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老爹

  时间的车轮纵然残酷碾行,但会澄澈一切。

  “哦,不哭了不哭了,小白乖乖地就在这里等妈妈回来……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包裹在襁褓中的小白熊伸出手摸着母亲湿润的脸庞,被藏进了装衣服的箱子,里面还有母亲最喜欢的茉莉花香。北境寒冷的气候不适合这种美丽的花朵开放,所以平时只能用有同样气味的香皂,而她也一直希望带着家人去京城看茉莉花。

  一阵急如骤雨的蹄声后,兵刃相撞之中混杂着愤怒的咆哮,以及妇女的惨叫。

  小熊在熟悉又安逸的气味中逐渐沉睡,就像平时在母亲的怀中一样,无忧无虑,直到被饥饿唤醒。

  

  北境的那场战斗伤亡惨烈,漫天的硝烟飘到了附近的村庄,在猩红色的雪子飞舞之下,空无一人的房屋中再次传来了呱呱声。

  “将军,这……”士兵放下手中沾满尘土的大刀,从箱子里抱起正在啼哭的婴儿。

  龙将军取下头盔,凝视着那双胡乱挥舞着的稚嫩的小手良久,“先带回去吧。”

  “是!”

  马蹄离开了血土,变得轻快起来,哒哒作响,在宽广开阔的大道上飞奔。

  应星将军率领的军队再次凯旋,这次平定了多年以来的北境战乱,了却了两代以来君王最大的忧患。国家迎来了长久以来的暂时太平,这位战功显赫的龙将军却已过中年,剩下的年岁在京城中安度晚年自然是最优的选择,但无妻无子恐怕成了他这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自那场战争后,平日里冷清的将军府中就常常传出小孩子的叫喊声。

  又是一年春分时,庭院中枝头绽新芽,鸟雀鸣朝歌。

  悬停在迎春花上的黄蝶被一双毛茸茸、肉嘟嘟的白爪子惊飞,消失在墙头。

  “阿白你小心点,别摔着了!”穿着浅灰色便服的老龙慢悠悠地走来,青蓝色的角与璀璨的金色背鳞在朝阳下耀映着,即使在随微风飘荡的白胡子和鬃发间依旧散发着生命力。应星捋了捋自己脸颊旁冗长的龙须,望着和往常一样欣欣向荣的庭院,自顾自地沉浸在春日的感叹中。

  小白熊盯着蝴蝶飞远,有些沮丧的垂下头,转身又看见在花坛边思考生命的老龙,眼中再次充满狡黠的光芒。他踮起脚尖,模仿着宫廷传闻中的刺客那般悄悄溜到那条粗大的龙尾后,对着尖端那簇浓密的白毛双掌用力一合,“抓到了!”

  应星的双眼猛然睁开,又很快平复下来,笑着转过身,将粗糙的大手搭在小白熊的圆滚滚的脑袋上,“老夫的尾巴可不是蝴蝶啊,哈哈。”

  “蝴蝶可比老爹机灵多了。”辰墨白把对方的手从头顶扒下来,牵住小拇指,“等下可以带我去市集嘛?”

  龙老爹的眼睛慢慢睁大露出一丝好奇,“怎么突然要去市集了?有什么想吃的老爹帮你去买就是了,还是说,想要老夫亲自下厨?”

  辰墨白吐着舌头,做出一副呕吐的表情,“老爹你还是拿铁锤别碰铁勺了,炒出来的菜和铁具一个味。”

  “好啊,你这孩子!”应星佯装生气,高举双臂。

  “抓不到!”小熊如脱兔般跳开,就这样和这位退休将军展开了庭院中紧张刺激的追逐战。

  一大一小的笑声响彻在春日的碧空。应星或多或少理解了那些朋友口中的天伦之乐。

  京城可谓是商队最集中的地方,不论在大街还是小巷,贩卖各种小玩意的摊位比比皆是。换了身外出的服装,一老一小便吵吵闹闹地上街了。战事已经过去了数年,当时那位驰骋沙场的不败将军早已淡出人们的记忆,只剩下那副沉淀了岁月的样貌经久不衰,依旧坚毅。但他这回扮演的却只是一位铁匠铺的老师傅,被自己的年幼徒儿牵着满市乱窜。

  “阿白你慢点,老夫差点要摔了。”应星只能苦笑着,高大的身躯与不同的兽人艰难地相擦而过。

  “这边这边,叔叔来两个糖葫芦!”辰墨白在一个白熊大叔的摊位前跳着。

  应星无奈地看着,把手伸进腰包里,“哎呀,老夫不吃太甜的。”

  “谁说给你了,我自己要吃两串!嘿嘿。”小熊冲他咧嘴笑着,如青空上的云彩般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小机灵鬼随后又要了些铜钱,自己窜进车马中消失了,剩下老龙呆呆地站在原地,周边传来各式各样的吆喝声。吃食,衣装,玩具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在路过一个首饰摊前,应星驻足了一会。

  “大人,看看我们的蝴蝶发簪,买一个回去,您的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山羊婆婆挑出一个粉黛的发簪,上面金属制的蝴蝶雕刻的栩栩如生,下一秒就仿佛要舞动起来。

  从未娶妻的应星也只能憨憨地笑着不作声,接过发簪端详,脑子里却蹦出了个绝妙的想法。

  回到府上,小熊开始练习起他刚入手的“兵器”——三尺长的捕网,刚刚好用来抓蝴蝶。

  应星则直奔书房,拿出笔纸,对照着买回来的蝴蝶发簪开始写写画画。

  这趟外出是一个奇妙的转折点,时间就像水流从广阔的草野流入了崎岖的山地。

  八年前的三月廿一便是当年结束北境战乱的日子,应星将军把一个襁褓中的孤儿带回了府邸抚养,命名为辰墨白,将这天作为它的生日。但从这头小熊懂事起,龙老爹便告诉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将他当亲生儿子抚养。

