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拿着吧,”在走廊的一个转角,身着华服的奥博森稍作停顿,将手中的短枪递给了卓姆,“马上就到休息室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嗯。”卓姆接过这柄早就已经很熟悉了的武器,轻轻抚摸握柄,片刻后才应声跟了上去,“可是你今天没带武器,没关系吗。”
这把短枪是数月之前,奥博森委托工匠专门为他设计打造的,据说用了最坚韧的材料,和最繁杂的锻造工艺,比他之前用的要略长一些,枪头极其锋利,通体金属色,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雕铸有放血用的血槽和劈砍用的副刃。
换句话说,这一把除了杀人以外,没有任何用途的武器,而卓姆已经练习了它数月之久,几乎指使如臂。
“没事,都到这一步了,他们不会冒然对我动手的,在场的大贵族太多了,”奥博森没有回头,只是摸了摸脸上因为小插曲留下,才愈合没多久的伤口,“再说,就算我没带武器,大部分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卓姆也没有再做回应,只是快走几步,又经过两个转角后,跟着奥博森走到了休息室的门前。
奥博森先停在门前,对卓姆做了个停步的手势,自己打开门,向里面扫视了一圈,才让开路,让卓姆走了进去。
房间相对于一间休息室来说很大,装潢也相当奢侈,但空间设计却相当精巧,几乎没有能躲藏的余裕,在门口就能将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在房间的一侧的两边,设置着两扇门,通往舞台,门的对侧是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摆放着一些瓜果点心茶水,而辛伽尔就坐在右手侧的那把椅子上,腰间配着剑,除此以外,房间内再无他人。
“放轻松,尽力而为就好,”在卓姆踏进房间说些什么之前,奥博森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仿佛他们谈论的只是一场单纯的决斗,而不涉及诸多人的生死,“如果有必要,该下死手就下死手。”
说罢,他用力摸了摸卓姆的头,揉乱了造型师精心打理的毛发,最后才把卓姆轻推进房间,关上了门。
沉默。
直到枪尖点地的清响弹破了尴尬,卓姆才缩缩手,抬高枪柄,走到了左手侧的椅子上坐下,“好久不见了,辛伽尔。”
“是啊,两个月了,”辛伽尔转过头,眼神略有复杂,但语气却听不出丝毫波澜,“我听说,你已经想明白要为什么而战了。”
“是的……”卓姆将枪立在一旁,缓声回应道,尽管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这些对他来说太宏大的名词,太没实感的场合,但此刻面对辛伽尔,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局促,太多的原因,“我,为所有人而来,要击碎这血液铸成的螺旋。”
“那还挺巧的,我也是要为所有人而战的。”辛伽尔将头抬平,直视着卓姆的双眼。
“听上去,我们对所有人的定义,似乎……”卓姆毫无畏惧的迎上辛伽尔的目光,他不愿,不想,也不能退避,“不太一样。”
“大概是吧。”
“我来背负所有人,我来代表所有人,”辛伽尔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就是那所有人。”
“……你明明说过,你不想变成奥博森那样的人。”卓姆语气低了些,带出些许的失望。他并不是不理解,或者难以想象,只是两个月辛伽尔就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与奥博森相处这么久,他很理解这种变化,所以他只是失望,一点点失望。
“可我又有什么选择。”驳斥亦或是搪塞。
