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下雨的午后

  “哈啊……”卫至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揉揉脸,清醒了一下。

  外面的天空有点发黑,再加上一层不薄的窗帘,显得屋内有些昏暗,应和着细密的雨声,提醒他外面的天气,下雨了。

  “雨声不大,下的应该不是很大,估计明天不会积水。”难得没什么工作,卫至得闲在家睡了个午觉,也乐得来点小雨助眠,只要不影响明后天的工作就好。

  “啊,怎么这个地方这么潮,醒过来还是会口渴……”想着,他砸了咂嘴,觉着有发干,便从床上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推门出去,打算从冰箱拿点喝的。

  看着手机,卫至从房间出去转了个弯,却发现房子的大门大敞着,而吕哲正坐在门口的屋檐下,托着腮,看着小院里面的景象。

  卫至有些意外,因为平常这个时候,吕哲应该正坐在他自己的房间工作,不过他也没想太多,随便从冰箱翻了罐桔子汽水,打开灌了两口,然后拿着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到了吕哲旁边吹风,隔着大概十厘米。

  吕哲瞥了他一眼,桔子味的,还行,不讨厌。

  也许是觉得眼前的画面太有美感,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觉得有些意思,吕哲伸手指向眼前的雨幕,要少见的主动开口刀,“你看。”

  “嗯?”卫至本来正百无聊赖的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听到吕哲的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雨水打在树叶上,失去动能,合作的水滴,淌到屋檐,或是衣绳上汇流,变成更大的水珠,于毫巅处摇摇欲坠,最终被自身的重量所缚,跌下高空,坠落,摔入小院青石地板上浅浅水洼的怀抱,稀稀落落的雨珠,在这不大的舞台上,形变,扭曲,波动,挤压,碎裂,最后……绽放。

  绿色的树叶透过些许天光,掠过清澈的水面,照射在有些发灰的青石地板上,竟是营造出些许古朴的意味。

  “……很美。”沉默亦或是欣赏了半晌,吕哲完全从睡意中清醒过来,喝了一口手里的汽水。

  说完,他站起身,走回房间拿了一台相机,直接趴到冰凉的地上,在门口和台阶下寻了几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自己检查了几遍,满意的放到桌子上,继续坐到门口喝汽水吹风。

  “说起来,你在干什么?”坐了一会,有些无聊,卫至也托起了腮,开口搭话道,“一动不动的,身体不酸吗。”

  “看雨,”吕哲的话一如既往的简洁,“构思,想事。”

  “你是不是也有思维宫殿那种东西?”闲散无聊时的思维有些跳脱,卫至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连吕哲都转过头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多说了几句话,“据我的认识,思维宫殿是超人才能做到的事,并且我的图像记忆能力很一般。”

  “没什么,就是相处了这么久,还是觉得你有点神秘,不由自主的多想了点,”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多奇怪的话,卫至尴尬的喝了口汽水,引开了话题,“话说你很喜欢下雨吗?记得你好像好几次在看着下雨了。”

  “是,我很喜欢安静,”吕哲点点头,“你应该早就发现了。”

  “嗯,这倒是,”卫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白噪音确实算是一种安静,让人挺舒服的。”

  “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吕哲常年不变的声线出现了一丝波动,“你应该也注意到,我很喜欢戴耳机,而且只带右耳了吧。”

  “嗯?要讲故事了吗?”常年的相处让卫至敏锐的察觉出了这一丝变化,起了些兴致,晃了晃手里的汽水说道,“等下,我再拿罐汽水去。”

  “没必要,”吕哲摇了摇头,不过倒也没阻止,“很短。”

  “没事,下午还很长。”说着,卫至就已经走到了厨房,打开了冰箱,等到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两罐饮料,一罐是之前牌子的桔子汽水,另一罐是气泡水,不是吕哲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饮料,而吕哲也换了个姿势,倚靠在门框上,脚向下搭在台阶上。

  卫至倒也没在意,拍了拍屁股吗,大大咧咧的坐在吕哲脚前,递给他那瓶气泡水。

  吕哲接过来看了一眼,柠檬味的,可以,喜欢,打开喝了一口,感觉味道还不错。

  卫至把新的那瓶汽水放到身前的雨中,拿起了之前没喝完的那瓶,撞了一下吕哲手里的那罐,“所以说,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吕哲又喝了一口气泡水,转头看向卫至,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竖着的左耳。

