”苍羽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叫苍叔就行。”
云白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苍叔”
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苍彪打着哈欠回屋,霜兰把碗筷收拾到灶房,苍羽去了书房。星眠陪云白走回厢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云白走进房间,转头道:”明天可以教我练刀吗?”
“当然可以,晚安。”
“晚安。”
星眠转身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云白关上门,在榻边坐下。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把师傅的刀。云白躺到了床上,盖上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移过。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练功场上的青砖地被晒得微微发暖。几个年轻弟子上午练完了功,这会儿要么回房歇着要么出门逛去了,练功场上就星眠和云白两个人。
星眠手里提着两把木刀,把其中一把递给云白。木刀是练功用的,比真刀轻一些,但刀身的重量配比跟真刀差不多,拿来练招式正合适。
“镖局的刀法叫‘沉山刀法’,一共十六式。名字取得唬人,其实核心就四个字——稳、准、狠、省。”星眠站到云白对面,横刀在前,“稳是下盘稳,准是刀尖准,狠是力道狠,省是力气省。每出一刀都要用在刀刃上,不该使劲的时候别瞎使劲。”
云白握着木刀,认真的听着。
“我先给你演示前四式。第一式叫‘开门见山’,起手式。”
星眠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然后猛地踏前一步,木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划出一道弧线,停在半空中。动作不快,但力道很沉,木刀破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
“这招是试探,攻守兼备。对方如果正面进攻,这一刀可以架开,也可以直接反击。关键是脚步要跟上。”
云白学着星眠的样子握好刀,踏前一步,木刀上撩。动作幅度大了些,脚步也不够稳,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分。
“脚步慢了。”星眠用木刀轻轻点了点他的脚踝,“刀到的时候脚要已经落地,不能刀到了脚还悬着。再试一次。”
云白又做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但肩膀又绷得太紧。
“肩膀放松。你绷着肩膀,刀就僵了,僵了就慢。”星眠绕到他身后,用手掌按了按他的肩膀,“沉下去,力道从腰走,别从肩膀走。”
云白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沉下来,又做了一遍。这次顺畅多了,木刀撩起的弧线比前两次都漂亮。
“可以,有点感觉了。”星眠退回去,“第二式,‘横断山’。”
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在练功场上过了小半个时辰。云白学得很快,星眠讲一遍他就能理解动作要领,做出来的招式虽然有瑕疵,但整体框架已经像模像样了。他的问题主要在细节上,脚步跟不上刀速、手腕太僵、发力点不准,这些都是初学者常见的问题,多练就能纠正。
“你以前练过刀,底子是有的。”星眠放下木刀,拿起水壶灌了一口,“但你学的刀法跟镖局的不是一个路子。你的刀法讲究快和灵,镖局的刀法讲究稳和沉。你得先忘了你师傅教你的节奏,从头开始练下盘。”
云白点了点头,正要重新摆好起手式,忽然停下了动作。
苍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坐在练功场旁边的廊下,不知道坐了多久。手里没有茶,也没有书,就是坐在那里,灰色的眼睛看着练功场上的两个人。午后的阳光从柿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灰白色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傅。”星眠放下水壶,“你怎么来了?”
“刚来。”苍羽说。
星眠觉得这个“刚来”大概跟苍彪说“我就喝一杯”差不多可信,苍羽站起来,走下廊子,朝练功场走过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走路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云白师傅的刀上。
刚才练功的时候,云白把长刀解下来靠在兵器架旁边,刀鞘挨着木人桩。苍羽走到兵器架前,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把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样沉稳。
“云白。”苍羽开口。
云白站直了,手里的木刀不自觉地下垂了几分:“苍叔。”
“这把刀是谁给你的。”
云白愣了一下,“我师傅。
苍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不能让我看看。”
”可以”
苍羽弯腰小心的拿起刀,在手里仔细的端详着,过了一会儿把刀抽了出来。
刀身出鞘的那一瞬间,午后的阳光照在刀刃上,泛起一层冷光。这把刀的年头不短了,刀柄被磨得发亮,刀刃锋利,刀身没有锈迹,被保养的很好,一看就知道主人对它有多珍视。
苍羽的目光从刀柄向下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刀刃上刻的那两个字上。
凌意。
苍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练功场上的风吹过柿子树的枝叶,吹落了几片红叶,飘在青砖地上。久到星眠和云白都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师傅?”星眠试探地叫了一声。
苍羽没有回答。他用拇指轻轻蹭过那两个字,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个很遥远的记忆。然后他把刀插回刀鞘,递还给云白。
“好好保管这把刀。”他说。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星眠听出了一点被压得很深的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苍叔,”云白接过刀,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苍羽,“你认识这把刀?”
苍羽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云白,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云白看不懂的复杂。
“你师傅的刀法,”苍羽终于开口,“是不是一共有二十四式,最后一式叫‘归雁’。”
云白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苍羽在柿子树的石凳上坐下,然后示意云白过来一起坐,然后云白走过去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星眠紧随其后也坐了下来。
苍羽把刀递给云白说道:“这把刀是我送给他的,刀上那个记号,也是我刻的。那年我们在北边的雪山里游历,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后来游历完了,我问他接下来去哪,他说他也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后面我跟他说,要是哪天累了,无聊了可以拿着刀来岭城找我。一开始他还会写些信给我,和我说他去了什么地方,说他干了什么......,苍羽顿了一下,“就是我刚捡到星眠一年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了。这些年我托人打听过他的下落,都没有消息。“
他看着云白,问道:“可以和我说说他到你们部落的事吗?”
云白:”他是在我四岁那年被我爹从外面救回来的。当时他伤得很重,头撞到了石头,身上多处骨折,养了好几个月才康复。”
“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以前认识什么人。话也不太会说,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云白看了眼手里的刀,“但是他手里一直攥着这把刀,从掉下山崖到被我爹救起来,一直攥着,掰都掰不开。刀上刻着两个字,我爹说那应该就是他的名字。所以我们都叫他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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