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熟之时

  春天就像眼泪,为寒冬的逝去而悼念。

  我只是静默在窗前,看着枝头最后一缕雪在残酷的暖阳中消散。宁可封冻在冷风的悲号中,也不愿目睹这嘲弄的绿色,因为春天带给别人的是欣欣向荣,但落给我的尽是折磨,让人奄奄一息。

  我出生于一个人类家庭,十岁那年,父母在迎春花下离婚了。

  “放心,跟着爸爸,会好好照顾你的。”

  “和妈妈约定好不好?妈妈,以后一定会来接你的。”

  他们是这样说的。

  之后父亲带我去见了一位陌生的女人,女人戴着金色的耳环,涂着艳丽的口红,挎着奢华的腰包,喷着浓到刺鼻的香水。不久父亲便和她组建了新的家庭,生了个弟弟,从此我也像家里那台用旧的老电视无人问津,沙哑的叫唤只能换来抽打和辱骂。

  直到十八岁那年,燕子带着母亲回来了,也捎来她和别人结婚的噩耗。我哭着乞求跟母亲一起走,但她没同意。希望石沉大海,生活也如坠冰窟,不久后到来的高考在撕心裂肺的哭喊中必然不尽人意。事已至此,在泪水和血珠中我去往了外省的大学,远离这座绝望的坟墓。

  新春的烟花璀璨美丽却转瞬即逝,在阖家团圆的祝福声中,我凝望着夜空,那如同我今后的生活一样,充斥着别人的光芒、留给自己却是无际黑暗的夜空,彻底沦为一个无家可归之人。

  所谓的“父亲”和“母亲”转来了钱,附着刺眼的四个大字:“新年快乐”。我收下最后的两千块,将两个人拉进了黑名单,蜉蝣离开了腐败的溪流,将随风飘零。为了维持生计,我在学校附近的水果店做兼职,平时当线上客服,有空了就去店里帮忙。对于店长狐狸姐姐的照顾以及一个月两千的慷慨,我也不敢有任何懈怠,计划就这样苟延残喘到毕业,未来哪天付不起房租水电了,就让多余的自己与世界道别。完美的人生。

  开学对我来说是件好事,虽然是民办大学的费用,但加上杂七杂八的补助,校内的四人寝比起在外租房子能节约不少。也许是荆棘尽头的花园,又或是献祭了自己的阳寿,原本的四人间现在唯我独享:一位去复读了,一位因病退学一年,一位嫌弃环境搬到了外面。但愿这片晴天能长存。相比原先的居所,外面的大学多了很多兽人,但对于光是同类就耻于开口的我来说,毛皮与鳞片交错的海洋只会让我眼花缭乱,倍感陌生与无助。

  

  帮店里卸下最后一箱柑橘我飞奔回学校赶班会,一碗醋大小的破事,却总要包盘饺子把人喊到一起,自以为是的烦人仪式感。在座位上我至始至终都盯着手机,生怕目光与周围形形色色的同学有一丝交织。在被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说辞唤起倦意之前,水果店的客服账号弹出了一条问候消息:“请问今年贵店最早一批的桃子会在什么时候进?”

  对方的头像也是一个动漫风格的简笔桃子。我秉持着礼貌友好的态度回答这个毫无必要的问题:“先生您好,现在虽然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但最早要等到六月份才是采摘季,这里可以向你推荐一些本店当前季节的其他水果,也十分新鲜可口。(微笑表情)”

  对方回了一个“是吗?”,便没有下文了。陆陆续续也有许多人来问“苹果好吃吗?”、“香蕉一串有几根啊?”、“你这瓜保熟吗?”等一系列让人火大的问题,为了风评,我只能忍气吞声地、毕恭毕敬地、逐字逐句地回答。

  

  我在同龄人中也仿佛是个异类,万花丛中一株丑陋的车前草,尚未被时间的车轮碾压窒息。就在我以为今天的业绩也寥寥无几时,之前那个桃子头像的用户发来一笔订单,买了两箱柑橘。“这些瓜果可以在傍晚前送到学校的自提点吗,有劳了。”

  

  简直是天降甘霖,雪中送炭,我近乎干涸的心灵再次被注入灵魂,还可以再添一笔跑路费。没等辅导员的长篇大论结束,我便以上厕所的理由溜之大吉,径直往水果店跑去。

  “哦,是不是那位‘最爱桃子’先生啊?那可是我们店老客户了。”狐狸姐姐打包着订单上的水果,那双被绯红亮丽的毛皮覆盖着的手如同抚琴般快速挑选着,轻巧又干脆,甚至连水果上面的白霜几乎都没抹去。

  我没有留意对方的用户名,回想对方的头像和第一句话,还真是直抒胸臆啊。也许是心血来潮,我路过公园时也捧了一手桃花瓣洒在箱子里,也算回应了那位顾客的要求。

  晚饭给汤面里加了个荷包蛋,虽然是遥不可及的幸福,但至少能抚慰一些平淡日子里的伤痛。回到天堂般一个人的寝室,打开忍痛买的二手笔记本,准备抢这学期的选修课。奈何网速和设备的问题,有趣和实用的课程基本是转瞬即逝,剩下唯一吸引我的只有文学类。课程内容很宽泛,中国古今文学鉴赏,课程老师名为孟章。

  起初我并没有想太多,直到我在周一晚上开始的选修课看到了孟章老师本人。正如其名,长有粗壮木角和兽耳、青龙外表的兽人,下巴和脸颊都蓄着白色的髭须,头发与鬃毛连成一片,末端都有藏青色的挑染,显得没有那么老相。宽大的西装制服后粗长的深色麻花辫一直垂到背部,结合年龄,无不透露着种博古通今的气质。然而当他站上讲台的那一刻,从我所坐的第一排向上望,西装底下的小肚子便再也遮掩不住地挺了出来,脚下穿的洞洞鞋更加匪夷所思。

