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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8日 本州岛 东京市 千代田区 日本国会议事堂附近
“首相大人没有来么……”
“他说他不愿意和我们这群奥术师说一个字,还说这是日奥协和八大家的内部问题,他不想插手。不过放心好了,合众协在给我们撑腰,他不敢做什么的……只要下一届那位支持合众国的人上任首相,我们和国会的关系会重新好起来。”
诺大的国会大厅内,莱顿·沃尔特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不少奥术师们已经陆陆续续出现在了大厅,一伙操着关西口音的官员一边谈论着目前的局势,一边望向莱顿这里,而后鞠躬向其致意。但此时的莱顿却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阿谀奉承,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远方。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时任美国总统托马斯·伍德罗·威尔逊前往巴黎参加战后的和平条约商定,他与时任法国总理克里孟梭、英国首相劳合·乔治共同谋划出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基于国际联盟而存在的新世界,在这个新的世界中,贸易壁垒将被打破、公海自由航行将会成为新的常态、大国之间的零和博弈将消失,而国际法庭将会裁定战争的发起者有罪,任何争端都能在这个平台得到解决——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巴黎和会。
在和会开始之前,英国首相劳合·乔治就预感到了大英帝国的衰落,因此,他曾向威尔逊总统说:如果美国愿意成为新的“帝国”,那么英国不介意退居幕后,扶持一个“摄政王”,并且守住现有的殖民地与财富,其余战利品则尽数归美国所有,祝愿两个说英语的伟大国家能够齐头并进。
在面对如此诱人的建议下,威尔逊总统断然拒绝了,他回答道:在我的国家,不只有说英语的人,我的国民是基于同样的理念站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被称为合众国的原因,合众……而为一,我不代表美国这一个国家的利益,而是代表整个人类的共同利益,永久和平是可能实现的。
威尔逊总统认为如果美国成为这个新的帝国,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大号版的大英帝国,一个帝国再怎么大,它也是有边界的,而一个基于标准准则而成立的新秩序是没有边界的,毕竟具体的武器永远无法杀死抽象的概念,这样的观念一旦形成,各个地区都将获得民族自决、工厂生产的商品将会得到流通、繁荣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基于这样的论调,他放弃取得任何殖民地和战利品,提出了“十四点原则”的国际关系学说,以此划定世界大战后的新格局,法国总理克里孟梭对此调侃道:摩西都只给人类提出了十条训诫,这个自大的家伙居然一下子提出十四点。尽管巴黎和会在后来被视作帝国主义瓜分世界的肮脏会议,但这并不妨碍十四点原则几经发展后,促就了今日以联合国为基准的国际关系,这些原则中的某些条目甚至在今天也依旧适用。
每当在阅读美国历史的时候,莱顿都非常喜欢这一段故事,作为一名外交官,他非常推崇威尔逊总统和他的理想主义,也为自己生在一个伟大的国家而感到自豪,可他同时却又为他感到惋惜,因为美国在如今正在缓缓步入威尔逊总统所设想的对立面。
作为一名美国南方的黑人,莱顿和他的家庭可以凭借他的公务员身份,免受过街老鼠一般的歧视,但在看到其他没权没势的同胞受到歧视时,他依旧会感到郁闷,而且现在的美国流行身份政治,自己的黑人身份根本不利于他开展工作,也正因此他来到了日本担任驻日合众国奥术师协会的总领事。