  过几日就到了这个蒙藏着数不尽泪水的“生日”,而辰墨白也到了上学堂的年龄。

  当晚应星看着小熊玩累睡去,踏着轻柔的虫鸣,一个人拎着一壶酒坐在院子的石桌旁,与摇曳的影子相伴,把月光和苦酒晃荡在一起,痛饮入喉。那片村子接受了君主的统治,重新修建,但此刻的北境不知是飘着雪,还是同样在月色的流泻下悲叹当年今日。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啊,哎……”

  披着第二天的晨露,老龙回到了铁匠铺,重新燃起熔炉。打仗之前,应星干的便是打铁的生意,练就了一副结实的身躯,那双老茧斑驳的手掌便是最好的证明,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被征兵,拿起自己亲手锻造的武器驰骋沙场。退休后他也没闲着,除了照顾家中的小淘气便是打铁,只不过从那些刀枪剑戟变成了工具器皿。上一次辰墨白把作坊整得乌烟瘴气后,应星就决定在这个熊孩子懂事前再也不放他进来。

  “少爷,您消停一会……”老山羊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着,他是被请到将军府上来的教书先生,负责这几天教这个啥都不懂的黄毛小儿认些字好上学。

  “略,追上我就跟你念书。”辰墨白拍着屁股,从院子又溜进了屋内。

  这孩子可以说是山羊先生见过最顽皮的,但却偏偏是个大家孩子得罪不了,只能卑躬恳求道:“大少爷啊求你了,再不学老爷回来我也会跟着你挨罚的啊。”

  小熊从门后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咬着手指头思考着,“哼,行吧,看在老爹的面子上。不过一会要陪我玩躲猫猫!”

  老山羊长叹一声,“老爷啊,您快点回来吧!”

  不远处的街道,那家打铁铺内敲打声如鸣钟奏乐,门里热浪滚滚,唯独抱怨声似乎并没有传入老龙的耳中。

  “也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听先生的话。”应星放下手中的小铁锤和钳子,拿起一旁的毛巾擦去额头淋漓的汗珠。湿润的还有壮硕胸口中间那丛鬃毛,下方的将军肚微微挺起,从仅仅系在腰上、向两侧脱垂下来的布衣里暴露出来。

  一直到日落西山,红云浸染,应星回到府邸打开门的一瞬间,扑上来一团圆滚滚的身影以及一声嗟怨。

  

  “老爹!”

  

  “老爷啊——”

  应星抱住辰墨白,抚摸他晃动的小脑袋,劳作一天的手掌粗糙而又温暖,“今天有没有听老先生的话啊?”

  辰墨白咧开嘴,纵使缺了颗牙齿也不妨碍笑容的灿烂,“当然了!我可听话了。”说完他朝老山羊眨了眨眼。

  山羊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也露出慈祥的笑脸相迎,“少爷懂事了不少啊,当年跟您平乱时还是那么小一个……”

  嘹亮的笑声再次回响,就像每次从前线凯旋,自己孩子的成长何尝不是一种胜利。

  叮叮咚咚的时间就这样随着小溪奔腾,持续了几天,终于来到沉淀已久的日子。

  这个节气的京城春暖花开,再凄厉的北风也无法把雪花吹到这万物复苏,车水马龙的地方。

  应星两指紧紧撵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在作品上描绘下最后一笔。“完成了。”他将那件小巧玲珑的饰品拿到手掌上端详,白漆的六角雪花闪着微弱的光芒,不知道这是金属工艺品的话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融化。

  府上点燃了香火,进行了简单的祭祀,送走过往的苦难,迎接崭新的未来。退休的大将军向来不喜欢请外人,但这重大的日子里还是找了京城有名的厨子煮了一整桌,不过只摆了一大一小两张椅子。

  “老夫的阿白又大了一岁啊,哈哈。”应星说着,一个劲地往对方碗里夹肉,“来,多吃点,这回可不是老爹煮的了,放心吧。”

  辰墨白的脸埋在碗里,平时很少被允许外出的他能吃到这种不一样的上门美味,恨不得长出两张嘴。“再来碗饭!”

  京城的夜空绽放着绚丽的花朵,全城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小熊的眼底倒映着五彩的光芒,“老爹,为什么每次我生辰都会放烟花啊?”

  “因为整个京城都在为你庆祝啊。”应星舒展开眉头,白须在晚风中飘舞。

  “真的吗?”辰墨白抬起头看着老龙微微鼓起的肚子。

  “当然了。”应星蹲下,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的六角雪花,已经用红绳穿好做成了护身符。他把雪花挂在小熊的脖子上,“老爹亲手做的,还喜欢吧?”

