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的抹茶牛乳好了。”
“谢谢,放在这里就好。”
liminal咖啡厅的傍晚总是那么闲适,新人警员帕斯总喜欢下班后在这里挑个清净的包厢坐上一二十分钟。这个咖啡馆的包厢真是一绝,位置隐蔽,没有监控,隔音还特好。在这片小小秘境中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看着落日把Y城染成金黄,虽然不能说有多么潇洒自在,但也算得上是帕斯一天中的黄金时光了。不过今天,有一位不速之客闯入了黄金时光中,那就是他对面这位穿着OL装,一个劲儿地痛饮鸳鸯咖啡的山羊兽人。
“李小姐,现在都六点多钟了,喝那么多咖啡小心睡不着。”帕斯说。
“没关系,每天六点下班后喝杯咖啡是我的习惯。”山羊兽人李佳慧抹了抹嘴上的咖啡沫子,局促地笑笑,“我需要一些咖啡来壮胆。我马上就要泄露摩罗斯集团的秘密了,猎手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喝咖啡壮胆吗,真是个新鲜的说法。”帕斯笑道,把U盘揣进包里,“那么,摩罗斯集团的人事资料我们已经收到了,这将成为案件破获的一大助力,非常感谢您的协助,前任人事专员李佳慧小姐。”
“没什么,不用谢,我只是想为我哥……嗯,报仇而已。”李佳慧又饮了一口咖啡,嗓音沉闷,“我们一起来大城市闯荡,他却遇到了,遇到了那种事情……”
李佳慧的手指攥紧了,白瓷杯被她捏出格拉格拉的脆响。帕斯想起了贴在降雾队办公室墙壁上的那些失踪者的照片,照片很轻,但上面承载的人命究竟有多么沉重,恐怕只有他们的家属才知道。
“我看了你们发出的悬赏,但我不想要你们的钱。”李佳慧继续说着,“哥哥已经死了,这钱拿着只会让人难受,而且既然我泄了密,猎手肯定也不会让我活太长。我只希望你们能早日让他们付出代价。”
“怎么会呢,我们不可能让你遭到报复。”帕斯说着,把杯子里的奶茶一口饮尽,“我用了一些技术手段骇入了摩罗斯人事部的电脑,窃取了他们的机密资料,李佳慧小姐全程都完全不知情,整个情报泄露事件和李佳慧小姐一点关系也没有,对吧?”
“……?!”李佳慧眨了眨眼,立马明白了帕斯的意思。“这样好吗?”她说,“你说这是你的手笔,他们不会来找你麻烦?”
帕斯抱歉地笑笑,“我是警察,他们垂涎我的项上人头很久了。如果没有殉职的觉悟,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李佳慧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了,帕斯站起身来,递给了李佳慧一张纸巾。
“那么今天的会面就到此为止吧,李小姐。”帕斯向李佳慧轻轻鞠了一躬,“如果有任何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好的,感谢你们,帕斯先生。”李佳慧接过纸巾,声音有点哽咽。
帕斯笑了笑,拿起公文包离开了包厢。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收获,他想,若是能配合警局里对吟游诗人的审问,那他们的工作一定可以事半功倍——
“嘿!懒虫!起床啦!”
然后黑猫帕斯一个激灵,醒了。
下午13:45分,和平警局降雾队。
也许是因为吟游诗人终于被逮捕了吧,今天的降雾队氛围格外高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且振奋的笑容,就连总是板着脸的鲁塔队长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而在这昂扬向上的气氛里格格不入的,便是趴在工位上睡得正香的帕斯。
“嘿!懒虫!起床啦!”
“唔……谁啊?”
帕斯哀叹一声,那可是他当警察这两年以来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诶,他想,让我在梦里多回味一会儿不好吗。黑猫兽人一边揉着被睡乱的毛发,一边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睛。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一堵白黄相间的肌肉高墙,他循着墙向上望去,看见了柴犬巴格姆的傻脸。此时此刻,那张傻脸上和其他人一样洋溢着傻笑:“午休十五分钟之前就结束啦,你梦到心仪的好男人了,这么依依不舍?”
