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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

  “你听好了,我不会接受你的申请,我的乐队不欢迎想要进来浪费大家时间的公子哥。”

  眼前的白狼,正双手撑住门框,恶狠狠地对着林系龇牙咧嘴。

  “我觉得你大概也许可能应该是对我产生了某种误解,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加入你的乐队的,我有学过钢琴……”

  “摇滚乐队你要弹钢琴?钢琴和键盘是两种乐器你知道吗?”

  “额,应该差不了多少吧,我觉得过渡一下……”

  “连最基础的东西都舍不得了解一下就别拿来说了。”

  “砰”的关门声,喂青龙吃了一顿闭门羹。

  林系挠着头,看着眼前悬浮的半透明屏幕,又透过屏幕看着紧闭的活动室大门,只觉得一阵头大。

  是的,林系有一个系统。

  这个全名为“幸福人生养成系统”的玩意儿,一直在上周之前都还只是一行“系统加载中”的字样。而它的出现时间……嗯,反正从他忆事起,还在福利院的时候就有了。

  那时候的他,老是不自觉地被视野中悬浮的图案吸引注意力,下意识伸手去抓,先是被怀疑有多动症,解释了又被以为是飞蚊症,识字以后被确认为臆想症……总而言之最终的直接结果就是他一直没有被哪个领养家庭看上。

  但严格来讲这应该是好事来着,因为一直到他小学毕业那年,他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了,而且相当有钱……

  具体是如何走失,又为什么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其中的豪门狗血剧情暂且不表,但不得不说,这个系统还没开启就确确实实成功帮林系走向了幸福人生。

  只不过目前看来,这个系统大概是很单纯地来晚了:

  【主线任务:救救我天王大人

  任务目标:程珝的好感度达到50以上

  被拐卖导致最终流落到福利院的你,因为人贩子麻药剂量没控制好而大脑空空,连自己的父母和家庭都不记得了。难道你的最终结局就是在领养家庭惨遭虐待,出逃离家去打黑工,最终食不果腹,因为偷窃锒铛入狱吗?

  不!其实在你的身边,就在你隔壁的隔壁床位的,还未长开的小白狼,在未来可是一位小有名气的乐队主唱,和他打好关系吧,他会在未来帮助你!这是你走向幸福人生的第一步!

  奖励:染血的随身听(预支),顶级歌手程珝的友谊。】

  看着屏幕上对自己原本未来的恶意揣测,林系真的很难不吐槽——直接把自己亲生爹妈的信息告诉自己那不是立刻就能原地走向幸福生活了吗?那请问你这任务是要干嘛?

  但真正让他选择来做这个破任务的原因,是任务里对程珝的描述:小有名气的乐队主唱,以及顶级歌手……这两个身份的落差之大,几乎让他怀疑这到底是要谁走向幸福人生。

  不要误会,林系不是那种看到未来顶级歌手就屁颠屁颠去做任务的类型,他在意的,是这个信息透露出的另一条消息——没有自己的友谊,程珝只是小有名气的乐队主唱,而有了自己的友谊,程珝就会成为顶级歌手。

  这说明自己能激发人的潜能?虽然很想这么认为,但看着奖励那栏染血的随身听,林系表示更宁愿相信程珝未来会死在成为歌手的路上之类的……

  即使只是推测,但人命关天的事儿,林系实在做不到就这么袖手旁观。而此时,他看着屏幕下方附上的程珝-30的好感度,有些无语。

  他承认自己只是看到招乐队成员的告示就心血来潮过来报名确实不太对,但程珝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才会在自己表示虽然水平不行但可以资助乐队的时候好感度不增反而狂跌20点啊……

  靠在门上,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急促到堪称猛烈的吉他声——实话说,要不是澜理工这学校有钱给活动室装了隔音,程珝这怕是得算扰民——完全没有在意自己是不是还在门外的样子,林系在心里给程珝竖了一个中指。

  要不干脆不管他,让这家伙去死好了。

  但是……唉,为什么这种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呢。如果来个人和自己分摊一下这份责任就好了,这样自己说不定就算放弃也不会有负罪感。

  而在林系腹诽不断的时候,他手机的消息提示声响了起来。

  【玩神碑你这辈子有了:“系哥儿,你拜托我修的随声听修好了,里面的东西我没听,不过大概率也有损坏,你听的时候声音记得别开太大。你在哪儿?我给你送过来?”

  正在当圣人,勿扰:“谢了,中午我回来拿就是了,要我给你带饭不?我请你喝奶茶。”

  玩神碑你这辈子有了:“大份烤肉拌饭,芝士奶盖四季春,谢谢爹。”】

  知道点蜜*冰城,还挺有良心……

  这个一看名字就是牌佬的家伙叫做陈一逸,是林系的室友,对电子产品之类的东西还挺懂的,林系的电脑也是他帮忙配的,作为答谢,林系允许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用自己的电脑玩那些要求高配置的游戏。

  回到寝室,把正用着自己电脑酣战锁刃龙的雪豹赶走,林系看着自己桌子上的随声听,戴上了耳机。

  本来已经做好了听到什么鬼哭狼嚎或者重核摇滚的准备,却发现耳机里传来的是一阵舒缓且轻快的钢琴曲,他愣了一下。

  老式随身听的音质并不算好,加上曾经损坏过,背景音中甚至能听到一些沙沙声,听到后半段更是时不时直接连声都没了。

  “怎么样?音质应该不会太好,毕竟也是快十年前的老东西了,里面的文件我直接导了一份出来,不过也就两个,发你了哦。”

  脸颊传来一阵冰凉,林系转过头,发现陈一逸正把奶茶贴到他的脸上,而见他没什么反应的雪豹对着他吐了吐舌头。

  “我不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喝就给我喝。”说完,他伸手抓住了那杯奶茶,作势要抢。

  然后,他就看到陈一逸的大脑袋凑了过来,含住了那根红色的吸管……往里面咕咚咕咚吹了几个泡泡后,雪豹松开手,对他比了个“少爷请用膳”的手势……

  “……”输了,论恶心这方面完全不是对手。

  拿回奶茶的雪豹自然地把自己的电竞椅挪了过来,坐到林系旁边。

  “系哥儿这是去哪儿搞来的老古董,而且还像是被人用力砸过一样,外壳都变形了。”

  “系统白送的。”

  “好好好,你那系统还怪小气的,都不肯送个好的,那至少跟我说说里面有啥吧。”

  看吧,说了也没人会信。

  在系统加载完成,林系接到主线任务以后,这个随身听连带着耳机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裤兜里,这也是他很确定自己不是有什么病而是真的拿到了一个来晚十多年的系统的原因。

  “两首歌,钢琴曲,但是……我没听过。”话说出口,林系才意识到不对,他好歹也是练了好几年琴了,那些比较有名的钢琴曲不一定弹过,但无论如何也应该听过才对。

  他皱了皱眉,迅速在电脑上登上聊天软件,把陈一逸导出来歌曲文件放上了听歌识曲,发现竟然还真没有。

  “原创?谁的原创?”白色大猫咪向来好奇心重,但他一般会选择直接问,别人不想说也不会太执着,很有分寸,很好懂,林系很欣赏。

  “这我真不知道,只可惜数据损坏得有些严重,这种能修复吗?”

  “有点难度,原来的数据卡已经不太能用了,读出来以后都是这效果那大概率是修不了的。”

  “没事,就这样吧,我扒一下谱。”摆了摆手,青龙估计这个染血随身听给的初始信息也就这么多了,他准备先把谱子扒下来,回头去程珝面前给他弹上两段。

  他仿佛都能听到白狼用那有磁性的嗓音在自己面前高呼“太好听了吧,简直是天籁”了。

  “系哥儿你笑得有够猥琐哦。”

  “别叫,你怎么还没滚回去打游戏。”

  “其实嘛……那个那个……有事儿想请系哥儿帮个忙……”雪豹有些扭捏,他一边不好意思地说着,一边殷勤地伸出手,开始揉捏着林系的肩膀。

  “你说?”

  “就,额……市北区那边这周末有场道馆挑战赛……”

  “祝你马到成功?”

  “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啦!”

  “双人赛?可我不会打牌,陪你看水*月的视频基本就是图个热闹。”

  “我就是单纯不想一个人去,那会显得我很像那种没有朋友的阿宅……”

  林系抬起陈一逸的手,转身,一脚把他的电竞椅踹开,上下打量——

  无袖卫衣、运动短裤、趿着拖鞋;身材匀称,样貌中上,毛发顺滑,尤其是那条大尾巴保养得很好,此时正因为主人的不安拍打着地面。

  “我觉得你会更像那种该死的现充混进二次元的世界体验生活。”

  “诶?”

  “知道了,我会去的,就当你帮我修随身听的感谢好了。”

  2

  “我要发动钢龙的特性,检索三张风属性能量置于后场!同时,因为风压的效果,所有对钢龙发动的近战攻击都将处于劣势!再使用钢龙发动直接攻击!”

  实话说,林系对于陈一逸打牌时的画风是有一定认知的,毕竟雪豹在宿舍里在线打牌也喜欢很中二地喊台词——当然,仅限在林系不介意的时候。但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看着自己的舍友中二病大发,他还是有些尴尬。

  “木大木大!我要发动特殊道具卡,闪光弹!可以跳过对手飞龙种单位的战斗阶段!同时,由于你刚才发动了直接攻击,我可以发动手牌中爆鳞龙的特性——将其特殊召唤到场上!同时在你的后场立刻布置下三枚爆鳞!”

  嗯……看来他的对手也是差不多的类型。

  “怎么有人到处拉屎啊!世界警察卡组真是脸都不要了!”

  “你这种带男朋友来现场的现充,本来就没资格和不取对象的我比较卡组羁绊好吗!”

  喂喂,为什么突然开始攻击这种方向了,而且我和他根本不是这种关系啊!收敛一下你的性压抑好吗!

  林系感觉自己跟个选手家属一样站在观战区简直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而且会忍不住吐槽。他扶了扶额,决定逛逛这个牌店得了,反正他们打牌自己也看不懂,听个热闹哪儿不能听。

  “我记得,一四进店的时候好像有说过什么冰原新卡包发售来着,我瞅瞅……”一边敲着自己的下巴,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墙面上作为装饰的玩偶和各类闪卡,青龙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还会和小学那些朋友一起玩扇卡——那时候的卡可比墙上这些丑多了……

  【触发特殊成就任务:超级幸运星!