  “好看!老爹好厉害!”辰墨白一把拥了上去。

  “喜欢就好,哈哈……”沧桑而又慈祥的笑声融进夜色,烟火之下,一片祥和宁静。

  睡完最后几天的懒觉,辰墨白如期上了学堂,虽然十分抗拒被剥夺了自由的生活,但这毕竟是和老爹的约定,自己也逞能挺着胸脯说出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话。小熊的富裕生活让他的个子在同龄人中很突出,圆润的体型就像他龙老爹一样,将军范十足。

  学堂在将军府的另一侧,临近运河和北平桥。在京城上得起学的基本都是富家子弟,官二代、富二代比比皆是。但辰墨白是中途上学的很难一下子融入进去,对于他是将军儿子的身份许多人也怀抱疑虑。

  “你就是那位龙将军的儿子吗?”坐在他旁边的白色小龙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到。

  “哼哼,那当然!”辰墨白得意地仰起头,掏出脖子上的那个雪花护身符展示给对方,“前几天生辰,老爹送我的。”

  小龙打量着对方全身上下,欲言又止,随即又露出羡慕的目光,“好漂亮!你爹爹对你真好啊。”

  听到赞扬的小熊更加自信,凑过去开始畅所欲言,“我跟你说,我老爹在那场大仗里可威风了,穿着铠甲可帅了!你知道吗,他的铠甲和武器还是自己造的,我老爹啊……”

  讲桌上传来沉闷的敲打声,猫头鹰老师正面相凶狠地望向最后一排,“辰墨白,学堂有学堂的纪律,不要第一天就让我找你长辈谈话!”

  小熊朝上面吐了个舌头,假装乖乖地翻开书本听讲,又偷偷瞟向旁边主动和自己搭话的小龙,看着对方梳在脑袋后用红绳扎起的小辫子无比好奇。

  与此同时,将军府上却来了意想不到的访客。

  “应将军,哦不,现在应该叫应老爷,你还记得,八年前捡到的那个婴儿吗?”门外站着一对白熊夫妻,穿着有些破旧的麻布衣,露出的胳膊上,毛发因沾染着一层灰尘而黯淡无光。

  “你们是?”应星站在那,比丈夫还高出一个头,壮硕的体格即使没有盔甲加身也十分有魄力。

  白熊夫妻对视,沉默良久,面对着昔日威严十足的将军,丈夫鼓起勇气开口,“他父母的遗愿,我们得把孩子接回去,认祖归宗。”

  现在轮到应星沉默了,这位老龙虽然征战沙场却不善交际,思考了良久才开口:“孩子,在这里生活的很好……”

  “那孩子的父母是因为谁才丧命,你不知道吗?”白熊夫人虽然身材矮小,但眼神如钉子般,满是憎恨。

  那场仗是在应星的带领下打的,家园破碎,亲人离散,一切罪魁祸首就是他。

  天色将晚,是时候去接孩子回家了。

  “明天我们还会再来。”白熊丈夫转身,但他的妻子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扯着嗓子喊道:“什么明天?我们到这里就花了两天,哪来的地方和多余的钱再等一天?现在一定要讨个说法!”

  “他可是大将军,我们现在能站在这里已经不容易了,说到底我们也完全没机会把孩子带回去,孩子甚至连我们是谁都不认识。”

  “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吧,一条龙的孩子是头熊?别瞎扯了,他和我们一样就是低贱的命,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在中原人眼里永远都是蛮夷!我可不想姐姐的孩子在中原人下长大,而且还是杀了他父母的!”白熊夫人心里的火炉被打翻,喘着粗气向天抱怨着,“我们怎么会落上这种事!他要是不答应就算了,我会把所有事情告诉那个孩子,让他知道一手把自己带大的竟然是杀害亲生父母的凶手!”

  “别说了!快走。”白熊丈夫拉起夫人的手。

  “请等一下。”应星抬头,快步追上去,用满是汗水的手掌递上几个银元。

  白熊夫人一把夺过钱,无比嫌弃地转过头,立马迈开步子,“算你还有点良心。”

  只剩下老龙孤独地站门框里,被夕阳照得通红,如旁边左右两尊石狮子一般僵硬。良久,应星才反应过来,匆匆朝学堂的方向奔去。

  “啊,那位是不是龙将军啊?”小龙在台阶上坐起身,指着门口匆匆赶到的金鳞白须的老龙,“那,我也回家了。”

  “你爹爹不来接你吗?”辰墨白望着对方纤细的身子。

  “我……我已经记得路了,不需要爹爹接啦。”小龙尴尬地笑着,朝小熊挥手,拎起鼓鼓的布包急忙跑开,从应星身边擦过,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回响。

  应星对逃走的小家伙困惑着,又转向辰墨白露出憨厚的笑容,“抱歉,刚刚家里有客人来,让阿白等久了。”

  “那就罚老爹给我买串糖葫芦。”辰墨白牵起老龙的小拇指,柔软的肉垫和粗糙的老茧贴合,一整天的疲惫都能在此刻消散。

  落日的商街仿佛铺满了碎金,卖菜的和卖衣服的都收拾回了家,空位全被美食和小吃摊占满,馥郁的香气弥漫着每个巷子。

  小熊骑在老龙的脖子上,高举着糖葫芦,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回家的路上被斜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翌日,辰墨白也早早来到学堂遇见了同桌的小龙。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小熊竖起书本,看着旁边认真听讲的小龙放低声音。

  小龙先是一惊,又小心翼翼地转向他,“那个,我父母是商人,经常要到全国各地去。”

  辰墨白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家里没人管你吗?”

  小龙摇摇头,“管家和仆人都很照顾我的。等我再长大一点,多读点书,一定可以和父母一起出去做生意了。”

  说到这个,辰墨白似乎对自己的未来从未思考过,但他依旧能自信满满地挺着胸膛,脖子上的雪花护身符亮闪闪,“我嘛,老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不经意间,两人的谈话已经引来了老师锐利如剑的目光,下堂一定免不了挨一顿骂。

  “可以,再给些时间吗,老夫会亲口告诉阿白,让他自己决定。”应星在白熊夫妻面前低着头,将军府陷入一片沉寂中。

  “意思是让我们滚回去吗?”白熊夫人一上来就不耐烦了。

  “可以安排你们在京城住下,不会太久。”应星有些犹豫,如果对方依旧咄咄逼人,可能需要放下自己身为将军的尊严了。

  “那就这样,希望你说话算话。”白熊丈夫拽着妻子,不给这位口无遮拦的妇女任何抱怨的机会。

  等两人走远,应星绷紧的身子才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这可比当年打完仗还要身心俱疲。

