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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与花

  【墨染天下,血不沾袍】

  这是墨家的祖训,更是墨浩贤以命相护的底线、脊梁、信仰……

  “小少爷——小少爷?别发呆了哦,少爷回来了。”

  山羊管家带着几分无奈与温和的催促声从门外传来,将小黑豹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原本正呆望着窗外山头那片花海的墨浩贤,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毛茸茸的耳朵一抖,猛地从窗台上弹起了身。

  “大哥?!大哥回来了?!”

  少年的眼中瞬间迸射出惊喜的光芒。他直接推开窗户,从三楼一跃而下。

  小黑豹的血脉中流淌着天生的矫健与轻盈,他在半空中舒展四肢,宛如一道灵巧的黑色闪电。

  他的足尖在粗糙的外墙上轻点借力,身形在砖石与藤蔓间辗转腾挪,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凝滞。

  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小黑豹稳稳落地。但由于冲势太猛,他的身形却明显踉跄了一下。这不是问题,他顺势一个灵巧的闪身,稳稳停在了青年黑豹眼前。

  “哟,小浩贤,胆子还这么大啊——别别!”

  话音未落,小黑豹已经扑进大黑豹的怀里。

  “大哥,你身上好臭啊。”

  什么臭味呢?汗液、血腥、腐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足以让胃液翻江倒海。

  但墨浩贤却并不抗拒。

  “臭小子,嫌臭就躲远点呗——”

  墨浩泽弯下腰,避开还留着冷冷的血痕的指尖,稳稳抱住弟弟。

  在光辉之下,他是温文尔雅的墨家长子,谈笑风生,举止得体,连最挑剔的贵族都要称赞他的风度;可当夜幕降临,他则是黑暗中锋利的利爪,用黑墨抹去永恒的秘密。

  可无论身上染了多少血,他总会记得给弟弟捎回一份纯净的小礼物。

  “给你。”

  大哥从怀里取出一束花,一束白百合。

  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开来,洁白得像初冬落下的第一场雪。花瓣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泽,没有半分褶皱,也没有沾染一丝尘土。

  更没有血。

  明明将它剔下来的人刚从尸山血海中归来,衣摆上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身上混杂着汗液、血腥与腐臭的气息。

  可这束百合却干净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是花?”

  墨浩贤接过百合,小心地碰了碰柔软的花瓣。

  “路过看见的,觉得挺好看。”大哥笑着揉乱他耳朵上的毛。

  墨浩贤低头看向手中的百合,洁白的花瓣安静地盛放着。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究竟是百合映衬得那双手太脏;还是那双手,将这束花衬托得愈发纯净?

  他不懂花,他只是喜欢大哥的礼物;

  大哥也不懂花,他只是觉得弟弟可能会喜欢。

  此时,拐杖点地,沉闷作响。

  父亲一瘸一拐地逼近,不由分说将大哥抱入在怀中。

  大概是墨家人的鼻子早就被尸臭腌透了,小弟不在意,父亲不在意,谁还在意身上这点味道?

  家主这条废腿是旧年任务留下的恶疾,自那以后,只要不是七阶以上的必杀目标,便都交由大哥墨浩泽去处理。

  二十二岁,五阶高级。

  单凭这份年纪与境界,已足够让同辈绝望;更何况他还具备极端的暗杀天赋——真动起手来,越阶斩个六阶,也并非什么稀罕事。

  母亲闻声快步上前,目光急切地在大哥身上游走,生怕漏掉一丝伤痕。直到看清他身上那层黏稠暗红的血污皆属于敌人,她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而大哥早已无心再听那些琐碎的交代。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只盼着能立刻用纯净的水流将这满身的血腥彻底洗刷干净。

  他的洁癖果然还是无法忍受这身污渍,但这洁癖的分量却又全然比不过自己的亲弟弟——

  他比小弟大十二岁,这种年龄差并不常见,那时候家父还经常外出任务,大哥就不情不愿地担任起了父亲的角色……

  他这个大哥果然不适合扮演弟弟的父亲,这个父亲实在是温柔过头了——

  弟弟在训练场练习时、在捣乱被母亲训斥时、在街上对着美食犯痴时、在被父亲要求预培养暗杀能力时……

  大哥都会为他纠正动作、向母亲求情、无奈地掏出钱包、严肃地挡在父亲面前否决……

  “总算活过来了……”大黑豹长长舒了一口气,随手将浴巾裹在腰间。

  回想起刚才毛发死死黏在皮肤上的感觉,他的眉头嫌恶地皱了一下——

  那种黏糊糊、沉甸甸的触感,简直比被敌人缠住还要让人抓狂。

  他擦着还在滴水的毛发,刚一拉开浴室大门,就撞见了一抹毛茸茸的黑影。

  小黑豹早已从管家手里抢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紧紧抱在怀里。一看到他出来,小家伙的尾巴立刻像装了马达一样兴奋地左右摇摆,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跟着轻快地晃动起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满脸都是求表扬的雀跃。

  “多谢小浩贤啊,但你怎么又犯倔了?别去为难安叔啊。”

  他能想象得到墨浩贤在管家面前撒泼打滚的模样。

  面对大哥略带责备的轻叹,墨浩贤全然不以为意。待服侍大哥披上睡衣后,墨浩贤便迫不及待地攥住了他的手臂。他仰起头,眼神亮晶晶的,活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大哥这次在家能待多久?”