  虽说选修课对大部分学生来说只是凑学分的硬性流程,但穿着洞洞鞋来上课的老师属实头一次见。他作自我介绍的声音有些粗犷沙哑,但底气十足,相信坐在大教室最后排的同学只要不玩手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期普普通通的柑橘主题的诗词鉴赏,直到第二节上课,我被拉上讲台,看着旁边满满的一大袋柑橘陷入沉思。“帮我给每位学生发一个,辛苦你了。”孟章老师右手拿着粉笔,左手摸着后脑勺微笑着,转身去写板书。

  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第一排的缘故,这个尴尬又辛苦的差事偏偏落在了我头上。也不好推脱,我只能厚着脸皮,用我瘦弱的身板拎起那袋沉甸甸的柑橘,开始一个个发到陌生同学的桌上。但至少被回复“谢谢”的时候内心还是无比开心的。

  夜晚的时间在弥漫的清香中,如小溪流水般轻快地流淌着。也是托坐在第一排的福,我被抽点了至少不下三次,结束后还莫名其妙变成了课代表。

  孟章老师把剩下的橘子留给我,说带回去可以和室友一起吃,我不好意思拒绝,和他一起笑着,最后加上了QQ。对方头像是朴素淡雅的桃花,昵称是“青鳞池”。而我恰恰相反,头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青龙,昵称是“玄都”,受水果店的影响取的。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我的课代表也是朵可爱的小桃花啊?哈哈。”孟章老师发来了第一条问候消息。

  屏幕后的我莫名脸红起来,可能孟章老师只是在夸奖我的昵称,但这缕阳光着实照进了空荡荡的孤房。然后就是社交焦虑迫使我反复打了十几遍文字,确保每个词都表达明确,言语礼貌,才颤抖地按下发送。

  “哈哈别紧张,今天突然叫你帮忙是我考虑不周,我也就一个教书的老头子,你愿意配合我真的感激不尽呐。”奈何出于对文字的敏感,对方每个字眼都像春湖般将我包裹,煦风、水镜、垂柳,无不抚平着我心尖微微颤动的嫩芽。

  “你真的愿意做我的课代表吗?”

  我盯着屏幕,靥如桃花。虽然他作为老师,可能对每位学生都这样朝阳般友善,但对我来说这样的普照已经是莫大的温暖了。“我愿意”可能太过正式,相信一个简单的“嗯”就足以诠释这份期待与感动了。

  “那就麻烦你,帮我想一下下周的课题。”末尾还有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虽然对突如其来的任务很疑惑,不过也没有排斥的情绪,孟章老师算是我进大学来,第一个主动和我聊天的人。而且我对年纪大的男人似乎倍有好感,小时候父亲的冷眼滋长我厌恶的同时,也刺激着我对父爱的渴望,并逐渐畸形。我不断幻想着孟章老师的模样,任凭不切实际的欲望迸发,最后却被惨痛的现实来了重重的一锤,斥责自己的龌龊。

  重新回到课题上,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便是最好的心意。我熬夜思考了很久,就像破晓前的向日葵静候着曙光,等到早晨八点的闹钟响起,把想法发了过去。

  上专业课时我也心不在焉,忍不住偷看手机,虽然这种事在大学课堂上再寻常不过了。这样仿佛被温水慢煮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中午下课。

  “草莓好啊,我也有点想吃了。草莓在古籍里也不常见,明天能给孩子们好好上一课也值了。”十二点三十四分,与昨晚几乎秒回消息的速度相比仿佛换了个人,我只能猜测对方可能一直在上课吧。不过孟章老师似乎十分满意这个课题,我也如沐春风般,每蹦一步身上便会绽开一朵轻松快乐的梨花。

  下午没课我就在水果店帮忙,但店长却没有向往常一样询问我高兴的原因。

  “店长?这单还是送到医院吗?”我在狐狸姐姐背后小声地喊,她正盯着手中的苹果出神。

  对方的思绪被打断,很快回过头,脸上的乌云被阳光重新驱散,“是的是的。”

  “店长是,有什么心事吗?”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也被自己惊讶到了,软弱自私的丧家犬竟然会在意他人的心情。

  我以为面前这个知性勤劳的女人会对我露出苦色,迎来的却是头顶上一通用力的抚摸。狐狸姐姐一扫阴郁,笑着看向我,“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操心,这次再送错可要扣你工资了哦!”

  我打了个寒颤,立刻提起果篮,像只犯错的小兔子一样,马不停蹄地跑向医院。

  回来的路上,之前那位最爱桃子先生又给来订单了,这次是一箱草莓。“谢谢你上次的桃花。这次还是送到自提点可以吗,辛苦你了。”

  看到信息的我不禁开始怀疑这奇妙的巧合,但不敢当面问,还是以完成工作为重。

  回到店里,店长还是和往常一样打包着水果,但我留意到她手背的毛发黏连在一起打结,可能是沾上了什么水果的汁液。

  “草莓已经装完了,送到就可以回去啦,今天也辛苦啦。”狐狸姐姐笑着向我挥手。

  “店长再见。”我搬起箱子,不知为何总有块大石头未落地的感觉,犹豫地转过头,尝试着回以微笑。

  “好了快去吧,明天是上午十点半下课吧,早点来店里哦。”

  惭愧至极。店长连我的课表都记住了,而我却对可以称得上是救命恩人的她一无所知。

  第二天开课前,我被孟章老师叫去搬东西,果然是昨天那箱草莓,不过只剩下一半了。

  “玄都小朋友可不能偷吃哦,同学们分完还有剩就让你带回去吧。”孟章老师今天还是和之前一样的西装制服,洞洞鞋,嘴角还有残留的红色汁液。他似乎察觉到了我异样的目光,赶忙擦拭嘴角,轻轻咳嗽了两声。

  “优优雅雅若卿卿,碧玉嫣红百媚生。”孟章老师说到这句时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笑了笑,我只感觉脸庞滚烫,甚至跟银屏上草莓有的一比。臆想不断生根发芽,我努力将视线从对方身体转移到黑板上,控制着不自然的反应,等待下课铃声的拯救。