  老龙去学堂时,又看到辰墨白和那条梳着小辫子的小龙坐在台阶上有说有笑的。这孩子看来交到了不错的朋友,身为老爹的他也倍感欣慰。

  “上学感觉怎么样?”一串叮当声中,应星走过去摸着小熊的头。

  “就是先生凶了点,要是和老爹一样该多好。”辰墨白抓住对方太阳般温暖的大手。

  “你啊,就是太调皮了。”应星弯下腰,轻轻松松抱起了胖小子,“和老爹回家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枝头的嫩芽已成了翠绿的阔叶,春日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尚未褪色。

  这天小龙一放学就跑了,辰墨白看着桌子上那个方方正正的挎包,里面装满了平时上课的书籍,对方似乎落在了这里。

  毕竟这么多天的交情,辰墨白决定给对方送过去,于是抄起挎包,一脚跨出门槛。

  这所学堂旁就是京城内的运河,河上船只络绎不绝,宽大的石桥下,河岸是一片葱茏开阔的草地,十分适合玩鬼捉人的游戏。

  “你说什么?铜钱忘带了?那我的糖葫芦怎么办?”领头的黑犬高高壮壮,手拿着木棍,指着蹲在地上的小龙。

  “老大,该给这小子长长记性了。”旁边的棕毛犬憨憨地说着。

  “就是就是。”还有一只黄毛犬附和到。

  被包围在中间的小龙蜷缩身体,抱着脑袋,“对不起,我明天补上可以吗……”

  “你今天让本大爷挨饿了,那就得挨打!”黑犬一脸得意,高举木棍,就像处决俘虏的将士一样。

  “你算什么东西!不许打他!”辰墨白大吼着朝他扑了过去。

  剩下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边,只见一团白色和黑色扭打到了一起,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战况异常激烈,辰墨白的体格稍占优势但明显经验不足,两人互相挥拳踢腿,谁也不输谁。

  旁边的两位小弟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撞出来和大哥打的难舍难分,呆若木鸡地互相傻眼。

  “不要……求求你快停下,救命!”呼喊声最终引来了猫头鹰先生。

  三人帮看到大人来了,急忙抱头鼠窜,这场闹剧就此落下来帷幕。

  小龙和辰墨白一如既往地坐在学堂里的台阶上。

  “对,对不起……”小龙愧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满是污垢的脸庞。

  辰墨白单手叉腰,摆着胜利的姿势,冲小龙咧开嘴,“什么啊,孩子王也不过如此嘛。”

  “你的牙……”小龙指着对方嘴里。

  辰墨白后知后觉,用手指掰了掰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直接落在了掌心。“原来还会掉下来的吗?”

  小龙凑过去端详着那颗掉下来的牙齿,“大人说掉下来的牙要丢到房顶上去,这样很快就会长出来了。”

  辰墨白后退几步,朝着学堂屋顶用力一甩。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互相看着对方,忍不住笑了出来,所有烦恼也会随那颗被抛到房顶的牙齿一起烟消云散。

  “老爹,我今天可是帮助了朋友的大将军哦!”饭桌上,辰墨白高举着筷子。

  “哦?怎么个事,说来给老爹听听。”应星弯着眉,给今日的大将军夹着菜。

  所谓的将军,是为王征战,还是为民献身?自从那场残酷的雪后,应星始终思考着自已一直以来打仗的意义,这些村民的流离失所,绝对不是他寻求的答案。而他一直以来抚养的孩子,对于功成名就后颐养天年的他,可能只是自我安慰的工具罢了。

  天气在蝉鸣声中逐渐燥热,京城上空响起了闷雷,雨水便随之倾盆而下。

  瓦与瓦的间隙里汇聚的小溪不断从屋顶往下流,辰墨白望着窗外被摧残的叶子,无聊地托着脸颊,等待放学。

  “骤雨一会儿会停,自己回家的抓紧时间,不要乱跑了。”猫头鹰老师推了下眼镜,拿起教案出门,酉时的钟声随之响起。

  “将军老爷会来接你吧?”小龙收拾着书本。

  “老爹说他陪朋友去了,要很晚才回来,”辰墨白说着,从腰包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银元,“所以等下我要去街上买吃的,要一起来吗?有个熊大叔买了他的糖葫芦还会送我一串!”

  上次勒索的事情被大人发现后,学堂也严加管制,附近一带就再也没出现过三人帮的身影,小龙回家也没有了顾虑。他眼前一亮,“可以吗?”

  夏日突然奏起的笙歌暂时停歇,滴滴答答的回响中,辰墨白拉上小龙的手,踩着水洼,跨过门槛,朝大桥上奔去。

  “老大,我有点饿了……”棕毛犬无力地倚靠在栏杆上,望着运河上各色各样的船只,想象成食物,这条是烤红薯,那船是酱肘子,远处还有许许多多的糖葫芦飘过来。

  “饿饿饿,就知道饿,找不到好欺负的小崽子去哪弄钱买吃的?”黑犬老大给了他脑袋一拳。自从三人帮在学堂附近被通缉后一只新猎物都没找到,许多家长也警惕起来纷纷开始接送。

  “原来桥上也有那么多摊摊啊!”辰墨白兴奋地四处环顾,差点被迎面的一辆马车撞到。

  这座桥取名为北平桥,是当年平定北境战乱后修建的,横跨运河,是重要的交通枢纽,自然也少不了有人摆摊。

  “但这里好像没什么吃的。”小龙往桥边靠着,一不小心撞到了人,他急忙道歉,但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张久违的面孔。

  “喂,小屁孩没长眼睛吗?”黑犬双手抱胸,恶狠狠的眼神如同悬着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辰墨白一把扯过小龙的胳膊,“快跑!”