  “老样子啊,有任务就得走。”大哥的语气里透着一成不变的无奈。

  “啊……又是这样吗……”墨浩贤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头顶那对耳朵也委屈地耷拉到了发间。

  “浩贤。”大哥叹了口气,难得敛去笑意,神色肃然,“你要牢记墨家的使命。”

  “我明白!”墨浩贤猛地挺直腰板,像只骄傲的小兽般扬起下巴,“我现在还小,但我有在好好训练哦!等我觉醒兽魂能力,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就该退休啦——”

  “…浩贤。”

  墨浩泽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墨家,有我一人即可。”

  “还有爸爸妈妈和我啊!”墨浩贤不服输地打断道,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执拗的急切。

  “……”

  大哥头疼地咬住了食指的第二、三截指腹。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直到指腹上被咬出浅浅的牙印,那股较劲的劲儿才终于散去。

  他认输般地勾起唇角,笑着抬爪用力揉了一把墨浩贤的脑袋。

  “没错,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人。”

  两人顺着蜿蜒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上,前往那间卧室——它曾是大哥的居所,如今却成了墨浩贤的专属领地。

  三楼的视野极为开阔,是整栋楼里采景最好的位置。窗棂如同一方画框,将窗外那座小山尽收眼底。

  那山原本光秃秃的,不见树木,只有随风倒伏的杂草。可不知何时起,那里竟凭空多出了一片花海,四季更迭,花色不败,五彩斑斓地在风中翻涌。

  墨浩贤爱极了这片花景,往日里总爱跑来此处流连。大哥见他实在喜欢,便也将这满窗春色连同房间一起都让给了他。

  墨浩贤并非真的贪恋那片花海,他眷恋的,从来都只是大哥留在身侧的温度。只是当大哥长久离家,这满窗摇曳的花影,便成了他无处安放的念想。

  说来也怪,哪怕思念到了极致,他也从未真正踏入过对面那片繁花之中。

  或许对他而言,只要隔窗相望,那份属于大哥的气息就永远不会散去。

  至于大哥呢,他也不眷念这片花海吧,当墨浩贤的眼瞳中倒映着万千繁华之时……

  他的眼中,倒映着全世界

  倒映着,小黑豹。

  愿以一袭墨浓,守得满园花开。

  “家里没有花瓶吗?”

  大哥的视线在那只盛着清水的玻璃瓶上停留了片刻,看着那支在瓶中舒展的百合,好奇地问。

  是啊,他离家太久,那些关于家的细碎拼图,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遗失了。

  “没有呢。”墨浩贤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试探的笑意,“这样不好吗?若是大哥不喜欢,我让安叔帮忙去寻一个来。”

  “你呀,什么叫我喜不喜欢?这玻璃瓶太小了,放不了几朵花。”大哥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不见半分责备,“而且你也别老是麻烦安叔了。”

  他摆了摆手,目光从那只简陋的玻璃瓶上收回,落在墨浩贤那张带着几分疑惑的小脸上。看着小弟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大哥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

  “我现在亲自带你去挑一个,不好吗?”

  墨浩贤愣了一下,随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可那光芒只闪烁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来。

  “真的?可…可是大哥今天很累了啊?”

  “陪你有什么累的?我开心着呢。”大哥说着,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朝他扬了扬下巴,动作里透着活力十足的洒脱,

  “走吧,顺便带你出去逛逛,透透气。”

  墨浩贤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快步跟上大哥的步伐,生怕慢了一步大哥就会改变主意似的。

  两人向父母简单告别后,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庭院外高大的梧桐树冠,将斑驳的光影碎金般洒在幽静的石板路上。

  不同于繁华喧嚣的市区街道,这里的环境显得尤为静谧清幽。墨家选址偏远,府邸四周被大片的林木与天然屏障环绕,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这份低调与隐蔽,是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在外人眼中,墨家不过是个底蕴深厚的普通贵族;唯有极少数人知晓,他们实则是皇室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暗军……

  大哥的目光在满室琳琅中微微停顿,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杀手,怎么会和花搭调呢?

  他的双手习惯了在暗夜里握紧冰冷的刀柄,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与算计。他生来就该做墨家那把最锋利、最见不得光的刃,替整个家族斩断荆棘,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罪责与杀戮尽数扛在自己肩上。他的世界里,只配有无边无际的长夜。

  可是浩贤不一样……

  浩贤是可以养花、赏花,可以有一双干干净净的手,去过一种没有血腥味的、属于正常人的安稳人生。

  “就这一个?”

  看见墨浩贤只挑了一只素净的白瓷瓶,他便转身向店主指了指几只样式各异、大小不一的瓷瓶与琉璃盏,“这些,连同他手里那只,都包起来。”

  “大哥…不需要这么多吧,没有这么多花。”

  大哥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以后每次回家,我都会给你带不同的花。既然要养,总得给它们留足安身的位置。”

  “喔!”

  虽然还有些似懂非懂,但墨浩贤的心里已经亮起了名为“期待”的微光,让原本枯燥的等待变得充满滋味。

  大哥这次归家,仅仅住了两三天便要再次启程。

  每一次离别,墨浩贤都会固执地守在大门前,仰头望着大哥那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高大背影,用力挥着手喊道:“一路顺风,大哥!”

