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8日 本州岛 东京市 中央区 日比谷公园 德川公馆附近

  ——咕咚咕咚。

  德川信义迈着罗圈腿从卫生间里缓缓走到玄关，下田寺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那里等他，看到自己的挚友兼恋人的出现，他脸上露出的难得的微笑，可在看到了对方那一副像是得了重病一样的表情后，又不由得露出关心的面容。

  “信义……你这什么表情？”

  “肚子不舒服，昨天晚上酒喝太多了，又吃了一堆海鲜……可能它们在我的肚子里产生了什么化学反应。”

  “要去医院看看么？”

  “这倒是没必要，我吃点乳酸菌片，过一阵应该就好了。”

  两人有的没的瞎掰。

  “你有见到绘里香么？”

  “她今天早上出门去银座了，至于干什么我没问她；那家伙又穿得花枝招展，估计是趁着幸司舅舅不在的时候，抓紧时间享受下自己的生活吧。”信义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条斯理的开始穿鞋，“你问她干嘛？”

  “没，就是这几天你一直没出公馆，我想来看看你的情况她一直拦着我不让我进来，我担心她今天如果也在……”寺顿了顿，“你最近没出门都在干嘛呢？”

  “《魔能少女》更新第二季了，最近我一直在看，每天看两集，然后就写会小说。”

  “你知道方欣楠前一阵被绑架的事情么？”

  “我爸和我说过这件事情，但好像一个晚上就把她找回来了对么？”

  “你不去看看她么？”

  “之前有过这个打算，不过我想了想我就算去了也是多余的，人家有自己的朋友，所以我只是在社交软件上发了条信息，华北组的诸位肯定比我更关心她。”

  “她有回什么消息么？”

  “没有，就回了我一个哭泣的猫猫表情包。”信义摆了摆手，“对于方欣楠，我和她可以在事业上亲密无间，但在这类问题上，我觉得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毕竟我和她只是‘表面情侣’而已，因此在情感方面我觉得找到一个平衡点非常重要。”

  听到对方这么说，下田寺早就在心里面乐开了花，但此刻他不得不压制住这股内心的喜悦，于是他只得猛掐自己的大腿，以致于让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至于那么难看。在寺看来，对于恋人双方，如果其中一人的心情很低落，另一方表现出亢奋之类的情绪则会显得非常不尊重人。

  “你呢下田寺？你这两天在干嘛？”

  “哦……我？我也没出门，我也在看《魔能少女》。”

  “你看到第十二集了吗？那个编剧把故事改得太莫名其妙了，第二季的质量又变成日本传统的拯救世界反抗压迫的动漫类型……本来他们那个世界观设定还挺吸引我的。”

  其实下田寺压根就没有看多少《魔能少女》，他只看了第二季的三集，不过对于“罗莎莉莉”和“金龟子”的形象他可是非常满意的，两者的人物形象都是具有活力且充满个性的模样，不是现在流行的去刻意讨好观众方便贩卖周边产品的流水线角色，在他看来，当一个人创造一个角色时，如果这个角色扁平、充满了讨好性元素，那他一定是一个失败的、不尊重自己的创造者。

  之前德川信义聊过自己写的小说《日落之下》，里面有两个角色。“久保凉介”和“竹村正男”，寺没怎么看过。只是扫过两眼，可信义几乎每次在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认真的和下田寺分析角色在小说中做某件事或者说某句话时的心理动机，在寺看来，这才是一个好的创作者所具备的优秀品质，因为他认真的对待哪怕是创造出来的“人”，不会觉得对方是不存在的事物……等一下……寺好像理解为什么信义总会说“不要片面看待每一个人”之类的话了，难道说这家伙已经在不经意间中将这种品质带到生活中去了么？

  “我觉得反抗压迫也没什么不好的嘛，人就是靠这些微不足道的精神力量或者的不是么？”

  不过，面对信义的调侃，下田寺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最近一段时间寺待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只是花了很少的一部分时间看《魔能少女》，剩余的时间他都在搜集华北组和自由奥术师结社的资料。他先是去新宿的电器街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然后就下了个浏览器开始利用搜索引擎搜索这两个组织的信息。

  之前和自己一起吃饭的那个大学学长，中川正治的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对一个现代人来说，能否熟练的使用网络搜索引擎，并且在海量的信息中提取对自己有用的内容，是评判一个人是否具有现代性的标准。经过十多天的训练，寺自诩已经熟练掌握信息提取能力了：他会通过检索工具查找不同年份的旧闻和新闻进行对比，利用网页快照的的方式翻看web在收录网页时的原始内容和超链接，这种信息处理速度是奥术永远无法媲美的。