  课间,我也和之前一样将草莓分下去,只是这次箱子里连片叶子都不剩了,估计是孟章老师偷吃了半箱的缘故。但这毕竟是他自己掏钱给学生买的,这样有趣又体贴的老师连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呢。

  解馋后的课堂氛围出奇地好,大家口中的孟章老师似乎成为了一位有趣的老头子,在这株苍老的古树上我还能看到蠢蠢欲动的新芽,他那颗似乎永远不会疲倦的、年轻的心。

  “最爱桃子先生?”我小心翼翼地戳着孟章老师的脊背,在背后小声地试探着。

  对方先是一个激灵,手中的教案散落一桌,疑神疑鬼地扫视了一遍空荡荡的教室,才幽幽地回过头。

  “嘘——不要让其他人听到了。”他摸着后脑勺,露着憨厚的笑容。

  孟章老师果然就是最爱桃子先生。但他似乎很害怕被学生知道自己点外卖这个事情。至少我觉得这再寻常不过了,只是好奇这样一个老爷爷还能跟得上年轻人的步伐,以及总是和桃子脱不开关系的网络信息。

  我陪孟章老师到学校旁的公园散步,这里的湖岸上种着一排桃树,新绽的桃花如火焰般耀映着,灼灼其华。约定好保守秘密,他又请我喝了杯奶茶,也算弥补了课堂上我没吃到草莓的遗憾。作为交换,我也将在水果店打工的事情告诉了他,只是问及到原因时,我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我提出要赶去水果店的时,孟章老师让我帮他折了一枝桃花,只是我身高有些堪忧,最后实在无法推脱,被抱了起来。回过头,孟章老师握着花枝,挥着手,脸上是从未在我脑海中磨灭的暖阳般的笑容。

  除了晚到挨了顿骂,一切都像这几天万里无云的天空般晴朗彻亮。

  “昨天还以为你长大会了,结果还是没心没肺的臭小鬼。”店长把果篮重重地砸在我脑袋上。

  “对不起店长,被老师请去喝奶茶了,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嘛。”我揉着脑袋装委屈,接过果篮,试图扯开话题,“还是医院的那位吗?”

  店长望着天空,脸上轻松的表情收敛起来,褐色的眼眸如一泓深泉闪烁着,“是啊……”

  水果店离医院也就三公里,店长说她原本的住处离这里很远,我来之前,店里除了顾客和一些送单的骑手,就只剩下一位狐狸女士忙碌的身影。

  每次到前台那位兔子护士就会来接手,出于好奇我这次打听了一下,似乎是送到癌症患者的病房。只能祝愿那位病人早日康复,有这样关心他的人,一定会幸福下去的。店长应该也是这样希望的吧。

  每当看到那栋医院后方的夕阳,我总会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比起那些深陷病痛的人们,这副健全的身体里却藏着残缺的灵魂。我该如何补全破镜,或为了解放灵魂而撕裂这具空虚的躯壳。

  临近下班,最爱桃子先生又发来了订单,但这次的内容有些长。“除了香蕉,麻烦我可爱的课代表啊,可以帮我带点其他东西吗?”我打开了QQ的消息:一份炒饭不要辣、手抓饼加里脊和火腿肠放番茄酱、关东煮多放点海带、大瓶的可口可乐、大袋的康师傅海鲜面……

  我凝视着手机屏幕,五官都扭曲杂糅在一起,脑海中浮现出孟章老师一直穿着的洞洞鞋以及早课凌乱的头发,开始后悔接受了那杯奶茶。

  “看来你和他已经很熟了嘛。”店长悄咪咪地出现在我背后,幸好只看到了客服消息。

  “嗯,他好像,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原来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是学生呢。”店长托着下巴自言自语地回想着,“不会是那位先生吧?”

  帮忙关完店,我拎着那袋似乎可有可无的香蕉前往学校前的那片熙熙攘攘的小吃摊,一边抱怨着,一边低头躲避着路人的目光,仿佛置身地狱,拥挤在滚滚岩浆中赶去投胎。

  花了四十多分钟才买完清单上的所有东西,我拎着大袋小袋来到附近的教师公寓,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门。

  “真是抱歉啊,让你带那么多东西。”孟章老师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领口半开着,腹部圆润的轮廓十分明显。门旁还有打包好的满满一袋垃圾。

  他二话不说便把我地拉进屋,接过我手上的东西摆到桌子上。旁边的笔记本屏幕上还编辑着下一堂课的演示文档,以及和我的聊天窗口。

  客厅的陈设简单朴素,玻璃茶几上有一整套茶具,精致的青花瓷瓶中插着粉嫩玲珑的桃花,似乎有些眼熟。厨房里甚至没有锅,只有热水器和刀具砧板被频繁使用的痕迹,垃圾桶里全是水果的残余,不见任何蔬菜。

  “哎呀,别见外,随便坐。”孟章老师把电脑移开,毫不拘束地开始享用这顿丰盛的晚饭。

  我脸上保持着麻木的笑容,只是感觉浑身不自在,每动一下就会被空气中透明的荆棘划伤。不争气的肚子偏偏这时候叫出声来。

  孟章老师将鼓满腮帮子的食物咽下,再次露出烙印在我记忆深处的,憨厚的笑容。他把关东煮移到我面前,举起的手犹豫着又放下,脸上的光芒暗淡下来,“请不要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啊,我知道我这样做可能过于突兀,还是很希望能有人来陪陪我。实在,对不起。”

  我刚要开口,他那只宽大的手掌便直接摸在我头顶,“别在意别在意,饿了就一起吃吧,我也想借这次机会找你交流下以后该怎么样上课。”

  “找,我吗?您的课比其他老师好太多了,我也只是帮忙整理资料搬搬东西什么的,完全不懂的。”我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口腔内的唾液涌泉般分泌。