  任务目标:抽取到最稀有级别的卡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上莫名流行起了一种特殊的玩具卡,它们精致、漂亮,随干脆面附赠,大家都以收集到其中的稀有卡片为荣,甚至有同班的小朋友买了一大堆干脆面就为了获取其中的稀有卡。

  但这样奢侈的爱好,终究还是离你太过遥远了,领养你的家庭并不富裕,生意赔本以后越发暴躁的他们常常拿你出气,更不可能给你任何零花钱让你去买哪怕一包干脆面。

  聪明又机智的你,靠着帮同学做作业的业务,成功挣到了属于你的第一桶金,现在,站在小卖部前的你很清楚,这包干脆面,将奠定你未来幸福人生的起点。

  任务奖励:特殊词条·爷爷的卡(佩戴该词条时,可以让你在抽卡方面的运气冠绝全世界,甚至堪比心想事成)】

  站在牌店售卡区的林系:……

  原来这个破烂系统还有主线任务以外的东西啊。而且为什么主线任务还在福利院却能触发被领养后的特殊任务啊,你这不是时间线出问题了吗!

  “老板,这个最高稀有度的闪卡我买一整盒一定会有一张吗?”虽然不太懂牌佬,但林系还是有玩过一些二次元抽卡手游的,甚至有段时间买过某个盲盒周边,至少对于那个盲盒来说,你买一整盒是会保证你同期每种类型至少有一个的。

  “额,每盒里面至少能有一张sr闪卡,但是更高稀有度的卡片是没有保底的……”

  “……听起来像是纯粹给孝子准备的。”林系虚着眼睛,看着海报上这只隐于深蓝霜洞中的白色大粪,开始衡量为了这个词条究竟有没有必要花这份钱。

  “那我就一盒一盒的买吧,买到出为止。”

  果然还是有强迫症,出任务了不做也太可惜了。所以这一盒保底都没有的卡包价格为什么会这么贵啊!

  于是,感觉自己像个冤种孝子的林系开始一边抽卡一边回去看那个害自己成为冤种孝子的家伙的比赛。

  “哼哼,由于此时敌我双方死去的古龙种数量达到四只,我要发动特殊场地——地脉汇聚之地!在我的后场布置冥灯龙之茧!其将在下一回合孵化!同时,我要消耗掉我通过麒麟积攒的三个雷属性能量,释放万千落雷,直接攻击猎人!你需要进行一次雷属性抗性检定,未通过则眩晕一回合,无法发动任何攻击!”

  回到观众台,正好看着陈一逸对着对手打出了一套……应该是相当厉害的combo,反正从对面和其他观众的表现看来应该是蛮厉害的。

  对着闯进决赛的雪豹挥了挥手以示鼓励,林系又双叒叕开了盒新卡包——陈一逸打久一点总是好的,免得他都打完下场了自己还没抽完卡……

  五盒没出,真的假的,我这幸福人生的起点消耗是不是有点太高了?林系已经有些怀疑店家是不是有办法专门把没稀有卡的卡包卖给自己了。

  一直到第六盒,伴随着应该是幻听的“哇,金色传说!”林系终于是成功在零钱钱包消耗殆尽以前,抽出了这张镀彩的白色大粪。

  “嚯,这么牛,还真给你硬抽出来了?兄弟卖不卖?我两千收了。”虽然不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富哥会把自己辛苦抽出来的卡就这么卖了,但老板还是毫不犹豫地发起了交易申请。

  然后林系很随意地把卡和收款码递了过去:

  “转我一千七就行,再多给我一盒。”

  几分钟后,顶着“爷爷的卡”词条的林系,拿着自己新抽到的金色传说和前面六盒的其它闪卡,吹着口哨,在店长瞠目结舌的注视里,回到了观众区。

  ……

  “哼哼!没想到吧!早早战胜了对手的我,可是对你的卡组了如指掌!甚至有时间优化我自己的卡组!现在我的卡组里只携带了上位龙个体!凑不齐冥灯龙祭品,也触发不了灭尽龙特攻的你,要如何和我战斗!”

  比赛台上,陈一逸正满脸凝重地叼着自己的尾巴,仔细算着自己的卡组,似乎是陷入了苦战……而在他的对面,带着红色鸭舌帽的对手正露出得意的笑容。

  “裁判,我申请一下暂停,去一趟厕所。”虽然扫兴,但实在不想这么干脆打出gg的陈一逸,还是没忍住使用了无敌的尿遁——虽然这会导致下一回合自己的思考时间减少,但是找不到破局方法的话,自己能不能有下回合是另一码事了!

  而跟着走进厕所的林系,入眼就是陈一逸不断用冷水泼着自己脸的画面。听到声音的雪豹转过头,看到是自己的室友,长舒一口气,然后……

  “老大!输掉了喵!”陈一逸有些浮夸地摆出了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惨兮兮地抓住了林系的衣服兜,“本来想拿一个冠军在你面前狠狠耍个帅的——”

  虽然很想说自己自己对道馆赛冠军毫无概念,不过果然还是说不太出口。林系摸了摸陈一逸的头,决定鼓励一下:

  “亚军也很帅气了……”额不对,这完全是起反作用,“但是你也不舍得倒在最后一步吧!无论如何大胆放手一搏呗,说不定下回合就能抽到你需要的卡了呢。打赢了有奖励,打输了也有惊喜哦。”

  “道理我都知道啦……不过既然老大发话了,那我一定会努力的喵!”听到鼓励的陈一逸相当自然地把手伸进了林系的衣兜,隔着衣服顺势薅了一把他的腹肌,“让我吸一下能量——”

  “变态啊你!赶紧滚滚滚!”对着雪豹同学不安分的爪子给了一巴掌,林系对他竖起中指,一脚把他踹出了厕所。

  ……

  回到赛场上的陈一逸,仿佛是真的汲取到了什么能量一样,毫不犹豫地从手牌中发动了那张唯一的保命卡:

  “我要发动特殊魔法卡——指引前路的苍蓝星!只在场上有三只古龙的时候可以发动!在这一回合内,只有将我场地上的三只古龙全部击杀,才能让我的猎人受到对应的战斗伤害!否则我将会强制锁血!”

  而他的对手,在发出“不过是拖一回合”的嘲讽以后,干脆利落地破坏了陈一逸场上的钢龙和麒麟,结束了回合,而陈一逸的血量此时也已经来到了一点。

  因为陈一逸此前尿遁的原因,这一回合他的思考时间会减少一半,但对他而言,胜利的方程式已经有且只有一条,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要从我的手牌中发动调和,消耗我刚刚抽到的精灵鹿角与活性剂作为素材!触发远古秘药效果!获得等同于生命上限的临时生命值。”

  “还要继续苟延残喘……”

  “马达马达!你被我前面的大放异彩的麒麟与钢龙蒙蔽双眼,选择了放过场上的炎王龙就是你这一局败北的原因!我要使用炎王龙的效果,消耗后场盖卡的火属性能量与粉尘,释放核爆!破坏场上所有的卡片!对双方猎人造成等同于炎王龙攻击力的伤害!”

  “释放核爆的炎王龙无法进行直接攻击,下回合……”

  “不会有下回合了!”此时的陈一逸,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转为了自信,放出豪言的他潇洒地将自己手中最后一张手牌按上牌桌。

  “释放过核爆的炎王龙的血量只剩一百点!触发我手牌中灭尽龙古龙杀手的特性,我要击杀炎王龙,以此召唤灭尽龙!核爆的伤害加上炎王龙死亡的伤害,正好被远古秘药的临时生命值抵消!现在!我要使用灭尽龙,对你的猎人发动直接攻击!”

  还真赢了?

  场下林系张了张嘴,反复查询了一下“爷爷的卡”的效果,这玩意儿应该,不会对别人生效吧?算了,无论如何赢了总是好的,反正动漫里那些角色也没少神抽印卡……

  放弃纠结这方面的青龙拿起手机,给挥舞着奖牌的陈一逸拍了几张照。画面里,雪豹相当有活力地站在讲台上,正将奖牌裹在掌心,比出发射爱心的动作。

  中二病,也不知道他知道自己说的“奖励”是新卡包发售第一日的最高稀有度闪卡是个什么表情。

  如此想着,林系笑着摇了摇头。

  于是……

  “爹,你是我亲爹,我不会容许别人忤逆你、我不会容许别人诋毁你、我不会容许别人……”

  林系看着整个人连着尾巴一起缠上来,嘴里还不断复读着网络圣经咏唱的雪豹,狠狠对着他的额头来了一下。

  ……

  “一四啊,你觉得如果想和人搞好关系,最好的方法是怎样?”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林系一边检查着系统,用眼神拨动着系统的透明屏幕,一边随口对着旁边兴奋把玩新卡的陈一逸发问——这人直接在牌店买了一个吊牌,把卡装进去,表示这东西以后就是他的项链了。

  “诶?”陈一逸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额,啊,就,这……我觉得你就这样顺其自然就会和我,啊不,和人搞好关系了……”

  这人什么毛病……

  林系扶额摇了摇头,把注意力转回系统。

  这玩意儿的任务触发到底是怎么样……目前证明了任务的触发已经完全不按照时间顺序来了,那么……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触发吗?主要这个主线任务推进起来确实有点困难。

  【触发支线任务:演出是内心的呐喊!

  任务目标:参加程珝的演出

  在你的支持下,程珝还是走上了和他母亲一样的音乐之路,而升上高中的他,已经练就了一手漂亮的吉他技术,甚至组建了属于自己的乐队,从他原定命运的主音吉他,提前成为了一个吉他主唱。

  虽然因为升学,你们的去向各不不同,但你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今天,你的好朋友将你约了出来,并递给了你一张Livehouse门票,想要让你去参加他的演出。

  只可惜,已经离家出走的你,哪里来的时间与余裕去看演出呢?现在这身还算干净的衣服已经是你最后的体面了。你要告诉他你的情况解释清楚,开始拖累他;还是隐瞒情况,强撑着参加他的演出呢?

  任务奖励:几经转手的老式键盘(音色修复、性能强化)】

  林系猛地转过头,而在他的视野不远处,背着吉他包的白狼身影正好拐进了小巷。

  “一四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儿!”拍了拍雪豹的肩膀,林系整个人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奔了出去。

  “啊?”