  大哥则会转过身,露出爽朗而温和的笑容,眼神坚定地看着他:“等我回来,浩贤。”

  他们似乎都忘了去留意一个被掩盖的问题。

  第一天过去,风平浪静;

  第二天过去,岁月如常。

  可当第三天如期而至时……那朵花,终究还是谢了。

  墨浩贤静静地立在窗边,目光凝滞在那朵已然枯萎的白百合上。一阵微风拂过,余光里,窗外那片浩瀚的花海正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浪。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他第一次如此渴望踏入那片花海。或许,在那万千摇曳的花朵中,他能寻回一朵与它一模一样的白百合,来填补心底的空落。

  路途并不算遥远。他迈开脚步,穿过那片洒满斑驳光影的小树林,拨开半人高的齐腰野草。当最后一片金黄的麦浪被抛在身后时,视野豁然开朗——那片浩瀚无垠的花海,正裹挟着湿润的泥土芬芳,如微风般迎面扑来。

  还不待他俯身细看,目光便被花丛间的一个身影瞬间吸引——

  那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他戴着清新的连衣帽,帽檐边赫然生着一对玲珑小巧的鹿角,鹿角上还挂着满天星般的繁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一身如梦似幻的毛发——浅蓝与新绿交织流转,仿佛将春日的晨雾与生机披在了身上。

  虽说是个男孩,那份美却早已超越了性别的界限。墨浩贤怔在原地,目光仿佛生了根一般,彻底黏在了他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一个词毫无预兆地跃入脑海——公主。

  是啊,大概只有童话里最纯粹的、最梦幻的、被鲜花簇拥的公主,才配得上这般不染纤尘的模样吧?

  “……你好。”墨浩贤不知何时已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你好呀。”小鹿似乎没料到会有人靠近,微微一怔,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我叫墨浩贤。”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鼻子,“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呀…”小鹿歪了歪头,声音清脆,“我叫林华。我在这——”

  话音未落,他忽然轻盈地转了个圈。那条蓝绿色的尾巴随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蓬松得像是揉碎了星光,与墨浩贤身后黑豹那修长有力的尾巴截然不同,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

  “——看妈妈种的花哦。”他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好看吗?”

  “好……好看。”

  墨浩贤喃喃应着,目光却黏在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夸花,还是在夸人。

  “呃…?妈妈种的花?”

  “对呀。当年我父母途经此地,妈妈与爸爸立下赌约——她说,只需在此处撒下一把种子,无需刻意浇灌培育,这片土地自会还她一片繁花似锦。”

  “我想,那大抵就像爱情一样吧?只要种下了真心,哪怕无人问津,岁月也会让它开出花来。我不太懂…所以,我便想来看看她留下的这片花海。”

  “原来是这样,真的很好看!我特别喜欢!”

  林华闻言,笑意在眼底漾得更深了。然而,这抹明媚并未维持太久。他鼻尖微动,鼻翼轻轻翕张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风中的衰败气息。

  “好凄凉的味道……是一朵枯萎的百合花吗?”

  “…你怎么知道的…?”

  “可以给我吗?”

  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墨浩贤还是顺从地将怀中的花拿了出来。那花瓣早已褪去了鲜活的色泽,边缘蜷曲发脆。

  然而下一秒,在黑豹略显错愕的注视中,林华用柔软的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墨浩贤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炽烈,却像初春融雪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笃定,一寸寸熨帖进他微凉的指缝里。

  更奇特的是,那朵枯萎的花朵,竟然在两人交叠的掌心间悄然舒展了蜷曲的花瓣。枯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透明的白,像月光凝成的薄纱。花瓣边缘还留着岁月灼烧过的痕迹,却不再显得残破。

  咚咚——那是花绽放的声音,咚咚——那是心荡漾的声音。

  “…这样就可以啦。”林华终于松开了手。他抬起手背,轻轻蹭去额角沁出的一层细汗,微微喘着气,眼底却漾开一抹略显疲惫却又无比欣喜的笑意。

  墨浩贤静静看着林华微红的脸颊和稍显苍白的唇色,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年纪轻轻的林华,想必是早早觉醒了兽魂能力,才能以自身为引,去延续一朵花的生命。

  只不过,这并不轻松。

  “谢谢你……”墨浩贤答谢道,见林华因疲惫已有离去之意,他心头猛地一空,急忙出声唤道:

  “你……你还会回来吗?我们……还会再见吗?”

  林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黑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轻盈地转了一个圈——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带着芬芳气息的微风,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嗯!我们会在花海中再会。”

  墨浩贤看着爪中的百合花——

  其实啊,再如何小心呵护,再如何延续它的盛放,终有一日,这朵花还是会走向枯萎……

  墨浩贤轻轻按住胸口——

  不过啊,有些花并不生长在枝头。它会沉入血脉,在流动中生长;会刻进骨骼,在寂静中延伸;会藏入灵魂最深处,在漫长岁月里反复绽放,永不凋零。

  第一天,他站在花海的边缘,看阳光一寸寸挪移,直到暮色四合,依然没有等来那个的身影。

  第二天,他又来了。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漫长而黏稠,眼前的繁花渐渐失了颜色。

  第三天…

  第四天……

  就连那朵重生的百合,也在这无尽的期盼中垂下了头,枯萎的阴影重新爬上了它娇嫩的花瓣……

  直到第六天。就在那朵花即将彻底失去最后一点活力的刹那,他无意间抬眼,视线穿过茫茫花海,定格在了远处的山头上。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与失落都被击碎——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林华!呃…那个…很高兴再见到你。”墨浩贤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激动。

  “你好呀!墨浩贤。唔……按照时间来说,那朵百合花应该快谢了吧…你怎么没把它带来啊?”

  “这对你身体不好啊,一朵花而已…”

  “可是那朵花对你很重要吧?”林华歪头说道。

  “没有…呃,你的身体也很重要……”墨浩贤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更重要了。

  “好吧。你知道那朵花代表什么意思吗?”林华没有纠结太久,转而又露出暖心的微笑说道。

  “啊…?花还有含义吗?”