而在日本,莱顿感觉自己不像是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自己无论是出现在什么场合,几乎每个日本人都会对他表现出一副恭敬和彬彬有礼的模样,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能享受到超规格的待遇:比如办理证件不需要排队、对任何东西都有优先购买权、对某些违规行为日本奥术师协会可以视而不见……这和自己在国内当劣等公民比起来,简直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现在他终于理解,为什么许多在美国失意的人愿意跑来日本了,依凭着自己国家在日本施加的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下等公民可以在这里摇身一变成为上座嘉宾,这种诱惑可不是谁都能抵御住的。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在和张参赞吃饭的时候,莱顿会感觉自己像是个可耻逃兵的原因,尽管对方一直在说莱顿试图在某些方面斡旋使得事态不再变糟,但莱顿很清楚,眼下这种看似稀松平常的日常是不合理的,对于华盛顿的老爷们而言,日本不过是一个在面对金融危机时可以利用的放血槽,一只足够听话的哈巴狗,这和威尔逊总统所设想的新世界格局根本就是两个东西。也正因此,他才会对美国感到失望,这种失望以致于连自己都产生了逃避的心理倾向,一战结束后的美国击碎了殖民时代的余晖,二战结束后的美国更是将那些旧时代的帝国连根拔起,那会的美国是真正的世界灯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钱庄。
“莱顿,你今天居然没有迟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今天会发生非常重要的事情,迟到这种事情是我绝对不能允许的,我又不像某些人,喝了点东方的清酒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谢你的嘲讽莱顿,你要不说这话我都忘了你是个伶牙俐齿的老头子了。”
作为一名总领事,莱顿一直力图创造一个美好、和平、且平等的美日关系,可他这样的观点在驻日合众协中并不是很受待见。毕竟习惯了超国民待遇的人,很难从这样舒服的环境中脱离出来,这便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最真实的写照……比如站在他眼前的人,每天都在给莱顿制造麻烦。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中年男子,和自己西装革履的打扮不同,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几乎纯黑色的夹克,兜帽遮住了他暗金色的头发,右肩处披挂着半披风,左胸口是一枚银色的衔尾蛇与老鹰的胸针,这表明了他隶属于合众国奥术师协会;他的下半身是一条光滑的阔腿裤,以及一双锃亮的军靴,这样关节处偏宽大的设计非常符合奥术师对动作延展性的需求,以方便任何情况的奥术战斗。
当然了,最令人惹眼的还是他戴着的那一副可以和日本能面媲美的白色面具,这幅面具是纯白色的,表情则是一副诡异的笑容——世界各国的战斗奥术师都有戴面具的传统,除开奥术文化中的宗教性外,随着现代化的发展,这些面具能够伪装和隐蔽、防止面部识别、以及提供心里安慰的效果。更重要的是,这些面具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美国恐怖元素和印第安神鬼文化的代表,想象一下这样一群戴着面具、穿着黑漆漆的合众国奥术师在战场上如履平地般的施展着奥术,恐怕任何敌人都会被吓坏吧。
“客套话就免了吧,诺曼·肯特中校,这里不是战场,没必要带着战术法杖,你这全副武装的模样像是要去打伊拉克。”
“嘁……看看周围吧莱顿,这群日本仔根本就没有尊重你,你准时了,但他们却没有准时,八大家成员中那两个最重要的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让你白白在这里浪费了不少时间,德川和山本在给你上眼药。如果我不展现一些物理方面的力量,驻日合众协和104师就会被当成纸老虎,这样一来就没人尊重我们了。我这是为你好,让这群人知道在这个大厅里他们要看谁的脸色行事,这对你的工作有很大的帮助不是么?”