“哎呀,说什么呢。”帕斯抬爪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同事,笑骂道,“话说好大一股烟味啊,巴格姆你是不是又在偷偷抽烟,艾瑞斯听说了又该不高兴了。”
“怎,我,我没抽烟,你不要瞎说。”巴格姆脸色微变,“我,我只是去厕所的时候,隔壁有人在抽烟!这烟味是别人沾到我身上来的!”
“哈哈,是吗。你每次上厕所都有人在旁边抽烟,看来你运气不太好啊。”帕斯笑了笑。
“咳咳,这个,这是因为——那个——”
看着结结巴巴的巴格姆,帕斯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微笑。“好了好了,不闹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你来找我啥事儿啊?别告诉我你就是为了来把我吵醒。”
“嗯,的确是为了把你吵醒,因为审讯室那边来活儿了。”巴格姆说着,往土龙加雷恩的方向努了努嘴,后者正在安静地翻看一本厚厚的卷宗,仿佛警局高涨的气氛与他无关,“你要和加雷恩搭档一起去审讯吟游诗人。今天早上鲁队应该已经把卷宗发给你们了,你们看过了吧?”
吟游诗人。这个名字让帕斯的心跳加快了两拍。
“哦,嗯,当,当然啦。”帕斯紧张地笑笑,“话说我再确认一下,副队不去吗?我不是要推卸责任什么的,只是吟游诗人是个不得了的犯人,我怕就我们俩,把控不住场面。”
“怎么说呢,本来鲁塔队长是安排他去的,但是,你看。”
巴格姆用手指了指身后,帕斯看见了猫头鹰狄魄伏案工作的身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噼噼啪啪地跳跃不停,电脑上的光标也跟着一起噼噼啪啪地往前走,然而那文档仿佛没有尽头,光标走了一行又一行,却总是停不下来。帕斯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看吧,副队正在跟公文作斗争呢。”巴格姆悄声道,“光是昨天的抓捕行动他就要写一堆材料,今天审讯的材料估计也由他负责了,再让他去审讯也太不人道了吧。”
“唉,确实。”帕斯由衷地感叹道。
“所以拜托你们俩啦,特别是你,你是咱们队里除了狄魄以外长得最和善的人了,要是让我或者鲁塔去,嫌疑人估计会以为是来灭他口的。”巴格姆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下巴,“去吧,我会在心里为你加油的。”
帕斯白了这傻狗一眼,拿了早已准备好的表单和碳素笔就去找加雷恩去了。加雷恩似乎也注意到了朝他走来的黑猫兽人,他合上卷宗,叹了口气。
“你来了啊,那就出发吧。”他说,“对手是吟游诗人,要审出点什么东西估计有难度。”
“当然,但是我们还是要上。”帕斯伸了个懒腰,脸上战意盎然,“等着瞧吧,不把他皮剥下来一层我是不会罢休的。”
13:50,审讯室内。
这是一个并不很舒服的空间,刺眼的白炽灯不分昼夜地开着,把这个狭小破旧的水泥空间照得一片雪白。在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一个异常高大的雄性兽人被黑绳结结实实地固定在原地,另外两把椅子上坐着两个穿着警服的兽人,还有几个兽人全副武装地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武器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虽然审讯还没有开始,但令人窒息的气氛已经笼罩了这小小房间。
“啪嗒!”
加雷恩把手上厚厚的卷宗扔到桌子上,他们对面的巨汉被这声巨响吓得一跳,他缓缓抬起了脑袋,露出了他那颗灰白、狭长又邪恶的头颅。他的一身蛇鳞早已光泽不再,灰蒙蒙的眼睛里布满了紫黑色的血管,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紫黑色血迹,看来昨天他过得并不安稳。
“……你们来了。”吟游诗人嘶嘶地说,连夜的睡眠不足让他的嗓音沙哑至极,“等了一天一夜,审讯终于开始了?”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来吧?嗯?”加雷恩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对淡蓝色的龙瞳散发出摄人的寒气。看到今天的加雷恩很在状态,帕斯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点。
“……因为试图袭击居民,被英雄逮了个正着。”吟游诗人疲惫地说,“不要问我一些无需回答的问题,我们彼此的时间都很宝贵,我甚至觉得这场审讯真的有必要吗?你们把我抓了个现行,这已经足以给我——”
“安静。”加雷恩忽然低喝道,把对面的大汉喝得浑身一震,“搞清楚你现在是什么,在什么地方。你没有拒绝回答的权力。”
“好啦好啦,别激动。”帕斯连忙拍了拍加雷恩的脊背,这当然不是在安抚同伴,只是做给吟游诗人看而已,“你说得对,要是单单给你定罪的话,这场审讯是没有必要的。”他和颜悦色地说,“你可以认为这场审讯是一个过场,但其实它也是你的机会,不是吗?”