  “不不不,这门课我还是今年第一次上,没你帮我这啥都不懂的老头子搭台阶啊,估计又要被嫌弃了。”孟章老师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另一只手中的筷子也停下来,等待我接受这份难以拒绝的热情。

  在饥饿和慈祥老爷爷的双重压迫下,我拆开了一次性筷子,不必要的矜持也随着塑料袋丢进了垃圾桶,对方舒展的眉头也随着软糯的年糕融化在口中。在咀嚼声和笑声中不知不觉就听了很多故事。

  孟章老师两年前来到了这所学校,他说这里的学生很有活力,很可爱。为了融入到年轻人的氛围中,一大把年纪的他开始学习使用智能手机,刷视频,用社交软件……然而出师不利,上课没几天就被学生投诉了。我开始以为是洞洞鞋的事情,但竟然是被女学生投诉了性骚扰。虽然谣言被澄清、老师也出面道歉,还是被停课了一年。可能也是这个原因才能遇到他给我们上选修课吧。之后孟章老师就呆在公寓中避免外出,接触了外卖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窝在屋子里。

  我偷偷打量着对方圆鼓鼓的肚子,视线对上后又立刻脸红地低下了头回避,抑制着脑海中的想入翩翩。

  “别,别这么看我,老头子发福不是很正常吗,真的不是家里蹲蹲出来的……”孟章老师笑着掩饰尴尬,又将衣角塞进裤子里,让腹部显得没有那么凸出。

  不过反而是这种宽大的体型才让我放下戒备心,山峦般的威严、海洋般的深沉、森林般的平静,全都蕴含在这位童心未泯的老爷爷身上。看着他饱含学识与温柔的肚子,我不知不觉就吐出了心里话:“我觉得这样的老师,才更让人喜欢啊。”

  “你这孩子,说的这个老头子都脸红了。”孟章老师红晕渐起,与我相视一笑。

  这位青龙爷爷以前在故乡接管着一大片桃林,饮茶品酒,写诗赋绘,生活无忧。农民劳作,青龙爷爷就带着他们的孩子读书写字,这也给枯燥乏味的日子涂上了五颜六色。直到有一天土地被征收,父母们为了谋生带着孩子到了大江南北的各个角落,再也没见过了。

  孩子们走了,没有任何人愿意接近这个老光棍,受不了在家中郁郁寡欢的日子,他就来到了这座城市,这所学校当起了老师。

  “只是没想到一来就被投诉了,我可能真的太老了,不适合当老师了吧。”

  “不是这样的,至少,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老师。”我的声音在颤抖,不敢伸手有任何肢体接触,但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每当这种低沉的时候孟章老师总会用笑声来拨开乌云,“不好意思,又让你看笑话了。但能遇到你这样的学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学生是吗……我也只能跟着笑。我其实贪婪的不仅仅是学生,也不仅仅是课代表,孟章老师对我来说甚至可以成为后半辈子的救赎。但这种多余的一厢情愿还是埋葬在心底为好。

  之后好几周,孟章老师都会让我给他带饭,他给我讲故事,我给他讲网梗,之后一起讨论下次的课题。但我始终碍于自卑,谈及我的过往总是避之又避,说不出的心意总是如鲠在喉。只希望他能记住这朵逐渐凋谢的小桃花。

  气温逐渐炎热,桃树的上点缀着一颗颗稚嫩的果实,在阳光下缓慢成长。但夏季的天空不可能总是晴朗,突如其来的一场雷雨降临在略有起色的生活中,打翻了我缓慢航行的渺小船只。

  那天下午店长接到一个电话,原本如海棠般温润的面庞阴沉下来,遭受了晴天霹雳的身体直接垮塌在地。她咬着牙,眼眶湿润着,强忍着情绪告诉我今天先下班了,拉下卷帘门便朝大街的方向焦急奔去。

  我虽然愚钝,但从未见过那位温柔坚强的狐狸姐姐涌现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怀揣着自认为的良知,我紧紧跟在她身后。夕阳照耀下的医院仿佛蒙上了雾,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不知不觉地渗透进砰砰跳动着的心脏。

  果然是那家我平时送果篮去的医院,那栋兔子护士所在的病楼,那间我只在备注上看过的房间号。

  店长的脚步声如骤雨般十分急切,但还是轻柔地推门而入,我没有跟进去,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外面,望着那扇涂满忧郁的蓝色的木门缓慢关上。我想做点什么,但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宠物一样安静地在座椅上等待着,喜怒哀乐在耳边翻涌也不闻不问。

  一个小时后店长才出来,脸上的毛发像清晨的稻穗沾满了露水。“你怎么还在这,快去吃饭吧。”她的语气很虚弱,极力保持平时亲切的样子。

  我上前抱住她。不知道做的对不对,至少我在悲伤的时候,会渴求这样的拥抱,即使这具身形瘦弱矮小,是只不谙世事的雏鸟。

  她像晚风中的一株野草,全身上下都在颤抖,许久后平复下来又露出笑脸,“谢谢。”

  在我的极力请求下帮店长带了饭,那张苍白的病床上躺着一位有和店长一样绯红色毛皮的狐狸先生,紧闭着眼,仿佛做着一个让人不忍离开的永恒的梦。旁边的柜子上还放着前几天送来的水果。

  机械发出的滴滴声与心跳交叠着,仿佛下一刻生命的波澜就会停歇,留下寂静的长鸣。

  晚上八点店长把我赶回了学校,孟章老师打电话来询问水果店的情况,我没控制住情绪,哭了出来。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脆弱的人,口口声声说着在未来自我了结,面对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流逝却泣不成声。

  电话那头,孟章老师安慰着我,说话时而停顿,看得出也很不知所措。曾经一度渴望孤独的我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人就像一个中转站,从这里接收了懦弱,快要溢出的时候又倾倒到那边。如果只有自己,就算再强大也总有一天会崩溃。