  “有啊,白百合的花语是纯洁,也有一辈子守护的意思。”

  “一辈子守护……”墨浩贤低声呢喃着这几个字,脸颊的温度一点点升高。他慌忙移开视线,小声嘟囔着掩饰自己的无措:“这样啊……其实是我大哥送我的啦,我不太懂诶……”

  听到这话,林华轻轻眨了眨眼,目光里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羡慕:“你有一位很爱你的大哥,真好呀……”他垂下眼帘,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的哥哥们…就不喜欢我。”

  墨浩贤望着面前的林华,心绪微微一滞。

  那双眼睛干净、澄澈、柔软;那份气质纯粹、安静、温和。如此美丽,如此纯洁,如此灵动的存在——

  到底是什么样的哥哥,会舍得让这样的花朵蒙上灰尘?

  “那个…他们不喜欢你,呃、但我觉得你很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掉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含苞的花蕾,外壳仍带着生涩的青涩与克制,可里面的柔软,却已经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一点点撑开了世界。

  说不清,也收不住。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比任何道理都更值得靠近一点。

  “真的吗?谢谢你。”

  林华高兴地笑出声来,墨浩贤也跟着笑。

  林华把一顶花环轻轻戴在他头上,墨浩贤带着花环在花丛间转了一圈。

  林华递给他一朵铃兰,墨浩贤低下头把铃兰别在鹿角上。

  墨浩贤高兴地笑出声来,林华也跟着笑。

  墨浩贤静静看着小鹿,林华静静看着黑豹。

  “你还会回来吗?我们还会再见吗?”

  “嗯!我们会在花海中再会!”

  ……

  幸运这东西,似乎总是喜欢成双成对地降临。

  这一次,大哥仅仅离家了半个月便如约归来,虽然只是暂留几日。但他的手里还是多了一抹不一样的春色——一朵蓝色的风信子。

  那风信子生得极好,花茎挺拔修长,层层叠叠的钟形小花顺着花序垂落下来。那是一种极其安静、毫不张扬的蓝,美极了。

  墨浩贤捧着花,像个献宝的孩子般兴高采烈地拉着大哥走进房间。然而,当大哥的目光触及书桌时,整个人却猛地愣住了。

  桌上那束白百合,竟然还在?!

  半个月过去了,它不仅没有像寻常鲜花那样枯萎凋零,反而在清澈的水中,悄然探出了几缕纤细洁白的新根。花瓣依旧如初雪般洁白无瑕,只是边缘多了一层被水汽浸润的透明感,透着勃勃生机。

  看着大哥震惊的神情,墨浩贤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这其实是一朵新换上的百合。只不过,他这次是认认真真学着林华教的方法,才终于将这娇贵的花养活了下来。

  “林华是谁?”大哥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看着小黑豹那支支吾吾的样子,他大概也猜到了什么。

  不过,他很高兴。

  “林华是什么样的人啊?”

  墨浩贤微微仰起头,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亮光,极其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林华很好看,他的角上总是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就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他的声音很软,听起来特别舒服;他还特别懂花,知道每一朵花背后的含义。他最爱笑了,只要看着他,我就觉得……心里特别开心。”

  听着这番毫无保留的剖白,大哥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他抬起手,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用力揉了揉墨浩贤柔软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打趣:“看来,咱家小浩贤这是有喜欢的人了啊。”

  “这就是‘喜欢’吗?”墨浩贤眨了眨眼,眼神里透着几分懵懂与好奇。

  “哈哈哈,当然没这么简单,但可以这么说。”大哥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喜欢”么?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落在大哥身上,却仿佛藏着千丝万缕的晦涩。

  其实,大哥是有爱人的。那是一位貌美如花的雪豹小姐,两人情投意合,彼此深爱。可每当旁人提起婚事,大哥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肯迈出那一步。

  他曾半开玩笑地对墨浩贤说,那是因为心里还有个放不下的人……

  墨浩贤带着大哥去了那片花海,可是连着几天都没见到林华。

  看着墨浩贤失落的模样,大哥反倒释然地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小弟的脑袋,温声安慰道:“别急,命运若是安排了缘分,总会再次相遇的。”

  临行前,大哥在花海中精心挑选了几朵开得最盛的鲜花。回去后,他将这些花郑重地送到了女友的手中。

  听闻她对那些花情有独钟。她向墨浩贤道了谢,也顺带谢过了他口中那位“林华”。然而,当花香萦绕鼻尖时,她最想致谢的,依然是那个亲手将春天递到她面前的人。

  喜欢大抵如此,所有的风景,都不及赠花人的眉眼。

  风又起,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墨浩贤扬起手,还是那句熟悉的“一路顺风,大哥”,可尾音却微微发紧,他的心因为这两个字变得沉重了几分。

  大哥照常应下,却在转身迈向远方时,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嘱托——“等我回来,介绍林华给大哥认识认识。”

  说起来挺巧,大哥走后的第二天,墨浩贤就在山上遇到了林华。

  还没等墨浩贤开口问,林华便主动承认,他其实每天都会来这儿等墨浩贤,之前之所以不见人,纯粹是为了躲着大哥。

  “林华!我大哥是好人!我亲口问过他了,我一看到你,心里就觉得好高兴呀,他说这是喜欢!我喜欢你!”

  若是大哥此刻在场,恨不得把这口无遮掩、直言不讳的小弟狠狠揉进怀里揉搓一顿。他大概会一边无奈地捂住这小家伙的嘴,一边满脸通红地替他把那些过于露骨的真心话给圆回来。啥都不懂的小孩子怎么能随便说喜欢呢?