  3

  高中时期的程珝组过乐队吗?这个问题实话说有一些超纲了,毕竟在系统出现以前林系连程珝这个人都不知道……

  但是程珝大学的乐队解散的事情林系是很清楚的,而且这事儿当时还闹得挺大的。

  程珝的乐队叫做Out of Date,这支被大家称作ood的业余乐队在校内举办过好几次演出,而作为乐队里的主音吉他,从第一场演出过后,程珝就靠着他的外形成了校内表白墙的常客。值得一提的是,那个表白墙现在是陈一逸在运营,他吐槽过好几次程珝根本没加表白墙,不知道那些人蜂拥而至地上墙表白是要干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那个已经在社交平台有了上万粉丝的官号闷声不响地公布了ood的解散公告,还附上了一则小作文和一些聊天记录痛斥程珝这个“拆团元凶”——压力队友、数次引发争吵、追求名利、不念旧情非得退团,还把主唱给打了。

  在不小心踩了程珝的雷以后,林系专门去搜了一下这条动态,而从他的观看感受来讲,只能说稍稍理智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把理念问题升级到攻击人品。

  程珝从组建乐队开始就完全不是为了玩票,他想要真的在音乐这个领域混出头、想要成名,这个最基础的目标就已经和那群富哥相去甚远了,ood最后的结果要么是解散要么是程珝出去单飞。

  只不过这篇小作文也已经足够让白狼的乐队成员招募事业困难重重了,尤其现在这整个行业就不太景气。至少就林系所知,程珝现在应该还一个人没拉到——宁愿一个成员没有也不肯接受林系这个“公子哥”,看得出来此前的经历属实是把这人整怕了。

  而事实也正如林系所预料,程珝确实还没组成乐队。他一路跟在程珝屁股后面,最终七拐八拐来到了一间酒吧的门前。

  虽然现在说可能有点迟,但林系其实从小到大都不违规不逾矩、努力学习坚持运动、无不良嗜好无狐朋狗友,别说酒吧了,他连网吧都没进过……

  在推开门前,青龙其实已经做好了进去看到一大堆人蹦迪嗨起来场面的心理准备——是的,他甚至分不清迪厅和酒吧,然而实际进去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有点刻板印象了。

  深灰地砖、实木墙板,加上暖色的灯光和有些古典风格的木质桌椅,这间不大的酒吧总体呈现出偏温馨朴实的风格,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场中的大舞台以及最里侧的红木吧台。

  掏出手机,林系发现现在的时间还不到六点,对于他刻板印象的酒吧来说明显未到营业时间,但此时的店内已经零零散散坐上了不少人。

  已经打定主意在这儿听一听程珝演出做任务的林系小心翼翼地摸到吧台,坐上了瘦高的小圆凳。

  “需要喝点什么?”系着围裙的调酒师熟练地递过来一页酒品菜单,纯手工制作,就一张折叠硬纸,甚至酒品示意图和菜单内容都是手绘手写的。

  很有氛围,就是有点看不懂……

  “这些酒里面酒精度数最低的是哪个?”

  “噗嗤。”旁边的座位传来一声绷不住的嗤笑,林系转过头,随后整个人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眼前这只金毛的犬科兽人长得有多帅——虽然他确实挺帅,而是因为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林系的系统再次给自己发布了任务。

  【触发支线任务:放过我,哥哥】

  这什么逼名字。

  【任务目标:拯救屈怀国的性命

  16岁的你,因偷窃而被捕,靠着在看守所中的良好态度,年龄不大的你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那对领养虐待你的夫妇早在你离家出走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和你的关系,加上早年领养制度的未完善,即使是警察也没有办法把你送回那个噩梦般的家庭,但你又尚且年幼,甚至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他们最后只得将你送回福利院。

  你没有想到,那个将你逮捕的警察大叔,会在一个月后,在那个你从没在意过的,随口报上去的生日,端着一个生日蛋糕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被屈怀国收养了。

  那位豺狼大叔将你视为己出,百般呵护的同时,也给你带来了一个哥哥——已经考上澜中警校的屈应。

  你本以为你的人生轨迹会就此改变,迎来光明的未来,但你却低估了这个世界对你的恶意。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你被控告盗窃班费,甚至由于你有前科,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是你狗改不了吃屎,除了屈怀国。

  但他终究没能站在办公室说出那句他相信你。在驱车前往学校的路上,这位侦破了数起大案,已经荣升警长的优秀警官遭遇了“车祸”,当场身亡。

  由于肇事者也已经不治身亡,情绪崩溃却无处发泄的屈应痛苦地将责任归咎于你,你这才意识到,即使是这个所谓“哥哥”,也不会像你第二个父亲一样信任你了。你与他决裂,重新回到了你最熟悉的身份,一个街头混混,并在两年后,被他亲手逮捕入狱。

  现在,你还有机会拯救屈怀国的性命,这不仅是为了你一个人的幸福人生。

  任务奖励:屈应的认可,一段录像带】

  “喂喂,你没事吧,我就笑了两声你别吓我啊!”看完任务细节的林系回过神,这才看见眼前的屈应已经满脸紧张地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他无奈地把屈应的手扒拉下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什么。”

  “你不会是有什么病吧,要不要去医院,你刚刚眼神都散了。”

  虽然是在关心,但你这话说出口怎么那么不好听呢……林系叹了口气。

  “你就当是你太帅了把我看呆了吧,能跳过这个话题吗。”

  “啊……啊?嘿嘿嘿……”屈应似乎真的信了这随口的鬼话一样,一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一边发出了憨笑。

  如果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屈应已经考上了警校,那么这么算起来,屈应现在应该是刚从警校毕业或者最后一两年?对于这条新出现的支线任务,林系是有些觉得莫名其妙的——因为按照任务的描述,从最开始就已经走上完全不同命运轨迹的自己根本不会触发屈怀国的死才对,那谈何拯救他呢?就算有什么世界线收束的问题,自己根本不知道屈怀国的车祸会在哪一天……有点难办。

  但是不管怎么样,单单是任务介绍里的内容,已经足够让林系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救下屈怀国了,就像末尾那句话所说的一样,这个任务已经不仅是为了自己一人的幸福人生了。

  “虽然有些冒犯,但我想请问一下,令尊最近身体可还安康?”好了,现在轮到我说话不好听了。

  “嗯?”刚才还像一只阳光大狗狗的金豺立刻收敛起了他的笑容,双眼微眯,整个人的气质肉眼可见地转为了富有压迫感的风格,林系甚至感觉自己下句话说错立刻就会被他打翻在地。

  林系这才注意到,屈应的毛发是根部红尖端金的罕见颜色,平常的时候毛发顺滑地铺在身上,就像一只金色大狗,但炸毛时根部的红色露出来,整个人就会转成一种赤铜般的毛色,像是一只雄壮的红狼。

  “我小时候受过屈先生帮助而已,你和他长那么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就单纯关心一下。”像是投降一样,青龙举起双手,整个人都向后靠了靠,谎话也脱口而出。

  感觉因为这个系统把前半辈子没撒的谎都撒了一遍。

  林系对于自己逐渐熟练的撒谎技艺作何看法暂且先不提,至少这谎话确实相当有用,先前还几乎炸毛的屈应听到这话立刻又放松下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他的头,声音也越降越低。

  “这……这样啊,哈哈哈……原来真认识老爹……他现在挺好的就是了,昨天才打了我一顿……”

  任务没有完成,所以确实后面还有一次需要想办法度过的命中一劫吗……

  这个确切表明了和人命相关的任务,在林系这里的优先级已经迅速爬到了第一位,他甚至在考虑动用一下特殊关系,这之后的每个雨天都想办法阻止屈怀国开车,即使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见过面。而看着青龙眉头紧皱的样子,屈应也越发委屈了——从小他就不止一次被人指出,生气的他相当恐怖,这孩子看着像第一次进酒吧,该不会被自己吓到了吧。

  “那个,你这杯就当我请怎么样,你的酒量怎么样?这个菜单上含酒精最少的应该是这个‘点点星芒’,主体是冰酒和荔枝汁,度数应该也就只比市面上的酒精饮料高一点……”

  “我一杯倒,如果度数最低的都是这么高的话我大概只能点一杯不喝。”

  “你知道我这里是酒吧吗!”这个惊呼出声的不是屈应,而是吧台后的那个调酒师,他几乎是整个人趴到了吧台上,“不能喝酒你来干嘛?等等你成年了吗,你不会是那种早熟的高中生吧!”

  “我成年了,而且我不觉得成年和喝酒有什么必然联系。你可以当我是来听歌的,台上那只白狼是我同学。”青龙竖起食指,抵在调酒师——目前看来他大概还是店长——的嘴上,示意他小点声,同时另一只手指了指场中的舞台。在他的身后,程珝已经换上了一件有些旧的棕色皮夹克,抱着一把没见他弹过的木吉他,坐到了舞台的中央,整个人透着一种和酒吧装修风格相匹配的颓丧气质。

  “算了,我给你调杯果汁好了,老应说好了,记你账上啊!”目光在二人身上反复来回了几次后,店长叹了口气,转身开始忙活。

  毫无疑问,吧台这里的小小风波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至少程珝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公子哥”发现了他的酒吧卖唱事业。他只是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以后,开始了他的演出。

  白狼的指尖轻抚过吉他弦,木质的共鸣箱里流淌出一串低缓的音符,像是秋夜里微凉的风,带着些许萧瑟,却又柔和得让人不忍推开。酒吧内的喧嚣仿佛被这一声琴音轻轻按下暂停键,零星的交谈声逐渐隐去,连店长手里的摇酒器都放缓了节奏。

  灯光昏黄,勾勒出程珝略显单薄的轮廓。他低垂着头,缓缓开口,与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同,此时他开口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这是一首民谣,旋律简单到近乎朴素,没有繁复的技巧,也没有刻意的炫技,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他用情绪打磨过,带着湿漉漉的悲伤,缓缓淌进听众的耳中,那种悲伤不是刻意渲染的矫情,而是像溪流一样自然,悄无声息地渗入心底。

  一旁的屈应已经瞪大了眼睛,他指了指白狼,又指了指林系,随后回过头死死盯着店长,张嘴比了个口型——如果林系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这么牛逼吗”。

  舒缓的民谣并不适合展示唱功或是吉他技巧,但程珝用另一种方法发挥出了他天赐的嗓子,他几乎将那份情绪刻进了唱出的每一个字,仿佛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剖开自己的心,将那些无人知晓的伤口赤裸裸地展示给所有人。就像歌词里那样,一个少年在废墟里游荡,背着破旧的吉他,寻找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恐怖的感染力、完美的台风、顶级的嗓音条件,以及与那份嗓音匹配的、努力练习过却不显匠气的唱功……而这甚至只是在唱一首旋律简单,且只由一把木吉他伴奏的民谣。

  一曲终了,程珝停下拨弦的手,缓缓抬起头。酒吧内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直到几秒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掌声才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几声喝彩,随后,便是让他再来一首的呼喊。程珝抱着吉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几乎是无缝地开始了下一首歌。

  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调整,他天生就属于舞台。

  系统半透明的屏幕里,名为“演出是内心的呐喊”的支线任务持续闪烁着,但林系已经完全注意不到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句话,而屈应也终于没忍住,对着店长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这他妈的来当酒吧驻唱也太屈才了!”