  通过海量的信息搜集，下田寺找寻并总结出了一些关于华北组的有用信息：

  第一，之前中川正治说华北组的前身是由部落解放运动成员和黑户外籍劳工组成的团体，这种说法其实有失偏颇，在一条1996年关于华北组的街头械斗的旧闻里，可以看到几名俄罗斯人和美国人，这也就意味着华北组将业务拓展到海外的时间可能比他们所宣称的要早。

  第二，华北组和东岛会并不是一直处于敌对的状态，在某些方面他们也会精诚合作，比如当东岛会需要华北组的海外账户和地下钱庄进行洗钱，而华北组则需要东岛会的关系网将自己的走私品销往日本南部消费潜力更强的城市。

  第三，在符纸走私业务中，华北组的直接面对的客户一般都是大企业主、政客或其他有权有地位的人，而对于一般奥术师的市场需求，他们一般会委托贤治组、吉田组、大野组这类在东岛会和华北组之间暧昧不明、且带有地方性的头目进行分销，这种分销方式一般有2到3个中间人，这使得警察或协会想从一级渠道找到华北组的犯罪证据非常困难。

  第四，除了日本，华北组在美国旧金山也设立有一个办事处，以及一个空壳船运公司，旧金山的干部负责通过当地的地头蛇介绍，从军工巨头手中采购符纸，再通过油轮的方式运输到日本出售获得利润；此外他们会尽可能使用在马绍尔群岛、汤加共和国、波利尼西亚等地区注册的船舶进行运输，这些地方的当局由于财政原因无法对货品进行查验，再加上华北组本身就靠着海运起家，丰富的经验能让他们降低被海关查封货品的概率。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一场共和国使馆的春节晚宴上，有食客的衣领上别着华北组的中国结徽章。

  前几条但还好，毕竟只是让他对华北组的组织架构有更深刻的理解，而最后一条就非常耐人寻味了，下田寺是通过网页快照的方式找到的这张照片，这也代表原网页已经被人删除了。下田寺心想，如果华北组真的和共和国奥术师协会有什么联系的话，那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现在的德川家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将海沟里面的龙骸打捞上来，为此德川山卉甚至不惜和华北组合作……就下田寺在北海道听到的信息来看，这是因为华北组有潜水器。

  龙骸的成功打捞，可以在政治意义上巩固打捞者的地位，但如果华北组背信弃义将龙骸交给共和国奥术师协会，那德川就会变成那个冤大头，信义的假结婚事情也就吹了。下田寺虽然很乐意看到后者的发生，但不愿意看到前者的发生，他不确定德川山卉是否知道华北组和使馆有联系，也无法确定这张照片是不是真的，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自己必须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弄清楚自己和信义究竟处在一盘怎样的棋局中，只有拨开战场上的迷雾，他才有能力确保不会发生糟糕的事情。

  而关于自由奥术师结社的信息，找起来就轻松多了：这个组织的名字最早在2001年的反安保协定游行的旧闻中出现，是一个由东京各个大学的学生群体自发组成爱国反美结社。原本这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体，但在2006年前三菱集团职业经理人松口昌浩成为社长后，该团体就以“反对奥能歧视、发展福利经济、限制财阀对市场控制”的口号迅速吸引了一大批城市中产，在那以后，他们就成为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名义上，由八大家轮流坐庄的日本奥术师协会根本轮不到他们上台说话，可他们手中也有着形式上的选票，因此行政长官竞选时，他们会成为各派势力的拉拢对象。

  社会批评人士认为，结社的所有论调都建立在空想社会主义的基础上，作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的日本如今处在经济停滞的历史夹缝中，只是靠着吃老本的方式苟延残喘；主张福利经济刺激消费的政策除了会造成严重的通货膨胀外没有任何意义，这是只想着办事却从不考虑办事的钱怎么来的学生思维。

  对此，结社则抨击反对者无视日本巨大的贫富差距，自由市场经济政策使得富者越富贫者越贫，当社会的绝大部分财富集中在少部分人的手中时，富人不愿意消费，普通人没有钱消费，只会造成日本经济的恶性循环。此外，结社中的阴谋论者甚至还认为，日本奥术师协会在有意无意的放任对于奥能成瘾依赖症患者的卫生健康问题，他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转移社会矛盾，而对于死灵奥术师的歧视则是出于长期以来当局对共产主义的恐惧惯性。