  “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还不懂事的时候,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在耳鸣,就告诉了我的父母,但他们没有在意,只是以为上火了而已,我不懂也就没有在意,由于程度很轻,不容易注意到,没过多久我就忘记了这件事,只以为是已经好了。”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的耳鸣一直在持续,只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在几年中断断续续的意识到了几次,过一段时间就忘记,直到上了初中才反应过来,跟家长说了之后,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

  “可惜当时已经太晚了,检查过后,医生跟我讲,我的神经已经受到了永久影响,会无时不刻的轻度耳鸣,如果当时及时治疗,也许还能恢复,但是已经过去四五年了……”

  “所以对现在的我来说,这种能抵消掉耳鸣的白噪音,才更像是真正的安静,我一直在右耳带着耳机也是这个原因,用音乐忽略这种不明显干扰。”

  “而我喜欢安静。”

  “很喜欢。”

  “虽然我已经不可能再享受真正的安静了。”

  吕哲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句一顿,但眼神中依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与情绪,没有不满,没有愤懑,没有怨恨,没有顾影自怜,只是声音有些轻,像是要融化在这雨中。

  伤口就在那里,虽然已经不痛了,但碰的时候,总还是会下意识的轻些。

  卫至意识到这个青年正将自己的内心最柔软敏感的地方倾诉给自己看,他如此沉默寡言,能向多少人讲述过这个故事?所以就这样默默的埋在心底,静静的等待伤口愈合,至少不再疼痛。

  卫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举重若轻的信任,他甚至有些不敢严肃的或是郑重的反馈,最后只能故作轻松的拿起手中还有些凉的汽水罐,按在吕哲的心口。

  “汽水很冰,像你的心。”

  “……?”吕哲的表情少见的扭曲了,像是尴尬,蛋疼,懵逼,不知所措等许多种情绪纠结在一起,不过倒是没有厌恶。

  “咳,不好意思……”卫至收回手,也尴尬的笑了笑,“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呵……”吕哲吸了一口气,少见的露出些许笑意,“没事。”

  “话说,你不可能不难受的吧,”卫至将手中的这罐一饮而尽,打开另一罐拿在手里,斟酌许久,还是开口说到,“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么……风轻云淡的,简直就像故事里的那个人不是你一样。”

  吕哲稍稍抬起头,直视着卫至的双眼,轻笑道,“这么多年了,什么事也早该释怀了,更何况我能去责怪谁呢。”

  卫至没有回避,直视着他的双眼,像是望进了一潭幽深的古井,清澈,无波。

  他在笑,但是他的眼没在笑。

  卫至感到有些惊异,甚至有些擅自的悲伤与怜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要经历过什么,才能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于是他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不止吧。”

  吕哲没有回答,喝了口气泡水,沉默了几秒,看向卫至手中的汽水罐,想着大概还剩多少,觉着差不多应该是够了。

  于是他说,“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抬起手伸出屋檐,感受着冰凉的雨滴打在自己手上,浸入毛发,透过皮肤与神经,向自己传达针刺般的感受,吕哲闭上眼睛,缓缓说道。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非常非常的敏感,共情能力也很强,所以他非常容易被伤到,被很多事。”

  “他很清楚,绝大部分事情都不是别人的错,他们只是在正常的交流,甚至都不是在向他说的,只是他看到别人悲伤,也会感到悲伤,看到别人痛苦,就会不由自主的怜悯,但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也要感受到这些,为什么他也要受到这种伤害。”

  “凭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应当想不明白,这种事没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去要求别人。”

  “积年的触碰,让他对疼痛变得有些麻木,所以最后,他学会了不去共情,不去感受,与所有人,与自己,隔绝了一切,至少能舒服一些。”

  “乖戾遮眼,缄默不言。”

  “七窍石刃。”

  吕哲收回手,睁开了眼睛,看向卫至,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一个故事。”

  “……抱歉,我不知道……”卫至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没想过这些故事会是这样,平静而又……极端。

  “没事,只是个故事。”吕哲仰头,将手中的气泡水一饮而尽,柠檬的味道,有些清冽,有些酸涩,像雨,“晚上要吃酸汤鱼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