“可你连权与力都不愿分给他们。”而后再高昂,兔子觉得自己应去对峙。
“那你想要我怎样做,站在哪边。”
“我是只狮子,天生就站在那个神坛之上,与普通人有着绝对的鸿沟,哪怕我真的想站在所有人那边,他们也只会觉得我站在我自己这边,所以……我为什么不替我自己思考。”
“所以你就放弃了,不去尝试。”
“然而只有你觉得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你以为你还活在那个没什么偏见的小村子里,但事实上……根深蒂固的差异随处可见,而你早已离开摇篮。”
“可你之前明明想……”
“那你呢,”辛伽尔第一次打断了卓姆的陈词,平稳的语气染上了一丝苦涩,“你的这个所有人里……有我吗。”
“……”
哑然。
卓姆清楚自己知道答案,但他此刻发觉自己无法回答,他可以对着一个虚妄的,缥缈的,不切实的群体慷慨激昂,施以批判惩戒,但他无法确实到一个具体的个人,尤其是一个真的没有任何污点的被害者,宣布他将剥夺。
更何况那本就是他们天生的。
奥博森教会了他口号与思想,但教不会那种刻在骨子里,接近恶毒的冷漠。只有恶行与愚昧能晦暗良知,而他已不再愚蠢。
“……抱歉。”所以他只能道歉,迟到了六个月的道歉,尽管这本身也已是一种回答。
“看,所以你终究要舍弃一些人的,”辛伽尔摇摇头,不知是失望还是欣慰,亦或两者掺杂,“而且你甚至不够坚定,你不是真的信你哥哥那一套,只是在催眠自己,将自己也绑上那个宏大的目标,好继续走下去。”
“你还只是……那个小孩子。”
“就算我是个小孩子好了,但只要我赢得那场战争,就能有足够的声望、武力和铁腕,我就能将那不切实际的愿景实现……起码我会去尝试。”
只是一瞬间的低落,兔子的语气再次昂扬,他清楚自己无法驳倒辛伽尔,但他也清楚,在这种时刻,他必须坚定,而后去获取胜利。
“哪怕只是为了生存,我也会全力以赴,去拯救我的……家族。”
“就像奥博森说的,事关生存的斗争,已经没有对错之分了。”
“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也好,”辛伽尔深深的看了卓姆一眼,“反正思想的冲突最终总要以暴力来辩证。”
“既然你我都已进退维谷,那就只能是……”
“多说无益,刀剑决胜。”
“看谁最后能站着去承担,那惨烈的代价。”
“不过是一些身与心的自由,以及不止息的斗争而已……”卓姆也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短枪,“我已做好去行使不义的觉悟。”
“……什么?”辛伽尔闻言,却是微微皱眉,“你还不知道?”
“什么我不知道?”卓姆也是一愣。
“他没告诉你?”相似的经历让他瞬间就已明悟,辛伽尔的眉头舒展开来,语气带上了一丝接近释然的嘲弄,“原来如此……他也是恨你的。”
“你知道你哥哥最恶毒的一点是什么吗,他总是用真话骗人。”
“他告诉你的不是全部,除开他跟你讲过的,那些受迫性的代价,他还用你的部分未来换取免除了些代价。”
“比如据我所知,如果你赢了,之后你将与其他贵族和皇室联姻,主要是……狮子,即便不确定会不会有后裔。”
“而且……你需要食肉以彰显血统,我听说他们是确定你能够消化肉的,如果你自己不知道,那就是奥博森他……在你的食物里放了肉。”
卓姆没有回应,只感觉灵魂如坠冰窖,大脑也一片空白,可辛伽尔的话语就这样清晰的烙印在空白的纸上,再被他清冷的思绪排布理解。
在这一瞬间,卓姆也明白了许多,事实已经被摆在他的眼前,奥博森没有对他说谎,但也不是全部,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自己推举上那个名为王座的祭坛,完成他的设想中的计划。
命运的纠缠,亲缘的联系,这些都已经无法信任,卓姆有些悲哀的发现,他此刻竟只能相信他们相同的血液与相同的姓氏。
他甚至不敢相信,他们还有相同的憧憬。
进退无路,他此刻也只能向着那个祭坛狂奔。