  诚然，在现有的运行体制下，自由奥术师结社无法通过任何形式进入权威主义形式的日本奥术师协会，可如果……“八大家”中存在有结社的成员，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八大家”中可能会有结社的同情者么？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找，下田寺还真的发现了一些端倪：从封建时代一下子跨入现代社会的直过国家日本，依旧存在着不是“八大家”但仍旧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家族，比如田中家、鸠山家、渡边家这类虽然不是八大家，但其家族成员担任日本政府内要职、甚至还做过首相。

  这类家族通常以进步主义的形象出现在日本民众眼前，且从新世纪开始后就诉求协会进行法律更改，扩充八大家的成员数量，同时呼吁建立更加完善的立法会选举机制；只可惜除了一些家族人士对结社的舆论支持外，下田寺找不到任何他们对结社给予的直接援助，而且结社的官方网站也写明了他们只接受民间和以个人名义的捐助，捐助名单中也没有出现这些家族的姓氏。

  这是他们刻意这么表述？还是说真相就是这样，下田寺认为，纵使这些家族再怎么表现出进步主义的倾向，也不可能直接对结社提供任何资金支持，原因很简单：就算奥术师协会立法会通过了扩员法令，允许他们参与奥术师协会的行政运行，这种对协会运行逻辑的改动若是没有合众国奥术师协会的点头，法令也无法通过。

  在日本的公职奥术师中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宁可得罪日本首相，也不要得罪合众国奥术师协会，合众国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只要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随时有机会让你卷铺盖走人。这一点下田寺可谓是深谙其中的门道，当一个国家允许他国的军队修建军事基地时，那么它的国民自然也会沦为下等人。

  以上，就是下田寺这几天通过电脑获取到的全部信息了，他知道自己能在互联网这座宝库中能挖掘到的东西还远不止于此，然而一股脑的将精力全部投入进去难免会降低效率——这也是他今天来找德川信义的原因，出去散散心总比待在家里面盯着电子屏幕好点。

  “消息可靠么寺？”穿好鞋准备好出门的德川信义一脸严肃。

  “非常可靠，我在网上认识的网友给我的信息，是个专门做代购的内行人，薇若妮卡第二季限量手办会在今天下午一点钟在秋叶原售卖，只有三百个；那家伙会穿着深蓝色的大衣方便我们认出来，咱们到地点后跟着他就能走后台拿到编号001的手办。”

  “很好，咱们先去吃午饭，然后就一路杀到秋叶原，车我就不开了，咱们坐地铁过去，我在那边永远找不到停车位。”

  “现在早上九点钟你吃午饭？”下田寺对德川信义这有些脱线的脑回路有些不适应，这家伙是不是和方欣楠待久了已经被对方同化了，说话都神神叨叨的。

  “下午一点钟开卖，你觉得到时候咱们有机会在正常的时间吃东西么？上路——等咱们搞到了手办，我要去趟涩谷看看方欣楠，顺便找她炫耀一下。”

  “啊？你刚刚不是还说要保持距离么？”

  “对啊，所以我在事情发生后的几天去关心她是非常合适的时间节点。”

  “好吧，不够华北组的伙食实在是太差了，他们永远只会找那家难吃的要死的中华料理餐馆订盒饭——他们就没有自己的厨子么？中国人一般来说做饭比咱们厉害多了不是么？”

  “那是一般干部吃的，方欣楠是他们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吃盒饭？你一天到晚有的没的在想什么呢？再说了，我实在是想不明白黑道要会做饭干嘛？”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瞎聊，缓缓走出了德川公馆，今天是周四，这个时间点日比谷公园附近却一个人都没有，反而听着好几辆防爆警车，而正当两人疑惑的时候，他们立马将二人团团围住——这些警察手里有人拿着霰弹枪，有人则是手上缠绕着光，很明显，他们是针对奥术师的警视厅特种作战团。

  “不许动！下田寺，你因涉嫌多起谋杀案，现在我们要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什么？

  还没等德川信义反应过来，下田寺瞬间就被在树丛冲埋伏好的警察按住动弹不得，对方使用的投影奥术也让下田寺根本施展不出任何奥术。

  “嫌疑人已被控制，灰熊小组即刻开始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