  幸运的是,我可能已经找到了那个能接纳我的港湾。

  那几天后,水果店换了新的店长,狐狸姐姐也已经没有呆在这的必要,老家那边有新的工作。理所当然,我也被那个接手的大叔满脸鄙夷地赶了出来,加入到校园内送外卖的行列,这样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给孟章老师带饭了。

  最后见到狐狸姐姐的时候,她收拾着丈夫的遗物,给我看了一张的照片。照片上有只小狐狸夹在他们中间,三个人在湖边的阳光下,笑的很灿烂。

  “我和他本来打算今年六月结婚的,”狐狸姐姐抚摸着相框,眼中倒映着数不清的回忆,“然后一起领养这个孩子。”

  我没有追问,外表像新月一样缄默,内心波涛汹涌。

  她递给我的一封信,外面用画满卡通人物的色纸包着,写有收信人的姓名以及福利院的地址。“这件事就麻烦你了,我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嗯……你就说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旅游,等她长大了就会回来看望她。托那位老爷爷的福,那孩子应该认识很多字了。”

  上公交车前她朝我挥手告别,就像往常下班那样,像枝头尚未成熟的桃子那样苦涩。

  “店长再见!谢谢你这几个月来的照顾!”这次我没有在意陌生人的目光,在车站大声地喊了出来,被议论也好,被嫌弃也罢,能够将心意毫无保留地传达出去就足够了。

  暖风中似乎还留有淡淡的花香。

  周末的下午十分闲暇,我本来应该找孟章老师蹭奶茶、讨论下周的课堂,但他这个点好像已经外出了。于是我带着信封前往了福利院,寻找照片上那位可爱的小狐狸。

  门卫是一位面向很凶的德牧大叔,但说话的方式意外地和善,直接放我进去了。广场和小花园只有几个陌生的身影在海棠树旁摇晃,工作人员指了指远处的大楼,说大部分小朋友们正在上课。

  我怀揣着好奇,靠近那栋有着和天穹一样蓝白色的建筑,在外面我就听到了嘹亮的念书声,有吐字不清的,也有感情饱满的,还有放声高歌的。虽然嘈杂不堪,但在这片晴空下却是最美的乐章。

  为了不打扰他们,我就在外面等候,只是经过窗口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里面那位穿着白衬衫的青龙老爷爷弯着腰,在一位孩子的课桌旁指导写字。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与我的视线对上。

  短暂的惊讶后,他笑着向我招手,屋内所有的孩子也把目光投向我这边。我的脸庞霎时间滚烫无比,就和午后的骄阳一样。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

  孟章老师还没说完,就被一位年龄大概在七八岁左右的橘猫弟弟兴冲冲地举手打断,“我知道我知道,是孟爷爷的小玫瑰!”

  下面一片哗然,我错愕地望着孟章老师,他似乎也因这出乎意料的回答不知所措。但他又很快肆意地笑起来,"寺理同学,乱说话爷爷可要请你背课文了呦。”

  “孟爷爷明明说的是,小桃花——”旁边毛色绯红、身体略高的狐狸女孩纠正道。

  我下意识把脸侧过去,藏在孟章老师宽大的肩膀后平复着,重新面对这群瞪着好奇大眼睛的孩子。

  “瑾榆同学很认真地在听啊,那爷爷考考你们,这两种花有什么区别呢?”孟章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板书,开始侃侃道来,每一个字眼都如和风细雨般自然地渗透进脑海。除了用词的通俗程度,亲切的语气和细腻的讲解和大学课堂完全没区别,可能也正是因为我们在他的眼中,也是这样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吧。愧疚感油然而生,想到在孟章老师的课堂上玩手机是多么罪恶的事情。

  这群孩子显然也比大学生认真的多,举手提问的样子让人无比怀念,为之敬佩。年龄在不断增长,心却逐渐封闭,不必要的羞耻心和自尊心让我们就连这样最朴实的交流都感到胆怯,何尝不是岁月中莫大的悲哀。

  但我相信,只要是孟章老师的学生,一定会怀揣着这份热情不断成长的。

  “以后遇到送你玫瑰的人啊,可要好好珍惜啊。”孟章老师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那桃花呢?”那位名叫瑾榆的小狐狸又举手了。

  “桃花在现代的花语中是爱情的俘虏,象征着炽热而奋不顾身的爱。”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回看向孟章老师,“不光是玫瑰,如果哪天有人无比真诚地为你献上桃花,那个人一定深深地——爱着你……”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对方略带笑意的深沉目光中声音渐弱,面色渐红。

  “怎么了我的小桃花?”孟章老师摸着我的头,笑的还是那么清爽嘹亮,“讲的很好啊。”

  那群小朋友很配合地鼓起了掌,才让我从羞涩的难堪中重整姿态。

  剩下的时间里孩子们在画画,那位在课堂上经常提问的小狐狸就是店长所说的那位。她的画虽然有些潦草,但还是能辨认出里面的内容:桃花缤纷盛开的树下,高大的青龙和瘦小的人类紧紧依靠在一起。

  “我也没比孟章老师矮那么多吧。”我看着她马不停蹄地涂着颜色。

  “小桃花老师脸红的样子像女孩,靠在孟爷爷身边像小娇妻一样。”她用的每一个词都像利箭,精准地扎在我心坎上。

  羞耻和怒气一股脑涌上来,面对话中诸多的槽点,我只能保持着温和的面色,在心里安抚自己:童言无忌,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我把信封转交给她,她脸上洋溢的笑容也如桃花一样灿烂。“帮我转告哥哥和姐姐,我会像榆树一样坚强地成长下去,等他们回来,一定要喊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我会画最漂亮的画,送上最美的祝福!”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翻涌的情感,露出轻松的笑容,“一定会的。”

  课堂结束,那群孩子把我和孟章老师一起送到门口,互相挥手道别。回学校的路上,心好像经历了大雨洗涤般澄澈透明。

  “那个叫瑾榆的孩子,她的父母没有结婚就生下了她,但最终也没组成家庭,迫于压力,选择了逃避这个错误。”孟章老师望着夕阳,眼底带着一丝惆怅。

  “没有哪个生命的诞生是错误的。”我激动着拉住他的手指,平复着呼吸,“我想成为像老师一样的人。”

  青龙爷爷惊讶着,转而又温柔地看着我,用更为宽大的手掌将我的手牢牢包裹,“为什么呢?”