  墨浩贤那句直白又热烈的告白,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华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怔怔地听着,眼眶竟一点点红了。晶莹的泪光在眼底迅速汇聚、闪烁,最终化作无声的泪水滑落。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藏进了那片五颜六色的花丛中。

  “怎么了……对不起,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墨浩贤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几步,手足无措地半蹲在林华面前,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疼。

  花丛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过了好一会儿,林华才缓缓抬起头。他红着眼眶,鼻尖也红红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妈妈说……大家都喜欢我。可是,除了爸爸妈妈,大家一点也不喜欢我啊……我根本不知道被别人真心喜欢是什么感觉…”

  “…”墨浩贤沉默片刻,微微倾身,用极轻、极柔的声音试探着问,“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听到这个请求,林华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但他看着墨浩贤那双澄澈又满含担忧的眼睛,犹豫了片刻后,终于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墨浩贤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这个缩成一团的人轻轻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却又无比坚定。墨浩贤将下巴轻轻抵在林华的肩头,任由对方身上沾染的花草香气将自己包裹。

  “我难过的时候,大哥总这样说,‘没事的,来,抱一抱就好了’……哪有那么容易就好起来呀?但是……只要抱一下,好像真的会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其他人不喜欢你是他们眼光不好,至少你爸爸妈妈还喜欢你呀。至少…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的。”

  听着这番稚气却无比真诚的安慰,林华的眼泪渐渐止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墨浩贤,迟疑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双臂,学着墨浩贤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这小黑豹。

  就像是某种奇妙的魔法一样,当两具小小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时,那些盘踞在心头的委屈与阴霾,仿佛真的被这股温暖的力量驱散了。

  真的好神奇,明明什么都没改变,可是只要这样抱一抱,心里真的就好多了。

  许久之后,林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他一头扎进了身旁繁茂的花丛中。没过一会儿,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他又从花丛里钻了出来,再折返时,手里已经紧紧攥着一束开得正艳的鲜红玫瑰。

  若是妈妈此刻在场,看到这一幕,恐怕恨不得把这毫无常识、天真烂漫的儿子狠狠揉进怀里揉搓一顿。她大概会一边无奈地按住这小家伙的手,一边满脸通红地替他把这份过于直白的浪漫给圆回来。啥都不懂的小孩子怎么能随便送玫瑰花呢?

  但那一刻,无论是脸颊还沾着草籽的林华,还是笑得眉眼弯弯的墨浩贤,他们都很开心。至少对那时的他们来说,喜欢就是这样。

  “墨浩贤,你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吗?嗯……我想像大哥一样强大!这样就能保护所有人了。你呢?”

  “我想像妈妈一样……可以种出属于自己的花海。”

  “那我们还会再见的。”

  “嗯!我们会在花海中再会!”

  ……

  两个月过去

  后来,大哥终于见到林华了。他不仅没有因为林华的孤僻而疏远,反而极其热情地照顾着这只胆怯的小鹿,事无巨细,就像对待自己亲弟弟一样温柔妥帖。这无声的举动完美印证了墨浩贤当初那句笃定的话——这世上,只有极少数的人不喜欢林华。

  沐浴在这份善意里,林华也渐渐敞开了心扉。为了回馈大哥的照顾,他一一为墨浩贤解释起大哥带回来的那些花:

  “白百合,象征着纯洁与守望;蓝风信子,象征着思念与等待;紫罗兰,象征永恒的爱;白色满天星,象征默默守护;白色桔梗象征无望却执着的爱……”

  窗外,连绵的山头早已化作无边无际的花海;而窗内,那张原本空荡荡的书桌上,如今也被各色鲜花簇拥着,悄然绽放成另一片只属于他的花海。

  渐渐地,原本不懂花的大哥,送来的花都不再只是“随手看见的东西”;原本不懂花的莫浩贤,似乎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了大哥对他那表面上无私无量无畏的爱。

  六个月过去

  不知从何时起,大哥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日夜忙碌了。他留在家里陪伴小弟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墨浩贤对大哥的敬爱与依赖一如既往,只是如今,他的时间也需要抽一部分分给另一个人——

  墨浩贤开始习惯性地牵起林华的手,带着这只小鹿去繁华的城市里探索。

  每当路过喧闹的街市,林华总是下意识地往墨浩贤身边靠。

  墨浩贤便会放慢脚步,微微低头,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问:“想吃什么?”

  随后变戏法似的买来一支糖葫芦或一块桂花糕。看着林华吃得腮帮子鼓鼓、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墨浩贤总会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对有些尖锐的鹿角,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林华小声告诉他,抚摸鹿角会带来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就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摸摸头”,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但真正让林华安心的,是停留在自己角上的,属于墨浩贤的温度。

  当然,少不了大哥黑着脸,一手一个将这两个灰头土脸却又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路痴拧回家的画面。

  十个月过去

  父母似乎察觉到了小儿子与这个玩伴之间那份异乎寻常的亲密。但此刻的大人们,实在无暇顾及这些细微的情感变化。

  一则隐秘的消息在暗处如野草般疯长:这个国家的兽王或许即将换代。作为皇室的暗军,家族正处于风口浪尖。在这般波诡云谲的局势下,究竟该倒向哪一方阵营,成了关乎整个家族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