  4

  今晚的程珝一共唱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途除了喝水几乎没有休息,而且全是弹唱。虽然听起来和动辄两个小时的专业演唱会没法比,但考虑到他实打实唱了八首歌,而且到最后都没跑调,就算是民谣也相当超人了。

  再次抱着吉他鞠了个躬以后,那些让他返场的呼声也终于消停了不少,而看到满头大汗的程珝露出笑容,许多观众才意识到这只模样俊俏的白狼还只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大学生。

  酒吧驻唱的兼职工资是日结论时薪的,加上程珝拒绝了酒水提成——他几乎是本能的排斥酒精的味道,但他自己其实也说不出来什么原因,他这一趟下来的工资也就只有一百出头。

  又一次拍掉对白狼图谋不轨的咸猪手,店长干脆翻着白眼一路带着换好衣服的程珝从后门出了酒吧。从兜里掏出工资递过去,这只穿得挺潮的狐狸很自然地点了根烟,看着白狼缩着头扇风的样子,他又好气又好笑。

  “又缺钱又不肯适应环境,玩摇滚的跑了半条街最后来我这边唱民谣?你小子可真他妈的……真他妈的摇滚。”

  “谢谢店长照顾了。我找了好几个酒吧,这里环境最好。”

  “我这儿是清吧但也是gay吧啊!要不是我禁止摄像,你这外形条件当晚就得上全城的同性恋交流群。” 店长摆了摆手,示意程珝赶紧走,“哦对了,你回头把你会的歌列个清单发给我,适合我这儿风格的,我给你开点歌的分成得了。打赏就别想了,我挺烦那玩意儿的。”

  “旻儿,赶紧滚进来!”伴随着那不客气的大嗓门,屈应猛地推开后门,闻到烟味后猛地咳嗽两声,“你他妈,算了,我先替你接待着,你回头洗个手散散味儿再进来。”

  被称作“旻儿”的狐狸笑了声,又叫住了程珝:

  “哦对了,你喜欢男的女的?”

  “为什么问这个?”

  “有个自称你同学的家伙先前来听你唱歌了,点歌也是他建议的。他和老应聊得还挺开心,我帮忙问问。”

  “我暂时不考虑这方面的事情。性向的话,我都没什么感觉……”

  “哦嚯,性冷淡,最难办。”

  ……

  至于那位“同学”,在程珝唱完最后一首歌还在喘气的时候,林系就已经逃之夭夭了——程珝对自己的好感度本来就是负数,这要知道自己还跟踪他,好感度不得当场跌爆。

  而等林系回到寝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他提着烧烤走进房间的时候,陈一逸也正好从浴室里出来。

  “我草,系哥儿你先别动!”伴随着一声惊呼,陈一逸几乎是扑到了自己的桌子前,赶在青龙把一袋子夜宵放上来之前,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下一盖,发出了砰的一声。

  “你爹我电脑都随便给你用的,你还有啥事儿要藏着掖着?”翻了个白眼,林系没好气地指了指陈一逸的下半身——因为那太过着急的动作,本来就只是简单裹住的浴巾已经几乎完全掉了下来,全靠那条大尾巴吊着才没有彻底走光。

  “卧槽卧槽卧槽——”

  “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在浴室里穿了内裤再出来,现在知道错了吧!”青龙倒是很淡定,他伸了个懒腰,也开始脱衣服准备洗澡上床玩手机,他还得抓紧时间打探一下屈怀国的事情,“烧烤算是补偿吧,明明是一块儿出去,结果让你自己先回来了。”

  “谢谢爹,所以你说的有事儿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对于林系时不时的投喂,陈一逸已经完全习惯了,青龙甚至是那种会记住你的口味偏好定向投喂的类型,就像这袋烧烤里几乎全是陈一逸喜欢的菜,多放辣多放孜然也是他最常选的口味。

  “系统发的任务,让我上一酒吧去听未来天王的首轮演出,酒吧名字好像叫塔图的桑来着,纹身太阳?”随口应了一句,林系已经端着装有洗漱用品的脸盆进了浴室,留下正啃着土豆片的雪豹整个人呆滞当场,只觉得这烧烤顿时索然无味。

  ……

  入夜,躺在床上的林系已经查完了后续天气预报里面所有可能下雨的日子,风雨交加,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至于别的,就看屏幕对面的那只金豺如何回复了。

  【正在当圣人,勿扰:“应哥,屈叔周三有空吗?我看看能不能来拜访感谢他一下。”】

  周三、四,持续两天的雨天,虽然都是小雨,但依旧有可能会是事发时间。只不过自己甚至无法确定屈怀国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死亡方式是否会和任务介绍里一样,不,甚至连屈怀国还会不会意外身亡都不确定。

  【炽诚之铁:“要巡逻、要值班,而且我们都很讨厌凭空多出来的应酬,更别提什么专门拜访感谢了,还是免了吧。”】

  很实诚,但不傻,自己有些太明显了。

  如果可以接到别的支线任务就好了,至少先见到屈怀国,靠家里的关系或者花钱搞到巡逻表,必要的时候报假警或者雇佣私人安保……

  林系意识到,当前的信息甚至不够他在不劳民伤财兴师动众的前提下编织出合适的计划。这让青龙在床上烦躁地翻了第四个身。

  翻身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对面床位的陈一逸耳朵里。

  躲在床帘之后,雪豹的手机屏幕亮着昏暗的光,上面的群聊消息正快速刷新着——这是澜旭省的牌佬“同志”小群,人不多,不过也有百来个人了。

  里面的讨论内容,是澜中市北区的Tattooed Sun新来的驻唱歌手,唱歌好听、长得帅、身材看着衣服下面也挺有料,虽然没有视频,但确实是有人录了音,而群聊里面此时已经野鸡出笼……雪豹抱着自己的尾巴,枕边还放着那张来自林系的礼物。

  他头一回感觉有一些问题很难问出口。

  ……

  【炽诚之铁:“哦对了,你的那个同学不喜欢男的来着。”

  正在当圣人,勿扰:“?”】

  什么乱七八糟的,是在问程珝是不是男同然后少打了个字?那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简单扣了个问号,林系也没有在意,因为他现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许叔,是我,林系,调查结果出来了?周末经常会去澜中福利院做义工是吗?这还真挺巧的……我下周末也去一趟吧,反正一直有在资助,罗老师老是说想让我回去看看。啊,不用配司机,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其他方面的调查也继续跟进吧,老刑警有关系还容易被发现,所以可以考虑走官方一点的途径,你们那边决定吧。给警车捐维修补助尽量在周三以前商量好吧,有什么问题让他们直接给我打电话。”

  一边夹着电话,林系一边从快递点取出了那个包装严实的包裹——来自程珝支线的任务奖励,那一台修复过的老式键盘。随身听里的曲子他已经把谱子扒下来了,并不难,但是缺的内容有点多,他想看看能不能补完一下,正好也能试试这个系统发的妙妙工具。

  【正在当圣人,勿扰:“一四有空没?有空的话来音乐教室一趟。”

  你怎么知道有人送了我白冰闪卡:“1”】

  搬着键盘走到音乐教室的时候,陈一逸已经站在门口了——看起来雪豹收到消息就立刻出发了,而看到林系搬着东西的样子,他也是相当乖巧地放下了刷活动的手机过来帮忙。

  “这啥?”

  “键盘,我准备补全一下随身听里那两首歌,你等会儿留个耳朵跟我说说听后感就行。”

  正如程珝所说,钢琴转键盘其实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事情,因为键盘手需要负责的东西远远不止“弹奏出旋律”,在演出里,键盘要提供除了吉他贝斯鼓这标准三件套以外的全部乐器声音,一支摇滚乐队里面只要有键盘,那就大概率会占据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不然不如不要。

  只不过只需要单纯把键盘当成电钢琴来弹的林系很明显暂时不用考虑合成器的问题。

  “哇哦,怎么看着像老古董……系哥儿你确定就用这个?”

  毕竟大概率是和那个随身听一个年代,不,可能还要更久远的东西,要不是系统,林系和陈一逸应该只能在废品站见到它。

  “应该没问题?”接好电源,林系简单试了试音——果然不出他所料,虽然那两首曲子从编曲上来讲是按照钢琴的音域来的,但是录音似乎是用的这个键盘?

  戴上随身听,放好琴谱,对着陈一逸点了点头以后,林系开始了今天第一次试弹奏。青龙的手指在键盘上流畅地滑动,熟悉的旋律从指尖流淌而出,舒缓而轻快的音乐盘旋在教室,虽然在切换音域的时候有些许不流畅,但哄哄外行已经完全足够,至少从陈一逸的表情来看是这样的。

  失真的或是出现偏差的一两个音想要填补相当容易,但到了随身听文件中缺少的部分时,林系只能顺着自己的感觉开始敲击琴键,而效果自然也不算美好,有些不谐的调子混入了原本流畅的音乐里,让教室里的两个人双双皱起眉头。

  一直到林系反反复复把两首曲子弹了好几遍,陈一逸终于没忍住,像课堂上的小孩子一样举起了手示意暂停。

  “那个,系哥儿,你该不会就准备这么直接试错吧……”

  “啊,不然呢,我只会弹,不会编曲。”林系的想法相当朴素——谁说弹琴不算抽卡?八十八个音必然有一个是正确的,开着爷爷的卡试试呗……直接弹看起来失败了,但他回头还能试试写八十八张卡放在道具箱里面摇匀了抽。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就是,额,先说一声我不懂乐理哦,我只是从纯粹的直观感性上来评价,前面的曲子更像是顺其自然地发展出来的曲调,但是到你接的时候,有点像我玩galgame前面正常谈恋爱结果突然出来一辆白色马自达把我创死了。”

  “……能不能讲一点阳间比喻。”

  “哎呀,就,就情绪接不上,情绪明白吗?随身听的曲子里很明显有一种爱意,无论是编曲还是演奏……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雪豹的耳朵有点红,他终究还是没到那种可以视他人眼光如无物地发表自己二次元见解的水平,更何况是在林系面前。

  但他的意见确实得到了林系的采纳,只不过青龙此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情爱,而是昨晚酒吧里,程珝在台上展现出的那份感染力……情绪在音乐表达上确实相当重要就是了,只不过这种表达对自己来讲还挺困难的。

  “我觉得我还是用抽卡法效果比较好。”

  “那个,其实如果想找那种感情的话……我还是可以……”

  伴随着“砰”的一生,音乐教室的门被猛的推开,而冲进来的,是满头大汗,明显刚刚经历了一段狂奔的白狼,在他的身后,是还举着手机,似乎刚刚不小心告了密的虎斑猫少年,他看着教室里一脸懵逼地二人,吐了吐舌头。

  看起来,老教学楼的音乐教室,在隔音方面确实比新教学楼的活动室差了许多。

  程珝没有背着他的吉他,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看着弹琴的青龙,深吸了一口气。

  “这首曲子,你在哪里听到的?”