  “我想像你拯救我一样,拯救那些不幸的可爱之人。”

  他没有过问,而是继续牵着我的手,一起在落日余晖下慢悠悠地、但从不停歇地向着未来前行。

  从那之后,每周末我都会和孟章老师一起去福利院看望那群孩子,给他们上课。我想像孟章老师一样,记得每一位学生的名字和他们的故事,虽然谈不上拯救,但能在短暂交织的生命中留下一片美丽的花瓣,那就足够了。

  很快也迎来了期末,这学期的最后一堂课,孟章老师决定交由我来主讲,我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课题定为“爱情”。光是讲稿和PPT就花了一周,虽然基本是模仿孟章老师的讲课方式,但站上讲台前我的腿还在颤抖。

  下面没一个学生玩手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盯着我,让我浑身都不自在,生怕某个不经意的抬手动作就会引起不满。

  孟章老师还是穿着白衬衫和洞洞鞋坐在第一排,正微笑地看着我,仿佛近在咫尺,就像在酷暑蝉声中传来山间清泉的鸣响。被停课一年后重新回到这里,孟章老师是否也怀揣着这样一颗砰砰直跳的心,看到坐在第一排的我而感到庆幸。

  被议论也好,被嫌弃也罢,能够将这堂课完完整整地上好就足够了。PPT很完整,讲稿也充分地罗列了可能被提到的问题,我回想着孟章老师的影子,深呼吸,“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窗外枝头,恰巧有一对家燕嬉闹依偎着。

  全程就像做梦一般,置身在广袤无垠的麦田中,讨论和提问如翠绿的海浪一股股朝我袭来,我没有胆怯,直面着盛夏的温度和生命的气息,喊出心中最诚挚的声音。不知不觉额头就布满了汗珠,身体也跟着颤抖,但这次是兴奋地颤抖。我夹带私心,讲解了一些同性恋的文学作品,本来害怕会遭到质疑,但大家对这方面似乎涌起了浓烈的兴趣。氛围越炒越热,最后还是靠孟章老师出面才把课堂拉了回来。铃声似乎成了不速之客,这场满怀赤忱的歌舞剧在道别和感谢声中不了了之,所有人对爱情的憧憬和思考却会一直蔓延下去,在某一天结腾开花。

  走出教室,我整具身体疲惫不堪,随时都会塌在地上变成一滩烂泥,趴在扶手上看着五层的阶梯生无可恋。

  “玄都老师,这堂课怎么没有给学生带礼物啊?”孟章老师拉起我的手,扶着我缓慢下楼。

  “老师你就别取笑我了,原来上课也是个体力活……”我感受着掌心的温热,甚至想直接倒在对方身上。

  “最后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应该知道原来描述的是什么吧?”他目光闪烁,一点点往我这边靠,把我抵在栏杆上。正午时分,饥饿的学生早就涌向了食堂和宿舍,寂静的楼道回响着对方低沉的声音。

  隔着衬衫,我的手臂甚至能陷进对方柔软的肚子里,身体比此时的空气还要燥热。“不就是——”

  青龙爷爷没给我回答的机会,摸了摸我的头,“不用说出来,遵循你心中最真实的那个答案。”

  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之中悄然绽放着。

  晚上回到寝室,我也还是近乎瘫痪的状态,在楼梯上被孟章老师来了这么一回更加难以释怀了。直到手机弹出了一条我未曾设想过的消息。

  “为了庆祝我们的课圆满结束,明天请你吃饭怎么样?”

  大脑先宕机了一会,反应过来的我像是落入油锅中开始轻声叫唤,翻滚,险些从床上掉下去,散架的身体再次雪上加霜。庆幸窒息般的疲劳感让我没任何精力干别的事,很快就上床入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兴奋的状态重新爬满全身,我在外面彻彻底底化成了一只顽皮的麻雀,四处奔奔跳跳着,仿佛随时都能起飞。这应该算是孟章老师第一次正式地约我出来吧?

  我像疯子般一边自我激动,又无所事事地熬到了晚上。在约定好的地点,能看到夕阳遥遥地挂在天边,湖岸枝丫上缀着粉里透红的桃子,像灯笼般释放光热。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深呼吸,十分钟的提前希望能平复好颤抖的心情。树阴被拉长,最后融入进楼房的背影中,远处只留下一片烧尽的绯红。

  开头的数字跳成六的时候,恍惚间我在路口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但期待很快落空,对方只是位同样穿西装的陌生龙人,拎着包焦急赶路。于是我就继续在长椅上等待,等到飞鸟归巢,等到爬虫轻鸣,等到孤独的路灯亮起,确保我没有被夜色遮盖,让约定之人能够看到我不起眼的身影。

  在是晚上七点,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我捏着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是孟章老师上午最后发的消息:“晚上还是有点冷的,记得多穿一件。”

  发完询问情况的消息,我能做的就是盯着这片狭小的光芒,等待着似乎遥遥无期的文字,哪怕是失约的说辞。孟章老师从来都不会忘的,一个小时而已,可能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我不停安慰自己,时不时整理被晚风吹乱的头发,维持着自认为不算邋遢的形象。