  但这对小孩子来说就太过遥远,也无足轻重。两人在山头支起一顶小小的帐篷,像在世界边缘偷偷划出的一块领地——

  山的一侧,是铺天盖地的花海,风一吹便起伏如浪;而另一侧,却安静得过分,那里没有花,只有裸露的土石、被风削过的坡面。

  夜色落下之时,他们会并肩坐在帐篷外,仰头看着毫无保留倾泻而下的天河,黑茸与鹿角在细碎的钻石星辰下,闪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当大哥循着夜色,满心焦灼地寻找那夜不归宿的幼弟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个依偎入眠的稚嫩身影。那一刻,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无声的温柔,他甘愿敛去一身锋芒,在流转的星光与初绽的晨曦之间,静静守护着这方不染尘埃的静谧天地。

  ……

  这就是墨与&u*的故事

  …………

  一年过去了,这个国家看起来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花仍然开在春天的风里,街道仍然按部就班地延伸,贵族们仍然在宴会中谈笑风生。

  真正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那位新王的即位。既没有多少人真正预料到他会坐上那个位置,也几乎没有人曾主动向他献上忠诚。

  包括墨家。

  但这位新王并未表现出想象中的高高在上。他像是带着某种宽容般的沉静,亲自来到墨家府邸,与墨家家主长谈。

  没人知道他们在书房里说了什么。

  只知道那一夜之后,墨家的许多旧事被重新翻开——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过往,那些从未被外界提及的任务,以及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墨浩贤第一次知道,墨家曾经还有一位二哥。只是那个人,已经永远留在了王权的阴影里。

  而那位新王,只是平静地道出事实。

  墨家为王室做得够多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从今往后,那条延续了数代的“使命”,将由他亲手终结。

  但在那之前,墨家仍需完成最后的清扫。

  ……

  墨浩贤站在窗台后的阴影里,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他只看见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缓缓起身。风从衣摆间掠过,隐约露出一点赤色的尾影。

  这对大人们来说,确实算得上是好消息。大哥难得显出如此激动的情绪,一把将墨浩贤抱起,在空中转了好几圈……

  但墨浩贤不明白,他顺着大哥一起笑着,但却很揪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林华了。

  林华从未与他交换过任何可以联系的方式。​

  他说,那样会更安全。​

  他担心他的哥哥们会找墨浩贤的麻烦。

  每当日出时分,墨浩贤都会在花海中安静地望向远处;直到日头沉去,他才将白天遗落在身后、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半月……

  直到。

  直到……

  那个深夜。

  仿佛连时间都在某一瞬间被拖拽、撕裂。​

  赤红的光芒从梦境之外闯入,将墨浩贤从混沌中硬生生拽醒。他下意识起身,意识尚未完全回归,耳边却已经被一种低沉的、持续燃烧的声响占据。​

  他缓缓走向窗边。​

  随后,​

  “不要…”

  山的那一头——​

  那片曾经铺满花海的方向,此刻正被烈焰吞没。​

  “不要…”

  火光像是从大地深处翻涌出来的血,疯狂地向上攀爬、撕扯、吞噬。原本柔软起伏的花浪,此刻被烧成一片扭曲的黑影,在火舌中迅速坍塌、消失。

  “不要…”

  风不再温柔,它裹挟着焦灼与灰烬,将曾经熟悉的气息一寸寸抹去。那片他曾日复一日眺望的地方;那片承载了日出与日落、沉默与等待、懵懂与喜欢的花海;那片填满他的心的那片空间、那个时间、那些红的紫的暖的甜的记忆、那个一见钟情的佳人,正在一片一片一点一点,从世界上被彻底擦除……

  “不要啊!!!!”

  墨浩贤撞开窗框一冲而出。花瓶在脚边碎裂,清脆的破裂声被夜色迅速掩埋。他甚至没有去想那是三楼,也没有去想落地会发生什么。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

  坠落的瞬间,右脚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他却几乎没有停顿,只是踉跄了一步,便向着那片燃烧的山头冲去。

  火舌舔舐着夜空,浓烟裹挟着焦糊味灌进鼻腔,他赤脚踩在火苗上,脚底传来灼烧的剧痛。眼泪混着汗水砸在灰烬上,瞬间蒸腾成白雾,他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跺下另一只脚,试图踩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要是……要是这片花海被烧成了灰烬,他就再也无法和林华再会了啊!!!可是,连脚边这簇微小的火苗都踩不灭的他,又拿什么去对抗眼前这头吞噬天地的巨兽?

  火舌舔舐着他的发梢,发出令人绝望的焦糊味;浓烟化作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将最后一丝清明从脑海中生生剥离。

  他那微不足道的身躯终究无力地栽倒在了以花为燃料的火海之中……所幸,在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中,一道暗影如利刃般劈开火墙,悍然袭入——听到花瓶碎裂声的大哥也很快从梦中惊醒,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那片滚烫的火海,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小弟的命……所幸,那场大火终究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可命运的馈赠,往往暗中标好了残酷的代价。大火虽饶过了他的性命,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永远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疤痕。

  而比这皮肉之痛更让人绝望的是——那场漫天的大火,连同他过往所有的记忆,都一并烧成了灰烬。

  ……

  林华,那个他在花海中一见钟情的男孩;那个耐心为他讲尽世间花语;那个在花丛中轻轻俯下身、任由他抚摸鹿角的男孩……终究连同这个名字一起,焚灭在再也找不回的风里。

  那场大火不仅烧空了他的过往,连同他那本就空荡的半个心房,也将其一并化作了死寂的余烬。

  ……

  【

  “林华”

  “嗯?”

  “世上有黑色的花吗?”