  5

  江康平觉得自己好像卷入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件。

  明明只是来自己未来可能的乐队成员的大学里参观,明明只是迷路了给那个很帅的吉他主唱打了个电话,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大热天的狂奔过来就为了问在哪里听的曲子无论如何都很奇怪吧!难道是抄袭剽窃?我要不要进去帮忙说话?或者干脆录个像之类的……

  “这首曲子,你在哪里听到的?”

  看到林系摘下耳机,程珝再次着急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额,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怕你喘死在这里。一四,能去倒杯水不?”

  林系倒是不太介意自己的“悄悄补完两首歌然后震惊所有人”的计划才刚开始就折戟沉沙,反正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和程珝搞好关系而已。所以,他面不改色地把随身听和耳机一起递了过去:

  “我在这里面听到的,只不过文件损坏有点严重,试试?”

  “谢谢,谢谢。”程珝喘着气,接过雪豹递过来的矿泉水猛地灌下去半瓶后,戴上了耳机。

  “系哥儿,什么情况?”送完水的陈一逸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青龙耳边,“你这随身听是他的?”

  在他的身后,程珝已经一边轻轻打起了节拍,一边温和地开口哼唱,正是先前林系已经弹了好几遍的曲调,甚至比林系弹琴还有流畅许多,仿佛已经听唱过无数遍了一样。

  也对,任务里专门提了一嘴走上了和他母亲一样的音乐之路,这两首曲子是他妈弹的也合理。

  “喏,未来天王。”林系耸了耸肩,“都是系统任务可能有什么联系吧。”

  雪豹也差不多习惯了林系直接把事情丢给一句系统来解释,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重磅消息:

  “啊?你说的酒吧驻唱是程珝???等等,你?他……他不是弹吉他的吗?”

  “你看他现在这样子不会唱歌吗?”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很突然地专门去gay吧听他唱歌,但我问不出口啊!

  雪豹双手抱头,终于是放弃了纠结林系和程珝的关系——至少现在看来两个人没有那么熟,系哥儿也不像是对程珝有什么意思,虽然这个玩乐队的帅哥确实魅力十足把群友迷得七荤八素,系哥儿喜欢上也很合理,但是退一万步来说系哥儿就没有一点点可能真就是有个什么系统……完全是在自欺欺人。

  虽然不太清楚自己的好室友为什么突然抱头蹲防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但林系还是很贴心的拍了拍雪豹的脑袋安慰了他一下。

  眼前系统屏幕里,程珝的好感度在拿到随身听的时候就已经升回了正数,此时正一点一点往上涨……该说不说,还挺方便的,这种即时反馈的好感度机制换一个世界观感觉会很容易往少儿不宜的方向发展。

  林系看着程珝,眼前的白狼低垂着头,耳机还挂在耳朵上,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随身听,像是怕它会突然消失。他的哼唱还在继续,林系这才意识到与其说这是两首曲子,不如说是同一首曲子的前后两段,只不过相接的部分丢失了而已。而随着第二段的曲调逐渐往低,逐渐深入那份缺失的旋律,白狼的眼泪一滴滴滑落,落在音乐教室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系:“……”这么好用吗?怎么感觉如果不是最开始太冒进导致掉了好感,单纯把随身听修好交给程珝就能完成任务……就算这后半截的歌确实相当悲伤也不至于哭吧。

  林系的乐感并没有出错,这两首曲子确实是在由乐转悲,但原曲的处理可比他顺着感觉的狗尾续貂高明多了,是更加细水长流的一份悲剧,就像美好的事物正在缓慢腐朽,而不是一次突然的意外破坏了一切。

  林系的视野里,系统屏幕微微闪烁,程珝的好感度光靠随身听就已经增长到了+20,但此时这明显不是重点。林系从兜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试探着开口:

  “好点了吗?”

  看着青龙关心的样子,程珝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他摘下耳机,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露出了一副搭配他的外貌,相当能激发人同情心的苦笑。

  “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你们搞艺术的脑子有点问题是正常的,我都可以理解哈。”林系举起双手,“所以冷静下来,能解释一下吗?”

  蹲着的雪豹和门外的虎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一块儿,听到林系的建议,两人小鸡啄米似的开始点头。

  程珝皱着眉头,似乎是想拒绝,而林系已经坐回了键盘前的椅子,脸带无奈地对着程珝伸出了手。

  “不说的话要不考虑一下把随身听还我?说了的话我就把它送你。”反正是系统白给的。

  “……”程珝犹豫了。

  明明是那种一看就很有阴暗沉重小秘密的角色,结果稍稍放下一点抵触情绪以后就会变得意外的好懂。唉,明明出发点都是好的,结果整得自己跟反派一样。

  程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

  “你得先告诉我你在哪儿拿到的这个随身听。”

  “系统给的,信不信由你。”

  “?”

  林系虚着眼睛——只是这一个回答,就让程珝的好感度降了五点……唉,很多时候真的不是自己喜欢撒谎,是这群人矫情就爱听假的,瞧瞧一四多省心。

  他正准备随口编个谎敷衍一下时,就听到白狼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在我很小的时候,应该用这个随身听听过这首歌,一直循环,循环到我闭上眼睛就能很轻松地哼出来,但……我不太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了,只记得我应该是在一个很黑的小房间,很多灰尘、堆满了杂物,有什么东西抵住了门,以及空气中有一股有些像血的锈腥味……”

  林系很确定那就是血,毕竟这个道具的名字就叫染血的随身听。那么,抵住门的东西,是尸体?

  “但我只记得这一部分,从我记事起,我就在福利院了。没人知道我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我父母是谁,我偷偷去撬过档案室的锁,但是里面也没有我父母的信息。我仅有的线索就是这首曲子,我觉得我记住它是有原因的,我父母想靠它找到我,或者希望我靠它去找他们!”

  林系皱着眉头,实话说,程珝的想法实在是太过理想化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最糟糕的可能性……自欺欺人?

  “你不会告诉我你想成名就是为了找他们吧?”

  “对啊!”

  “……”

  “我问过很多人,院长、老师、甚至那些志愿者……没人听过这首曲子,连上网查都没查到。它就像是……只存在于我脑子里的幻觉。我想用ood的账号帮忙宣传这个事,但他们不同意。”程珝还在继续着他的叙述,又或者说这些话已经在他心底憋了太久太久了,他一边抹着残余的眼泪,一边继续说着,“但是今天我找到了线索,我也看到了希望,我真的,非常感谢你。所以求求你,无论如何,都请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找到的这个随身听,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对着林系,深深地鞠了个躬。

  很诚恳,但是有些卑微,让人恶心。

  这种许诺随口往外说可不是好习惯。

  青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仅仅怀着这种目标的向前一定是错误的,作为支撑它太过脆弱,作为燃料它缺乏后继,这件事可以是程珝必须要做的事,但不能是他唯一的目的。

  “如果我无论如何也要加入你的乐队呢?不,如果我要你加入我的乐队呢,签合同那种,陪我玩到腻为止。我的水平你也听过了,只有这么一点,甚至合成器都不怎么会用,你的黄金期、你的才能、你的音乐梦想会这么浪费在我的玩乐上。”骗你的,这是我第一次摸键盘所以才会生疏,我对于束缚他人翅膀的事情也不感兴趣。

  “什么?”白狼愣住了。

  “但是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这个随身听的来历,也会动用我家里的关系帮你找你的父母,包括查警局档案乃至dna库之类的事情也不是不能做到。”

  来吧,告诉我你还值得拯救,告诉我我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告诉我顺着主线任务按部就班还来得及把你送上你的幸福人生。

  拒绝我。

  “我答应。”

  最糟糕的回答,甚至好感度并没有下跌。

  林系终于意识到了这个晚来十多年的系统最大的漏洞——他已经错过了将这颗种子掰正的最好时期。程珝的主干已经沿着那条狭窄且有尽头的缝隙前进了太远,他已经走上了原定的命运轨迹,如果他最终得到的消息是父母的死讯,或者努力了这么多年没有一点结果,那么他会崩溃,甚至可能会自毁就不奇怪了。

  好消息,找到了可能的死因;坏消息,找到得有点晚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那片模糊的记忆里……”

  “系哥儿你干嘛说得那么吓人,今天明明是你第一次摸键盘……你是什么傲娇系吗,想帮人家找父母说得跟什么卖身契一样!”

  陈一逸打断了林系想要给程珝打预防针的话,雪豹同学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和力气,突然暴起,一把捂住了青龙的嘴,直接干脆把他一路拖出了音乐教室。

  “我突然想起我们还有事,先走啦!回头联系,康平记得同意一下我□舟好友申请!”

  “等等……”程珝还想说什么。

  “放心吧!系哥儿一定会帮忙的!我也会帮忙的!”

  看着迅速消失在视野范围的林系和陈一逸,程珝和江康平相视一愣。

  “我其实是想问问他们这个键盘不拿回去了吗……”

  “如果他确实是第一次摸键盘的话,其实过渡得还蛮好的哦。”江康平蹲到了一旁作为包装还没来得及扔的废纸壳旁,“练一段时间虽然应该还是赶不上你,但也肯定不至于拖你后腿。”

  “抱歉。”

  “道什么歉,这不是很酷吗!而且这样的话,距离一支乐队不就只差个鼓手了吗!”虎斑猫少年相当开朗地露出了笑容。

  “你还要参加?”程珝愣了愣。

  “怎么?你们的乐队里不可能不要贝斯吧,我过来找你的时候可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江康平拍了拍胸口,又拿出手机晃了晃,“一逸说那个帅哥少爷没有找过其他乐队成员。”

  “你什么时候问的啊!”