辛伽尔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命运甚至没有给他们周转的机会,一阵叩门声从辛伽尔那侧响起,提醒他们已经再没有同病相怜或者顾影自怜的时间,祭坛在呼唤祭品,食客在等待结果。
“铿。”辛伽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将剑鞘怼在地毯上,以一声闷响回应门外的侍从,他已知晓。
沉默了片刻,他抬脚走到了卓姆那扇门前,背对着兔子说道,“你说你已经做好了觉悟,那就……别让我失望。”
兔子无言的抬起头,看着狮子的背影,发觉他比两月之前更健壮了些,将棕黄色的华服撑起,几乎可以说有些魁梧。
于是他咬紧牙从冰海中爬出,点燃了自己的眼眸,以赤红的烈火绘满空白的纸张,横枪走到原本辛伽尔的门前,用行动以回应。
——自此,唯战一途。
而后,二人步入门中。
门后是一条不长的甬道,两侧不间断的摆放着桌子,而桌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道具,一些是寻常的武器,而另一些则有些奇形怪状,卓姆也认不出来,仅能从锋锐的边缘猜测应该是某种奇门武器,或者刑具。两侧的墙壁上则是相当干净,没有任何装潢,只是每隔一段就能看到一块浅色的画框痕迹,很显然这里原来的用途并非陈列武器。
卓姆只是瞥了两眼周遭的环境,便没再多做观察,只是将枪紧缚在臂下快步走过,不想碰到任何东西,走到尽头的门前时,才用枪尖抵在前方的地上,一路用力划破地毯上挑,最后捅开白橡木的门,确认没有问题才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块空旷的圆形露台,位于这座城堡的七层,面积大概在两百多平,原本的用途似乎是举行皇室的舞会,此时一切装饰与杂物都已经被清除,只剩下最原始的用途——狂舞。
而大人物们自然不会也不能错过见证这场旷古的决斗,不论谁最终获胜都具有太过重大的意义,此刻他们便成群的聚坐在周围侧殿或高塔的看台上,将他们饱含谋算的目光均匀投射到二人身上,思考着自己能够借此获取些什么。
至于其他或抽选或受选,总之有幸被需要来于此见证的平民与小贵族,则被安排在了偏远些的看台,几乎看不清露台上情景,座位也略有拥挤,只是象征性的派了几名守卫在侧。
视线扫过周遭,卓姆关上门,缓步走到露台的中心,而辛伽尔也已伫立在那里,高处的目光与天光同灼灼,在这样寒冷的冬让他感到异样的平静,平静的……炽烈。
于是兔子深吸一口气,抽动胸中的风箱,鼓火,膨起铁黑与赤红的华服,就连身上纯白的毛发也仿若无形的燃烧。
势已至极,卓姆轻轻呼出最后阻碍燃烧的幻梦/犹疑。
“是不是从我们握紧枪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那正如我所愿!”
怒吼以回应。
无需裁判,辛伽尔将手中剑鞘横举过头顶,以一个浮夸的动作掠出长剑,向兔子猛冲而去,斜剑横斩。
“好快……但比不过奥博森,”卓姆在心中估算着,他知道辛伽尔离开的这段时间会变强,但不知道他究竟能变得多强,所以每一次出手都必须小心,“也比不过我……!”
思索着,但卓姆的行动并未迟钝,撤足后退一步拉开间合,同时手中短枪横扫,以枪尖对上狮子的长剑,交兵再接一震破开剑的防御,最后挺枪点向辛伽尔的……左肩。辛伽尔无法,只得侧身一闪,于毫厘处躲过枪尖直刺,便要折身挥剑压枪身。
但卓姆此时已不再是什么新手,直接枪尖一抖甩出枪花,使得锋锐的寒芒逼退辛伽尔,让其再向侧闪,而后跟枪横扫,磕向辛伽尔的脚踝。而辛伽尔似乎是猜到了卓姆的选择,在他跟枪未成时便俯身挥剑迎上,狂烈的力量甚至压过了卓姆的双手横扫,于瞬间碰碎了短枪的势头,甚至带的卓姆一个踉跄。
手中短枪不过两米出头,卓姆自知情势危急,便要拖枪斩脚,可辛伽尔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兔子回势的间歇压剑按住枪杆,拖住他一瞬,随后跨步撩剑,剑锋与金属的枪杆崩出火花,便向卓姆的下颌斩去。