被叫做诺曼·肯特的男子摘下面具,同脱下兜帽,露出他那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孔和暗金色的寸头,他这张脸乍一看像是《终结者》里面的机器人,只不过和机器人不同的是,他拿着一把长度几乎和他身高一样的法杖,这是合众国奥术师协会开发的第三代战术法杖,“马克12型-棱镜”。
关于奥术师使用法杖的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当时的希腊人为了酒神祭祀活动的宗教需求,会在祭祀场地利用这些身外之物来展示自己作为“神明代行者”的权威。当然了,在工业革命之前法杖这东西充其量只是装饰品,并不能真正在物理意义上加强一名奥术师的奥能水平,只要找一根木棍,都可以说这东西是奥术法杖。而真正使得法杖发挥其普世价值观中应有的作用,是在二战后的信息化时代,美国凭借着其对半导体、芯片和物理学的科技优势,开发出了能够强化奥术的战术法杖。
合众国的科学家们发现了光学能改变奥能传导方式的现象,以此为理论基础,战术法杖的尖端部分放置着经过精密仪器加工的多棱镜,这些棱镜能够对奥能实现折射,使得某一奥术的生效范围得以扩大或缩小,这便是第一代的战术法杖。第一代战术法杖初始便被运用于越南战争,但很快这些武器便被苏联仿制,毕竟第一代战术法杖的生产限制只有对矿石切割技术的需求,一个发展中国家可以凭借生产线引进很快仿制一模一样的产品;为了维护合众国的军事和科技优势,华盛顿批准了新生代战术法杖的研发预算,此后历经多个版本的迭代,终于在2008年,通用动力公司发布了这款第三代的战术法杖。
和前两代偏笨重、只是起到“放大、缩小”范围的作用不同,第三代战术法杖内部设置了多种电子芯片和传感装置,一名奥术师可以凭借这些电子单元觉察高奥能目标、从而进行定点打击,不要小看这个微不足道的功能,这会使得许多迷彩类奥术在战场上失去意义;此外,这一代的战术法杖,将棱镜数量从一个扩充到了三个,并且附加了许多关节部分用于调节,以适应现代战争中多种多样的环境,通过调节,可以使得一名奥术师能够轻易轰塌一栋七层的楼房,或者对半径五十米的范围进行轻度饱和式弹幕攻击;而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法杖底部配置了引导功能,如果持有者在作战中受到敌方奥术攻击,可以通过法杖中心的铜镍合金管引导,将部分奥能传输到大地从而减轻奥术师受到的损伤,其原理类似避雷针。
上述三点优势种,最能体现合众国奥术师协会科技水平的便是那强悍的奥能感知芯片,这些芯片的制程通常只有五纳米,整个集成板上搭载了15亿个晶体管,它精细程度堪比构成生物的最小单位的细胞。在奥术师中,有这么一小撮人具备“绝对感知”的先天能力,而这些芯片将这种能力“普遍化”,一对一的奥术决斗只会发生在崇尚骑士精神的欧洲中世纪,而现代战争对于奥术作战的需求则是快准狠,因此,配备了这些新一代装备的合众协奥术师能够充当快速反应单位,在敌方无法预料的位置进行攻击。
美国拥有全球范围内最完善的工业链、最顶级的金属切割技术、以及STEM模式培养的高级技术人才,使得其他国家想要仿制第三代战术法杖成为了天方夜谭,这也导致其在黑市上是非常热门的抢手货,拉丁美洲的黑帮和军阀会为了一批制式法杖放弃自己的金矿和罂粟种植园。不过,和对符纸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不同,合众协对于制式法杖的管制非常严格,任何试图走私制式法杖的人不是被丢进监狱就是当街被探员打死,这也意味着想要获得一把这样的武器,不仅需要足够的财富、更需要可靠的渠道和权利……
“真稀罕……你居然开始关心起我的尊严问题了,肯特中校,我以为只要以相同的尊重示意对方,对方也会对我们报以同样的尊重,毕竟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不是么?”
“那是因为我们目前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再加上我们算是半个同事,所以我不介意捏着鼻子关心你。至于你说的尊重……我认为这群人打心底就没有尊重你,他们只是畏惧你,他们慕强,而我们一旦开始变得羸弱,他们就会一脚把我们踢开,然后找上新的主子——对付这种不听话的鬣狗,就得时不时的紧紧皮。”
“我们在日本公安的线人告诉我……东京前一阵发生了一起绑架案,凶手已经确认了,是两名‘吉田组’的黑道干部……”
——咚咚咚。
诺曼用法杖敲了敲地面,而后掏出一只香烟,闲庭信步的在指尖搓出一小团火苗点燃,而后猛地抽了一大口,全然不顾旁边墙壁上贴的禁烟标识。
“绑架案?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发生绑架案,这有什么奇怪的么?”