  ……

  “系哥儿,你是想跟程珝说他的父母可能死了吗?你这样很容易没朋友哦。”走在树荫下,陈一逸收起手机,一边不好意思地按捏着林系的肩膀,一边迟疑地问着,“而且也不能就这么……额,往最坏的方面怀疑吧,就算他闻到的味道真的是血……”

  “他总该做好这部分心理准备。”林系敲着自己的下巴,细细思考着——既然已经决定了不按照主线任务来,那么程珝的人格修正+接受现实+继续向前计划,就是一个有些漫长的、需要仔细考虑的过程了。

  “所以,系哥儿你其实已经确定了一些东西了是吗。”看到林系点了点头后,陈一逸才又试探着问道,“系统?”

  “是。手机给我,□舟打开。”

  虽然有些突然,不过雪豹还是相当听话的交出了自己的宝贝。然后,他就看着林系相当干脆地打开商店,氪了一张大月卡——当然,他会把这两百块钱给人家补上。

  “诶诶?系哥儿不用的,活动还有好几天说不定每日单抽就出了……”

  “这几个你都没抽到是吗?”确定了一下陈一逸的图鉴缺口,林系相当淡定地戴上了爷爷的卡词条,拉开了抽卡包。

  十连六彩,各不相同,从当期限定到上期常驻到一直没补到的稀有旧卡。

  “我草,爹!我信了我信了我信了,你早说啊!我差点以为你玩网调去了!”陈一逸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而且几乎下意识地说出来了什么不妙的东西。

  所幸,林系完全听不懂。

  “网调?什么东……别抱上来,很热好吗!”挣扎着想要推开已经完全变成挂件的雪豹,林系眼前的系统突然开始疯狂抖动闪烁。

  然后,爆了。

  【主线任务13:被包养以后】已自动接取。

  6

  【主线任务13:被包养以后

  任务目标:让程珝的乐队影响力达到5w

  在你的帮助下,程珝已经逐渐展现出了他的天赋与才华,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吉他主唱。而视你为知己的他也终于向你揭露了他的内心秘密——他想要成名,想要找到他的亲生父母,即使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父母大概率已经死去,但是他想知道的远不止这些,他想知道父母的过去、他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为此,他需要让更多人看到自己、听到自己。

  他确实给了你一个正大光明活下去的机会,你成为了他乐队的账号运营与他的私人经纪人,工资不高,但已经足够让你活下来了。你住进了他的租屋,同时也开始负责他的饮食起居,你知道自己就像被他包养了,但你无法拒绝这份待遇,你下定决心,一定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你会做到的,你也知道程珝值得。

  任务奖励:特殊副本·血与酒之夜】

  好朴素的任务描述,一点都不像这个系统的风格。

  林系很快就确定了主线任务跳这么远的原因:在系统这里,主线任务1的程珝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小狼孩,所以主线任务的2-10都是在培育他的音乐能力,而现在已经是大学生的程珝直接把那些任务统统完成了,甚至11和12两个乐队相关的任务也已经显示完成——不知道是ood的遗产还是在系统判定里程珝已经和自己组了支新乐队。

  只可惜任务1完成以后就把好感度观测的能力收回去了,林系还真挺好奇,明明自己被拉走前程珝的好感度还只有25,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就翻了个倍。

  距离产生这么多美吗?

  “系哥儿?系哥儿!”脸部两侧传来了明显的被拉扯感,陈一逸的声音将林系拉回了现实。凝神一看,果然雪豹正一脸担忧地拉扯着林系的脸。看到青龙回神,陈一逸才终于松了口气,“你刚刚突然开始发呆,吓死我了。是系统又给了新任务吗?”

  “是。”林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任务更新导致他出神了,主要这玩意儿不像别的系统文那样要叫出来,这个半透明的屏幕一直浮在自己视野前,一旦它开始大量更新东西就会闪,长篇大论的通知和任务描述直接占满整个视野都有可能,“设计这系统ui的人脑子一定有病。”

  【即将进行一次系统热更新:实装页面自定义以及语音播报功能

  系统更新中:0%】

  进度条都当场出来了……还没领那些被光速完成的主线任务的奖励呢。

  “?”林系眉头皱起——如果自己提出来以后立马就优化,那么这系统是听得到自己说的话的?那么它难道有自我意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而且有自我意识还能察觉不出来任务时点的问题?

  “怎么了,这个任务很困难吗?”陈一逸已经很自然地把自己代入了协作者的位置——什么?你是说有一个这么充分的理由让自己可以和系哥儿一起行动吗?他趴到了林系的背上,把脑袋贴上龙头,做出一副窥屏的样子,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所以任务失败会有什么惩罚吗?”

  “没有说过,但是看起来没有额外的惩罚。”

  “额外的?”

  “目前的任务大多是完成本身就会让我或者别人的生活变得更好,而且没有显性时间限制,我能想到的任务失败只能是‘已经无论无何都不能达成任务条件了’,这种情况下任务失败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林系还是没有将内容深入到“如果自己不能完成任务,那可能会有人死掉”这一步,他更希望陈一逸可以保持住现在的心态,自己和他聊天的时候也能轻松一点:

  “刚刚是因为系统刚把任务丢出来就热更新去了,而且现在进度条还是0%。”

  “听起来系统运营有够烂,我以为□舟已经够草台班子了。”

  “请停止你们觉得yj还是个小作坊的滤镜好吗。”林系估计一时半会儿雪豹是不准备从自己身上下来了——他甚至已经把尾巴缠到自己腰上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这么粘人,他干脆就直接带着这个挂件一路往寝室走去,“吃不吃圣代?吃的话等会路过食堂的时候自己去买,帮我带一杯芒果的,我报销。”

  “哎呀,两杯圣代我还是买得起的……”

  “少来,听到我报销你尾巴尖儿都快摇出花了,我又不在意这点小钱。”

  正值夏日,即使走在树荫下也不禁让人心里升起一分困倦,听着还靠在自己肩上的白色大猫发出的阵阵放松的呼噜声,林系百无聊赖地掏出了手机。

  啊,程珝给自己发了好友申请,同意一下;

  屈怀国那边至少这周的问题搞定了,可以保证这个老刑警在下雨的那几天不会开车,虽然不知道许叔他们怎么做到的,但是有保证没有越界那就可以接受;

  罗老师已经知道自己准备周末去福利院了,正在发消息来感谢一直以来的捐款和帮助……

  这样的话。

  【正在当圣人,勿扰:“随身听和键盘一样,都是不知道谁寄给我的,包裹包装就在教室里,你可以看,回头帮我扔一下吧。”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好。”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那你说的组乐队的事还当真吗?”

  正在当圣人,勿扰:“这周末去澜中福利院,去给小朋友们表演一下,去吗?”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弹什么?”

  正在当圣人,勿扰:“你定,我只负责键盘和提供资源,其他你们随便,鼓点之类的问题你们也自己解决。”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合奏练习?”

  正在当圣人,勿扰:“《课表》”

  正在当圣人,勿扰:“挑我有空的时候就行。”

  正在当圣人,勿扰:“郊外我有栋小别,开车一个小时不到就到了,免得你在活动室练习还得争分夺秒的。”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要不要建个群,康平说他要加入。”

  正在当圣人,勿扰:“拉我就是。”】

  “食堂到了,请要下车的一四同学做好准备……”

  “了解!林系同学,您的专属外卖助手出发了,请您在此稍候。”听到指令的雪豹听话地终于放开了搭在林系肩上的小臂,装模作样敬了个礼,随后便蹦蹦跳跳地奔向了食堂底楼的蜜*冰城——排着长龙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有人送了我白冰闪卡:“系哥儿,要不你先回寝室吧,我给你提回来……”

  你怎么知道有人送了我白冰闪卡:“人好多……”

  你怎么知道有人送了我白冰闪卡:“为什么不提前网上下订单……”】

  林系发出一声轻笑。

  ……

  “所以,他真的就只是想和我组乐队?”在把聊天记录分享给江康平后,程珝有些怔怔地发问——他刚刚试了一下林系留在教室的键盘,然后,他自然也发现了音色上的问题,在耳朵这方面,他比林系要更加敏锐,若不是时间对不上,他一定会认为那个盘旋在自己脑子里十多年的乐声就是来自这个键盘。

  “你不觉得,比起你,他更像冲着你的过去来的吗?”在他身旁,江康平正一边分屏清着体力,一边看着聊天记录,“随身听、键盘,以及你,这几项指向的是你的目标、你的父母才对。我现在更怀疑他认识你的父母,然后顺带着照顾你了,只不过年龄有点对不上,但无论如何,他明显很在意你。”

  听到这话的白狼明显愣了愣,他可能有些偏执或是回避型人格,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弱智。他能够理解江康平的弦外之音与林系的未尽之语,但即使知道了这份信息,从他心底升起的,竟然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着悲伤与温暖的情绪。

  程珝有些迷茫,他并不擅长剖析自己的内心,或者说他过于纯粹的经历并不足以支撑他解明自己的情绪。但是他是天才,他掌握有一种生灵共通的感性语言可以记录下这种情绪,于是他打开了自己手机的录音软件,旁若无人的轻声哼唱起来。

  江康平猛地抬头,眼神发光——拜托,他为什么想加入程珝的乐队,不就是为了他这份才华吗!