无奈之下,卓姆后退两步,解放了自己的短枪,面对辛伽尔的紧追不舍,干脆抽枪后跃而起横扫猛砸,试要逼退辛伽尔,但他却悍不畏死一般,剑锋猛磕枪杆,硬接这一招横扫,拖住短枪一瞬,而后擦着枪杆的劲风闪过,再次前踏。
甚至没有回身的余裕,剑锋就已经掠至身后,生死一瞬之间,卓姆不得已双手向枪杆前抓,背身落地,而后……枪尾穿过腋下,后刺。
“嗤。”
卓姆很确定他的枪刺穿了什么,但在他还未来得及转身的下一秒,一股沛然巨力从他身后传来,打在他的后心上,几乎让他喷出血来,身体也随之倒翻腾空,而他在不知不觉间就已退至围栏。
卓姆的大脑停滞了一瞬间,奥博森说,如果害怕坠落,就不要靠近悬崖,可他确实害怕坠落与高处。
他只是……不得不勇敢。
必须,必须,必须。
时间开始流动,在翻转的世界中,兔子看到了狮子们冷漠,甚至毫无意外的眼神,看到了,平民们疑惑,甚至不甚理解的表情,看到了大贵族们的一些坦然,一些懊恼,看到了正在庭院站岗的守卫,看到了在那第二高的塔上,奥博森正与一只同着华服的熊相谈甚欢,甚至没有看向这边,不知是漠不关心,还是浑不在意,亦或真的抱有信心,看到了辛伽尔正观察着左臂的伤口,只有余光望着他,寄宿着某种情感。
“啊……啊,啊,啊——!”所以他怒吼出声,因为血液,与心灵的闪光。
如果世界黑暗无光,那他就必须闪耀,如果世界冰冷沉寂,那他就必须燃烧。
如果无人呼唤期许,那他就必须……自己醒觉。
他是那盗取来的天火,而这世上已无普罗米修斯。
在某一刹那,卓姆的毛发佛若被天光浸染,与辛伽尔多了几分相仿,手中短枪也镀化作了黑金,而后在这即将坠落的最后一刻,他猛然醒觉,右手反握着的短枪向下刺出,捅穿了石质的围栏,堪堪止住去势,紧接着右手发力横拽,将自己拉回高台,最后在石栏崩碎前的极限猛踏枪杆借力拧身,抓着短枪,向辛伽尔的头部飞踢而去。
“狮子”的“力量”。
但滞留在半空实在满是破绽,辛伽尔只是回过神来,便轻易抓住了卓姆的右脚,顺势用力向身后一甩,就将兔子猛地扔在了地上。
“咳啊——!”卓姆闷哼一声,咽下口中的鲜血,借力从地上滚了两圈,便将短枪缚住,从地上弹起,看向狮子,神色不知是因愤怒或痛苦而略显狰狞。
但出乎他意料的,狮子并没有趁势追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灼灼的看着兔子,而灼烈的阳光早已将他拂佑,从他的鬃毛与剑中淌过,现在,早在十七年前。
无形的压力从辛伽尔身上逸散开来,不同于白狼身上那种仿若追猎的恐慌,更像是一种高贵与威压,让你不由自主的去崇敬、拜服这世间最伟大的事物与人物,在它们的领域中。
卓姆微微垂目,看到了仿佛融化在手中的黑金短枪,以及身下同样璨目的金黄,与辛伽尔的“领土”接壤。
在这一刻,兔子明了那种源自血理的冲突。
矛盾在他们的血液中发酵十七年,已然激化到了极点。
无需交谈,或者说招式便是他们的言语,二人如同飞蛾般冲向彼此,战作一团,如同挥舞着流光,粗暴的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即便是场上的大贵族,也未曾见过这种场面,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一盏灯中。
而二人已然无暇顾及旁者,既是太阳,本就该被注目,这是礼仪,亦是蒙恩,他们只需要关注彼此,然后厮杀,用他们武器,或是第六肢。
突刺,横扫,连点,披挂,挑线,卓姆已然用出了这些时日所学会的一切,毫无保留,毫无掩饰,包括技艺与杀意,甚至还有精进与超越,但即便这样,他与同样死手频出的辛伽尔也只是酣战着,难解难分,唯一的区别只有兔子比狮子更快一筹,而兔子无法匹敌狮子的力量。
甚至武器都在升温,因为体温,因为摩擦。
可惜随着时间的推移,再细微的差距与破绽也会影响战局。
第一十七招,兔子缚枪点向眉心,被长剑豁开,只刺破了耳尖。
第二十九招,狮子持剑横斩脖颈,被枪尾击开,只撩断了眉毛。
第四十三招,兔子短枪横扫腰跨,被身法躲过,只划破了小腹。
第五十九招,狮子按剑错枪斩手,被棍法拨开,只带走了皮肉。
第七十一招,兔子中位挑枪撩阴,被剑身扫开,只切开了裤脚。
………………