  直到手机跳出电量警告,我能凝视的只剩下暗淡无光的夜空以及无人问津的街道,仿佛被遗弃在海底般寂静。就连来人的错觉也化成散落一地的尘埃,不再出现。

  回想着儿时母亲离开时的约定,倍感自己的可悲,明知道路尽头是悬崖却欣然前往,却要让迟早要破碎的躯体苟延残喘。幻想着那张温柔的脸庞出现在我面前微笑,一点点被绝望吞噬的我并没有回去,而是蜷缩在长椅上瑟瑟发抖,逐渐消沉,可悲的蝼蚁从始至终都在幻想着太阳的救赎,结局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在梦里那个早春,我的父母并没有离婚,我们全家吃着年夜饭,收看那时还没索然无味的春晚,在烟火下承诺,来年春天带我去文人笔下的桃花源看桃花。

  气温会渐渐回暖,桃树叶也如棉絮般柔软地落在我头顶,沁心的桃花香在鼻尖弥漫开来。但这股花香有些独特,似乎还掺杂着浓浓的咸涩味……

  “爸爸,为什么桃花是咸的?”我伸手拉了一下面前中年男人的衣袖,却转过来一张陌生而又愤怒的面庞。我吓得到处乱跑,寻找着父亲的身影,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只能惹来周围人的议论和异样的目光。羞愧和焦急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就当我快要被包围着的辱骂所淹没时,有双大手将我拽了出来,那个人紧紧抱住我,亲吻我的额头。

  “没事了,没事了,我永远在这里陪着你。”

  睁开眼,双方的脸庞只有一指之隔,我与孟章老师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定格的数秒仿佛看遍了沧海桑田。

  孟章老师先露出了笑脸以缓解尴尬,把我从怀里放到床上,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你还好吧?”

  我的内心现在五味杂陈,但长久以来的伪装本能让我平淡地回了句没事,却不知梦呓的时候便满面泪痕了。

  “对不起!我真是个不讲信用的老头啊!”对方突然跪倒在床边,紧紧攥着我的手。他手掌的触觉头一回这样清晰,像浸泡过的树皮,不算光滑但很柔软,肉嘟嘟的,还十分温暖,相比我如死尸一样冰冷而又干瘦的手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都是我不好,我真是个该死的老东西……”对方琥珀色的眼睛里染上一道瑕疵。他知道,被撕开伤口的我只会责备自己为什么会受伤。

  我竭力想坐起,但身体滚烫,四肢乏力,如同被烧成灰烬勉强重新拼凑起来,任何一道风都能将濒危的生命吹散。“老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咳咳……”

  我忘记了他的叮嘱,穿着短袖在外面吹了一夜的风不生病才怪。

  “你,愿意听我解释吗?”孟章老师摸了摸我的额头,眉毛从倒八字颓成了正八字,写满了担忧和愧疚.

  我点点头,努力挤出轻松的表情。

  他帮我把被子盖上,脱去西装外套,从外面端来水盆,用湿毛巾擦拭着我脸庞和额头,“哎,偏偏是今天下午,最近买下的房子那出了问题,我就急着过去,没想到啊,事情处理得那么麻烦。怪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想起给你回消息就八点多了。处理完还是没看到你的回复,就立马打了电话,那头说关机,当时又已经十点多了。我心一沉,赶紧跑到公园那一看,你这孩子果然在,那么小的一个,缩在长椅上睡着。真的当时看的我心都要碎了,恨不得一头栽进湖里啊……你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为了我这糟老头子,白白等了四个小时,还把自己身体整成这样,换谁来都心疼……”

  孟章老师恢复了像上课一样的喋喋不休,我也就安心躺下了。说实话一个人时间长了,能听着这样滔滔不绝的诉说,无疑是对干涸的心灵最舒适的按摩。

  “有没有吵到你休息?请原谅我这个老东西话这么多。”这只老青龙皱着眉,转身将要离开。

  我拉住了他的小拇指,摇了摇头。

  孟章老师继续帮我打理着体温,上一次被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还是那个春天前,从那以后即使我故意将自己弄高烧,得到的只有苦涩的中药和寂静的房间。母亲离开后我只能依靠父亲,渴望他的抚摸,渴望他的拥抱,渴望那原本该属于我,却被另一个突然闯入的生命夺走的一切。我曾萌生过可怕的念头,如果把强盗赶出去会怎样?但每当我透过门缝,看到爸爸和强盗幸福的笑脸时,这株邪恶的幼苗便很快被泪水淹没在自卑与绝望中。

  我对父爱的渴望就像蚕,而父亲和强盗们的冷漠便是桑,越是苦涩只会让欲望滋长地越快,化成封闭的茧让自己与世隔绝,最后成蛹化蛾,演变成了对年长男性的特殊爱慕……

  又或许这只是我为自己的变态需求找的借口罢了。

  但这样温柔的孟章老师显然已经让我心中无比丑陋的欲望恶魔给盯上了。从相遇的那天起我就不知不觉地开始渴望他,却不想被他讨厌,哪怕经历了那么多,我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生怕失去努力挣扎得到的一切。更何况对方是德高望重的老师,是世袭尊贵的青龙。

  “老师,我该回去了。”我撑着床面起来,这具潜藏瘟疫的躯体就算塌成烂泥也要拖着离开。

  对方只是看着,悲伤的表情毫不遮掩,“老师让你讨厌了吗?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

  我终究还是于心不忍,编造着说辞,去够床头的水杯时又被他帮了一把,“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不想再老师添麻烦了。”

  “哎,怎么会,你也是因为我才发烧的。”孟章老师之后就一直在床边照顾我,端来了热过的罐装八宝粥,我还满怀期待地以为他会亲自下厨,不过这一个依赖外卖成瘾的老爷爷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关机的板砖被插上电的正常亮起的那一刻,亮起了的壁纸是我和孟章老师在福利院拜托小狐狸给我们拍的合影,和她画的那张画一模一样。“毕竟,你是我最疼爱的小桃花啊。”

  不知是因为我最近找孟章老师的次数变少了,还是他本来就有说不完的话,这位青龙老爷爷再次打开话匣子,如山洪决堤般,回忆着我最后那堂课讲的每一个词,每一句诗,每一处对于爱情的见解。他似乎很愉悦,脸上至始至终都挂着长辈的慈祥笑容,张开嘴的时候又有几分可爱。多么希望在梦里这副温暖的面庞也能一直出现。