  你唱歌真的好好听啊!简直就是天籁,我们以后一起唱好不好,一起唱,一起组一辈子乐队.jpg

  ……

  系统的更新花了整整一天了竟然还没好,这让林系更加确定了这个世界包括超自然的东西在内,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窗外的阴云遮蔽着阳光,按照天气预报,最迟明天就会降下雨水,坐在音乐教室的键盘前,已经练习够了的林系发现自己好像一时之间也没什么事做:

  陈一逸又去牌店了,这次倒是没有再求着让林系陪他一起去——看起来上次在牌店大杀特杀让他很好地克服了自己的社恐,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迫不及待想要向别人炫耀他的宝贝——此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聊天软件上跟林系吐槽今天打牌碰到的对手;

  在昨天下午程珝就发消息表示想唱原创曲,现在估计还在写歌;

  江康平和屈应严格来讲现在还不熟……

  唉,这就是系统文男主啊,这才几天,习惯了有明显指向的任务以后,一旦系统下线就无聊了起来。

  吐槽了自己两句,青龙决定出去逛一逛,今天天气是阴,在这个昨天还将近飙上四十度的夏日里称得上是相当难得的好天气。

  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你让大学生学习不如杀了他,尤其是林系其实已经不需要努力了。

  在青龙走出老教学楼的那一刻,一个影子从天而降,摔到他的面前,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鲜血汩汩流出,染脏了他的运动鞋。

  今日天阴,宜自杀。

  7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大学城的平静。

  林系坐在狭窄的座椅上,周围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交织,混杂成一种令人反胃的恶心气味。他的目光紧锁在这个跳楼的同学身上——虽然血糊淋剌的,但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来这是一只毛色殷红的黑纹老虎。

  这个毛色,其实不太常见吧,总感觉以前在哪儿见过……

  医护人员忙碌着,接上静脉输液,监测生命体征。红虎的胸口不规律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根脆弱的线,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他溢出鲜血的口鼻已经被擦拭干净,此时正随着呼吸带来的阵痛抽动着。

  林系的手机一阵震动,他摁亮屏幕,发现旧教学楼有人跳楼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班群里正在排查跳楼的是谁。他顺手回了个1报平安,又拿起了那个从现场捡来的手机,发现屏幕已经裂了,摁了一下开机键也没反应。不过他注意到这手机的透明手机壳背后夹着一张明信片——抽出明信片,虽然被血浸污,但还能看出来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齐思行吗……林系回忆了一下,确实想不起来这个绝对听过的名字是干嘛的,他不露声色地拿起手机,悄悄给红虎拍了张照,连带着这个可能的名字一起给陈一逸发了过去,想看看这个校园墙选手有没有相关信息。

  几乎是秒回,陈一逸的消息刷屏式的发了过来,也不知道这人手速怎么回事,但是总而言之他很轻松就搞到了这位大三计算机四班的学生会长齐思行同学的,包括导员电话在内的一大堆有得用没得用的信息。

  照着电话拨过去,发现在通话中,只不过很快就又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喂,是思行吗?”

  林系保持一贯平静的语气,轻声回复着:

  “老师你好,我是林系,大二金融的学生。齐思行在刚刚跳楼了,我们现在正在去市医院的救护车上。”

  对方猛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抛出一连串问题,但林系打断了她:

  “我就是个路过的,你直接来医院就是,记得通知他家长。”

  ……

  “伤患家属来了吗?”齐思行很快就被推进了急救室,随着门上“手术中”的红灯亮起,林系也该去办些乱七八糟的手续了,他倒是不担心齐思行就这么死了,作为有着全国最顶级医科大学的澜中,这里的市医院医疗条件自然也是最顶级的,况且现在他们是来找人填表而不是签病危通知书。

  “你好,我是他的同学,他的亲属还没来。”

  正常从大学城到医院,就算是打车也得几十分钟,林系估计导员没那么快到。又打了个电话确认齐思行他爹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以后,他只好代处理了相关手续,顺便掏出银行卡,把费用也垫了。

  视野中的系统屏幕微微闪烁,竟然在这个时候更新完毕了。

  林系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盯着眼前的半透明屏幕——现在它终于只要在脑子里想想就能显示或者消失了,有新消息也不会就这么铺天盖地地甩自己脸上,甚至可以设置人声提醒和念稿,还内置了一个说明手册一样的东西可以提问题。至于一些他估计自己用不上的什么ui装饰自定义,他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总的来说,称得上超大杯优化了。不过没有触发任务,果然在原本时间线自己根本不会上大学,当然就碰不到这几个大学生。

  没领的主线任务奖励里感觉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大都是些什么训练卡之类的玩意儿,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回头都丢给程珝得了,希望他喜欢持续几个月的梦中特训。

  还有两个词条奖励,这俩叫做“知音”和“协奏”的词条效果相当强力,大概就是可以靠音乐传递情绪以及和人合奏的时候可以加强自身表现、引导队友超水平发挥之类的。本想问问词条能不能给别人,结果发现程珝竟然本来身上就有这俩词条——唉,天才。

  欸嘿,现在我也是了。

  齐思行的导员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医院,脸上的惊恐难以掩饰,她一看到坐在椅子上发呆的林系,就冲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思行他……他怎么样了?”她抓住林系的胳膊,声音颤抖——毕竟估计她的奖金啥的全得完蛋,运气不好还得影响到职业生涯。

  林系简短地复述了情况,随后留了个电话,表示费用问题等齐思行家长到医院再说吧,他先回去了。

  离开医院时,林系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乌云低垂,空气潮湿,像是暴风雨的前奏。他低头瞥了眼鞋子上干涸的血迹,眉头微皱,随手掏出纸巾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让他心头一阵烦躁。而就在他弯腰的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健壮身影举步生风,从他身旁经过。

  青龙猛地回过头,却发现那一抹殷红已经消失在了楼道拐角。

  算了,反正也就千把块,人儿子都跳楼了我还急着凑上去要钱感觉怪不礼貌的。

  如此想着,林系突然感觉鼻端一阵湿润,雨水在积蓄了整整一天以后终于落下,先是一两滴,很快就转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林系叹着气拦下了一辆的士。

  ……

  淋成落汤鸡的青龙回到寝室的时候,他的好室友正鬼鬼祟祟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着个金属制的小铁片儿不知道比划着什么。

  “干嘛呢?”

  “啊系哥儿你回来啦……哎呦你出去没拿伞吗?”雪豹半是惊吓半是惊喜地转过头,入眼的却是青龙的湿身诱惑——在淋雨方面龙兽人显然是比其他种族要更有优势的,至少不会出现毛发全沾身上影响颜值的情况,他猛地别开头,“你先去洗澡,免得感冒了!”

  “直接跟着上救护车了谁想得到拿伞啊。”林系咂了咂嘴,取下床边挂着的毛巾,一边擦着头一边在衣柜里取出换洗衣服,“真恐怖吧,我多走个两步就直接得被砸身上了,现在的人跳楼都不注意一下会不会砸死人的。”

  “不要一副跳楼是什么很轻松的事情啊!”

  “呵呵。”林系笑了笑,无视了陈一逸的吐槽,也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哦对,这周末我和程珝他们会去澜中福利院,应该会有表演,你要不要一起?”

  “要要要!”雪豹自然相当配合。

  ……

  程珝的创作速度不太像是来自正常世界观,因为他只花了四天就直接端上来了一整首相当完整的作品,编曲作词都弄完了甚至谱子都分好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存稿,只可惜林系没有系统文里批发的什么鉴定侦察开图鉴的能力,不然他真的会好奇程珝身上还有什么词条。

  持续了两天半的绵绵细雨就这么平安地在练习里度过了,林系偷偷视奸屈应的朋友圈才知道屈怀国直接放了三天假,这位忙碌的老父亲连着在家陪了他三天。

  只可惜屈应实际上真的很想偷偷出门浪,他在聊天软件上哀嚎得像是入狱了。

  知音和协奏的效果强到恐怖,这俩词条甚至没有同名限制,也就是说林系和程珝一起演奏的话效果是可以叠加的,这三天练下来江康平眼睛都直了——原来我才是拖后腿那个?被优化这种事情不要啊!但他回去以后自己加练却发现自己表现得还没有合练的时候表现好,这让他更绝望了。

  虎斑猫的贝斯技巧事实上已经相当成熟了,至少也是职业乐队里也不会拖后腿的级别,尤其是他还比队里另外俩人小两岁——是的,他现在按理来讲正处于应该高三在读的年纪。但是在他不登校了,他家里就是开Livehouse的,甚至澜中这边偶尔搞一些音乐节之类的活动他们几个老板也会参与,他热爱音乐,自然会子承父业。只不过高考还是会参与的,读不读大学、读哪所大学看他心情。

  唉,离乐队越近,离学历越远。

  如此想着,林系踩上了最后的延音踏板,曲子最终的余响如同深海里缓缓绽开的气泡,最终消弭于寂静。在他的身侧,满头大汗的虎斑猫似乎沉浸在音乐中,瞳孔放大,轻声喘息着。

  感觉像是下一秒就要流口水……“爽!!!”

  虎斑猫少年猛地发出一声欢呼,打断了林系不太礼貌的内心活动。他就像兴奋到开启了棘背龙形态一样,毛发炸开、尾巴竖起。

  “你们有没有听出来,我刚刚副歌那段弹得也太好了吧!我感觉我的脊柱都在跟着颤,我的天这才练几天我怎么感觉我要飞升了,我把录像拿回去给我爹他百分百不敢信是我弹的!”

  “确实相当厉害,需要我把贝斯部分的难度提高一点吗?我脑子里大概有几个优化方案。”程珝相当捧场地给出了他的回应。

  “那还是不要了,等我自己单练也有这水平再说吧。不过我觉得第三段的旋律可以改一改!”

  “啊那里,主要是我觉得在福利院表演可能尽量贴近柔和与流行风格会好一点,但是曲风的结合不太成熟……”

  实际上水平最低,但是因为双词条叠加表现出了不属于他水平的林系:“……”

  青龙拍了拍手,打断了逐渐上头的两人。

  “那么,今天的练习就先到这里,康平你留一下,我有事跟你聊。”

  “啊?我?”江康平惊讶地指了指自己,“老大你要优化掉我吗,这种事情不要喵!”

  “不是,鼓手都还没找到就急着优化贝斯你到底哪儿来的这危机感,而且别学一四说话……”林系扶额否定,又转向已经在收拾东西的白狼,“程珝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吧?或者如果你们院晚上不查寝直接在这儿住也可以,我等会儿把钥匙留给你,这里通电、有网、有热水,可以点外卖。”

  程珝的动作顿了顿,接着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尾巴,点头应了一声,把吉他收进包里后,转身出了这个专门被腾出来的练习室。

  悄悄留了条门缝。

  “所以老大你让我留下来是要干什么?”

  “有关这支乐队可能的职业化发展之类的?毕竟你们家对此要熟悉一些,而且我也不可能走职业这条路,志不在此。”

  门缝悄悄关上了。

  ……

  驱车将高中生送回家以后,林系调转方向,又开往了市医院。

  别误会,他当然不是为了要钱去的——齐思行的父亲在前天就已经联系上了林系,把钱也还上了,而是就在今天早上,他接到了齐思行的电话。这只红毛大老虎看起来恢复得还不错,都能用手机了,而作为他自杀行为的第一目击者兼救命恩人,林系自然是准备去看望他一下。

  病房内布置得跟个葬礼似的,鲜花、果篮、礼盒几乎围着病床摆了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齐思行不是转危为安而是回光返照了。

  看得出来这位学生会长确实挺受欢迎,虽然一点不想和学生会打交道的林系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么个管学生的、有很多难缠小鬼和混简历选手的组织老大人气会很高就是了。

  费劲地从这么一大堆形式化的慰问品里面找到小板凳,林系在床上红虎的注视下大剌剌地坐到了病床旁。

  “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院?”顺手在旁边的礼盒里挑了挑,林系拿出一小盒巧克力,打开包装塞进嘴里,品味着那有些醇厚的苦涩与回甜。

  “至少先卧床两周吧,只不过需要坐一段时间的轮椅,希望那些同学别大惊小怪才好。”

  “伤成这样了还得回去上课?”