第一百零七招,兔子横枪防守,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被剑光斩开枪围,再要横扫,却已被巨力格住,而后又是一脚,被辛伽尔猛地踹在胸腹,倒飞出去,砸穿木门,落在了之前的甬道中。
辛伽尔静立片刻,转向身后,冷冷的扫视一周,迎上每一个对上他的目光,而后请哼一声,持剑缓步走入甬道中。
“咳……”卓姆吐出口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而辛伽尔已然持剑走来,来不及多想,兔子便再次挺枪刺出,抖出一个枪花,封住了狮子的来路。然而他此时刚刚爬起,情急之下招式还是多了些疏漏,狮子只以长剑对刺,便探入枪围中驳住了枪身一刹,带歪枪势,随后脚下发力跃至桌上,再猛踏甬道狭窄的墙壁,便飞掠过兔子的身后,剑柄后磕砸开卓姆的手腕,夺走他的短枪,最后猛然发力,将短枪飞掷到椅子前,甚至刺透了大理石的底面,斜立于桌前。
“你……!”卓姆手腕吃痛,尽管被缴械,但他并未失去战意,没有丝毫迟疑,兔子当即拧身,左手单风贯耳,一掌打在狮子的侧脸,同时右手握拳,轰向辛伽尔后心,最后再飞起一脚,踢在他的后腰,拉开些距离。
“噗!”饶是辛伽尔吃实了这几招,也受了不轻的伤,耳昏目花,险些失去焦点,当他转过身,兔子已从两侧又抓了把短剑与匕首,再冲了过来,短剑护身,匕首封喉,似是要以伤换命。可惜他对这两种武器显然不够熟悉,在辛伽尔的眼中破绽太大,单手持剑格住了卓姆的短剑,同时只是稍闪,任由匕首划破自己的脸颊,左手做刀掌击向兔子的手腕,切掉了他的匕首。
见拼刀不利,卓姆干脆抽手掷出短剑,逼退辛伽尔一瞬,借速度上的优势,直拳擂向狮子的胸膛,再探脚回身肘击胸腹,最后拧身高踢,直踹辛伽尔的下颚。
可……辛伽尔只是闷哼一声,分毫不退,硬吃下兔子的连击,同时咬牙抓住卓姆的脚踝,右臂发力,将兔子甩向身后,猛地砸在地上,堪堪落到短枪右侧,险些刺穿他的眉心。
“呃啊……”吃下这些攻击,卓姆也开始感觉难以为继,身体逼近了极限,刚勉强睁开眼睛,找回视线,就发现辛伽尔已经晃悠了两下,向他走来,想要挣扎着起身再战,狮子便直接扔出手中长剑,擦着兔子右侧耳朵钉到地上,趁他躲避的瞬间欺身上前,再猛地一脚踏在兔子腹部,紧接一拳打在脸上。
全身气力几乎都被打散,已入绝境,但心底的嘶吼让他不愿放弃不能放弃,于被直击正脸的目盲中,兔子凭感觉薅住了狮子的衣领,再一拳挥出。已经没有什么招式,血液与汗水的味道逸满不大的房间,用荷尔蒙宣告着此地有的,只是雄性间最原始的搏斗。
拳与脚,爪与牙,力与力。
于是在一次额与额的碰撞中,卓姆的意识最终溃散,陷入短暂的昏迷,当他醒来时,辛伽尔也已经蹒跚着站起,走到他的头侧。
“你……”兔子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狮子的脚腕,但辛伽尔只是瞥了他一眼,又一脚踩在他的脸上,让卓姆陷入短暂的昏聩,然后走过兔子,来到桌子旁,打开抽屉拿出了什么。
“你……你要干什么……”卓姆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辛伽尔似乎把什么刺入了自己的左臂,而后,淡黄色的细管涌出暗红。
辛伽尔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走回。
“你就当,我在恨你好了,”站到兔子的身侧,辛伽尔用空着的右手,摸出仪器的另一端,单膝跪下,“就当那份恨意……淹没了我对你的怜悯。”
“我、我……我操你妈啊!!!”在理解辛伽尔想做什么的瞬间,狂怒与气力不知何处涌来,卓姆一把扯下狮子手臂上的针管,滚烫的血液洒在他脸上,渗入鼻腔与唇齿,猩红,醇美,甘甜。
“别他妈……侮辱老子!”兔子挣扎着在血中滚了两圈,从地上爬起身,跪在地上,怒视着狮子,“我既然为了推翻血液而来,就……不再需要你的纯血!”
“那你,为什么……”辛伽尔没有动作,依然半跪着,气喘吁吁,他的体能也逼近了极限,“还要,用,我们的血液!”