  追逐的号角即刻吹响,几团渺小的身影穿梭在车马间,溅起的水花惹来周遭行人的一片骂。只是没跑几步,小熊就能听见身后的喘息声愈渐急促。

  

  两人的目标很明确,只要回到学堂就能安然无恙,但那片草地在雨后变得无比湿滑,仅仅是一脚踩空便整具身体像鞠球一样滚了下去。

  “跑什么?”黑犬率领着两个小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看着他们身上的泥泞露出轻蔑的笑。

  “想打架吗?”辰墨白站起身,张开双臂把小龙护在身后。

  黑犬撸着袖子,眯起眼睛的表情更加可怕,颇有几分土匪强盗的样子,“你们两个把他手拉住。”

  看到逼上来的三人小熊慌了,虽然个子比他们都高,但人数上的差距完全无法弥补,辰墨白回头看着瑟瑟发抖的小龙,横下心来冲了上去。

  但既定的结果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勇气而改变。

  一顿拳打脚踢中,哭泣声如碎裂的碗一样迸裂开来,吵得人头昏眼花。

  “哭什么哭,连你也一起打!”黄毛犬举起拳头威胁着,不忘再踹一脚地上的抱成一团的辰墨白。

  小龙畏缩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包里使劲地翻找,从一叠湿透的纸张下,拿出了三串铜钱,“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他了……”

  “呵,”黑犬一把抢过铜钱,丢在空中摆弄了几下后收紧兜里,“早拿出来不就好了。”

  河水摇曳着,运河上忙碌的船只并没有因为远处的闹剧停歇下来。

  但就当三人帮准备转身离开时,躺在地上的辰墨白却紧紧拽住了领头的尾巴,“还,回,来。”

  连同小龙在内四人都瞪大了眼睛。

  黑犬又是沉重的一脚踢在了对方肩膀,“你算什么东西?逞英雄也看看时候。”

  辰墨白一口咬了下去。

  “不要命的东西!”黑犬疼得嗷嗷叫,怒火中烧地又往他脸上踹了下去,直到对方无力反抗才罢休。他盯着毛发已经脏得不堪入目的小熊,喘着粗气,“将军的儿子就这德行?继续啊?”

  躺在地上的败者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发。

  “说起来,那位龙将军怎么也不可能生出个熊孩子吧?”嘲笑声如疯狂生长的荆棘般蔓延开来,每一颗刺都扎在颤抖的心上。

  “老大这么一说还真是!”

  “别人说他一直是个老光棍啊。”

  “该不会是买的吧?”

  “别瞎说,长这么难看肯定是别人不要捡来的!”

  “哈哈哈哈……”

  辰墨白捏紧拳头,但没有力气挥出去。

  等到三人帮走远,小龙才摇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把辰墨白扶起,眼眶又充盈着泪水,“对不起……”

  “你没受伤吧?”辰墨白拉着对方瘦瘦的小手,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又怎么能让这样脆弱的身体挨打呢?

  那三个人说的确实没错。辰墨白从自己懂事的那一刻起脑海中就有这个问题,为什么自己和老爹的种族天差地别。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想知道原因,只要那位温柔又强壮的龙将军作为老爹能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就好。而整个学堂里,不管自己拍着胸膛夸多少遍自己的老爹,也只有同桌的小龙会不厌其烦地听他吹嘘,眨着星星一样的眼睛。

  小龙用软绵绵的手背擦着眼泪,看到对方的胸口时眼睛突然睁大,“你的……”

  辰墨白往脖子前一摸,只剩下一根断掉的红绳沾在污浊的毛发上。他摸了摸脑袋,略微肿胀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应该是刚刚弄掉了吧?没事,随便找找很快就找到了。”

  雨点打在鼻子上透着些许冰凉,同远空传来的响雷发出最后的警告。

  “要不,先回家吧……马上要下暴雨了……”小龙看着头顶密布的乌云担忧着。

  “好吧。”辰墨白看着身边满脸泪痕的朋友,又回头看了眼凌乱的草地。

  满身泥泞的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在路口彼此告别。

  暴雨倾盆地泻了下来,整个京城被笼罩在水流的幕布中,令人窒息。砖瓦哐当作响,就像被洪流淹没之人在垂死挣扎,发出最后的咒骂和怨念。

  应星在走廊内来回踱步,黑沉沉的天空压着他焦灼的内心。

  戌时,辰墨白还是没有回来。狂风和暴雨依旧肆虐着,龙王爷的怒火似乎会持续到深夜才能平息。

  老龙叹了口气,换了身束腰衣,戴上斗笠打着伞,朝雨中走去。

  “我实在受够了,早就说了这里的人根本看不起我们。”

  “别抱怨了,抓紧干吧,这份活还是老爷给我们找的。”

  “老爷?不是他我们会来这里受这种委屈?我受不了了,入伏前他再不把孩子给我们我自己走。”

  午后拜访白熊夫妻时的听到那段话像槲寄生盘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阿白!阿白!”老龙在黑暗中寻觅着。

  苍劲有力的喊声回荡在雨中,穿透狂乱的夜幕。不远处的河水如猛兽咆哮着,下一刻似乎就能淹没堤岸。

  就算打着伞,裤腿也早已湿透,更不用说龙尾上的鬃毛 像老旧拖把的布条沾挂在上面,凡是腰以下的部位都一塌糊涂。

  除了油纸伞被豆大的雨点敲打时发出的呻吟,响彻彼岸的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这样不知道喊了多久,这场恶作剧似的骤雨逐渐开始疲惫。草地曾发生过厮打的痕迹也一干二净。那枚精致的雪花护身符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沉睡着。