“机会?”吟游诗人微微扬了扬眉毛。
“当然啦,这是你减轻罪行,重获新生的机会。几个无伤大雅的秘密换你一条性命,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机会啊。”帕斯说,“如果我们就这样离开审讯室,你的下场会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吟游诗人咬紧了牙关。
“死刑……这是你的诸多结局里比较轻松的一种。”加雷恩沉声道,“在执行死刑之前,你会被注射魔雾抑制剂,然后关进监狱或看守所,等待审判或行刑。监狱可是个好地方啊,那里全是和你一样的高等雾爪,他们虽然被剥夺了混沌能力,但残暴的本性依然存在……很多雾爪都活不到自己被审判的那天,你懂我意思吧?”
“……!”吟游诗人还是没说话,但帕斯看见他的牙齿咬得更紧了。很好,他想,看来他心中终究是有所畏惧的。
“还有啊,听说有个国家级研究机构在大量招募雾爪实验者,招了得有两三年了吧还在不停招,你会被送到那里去也说不定。”加雷恩说着,不由得笑了,“听说那里条件可好了,你会被特别小心地对待,就像,我想想,一头珍贵的实验动物一样?”
“哎呀,好啦,这是可以说的吗。”帕斯轻轻打了加雷恩一下,笑骂道。虽然这玩意明显是加雷恩刚刚编出来的,但用来吓唬一下这条精神不太稳定的竹叶青也够用了。
“……你们,在威胁我吗?”吟游诗人咬牙切齿地问。
“嗯……说老实话,我们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每个人都有不可侵犯的人权,不是吗?”帕斯满脸无辜,“但我们只是两个小小的警员,我们无法改变现状。我们只能把利害告诉你,让你自行选择。”
“那你们找错人了。我只会保持沉默。”吟游诗人闷闷地说,“不要用那种愚蠢的话术来试图说服我,这是对我的侮辱,懂吗?侮辱!”
“哦,兄弟义气,是吗?”加雷恩冷笑道,“每次我见到你这样的嫌犯,我都觉得特别可悲,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兄弟义气啊,它就是个屁。”那咄咄逼人的龙兽人忽然站起身子,直视着竹叶青兽人慌张的眼睛,“昨天的任务可真是大阵仗啊,两个英雄,一整队的警察,就为了围追堵截两头雾爪……你真的觉得昨天被抓的只有你一个?”
“……!”
“你的那个兄弟,好像叫祸煞吧,上午的时候他就坐在你这里接受审讯呢。”加雷恩离开了座位,开始绕着桌子缓缓踱步,“你要不要猜猜,他招了些啥?”
“我都说了,不要用这种愚蠢的话术来侮辱——!”
“啪!”加雷恩用龙尾狠狠抽了一下吟游诗人的椅子腿,打断了吟游诗人的话,“话术,你觉得这是话术,嗯?”加雷恩摆出一副愤怒的微笑,“你们一共有五人,分别是血鹰、酷刑、祸煞、安葬使徒,还有你,对吧?你们服从一个叫‘国王’的雾爪,执行他的任务,狩猎普通人进行器官买卖,对吧?”