  “哎呦,这都快十二点了,你还发着烧就赶紧睡觉吧。”他起身打开旁边的衣柜。

  “那,老师你睡哪?”我忍不住发问。

  孟章老师抱起一叠被子,“别看我一把年纪啊,身子骨还硬朗呢,沙发上躺一宿完全没问题,毕竟托你的福,明天不需要上课了。”

  “不行,”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试图从被窝中爬出来,“我不想给老师添麻烦了。”

  这只身体整整比我大一倍多的青龙跳了上来,用海浪般强大但又温柔的力道把我按进厚实的被子里,“生病的小孩子就要乖乖听话。”

  我用寥寥无几的力气反抗着,但奈何重量差距过于悬殊,很快就败下阵来,只能继续用言语说服。“那么小的沙发根本睡不下老师吧。”

  “勉强挤挤就好,你烧的那么厉害怎么能让你睡沙发呢,这要是说出去,我不论是作为老师还是长辈都该被谴责啊。”

  “我已经没事了,没那么严重,我这个体型睡沙发刚刚好。”

  “小孩子家家还在长身体,那沙发一点也不舒服会影响发育的。”

  “我都大学生了早过了那个年纪了,现在的身体是最好的时候——咳咳。”

  在反反复复地推攘后,孟章老师把被子丢回原处,取而代之的是套了个枕头,“拗不过你这小牛犊。既然这样,要不今晚,我们俩一起睡如何?”

  “老师不睡沙发就好。”我的头还如烧开的水壶一般冒烟,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面对着我双手开始解扣子,白衬衣下的肚腩更加嚣张地勾引着视线。我慌张到语无伦次,“不,不,老师,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位龙老头的眼神中完全察觉不出一丝羞愧,“怎么了,要我这个老头子帮你脱吗?穿着衣服睡可不太舒服吧。”

  “不用了!”我赶忙将头缩进领口内,掩盖如火山喷发般窜上脸庞的红润,假装脱衣服,直到多余的温度全部消退才完成这个漫长的动作。

  我把裤子甩出去的同时,一具庞大的身躯就将被窝挤得满满当当。房间暗了下来,我隔着仅存的空气感受到背部传来的热量,包裹感很强烈,对方还是面对着我的。这种状态下完全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孟章老师现在正贴着我的画面。

  “冷吗?需要爷爷抱着?”孟章老师察觉到了我的不安,语气轻得如晴空中的淡云般。他的大手抚摸上我脑袋那刻我仿佛再次被丢进熔炉。

  “还真是个孩子啊,这么容易害羞?”孟章老师说着直接把我翻了个身,搂进柔软的怀抱里,肌肤毫无阻隔地紧紧贴在一起。“身体胖成这样实在惭愧,不过被搂着应该挺舒服的吧?”

  我的手掌确确实实抵在他赤裸的胸脯和肚子上,这种让人如深陷泥沼的柔软不断冲击着我的理智屏障,“没,老师,我只是,不习惯这样。”

  但对方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小时候总被父母抱过吧,在我这个老爷爷眼里,你也还是这样的孩子啊。”

  这句话偏偏是导致决堤的最后一滴水。

  不知道是否是体温升高也带动了情绪翻涌的缘故,我只是突然觉得眼睛湿润,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在这个泪湾中抽噎出了声。我以为独自渡过的时光已经让这口悲伤之井彻底干涸,只剩下苦涩的沙砾,却没想到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而泛滥。似乎很早以前我就在心底认定了,这就是我懦弱中转站的出口。

  眼泪如飘落的桃花瓣,沾染在这个宽阔的胸膛上,就像刚刚梦醒来的那样,有人拍着我的背,亲吻着我额头,在我耳旁小声地呢喃:“没事了,没事了……”

  等到月亮遁入云层,孟章老师用手指抹掉我眼角的泪珠,“感觉好些了吗?”

  我弱弱地点头。

  “这次,换爷爷听你讲,好吗?”

  他的话语仿佛有股魔力,如同春风吹开百花一般,自然而又难以抗拒,更何况置身于这样温柔的陷阱中。

  “对不起……我想我记事以来,就不再有父母了……”这么多年来,尘封的苦匣子头一次被打开,我能做的也只是倾尽全力完成自己这个浮夸的表演,希望换来别人的同情。过程中有好几次视线再次被泪花模糊,也都忍了下来,但这种懦弱且无用的行为,在他的眼里似乎也会变成撒娇的信号。

  月光重新洒在床头,我这次不再逃避,凝视着对方琉璃般澄澈的双眼,诉说着从深海浮上来的苦闷的泡沫,在这轮曙光下一定会化作云烟。似乎,有了家的感觉。

  “约定过要去看桃花是吗?”面前的青龙爷爷凑得更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如果是我这个老头子陪你,你愿意吗?”

  答案就在眼前,没有丝毫犹豫。我闭上眼,贴着他下巴的胡子,将嘴唇落在温热的脸颊上,这一瞬间,仿佛月光也黯淡失色。

  “我想和爷爷你一起,去看桃花。”

  虽然早就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但正当桃熟之时。我在青龙爷爷的怀里酣睡了最甜美的一个夜晚,被涤荡干净的心房为了某个人而重新打开。我在讲台上说过这样一句话,也是狐狸姐姐告诉我的:“爱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去依靠他,也会不自觉地为他付出。就像婚礼誓词中那样,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虽然我的爱情刚刚萌芽,但我还是要像饱经风霜的老爷爷那样对这句话补充:不论种族,不论性别,不论年龄,不论曾经跨过多少坎坷,不论未来有多不可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好像有人给我们寄东西了?好大一箱。”孟章老师喊着我。

  我拆开箱子,成熟的桃子芳香铺面而来,每一个都玲珑饱满,沉淀着春的青涩与夏的熟荣。最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来年水果店再见,致玄都小朋友和最爱桃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