“因为……我,要将,”再次猛吸一口气,卓姆缓缓站起,颤抖,坚定,“这火种,传向人间。”
“哈、哈……”辛伽尔无奈又快意的笑了笑,同样站起,走到自己的剑前,“就算你废弃了血液,你身上也还流淌着这最原始的病毒,权力。”
“你的后代,也将永坠于这阶梯之中。”
“如果你能有的话,奇美拉。”
“但我也只有,唯此一途,”卓姆闭眼,沉默片刻,走了自己枪前,“既然如此……”
“嚓。”抽枪,“多说无益。”
“嚓。”拔剑,“枪剑决胜。”
“喝啊!”辛伽尔一剑荡出,抢先进入甬道,向外面的露台奔去,此时他与兔子都已体力不支,在这种状态下,于狭窄环境对峙长柄武器太过不利,他必须离开。卓姆自然也清楚这点,但碍于甬道中的武器,以及辛伽尔的勇武,不敢追得太过,几乎算是放任了狮子离开,二人接近同时冲出了甬道,再度于阳光下对峙。
周围的看客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在二人身上,而且多少都带了些惊讶,几乎大部分人都觉得二人中只有一个能走着出来,或者说只有辛伽尔能走出来,带着一个或半个兔子,就连奥博森也将目光投到了二人身上,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可惜卓姆已不再需要,他只是默默的举起枪,狂舞,再次与狮子战作一团。
此刻二人的体力都已逼近极限,血液带来的增幅终究是有限的,更何况二人一直在失血,速度,力量,精准度,反应能力都有了明显的下降,在这种情况下,短枪的优势彰显无遗,辛伽尔几乎已经放弃了闪躲,战法变得极其激进,只采取必要的格挡,试图以伤换命,单刀进枪,在体力耗尽前击败卓姆。
于是枪剑相交,血液也随之挥洒。
提刺抽,点崩压,辛伽尔使出浑身解数抢身进枪,试图破开兔子的枪芒,但一次次的尝试只给卓姆留下了数道血口,削去几片皮肉,而卓姆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几个窟窿。
酣战至此,那些大人物的眼神也热切了起来,轮盘的速度已经变慢,二人谁都有可能因为刹那的疏忽而殒命,该准备赢家通吃了。
自知再拖下去胜算只能越来越稀薄,辛伽尔干脆退一步拉开距离,立定运气,周身光华尽数淌入剑中,试要殊死一搏,卓姆也以极意相对,手中短枪璨若黑金应龙,直点向辛伽尔心口。
“……喝啊!”在寒芒贯来前的瞬间,辛伽尔大吼一声,单手撩剑上斩,豁破枪芒,同时大步近身,任由枪头刺破左肩,而后入洞突刺,直指兔子脖颈,一往无前。
“……!”明白狮子已在搏命,卓姆也没有再留手的余裕,以后撤的右脚为圆心,甩枪回势,猛退一步,而后右脚再点,错手后仰,回马枪。
剑光斩碎过往,枪芒点破未来。
此刻唯有寂静。
卓姆穿着粗气,神经绷紧到极点,锐利的剑锋停在他喉上一寸,而他的枪尖已然没入了辛伽尔的毛发。
是他赢了。
辛伽尔低头看着停在自己皮肤的枪尖,呼出一口气,神色变得有些释然。
胜负已分,只余……
突然,狮子的眼神被惊愕占据,猛地看向卓姆,而后直接错开枪尖,朝兔子猛冲两步,右手抓向他的脸颊。
卓姆尚未从厮杀中回过神来,被狮子的行为惊到,应激之下发动了攻击,双手转枪将枪尖收至身后,跨步错手以枪尾突刺。
“噗。”“呲。”
一支弩箭刺穿辛伽尔的右手,停在兔子脖颈前半寸,而卓姆的手,也被滚烫的血液染红。
“啊,啊,啊……”
“为、为什……”远处看台上骚乱已被止息,而卓姆已无暇顾及那些,他只感觉辛伽尔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渐渐倒在他的身上,狮子的身体在失去力量。
“没关系,没关系……”再大的指爪也堵不住涌出的鲜血,辛伽尔用占满血液的左手,握住了卓姆的手,话语伴随着血沫飘荡,“就当是,我在逃避好了。”
“就当是,我在恨你好了。”
“就当是我在恨你……”
“之后,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