  “没有纯黑色的花啦,太阳会晒伤黑色花瓣,蜂蝶也不偏爱黑色花朵。”

  “好可惜啊,如果有的话,我想送你一朵黑色的花。”

  “为什么?”

  “那就像——”

  就像,

  墨悄悄染进了花里

  】

  ……

  虽然记忆已经缺失,但有些东西并不会因此消失。它不被想起,也从未离开。像血液一样,在身体深处缓慢流动,沉默,却始终存在。

  这一年里,大哥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将他重新放回自己的世界。不是刻意的温柔,也不是可以言说的疼爱。更像是在修补一件早已破碎的东西,一点一点,把他从混乱与空白中重新安放回“家”的位置。

  而墨浩贤,也在这种持续不断的存在里,重新学会了依靠。

  那种依靠并不清晰,也不完整。

  只是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习惯了跟在那个人身后,习惯了那道不会消失的身影。

  直到某一天,他在很轻的犹豫中,重新叫出了那个称呼。

  “大哥”

  声音有些生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重新拾起的语言。

  墨浩泽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下一刻,他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将墨浩贤紧紧抱住。没有多久大哥早已泪流满面。

  在那些持续流动的时间里,墨浩泽一边照护着弟弟,一边没有停止过对林华的追寻。他动用了能动用的一切渠道,翻查过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记录,却始终没有任何结果。

  那个孩子甚至像被大火一并烧毁一样,没有去向,没有线索,也没有任何可以继续延伸的痕迹。

  后来,他也曾带着墨浩贤回到那片被焚毁的山坡。

  焦黑的土地仍然残留着火灾后的死寂,风穿过残破的坡面时,会发出空洞的声响。

  可墨浩贤刚踏入那片区域,便会被剧烈的头痛击中,像有什么被强行撕开的记忆在反噬神经。

  他无法靠近那里。

  而那片曾经盛开过花海的地方,也因此彻底成为无法回望的禁区。

  大哥仍然会在归来时带回一些花。​那些花不再只是随手拾得的点缀,而是被认真挑选、甚至被记住名字与含义的存在。​

  他从一个对花毫无概念的人,逐渐变得熟悉每一种花语。​

  哪一朵代表等待,哪一朵象征失去,哪一朵适合沉默不语的告别——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墨浩贤只是安静地收下,他把那些花一支支插进花瓶里,放在窗边。

  于是它们在光里盛开,又在时间里慢慢失去颜色。

  换新,枯萎。再换新,再枯萎。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循环,温柔地重复着同一件事。

  他偶尔会看很久,但也只是看着。不再去问,也不再去记。连“结束”这件事,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至少,至少啊。​

  还有大哥一直在身边。​

  他曾这样想过。​

  像一种不必说出口的依赖,在心底维持着最后一点秩序。

  曾经,在那些尚未崩塌的日子里,墨浩贤隐约这样相信过。

  当墨家的命运走向终焉之时,大哥就会回到这里。彻底地、轻松地、满怀笑意地,回归这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花瓶依旧放在窗边。

  光会照进来,风也会经过,日子照常流动,没有任何地方显得不对。

  只是再也没有新的花被放进去。

  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某一天,他下意识伸手去整理时,才发现那里面早已空了很久。

  空得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再被填满过。

  ……

  ……

  他后来才知道。

  大哥死了。

  ……

  大概是那场大火的两三年后吧,不知道为什么,得知这个消息的墨浩贤,墨浩贤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只是胸口那另外半个心脏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没有崩塌,也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葬礼上,大哥的女友抱着他失声痛哭,周围的人都在哭。

  只有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隔在某一层透明的玻璃之后。

  他试着用力去挤压眼眶,试着让呼吸变得更急促,试着去回忆那些应该痛苦的画面。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眼泪,他只是觉得没有心脏的胸口在剧烈疼痛。

  他开始厌恶父母。​那种厌恶并不激烈,更像是一种逐渐堆积起来的困惑。​

  为什么他们看着他没有眼泪,却只是抱着他哭泣;为什么不责骂他;为什么不打他;为什么不说他冷血,说他无情,说他连亲人的死亡都无法悲伤。​

  他不明白。​哭泣应当是回应的结果。​如果他没有哭,那就应该被纠正。​

  疼痛也好,斥责也好,哪怕是惩罚,也至少能让某种“正确的情绪”被逼出来。​

  夜里,他用刀划破自己的手腕,被管家发现及时挽救了。

  疼痛是真实的,但眼泪依然没有出现。

  原来如此…

  原来他根本不爱大哥啊……

  他竟然不能为大哥的死掉下任何一滴眼泪……

  ……

  后来,他断断续续听到了关于那一夜的经过。

  据说,大哥在一次任务中,意外听见了一个贵族的名字——林华。那些人似乎早已察觉到林华与墨浩贤之间的联系,便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试图以墨浩贤的性命作为筹码,逼出那个从未真正现身的名字。

  消息传回墨家时,已经太迟了。大哥没有等待任何命令,也没有选择任何更稳妥的方式,他独自闯入了那座被隐藏的据点。

  据说那一战,他硬生生断去了一位七阶强者的一臂。他的生命也在那迎来了终结。

  后来,兽王震怒,亲自抹去了那些势力的存在。一切似乎都被“处理”干净了。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大哥一点也不爱自己生命的啊…墨浩贤开始不断地想。