“是没什么奇怪的,但这两个人使用只有我们合众协探员才掌握的短程传送奥术逃跑了,到现在他们都没有被抓住,对此你就没有什么解释么?诺曼。”莱顿将双手背在身后,向前迈出一步,用一种凌冽的目光注视着诺曼,“你手下的探员在东京似乎玩的有些太过火了,日本奥术师协会在上个月就向我报告了五起由他们引发的治安事件,华盛顿派给我们的任务是保护日本的安全与稳定,而你的那些探员正在逐渐成为这里的不稳定因素——好在日本警察厅没有把绑架案的消息公布出去,否则会造成严重的外交事故。”
“我会去调查的,如果真有这么一回事,大概率是一个小小的泄密事件罢了,我会把那个泄密的家伙找出来的。”诺曼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过日本警察厅第一时间没有公布案情,我猜接下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动作了。更何况,就算真的出了什么岔子,还有你在呢不是么?协会里面一直都流传着这样的话:在日本,天皇可能会偏心,但沃尔特总领事不会。”
“你自己捅的篓子你自己负责,别指望每次我都会来给你擦屁股!次贷危机刚刚结束,祖国不能再承受任何的外交指责了,你身为合众国奥术师协会的探员,在这种关键时刻应该保持低调!而不是穿着错误的衣服出现在错误的场合。”
“等一下……这不还没证据证明是我的人干的吧。”诺曼伸出双手做投降状,“啊……德川和山本到了,莱顿,准备好看戏剧了么?不知道这次是《本能寺之变》还是《罗生门》。”
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德川家家主、现任日本奥术师协会行政长官德川山卉已经随着一大波人出现在了大厅门口,他此时正在向自己的同僚握手致意;而紧随其后的则是现任山本家家主。
“看那个人。”忽然,诺曼俯下身子,开始在莱顿身边耳语,“那个山本家的家主,那个讨人厌的甲级战犯后代……华盛顿居然放任这群疯子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这里,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了。”
“大人物自然有大人物的考量,我们只是棋子,不是棋手,服从命令,严格恪守外交礼仪就可以了。”
“棋子啊……也好过棋盘。不过说到底……人类这种生物无论是在安慰他人、还是在安慰自己这方面,都是通过比惨的方式来衬托自己或对方还说得过去,这恐怕就是人类永远无法相互理解的原因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种富有哲理的话居然有一天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我是军人莱顿,历史上许多著名的军人不仅仅是军事能人,还是优秀的诗人,比如爱伦·坡,乔治·华盛顿……说不定我也是个那样的人才。”
“听好了诺曼,今天我们只有旁听的权利,没有发言的权利,所以你如果想要再会议上朗诵自己的酸诗,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吧。”
“你在开玩笑么莱顿?日本的规则我们就算不遵守,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个规则是我们制定的,如果规则的制定者自己都不遵守规则,那么这个规则到最后就没有人会遵守了。”莱顿朝大门口望了望,德川和山本家主都已经结束了惯例的礼节,他们正在朝自己这边弯腰致意,对此,莱顿也回以同样的敬意,“行了,把脸收拾收拾,准备入场吧。”
“咦?为什么不是在立法会讨论,而是小型会议室么?为什么除了家主这群人都站在大厅,搞得好像这里在办什么舞会一样。”
“没错,这次讨论只涉及每家的家主,还有我们,而讨论内容的知情人最好也限制在两只手能数过来的程度。”莱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咱们进会议室找个椅子坐下吧,至于你的‘十万个为什么’,我可以在会议结束后耐心为你解释。”
“我不想坐椅子,我可以站着吗?感觉我穿着这一身站在你身后的话,更能提醒这些日本人,做事情不要越线。”
“哼……随你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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