  应星收起不知被风刮翻了多少次的伞,无意间看到学堂外半掩着的门。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滴着水的屋檐下、那积水的台阶上,一只小熊靠着柱子正香甜地睡着。

  应星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但看到辰墨白衣服肮脏,满身狼狈的无比心疼。

  呼吸声此起彼伏,看样子应该是累坏了。

  老龙想伸手去抚摸那张熟睡中的可爱脸庞,但对方身上的泥泞又让他胆怯。应星清楚,一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才会让这孩子不敢回家。

  当看到辰墨白脖子上空无一物时,他身为老父亲的执念如山般崩塌了。

  全部都是他的错。

  愧疚的老龙脱下衣服,盖在小熊微微颤抖的身上,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个不再能被称作“家”的地方。

  远处隐约燃着一团灯火,但闪烁几下后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应星回到府上,帮辰墨白清洗身体涂了药,安置到床上后,独自一人拎着一坛酒坐在院子里。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影子,只能带着无尽的懊悔和愁闷游荡在夜色中,在蛙声中煎熬到天明。

  一大早,将军府的门就被叩响了。

  经过洗涤的空气干净新鲜,露水在初阳的照耀下如宝石般闪耀,昨夜的雨疏风骤似乎只是一场梦而已。

  辰墨白今天没去学堂,但也被饥饿唤醒,脖子上空空如也让他很不习惯。他穿好衣服,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去寻找老爹。

  “别来这一套,都两个月了!说好的答复呢,你有考虑过吗?”门外传来了妇女严厉的声音。

  应星在那弓着硕大的身体,显得有些卑微,“十分抱歉,请再……”

  “明天,”白熊夫人盛气凌人地抬头,指着对方的鼻子,“明天我就亲自去找那孩子,你根本不配做他爹。”

  门扉被重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叹息,归还了将军府的冷清。

  “老爹,刚刚的人是?”辰墨白缓缓走过去。

  应星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挺直了腰板,白胡子飘飘的脸上露出愠色,“阿白,醒了?”

  小熊头一次见到老爹眉头紧锁的样子,想要凑上前安慰对方,像往常一样感受温暖的拥抱。“老爹,我——”

  “你知不知道老夫有多担心!”嘹亮的声音撼动着整个前厅,这就是当年响彻过战场的咆哮。

  辰墨白被吓傻了,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老爹发怒,平日那张慈祥和蔼的脸上挂着恐怖的神情。

  “落日了不回家,下着这样的暴雨,浑身脏兮兮的,你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闹事,净和别人打架!”老龙的胡子仿佛都要被气得吹起来。

  “我没有,我……”小熊后退几步,眼眶湿润,委屈的泪水在里面打转。

  

  “还说没有?这次弄得浑身是伤!”应星的大手高高扬起,下一秒就会打下来。

  辰墨白紧闭双眼,但预想的疼痛迟迟没有来到。

  老龙沉重地叹了口气,从他身旁走过回到屋内。

  即使有花蝴蝶从眼前飞过,小熊也完全提不起去追的兴趣,那个幼稚的自己已经随着春天一同逝去,心底那

  

  泓纯洁清澈的泉水滴入了人情世故的浓墨。

  因为弄得浑身淤伤的缘故,辰墨白今天被禁足,只能在府上无所事事,寻找护身符的事也只能等到明天了。

  吃完午饭后。应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半天,桌子上垒着一大叠纸,不知道在写什么。老龙一宿没合眼十分疲惫,好几次趴在纸上就这么睡过去了。

  初夏尚未成熟的果实便是这般苦涩,时间像被绑上枷锁般难以转动,唯有闭上眼投身困顿的沼泽中才能变得麻木。

  “阿白……”

  辰墨白再次睁开双眼时,那位龙将军须发杂乱地站在自己面前,欲言又止。

  “老夫想和你说个事。”应星面色沉重,手里拿着好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

  辰墨白脑海中还有着对方大发雷霆的样子,于是恭恭敬敬地坐直身子,“对不起,老爹,我——”

  “不要再喊我老爹了,”应星无比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老夫,我,根本不配做你的老爹。”

  老龙的双手剧烈地抖动着,但脸庞依旧那样温柔,温柔得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辰墨白再也抑制不住潮水一般的感情,“只是因为我没有回家,和坏人打了架,弄丢了老爹送我的护身符……就不要我了吗……”

  “阿白你听我说。我不是个合格的老爹,而且你肯定也清楚,我是龙,而你是熊,你的族人,在北方。”应星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可我只想要老爹你……”小熊哭着想要贴到那结实的胸脯上,乞求父亲的抚摸。

  “可我,是我当年打的仗才让你所在的村子,你的父母……”应星不忍心再说下,把对方推开。

  眼泪在毛茸茸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被拒绝的辰墨白完全无法理解地看着面前这位将军。

  “早上你的族人已经来和我说过了……明天就能带你回去,到你真正的亲人身边……”应星把写了一下午的纸递了过去,“这上面是我写的一些东西,他们看了应该能更好地照顾你,还有些——”

  嘶!

  辰墨白夺过纸,毫不犹豫地撕得粉碎,丢在地上,怒狠狠地瞪着对方,呼吸急促。“你有问过我就做这些吗?!”