  如果他将此事告诉兽王,而不是以身犯险,不,兽王不会听信他的话…

  如果他将此事告诉家父,而不是以命相搏,不,父亲已经年老体衰了…

  如果他……

  墨浩贤一遍一遍地推演下去,直到最后,连可以责怪的对象都消失了。

  果然,最后的最后,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一年过去了,墨家没有太大的变化。

  兽王对墨家心存愧意,承诺从今往后不再有人会来打扰墨家。

  一年过去了,墨家没有太大的变化。

  墨浩贤觉醒了兽魂能力,与大哥如出一辙。

  一年过去了,墨家没有太大的变化。

  墨浩贤比大哥更适合暗杀,更果断,更冷血,更强大。

  他没有洁癖,不会因为手上的鲜血而皱眉,也不会在夜里因噩梦惊醒。

  一年过去了,墨家终于改变了……

  ……

  “少爷——少爷?别发呆了,该出发了。”

  “嗯。”

  墨浩贤收回视线,窗外那片贫瘠的山头依旧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他关上窗,转身离开。

  脚步顺着旋梯一阶一阶向下延伸,声音被厚重的墙壁吞没。

  “保重身体啊,安叔。一定要好好的。”他在楼梯中途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年迈的山羊管家怔了怔,眼中带着泪光,笑着拍了拍墨浩贤的肩。

  ……

  【墨染天下,血不沾袍】

  这是墨家的祖训,却是墨浩贤嗤之以鼻的怨念、枷锁、诅咒……

  他回首,

  透过黑铁大门看向自己的窗台——这已不是窗台,而是被时光风化的祭坛,承载着再也无法复燃的余烬;

  透过余烬的祭坛,看向那大哥曾亲手插满鲜花的空瓶——这已不是空瓶,而是一只被岁月榨干了芬芳、徒留枯骨的祭器;

  透过枯槁的祭器,看向原属于大哥的房门——这已不是房门,而是一道隔绝了所有试图回头的妄念、重逢的奢望的屏障;

  透过绝望的屏障,看向自己空荡的内心。这已不是内心,只是一座被抽干了信仰、只剩下呜咽回声的荒城。

  ——兽王与家父彻夜长谈,最终俯身行礼。礼节很重,为旧时代画下句号……

  墨浩贤低头看向手中的地图,尼姆巴斯学院…一个被写入“最终任务”的名字。

  此事之后,他将不再为皇室而厮杀;

  从今往后,墨家将从漫长且沉重的诅咒中解放——

  墨不染,花未绽。

  墨浩贤转过身,似乎是命运的驱使下,时隔多年,他再次走上那座山坡。

  烈火焚过的土地早已失去养分,黄土裸露,杂草稀疏,风一吹便低伏下去,像是连生长都显得吃力。

  这里毫无生气,什么都不剩了……

  直到一缕风出现。

  很轻。

  却带着某种熟悉得令人发疼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山脊,看向另一侧。

  那里——

  他曾经从未真正走近过的地方。

  他几乎是跌撞着爬上山顶。

  然后,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山的另一边,不再是空白。

  而是,瞬间铺开的蓝紫色世界——

  漫山遍野的勿忘我,如同从大地深处骤然涌出的潮汐,一层一层漫上山脊,将原本贫瘠的坡地彻底吞没。

  花朵细小,却密集到近乎失去边界。每一朵都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紫色调——有的像暮色初降时的天空,有的像被月光浸过的水面,有的则近乎透明,边缘轻轻泛着微白的光。

  它们紧贴着山势生长,顺着坡度倾泻而下,像一条被打碎的星河重新落入人间。

  微风拂过,蓝紫色的浪潮在山间翻涌,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清香,若有若无,却足以让人意识到——

  这已不是贫瘠的山坡,这是世上最美的花海!

  “林华…林华…?林华…?!!”

  这个名字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带着迟到多年的重量。

  随之浮现的,是过去的、模糊不清的画面——

  花海之下的少年、花海下的一见钟情、花海下的誓言、花海下交换的梦想……

  哪怕那人的模样早已支离破碎,像被时间反复揉碎的影子;哪怕那道声音残缺不全,破碎得像从远方飘来的回声。

  但墨浩贤却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

  原来……

  原来他……

  他早就已经实现梦想了啊……

  他早就亲手种出属于自己的花海了啊!

  那些勿忘我从山坡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铺展开来,像潮汐、像梦境、像从未说出口的爱意,在阳光下缓慢流动。每一寸土地,都曾被他亲手播种;每一片盛开,都是记忆在重新绽放。

  他站在其中,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迟到太久太久的答案。

  酸涩。

  像有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再次在体内重新松动。

  痛苦。

  像是什么物质缓慢地从胸口渗出,不再是空洞,而是有了形状。

  ——早就消逝的半颗心脏,开始重新跳动。

  就在那一瞬间,风停了。

  随即,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却熟悉得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

  ——“一路顺风,浩贤”

  墨浩贤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山风吹过,穿过荒坡,穿过他站立的身体。

  悲伤。

  那一刻,另一半心脏被彻底唤醒。

  悔恨。

  有些东西并非刚刚失去,而是早已失去,只是现在才开始回响。

  “大哥…”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像一句完整的称呼。

  “大哥……”

  他跪了下去,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全身。

  “大哥……!”

  泪水落下来的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失去”这个词的意义——不是空,不是麻木。而是完整地、无法回避地,被撕开的存在。

  “……大哥!!!”

  墨浩贤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喊出他没来得及却再也无法说出口的话——

  “我、我、我爱你!呜呜…我爱你啊!!我真的真的很爱你!!大哥!!!你能听到吗…?大哥!!!!”

  他将那朵花紧紧拥入怀中,泪水不断落下,打湿花瓣,也打湿掌心,他露出泪朦朦的微笑——

  “等我回来,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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