“……!!!”吟游诗人庞大的身躯在震颤,单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他的动摇。很好,帕斯心想,他们抛出的第一个谎言就让对方如此动摇,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开头。
“你的兄弟情义很感人,但你的好兄弟恐怕没那么重视你,他还和我们坦白了很多东西,多到你想象不来。”加雷恩朝帕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场审讯是他负责的,他估计知道更多猛料呢。”
“呵,拙劣的谎话。”吟游诗人嗤笑一声,“你们审了祸煞一早上,结果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一口一个祸煞叫得可真亲热,我都快笑出声了,哈哈哈。”
嗯?祸煞的真实身份?帕斯有些疑惑,他怎么忽然提到这个?难道祸煞的身份对他们而言很重要,是个冲击性的事实?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谎话还没到被戳破的时候,于是帕斯干咳了两声,继续圆了下去:
“哎呀,这个嘛,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上午的那场审讯,高低也是有一点保密等级在里面的。”帕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谁也不是,他是祸煞,一个穷凶极恶的匪徒,仅此而已。我们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他。”
“……”吟游诗人的额上冒出了冷汗,看来帕斯运气不错,刚才这段指代不清的模糊描述居然戳中了吟游诗人的弱点。吟游诗人开口还想说点什么,但却被帕斯无情打断了。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我劝你不要抱有过多幻想。”帕斯轻声劝说,“当你在这里誓死保守秘密的时候,你的同伴已经把你卖了换取减刑。你好好想想,这值得吗?”
“我们亲爱的摩罗斯集团外派专员,白远航先生?”
“——!!!”
真不愧是李小姐拼上性命传递的情报,它仿佛一枚重磅炸弹,狠狠扎进了吟游诗人的心中。高大的蛇兽人立刻暴起发难,小小的铁质椅子被他摇晃得嘎吱作响:“你懂什么!你又懂什么!!你们这群满嘴谎话的伪善者,你们什么都不懂!!”他咆哮道,“你们根本不懂国王的伟大理想!你们生活在阳光下,根本不懂我们这些阴沟老鼠的感觉!我们不会背叛国王,因为他会带领我们走向幸福,带我们建立雾爪的地上天国!”
“嘿,你,不要——”
加雷恩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吟游诗人身上的肌肉忽然如吹气般鼓胀起来,负责拘束他的黑色绳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之后,居然一根一根尽数绷断。帕斯惊骇地后退两步,然而雾爪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愤怒地上前两步,揪住了帕斯的衣领:
“不准!再!侮辱!我的!同伴!”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们,他们和你们这些软弱的爬虫不一样,我们是同志!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的,为了国王的理想——”
“砰!!!”
帕斯没来得及听到他们的更多伟大目标了,因为一枚旋转的子弹从吟游诗人的后脑勺钻入,直接把他的脑袋搅成了一团血雾。吟游诗人残存的躯体顺着帕斯的身躯慢慢滑倒在地,在失控的神经冲动中无意识地抽搐着,黑紫色的血液混着脑浆和肉片溅了帕斯一脸,也让这个房间充满了血的腥臭味。帕斯惊讶地转头望去,便看见一根冰冷的枪管正对着他的脸。
“抱歉。我怕他要伤害你。”帕斯身边的一位武装人员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有点尴尬。
“哈哈,没事,我也怕。”帕斯干笑两声,“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我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帕斯?你没事吧?”加雷恩跑上前来,问道。
“……没事,除了被溅一身血以外。”帕斯甩了甩自己湿漉漉的爪子,说,“唉,居然以嫌疑人被爆头为结尾,这次审讯该是失败了吧。”
“不,也算是有点收获。”加雷恩摆弄着手上的录音笔,“至少经过比对,我们可以确定吟游诗人的真实身份是供职于摩罗斯集团的白远航,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犯罪行为和摩罗斯集团有什么关系,但这依然是一大突破。而且那位‘祸煞’……”
“他的身份不简单,很可能和我们有关。”帕斯严肃地接话道。
“就是这样,作为初次审讯,能搞到这么多已经不错了。”加雷恩叹了口气,轻轻踢了踢还躺在地上飙血的吟游诗人,“不过也没关系,毕竟高等雾爪嘛,只要心脏完好无损就死不了,等他恢复过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审讯等着他呢。”
“哎,这是可以说的吗,要是给什么奇奇怪怪的自媒体听见又得说咱们严刑逼供了。”帕斯笑道,“好了,我们先回去整理文书顺便换衣服了,待会儿就叫保洁过来打扫卫生,雾爪的再收容就麻烦弟兄们了~”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
“啧啧,今天的保洁可有的干咯……”
于是,带着一身还未风干的血迹,加雷恩和帕斯踏上了去盥洗室的路,武装人员们忙着用新的绳子把雾爪的身体捆起来,再拖回他该呆的地方,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警局内一片忙乱。然而谁也没有看到,就在审讯室的地板上,一滩古怪的积水在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