  啪。清脆的巴掌声让空气瞬间凝固。

  辰墨白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泪水决堤后,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房间。

  又只剩下老龙孤苦一人,地面仿佛结满了惆怅的冰一样寸步难行。他想追上去道歉,但这一巴掌下去似乎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了。

  自己真是个罪该万死的老爹。

  黄昏能将一切悲痛埋葬进黑夜,再由黑夜将痛楚发酵至天明。斜晖下,一只个子不矮的小熊跌跌撞撞地徘徊在河岸的草地上,孤零零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他坐在地上,望着宽阔的运河起起伏伏,感受着晚风。等到夜幕降临,彼岸通明,辰墨白摸着空荡荡的脖子才想起护身符的事,趴在地上四处寻找着。

  新换的衣服很快就被泥土弄脏了,洁白的毛发也沾染上浓浓的棕褐色。仅凭对岸的光线和惨淡的月亮根本看不清茂密的草地上有什么,只能靠手掌一点点摸索。

  辰墨白找着找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流。尽管长着比同龄人大一圈的身子,但他只是个八岁大的孩子罢了,被自己老爹嫌弃的孩子。

  似乎是昨天下过雨的缘故,夜里的风刮得格外冷,让人忍不住连打喷嚏,肚子也开始咕咕抱怨。

  小熊除了这片草地,也无处可去,只能像大海捞针一样乞求渺茫的希望。

  就在视线变得模糊的那一个,却看见远方摇曳着希望的火光。

  “将军老爷他,可是在全城找你哦。”

  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比晚风还要轻柔。

  小龙正提着油灯,弯腰看着仰面躺在草地上离家出走的孩子。

  眼泪已经被吹干,就不用担心在朋友面前丢脸了。辰墨白坐起来,背过身,“才不要他找。”

  “可是,他是你老爹啊。”小龙坐到他身旁,陪他眺望对岸跳动的万家灯火。

  “他打了我,不要我了。”辰墨白声音变得颤抖,染上一丝哭腔。

  “你要他不就行了。”小龙微笑着,悄悄拉住对方肉嘟嘟的手。

  “可是,我打了架,我弄丢了老爹给我的礼物,我是个坏孩子……”小熊说着,眼泪又不自主地充盈起来。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和你老爹一样的大将军呢。”小龙将自己瘦小的身体抱了上去。

  随即,辰墨白感觉到脸庞传来了意向不到的湿润和温热。

  直到不争气的液滴消失殆尽。

  小龙红着脸,“那个,回去就这样对老爹做,就不会说什么了。我也得回去了,管家要是发现我偷偷溜出来又要唠叨了。”

  “嗯。”辰墨白点点头,看着对方挥手告别,脸颊上还留存着余温。

  在整个京城喊声满天,乱作一团前,一个白色的身影大大方方地就站在将军府门前。

  “找到了,在这呢!”

  “哎呀,我的小祖宗喂。”

  “快去,快去通知将军老爷!”

  铜锣声喧天,传递着事情结束的信号,这次发动了整个外围京城的巡逻兵挨家挨户地找过去,本该沉睡的夜重新热烈起来。

  老龙从光芒中走来,身上金色的鳞片被映照得辉煌,就像当年打完胜仗归来一样,只是身上穿的不再是盔甲,单薄的长袍显得有些可笑。看见辰墨白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驻足在原地,面前仿佛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阻隔着。

  在昏暗的灯光下,龙将军的侧脸有些颓废,眼眶红肿着,像是哭过一样。

  小熊慢慢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生怕惊动了对方。

  “阿白,对不起,我……”

  不需要过多的言辞,辰墨白靠了上去,那个几次拒绝了自己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舒适,让人安心。

  应星蹲下身子,紧紧搂着对方,力气非常大,害怕怀里的孩子下一刻就会挣脱逃走。他依旧深陷自责的泥潭,但即便如此还是想留恋最后一刻重聚的欢愉。

  同行的侍卫没有过多的抱怨,看着相拥在一起的父子默默离开了。大门前又只剩下一只须发花白的老龙在晚风中颤栗。不过他这次扮演的不是孤独的石像,而是为怀中之人遮风挡雨的高墙。

  “你恨老夫吗?”老龙许久才开口,两人的体温已经交织在一起。

  辰墨白也只是紧紧抱着,生怕对方离去。

  “你的朋友和老夫说了,你是为了找老夫送你的护身符才没回家,为了保护他才伤成这样,而老夫却错怪你,还打了你,老夫,不是一个合格的老爹。瞧老夫这个笨脑子,连你去了学堂都不知道,还麻烦那么多人来找你,对你的事一点都不上心,老夫根本不配……”

  辰墨白用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对方那双低垂的、饱经风霜的眼眸,将距离一点点拉近,悄无声息地吻了上去,像洒下的月光一样柔软。

  就与小龙所说的一样,所有的困顿与不解,悲愤与苦痛都在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上,化作透明的细线在指尖盘绕生花。

  “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老爹,给我买糖葫芦的老爹,给我做生日礼物的老爹,接我上下学的老爹,做饭特别难吃的老爹……我的将军老爹。”小熊的手掌已经能包裹住对方的三根手指了。

  “但老夫可是,毁了你们村子的人……”

  “剩下的人们不都好好地生活着吗?那个卖糖葫芦的白熊大叔,之前请的那位山羊先生也是北方来的,把当时的事全都告诉我了,还有常常来的壮壮的叔叔和凶凶的阿姨。”辰墨白摸着脑袋回忆着。

  应星琥珀色的瞳孔如耀石闪动着,“阿白,你早就都知道了吗……”

  “我竟然不知道那么疼爱我的老爹却一直想着把我送出去。”小熊揪住对方粗长的龙须。

  “是,是老爹的不好。”阴霾在一声大笑中一扫而空,晴朗的夜空下星河长悬。

  稚嫩的嘴又贴在了坚硬的龙鳞上。

  “这也是那位小龙朋友教你的?”应星回敬,用粗糙的吻部摩挲着对方的额头,老脸上浮现一抹红润。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才不告诉老爹。”辰墨白得意地仰起头。

  “你这孩子。”老龙托着对方快赶上和自己一样圆润的腰,一下子站起身,把胖小子抱进怀里,“那咱们回家咯!”

  将军府的门被温柔地合上,给漫长而又燥热的夜剧划上句号,唯有虫鸣轻弹。

  一朝一宿没合眼的龙将军终于躺上了离别已久的床榻,这一觉睡的格外香甜,以至于大门外刺破耳膜的叫喊声都没有吵醒他。

  “阿白……老夫是不是,睡过头了?”应星打了个冗长的哈欠,胸口浓密的白毛在没扣紧的衣服下暴露出来。

  “叔叔和阿姨已经回去了哦。”辰墨白意味深长地咧嘴笑着,缺了的那颗牙齿已经快长全了。

  应星一拍脑袋,赶忙翻身下床,却被小熊用不知哪来的力气拽住了尾巴。

  “那个卖糖葫芦的熊大叔今天也一起来了,然后那个阿姨说:‘那个老东西敢欺负你就和你小舅告状,我和你大伯立马就回来收拾他。’就走了。”

  “这样啊,哈哈哈。”应星看着自己一身邋遢的衣服,憨厚地笑着。

  学堂今天来了位新老师,正是之前来过府上的山羊先生,和猫头鹰先生截然相反,对孩子们都很温柔。

  但小熊身旁的那个位置却没有人坐,就这样听着无聊烦闷的课程直到落日的钟声响起。

  辰墨白坐在台阶上数着蚂蚁,蝉噪中少了铃铛一样的清脆的声音让他有些不适应。就在他想着去哪里寻找时,门口有个矮小的轮廓闪烁着。

  两人和往常一样坐在草地上,望着运河上的像叶子一样渺小,又像碗一样宽大的船只。夕阳很暖和,填满了野草之间的缝隙。

  “我明天要走了,以后就不在这上学了。”小龙的脸庞被映照得红艳灿烂。

  “去哪里呢?”辰墨白追问到。

  小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爹娘他们好像要去更远的地方做生意,我也得搬过去了。”

  沉默是黄昏的北平桥。

  “所以,今天过来是来道别的。”小龙的手指互相纠缠着,最后拉紧成团。

  辰墨白想要说什么,但话却哽咽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一团什么声音都没有的灼热气息吐出。

  小龙澄澈的眼睛闪动着,突然朝小熊的身后看去。他猛然站起来,向着草地上闪闪发光的地方跑过去,最后整个身子跪倒下去在那摸索着。

  “你看!你看!找到了!”大喊的声音像琴乐直穿云霄,他挥舞着那只纤细白皙的胳膊,手中拿着一个六角雪花形状的金属工艺品。

  “真的!”辰墨白也激动地奔向他,从小龙手里接过遗失的至宝,拥了上去,“太好了!”

  小龙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上红扑扑的和天边的火烧云一样。

  被松开后,他注视着对方空荡荡的脖子思索着,把手伸向脑袋后面,解开了绑住辫子的红绳。

  “给!”小龙把串好的护身符重新还给他,“不过好像,挂不进脖子里。”

  两个孩子看着只有碗身大的绳圈天真地笑着。

  “这样呢?”辰墨白把护身符绕上手腕,刚刚好合适,雪花在夕阳熠熠生辉,倒映着小龙更加灿烂的笑容,此刻的河流似乎都为他们停滞。

  “那就,再见啦。要好好和老爹相处哦!”小龙披散的头发和他的手一同挥舞着。

  “阿白!你这孩子怎么又那么迟没回来?”一只鳞片金黄,蓄满白须的老龙从学堂围墙的影子里跑过来。

  “老爹!”辰墨白向他招手。

  应星看了看辰墨白,又看着眼眶湿润的小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都拉进了怀里,“阿白,有朋友来了该怎么做啊?”

  “你还没有来过将军府吧!”辰墨白牵着小龙的手兴奋着。

  小龙惊慌失措地挥着手,“不,不,我回去晚了管家他们——”

  “将军的邀请他们胆敢反抗?我看就过个夜吧,哈哈哈。”应星轻而易举地拖起他们,一边一个,让俩孩子坐在肩膀上。

  河水轻拍堤岸,微风浮动草尖,夕阳下,是三个影子交融在一起,延伸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

  “喂!你们几个别偷懒,别以为是孩子我就不忍心下手了,偷我糖葫芦的钱还是得还的。”白熊大叔指着黑棕黄三只小犬。

  “是!”黑犬毕恭毕敬地扛着一袋面粉,又转向身后两位小弟,“你们两个,别偷懒!”

  白熊大叔一脸惬意地摸着肚子,考虑要不要把卖剩下的糖葫芦分给这三个干活还算利索的小偷。

  ……

  北境的雪也在这个季节稍微停歇了一会,繁荣的村子里迎来了在外奔波的旅人。

  “怎么样,那孩子还是没跟着你们回来吗?”

  “算那老东西有本事,京城那地方也就一般般吧。”

  “真的是那位龙将军啊!那孩子可真是有福了。他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二姐就你别犟嘴了,不是他可能我们

  

  现在还要叛军的手下挨饿呢。”

  “你说的倒是好听。”

  “这不是事实嘛,至于咱们的大姐,他们的在天之灵看到现在的景象,一定也开心吧。”

  “那是,当然的了。”

  宁静的村庄外,山坡脚下,一个小小的墓碑前,放着从京城捎来的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