  “是啊,毕竟我失败了。”齐思行嘴角勾起露出了压抑且苦涩的笑容——看的林系有些不爽,“我错得离谱……”

  “虽然我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但是以伤害自己为基础达成的结果,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对的。”林系打断了他即将释出的阴暗沉重小秘密,把手里的巧克力往红虎嘴里一塞,“你的一手急救是我做的,你究竟是体质好加楼层低,还是跳下来时临落地做了缓冲我还是比较清楚的。”

  “但还是得谢谢学弟了,毕竟第一次跳楼,我也没经验……要不是你我肯定真死了。”齐思行含糊地回复着,甚至相当没有社交边界地舔了舔林系的手指,林系也相当顺手地直接把口水全擦在了病床上。

  “呵呵,不过目前看来你可能更宁愿死一点。坏了学长的事我很抱歉?”

  “学弟真的很懂我啊,那么这样的话,能拜托学弟在我返校以后帮忙照顾我一下吗?”

  “我拒绝,看看这满病房的慰问品,愿意照顾你的人估计能绕学校两圈。”

  “可是唯一看出来我不需要慰问的人,只有学弟你,哦,还有我爹。”齐思行做出了一副有些委屈的表情,瞪着那对紫色眸子,与青龙对视着。

  林系回想起了那个惊鸿一瞥之下的健壮身影,以及那个男人给自己打电话时的冷漠嗓音。

  他叹了口气。

  “是啊,你这种人,需要的是一场回炉再造才是。”青龙站起身,顺手又从慰问品里面拿上一盒果切——谁教的你们探望病人送这种保质期不到一天的二次制品?

  “那么,学弟会愿意充当这个铁匠吗?”齐思行那张看着老实阳光的脸上露出了相当灿烂的笑容,“如果你也不愿意尝试的话,我想,我大概会在我的双腿重新得以站立行走的一天,再挑一个地方跳下去。在那时,我应该已经有经验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青龙回过头。

  道德绑架?威胁?求救?还是叙述事实?无论齐思行所言为的是什么,林系都可以确定一件事——

  这只老虎确实已经,从里到外地彻底坏掉了。

  8

  早上六点,起床,晨跑,跑满两公里。

  六点半,回家,刷牙,刷够三分钟。

  六点四十五,早餐,注意饮食健康,不能喝咖啡。

  七点,出发上学,路线固定,不能逗留。

  在学校好好学习、与人为善、遵守规矩。

  自律、勤奋、上进;优秀、卓越、完美。

  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回家。

  十点半,热一杯牛奶,喝下,洗漱。

  十一点,睡觉。

  无限循环。

  ……

  “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平静,且冷漠的声音,像是刻在灵魂深处永远的阴影,“但是你只是证明了你没有勇气做出选择,折中、让步、平庸、迷茫。我会继续养着你,毕竟是你放弃了你的自由。”

  一个填满棉花的娃娃,愤怒地扯出所有填充物以后,却发现自己是只能靠棉花支撑的空壳。于是又一点一点的把棉花塞了回去,变回了别人希望的样子。

  但是空壳依旧是空壳。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向我证明你能做出选择的方法?你甚至没有勇气决定自己的死亡。没有关系,我不会对你失望。”

  自己只是空壳,自己只是……巴普洛夫的狗。

  齐思行睁开了眼睛。

  ……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他打开墙上的电视,开始播放声音失真的新闻。

  时间则是……早上六点。

  天刚启明的微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房间,让他可以不用开灯也能看清房间。正好,他不喜欢开灯,在他心底,总觉得好像不开灯就能晚一点面对现实一样。

  周围的花篮已经显露出了些许蔫吧的模样,那些慰问品还有些杂乱的堆在病房角落,只剩下床头柜上一个青色的果盘,里面放着几个直接就可以吃的水果。

  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仍需卧床的他自然无力清洁身体。于是他摁响了那个呼唤护工的按钮。一边等待着护工前来,他一边凝视着这个青色的果盘——试图将这个画面在脑子里扭转成那只面无表情的青龙托着水果。

  自己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还没有问过。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会来了。

  ……

  齐思行的运气很好,虽然伤到了脊椎,但并没有严重到直接半身不遂的地步,只是暂时性瘫痪而已。

  更何况他上肢和核心力量锻炼得很好,过段时间就可以试着下床做康复训练。虽然断腿恢复和正常行走还得看后续情况,但至少不必麻烦别人把屎把尿。

  但现在,他还需要看着护工给自己擦拭身体、更换衣物、引导排泄……从健全人变成生活不能自理,他本以为自己会觉得羞耻。但他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他的内脏器官也有一定损伤,需要注意饮食,所以那个学弟为了堵自己嘴给自己喂巧克力的行为是错误的。

  不听自己的过去,不被道德绑架,这很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自己已经看出来了,他和自己不一样,他能做出选择,他……活着。

  还好他拒绝了自己。

  护工走之前把窗帘拉上了,似乎以为自己是被窗外的光照醒的,此时的房间里,重新归入了昏暗。于是齐思行关掉了电视,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也许应该流泪,但是他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泪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传来了门把手被转动的声响,床上的红虎猛地转过了头。

  那只青龙推开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开了灯。

  就这么专断地给病房里带进来了光。

  ……

  “吃了吗?”林系手里提着包子豆浆,虽然嘴上这么问,但实际上袋装豆浆已经插上了吸管,他还在相当随意地把包子塞进嘴里。

  “如果我说没吃你会喂我吗?”

  “你没吃的话我会投诉医院护工,然后下楼给你买一份。”林系三两口吃掉袋子里的小笼包,又嘬上吸管,把豆浆喝掉大半。

  “学弟要注意吃饭时细嚼慢咽才好消化啊。”齐思行饶有兴趣地看着林系,嘴角勾起,温和地笑着。

  “我中午下午有事,等会儿就走,后面我大概会保持隔几天来一次的频率,直到你出院。”林系再次打了个哈欠,平淡地陈述着那些让齐思行笑容逐渐僵住的话,“回校以后在我没有课或者其他事的时候我会负责照顾一下你这个残疾人,但是其他时候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转身就走了吗?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

  “你一定要靠别的人或者东西来帮忙做决定不是吗?现在我帮你做决定了,你不应该高兴?”

  “你在说什么……”

  “在老教学楼隐秘地跳楼,没得救就死、得救了就活;寻求我的帮助,我答应就活、不答应就死。”林系从果盘里拿出水果,在齐思行床沿摆了一排,随后,不断轻轻按压床沿让果实滚下,等到床上只剩一个苹果,将其拿了起来,开始削皮,“就像这样靠外力选择。当然,直接过渡到生死有些夸张,毕竟你想做出的选择和想得到的结果不太可能就这么单纯。”

  “听起来你比我还了解我一样,明明这是第二次见面。”齐思行无奈地低下了头。他完全没办法反驳林系的话,而随着林系的叙述,他甚至产生了些许羞恼与难过,就像是……他正在面对自己的父亲,“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对于两份结果都可以接受,可是两份结果天然就不对等,还是拿生与死做例子,死了就是死了,活着这边却细分出了不知道多少条枝桠。”

  林系用刀柄用力戳着齐思行的胸肌,指着他胸下跳动的心脏。

  “我不关心你过去到底墨菲定律了几次。但无论是刻意选择老教学楼来跳楼,还是把求救说成道德绑架,你的心底明明在拉偏架,有够别扭的。

  “你在害怕‘生’这一端的枝桠里更糟糕的那部分结果,但即使这样你也会愿意把它们置于天秤两端,所以其实还有另一部分结果在你心里是比死亡更优的解。”

  齐思行说不出话了,他不明白林系是怎么说出这些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这么短的时间剖析理清别人的心?还是说自己真的就当局者迷到这种程度?

  “我估计让你立刻转变成‘选择有最好结果的那一边再向着最好的结果努力’有点难,而且感觉很像发鸡汤。”将削好的苹果用力塞进齐思行嘴里,林系咧嘴露出了微笑,“所以,在我照顾你的这段时间,我会帮你做出选择,我会帮你选择有最优解的那一边,然后你给我自己走到更好的结果里去。啊当然,现在这已经是我给你做出的选择了,你应该会愿意接受吧,思行学长。”

  看着齐思行呆滞地点点头,林系满意地站起,伸了个懒腰,挥手告别以后,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留下死死盯着病房门的红虎用力捂住了那被戳过的心口,苹果的汁水混着唾液从嘴角流下也全然不觉。

  砰砰,砰砰,砰砰……

  ……

  “所以,医院里的那个人是有什么系统任务吗?”在林系回到车上的时候,后座躺着的雪豹已经快睡着了,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陈一逸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擦了擦口水,“齐思行啊……他好像还蛮受欢迎的,经典的全能完美系校园风云人物,为什么会跳楼啊。”

  “精神状态不好呗,表面上的完美人物实际心里面积攒了很多压力,你看的动漫里这种人设应该其实挺常见的吧。”林系斟酌着语句,觉得还是稍稍尊重一下齐思行的隐私比较好,“齐思行身上没任务,系统目前的任务相当少,硬要说的话只有一条半算是任务线的东西,其中程珝的我已经做了一些了,下一个任务估计会卡挺久;至于另一个……还没开始。”

  “系哥儿人真好啊。”趁着林系拿手机给两位乐队成员发消息,陈一逸凑到椅子后,伸出手,扯了扯青龙面无表情的脸——在最开始出货的震撼以后,平静下来的雪豹很快就意识到,在得到系统以后林系似乎一直有一种紧迫感,而且这份紧迫感自己帮不上忙,不然林系一定会告诉自己。所以,自己现在其实也就只能给一给情绪价值了,“如果是老大的话,一定不会有问题喵。”

  “是啊,有些时候我真觉得我简直是个圣人。”林系甩了甩头,启动了发动机。

  ……

  林系开到澜中育幼儿童福利院的时候,天还尚早,不到十点。

  在林系的记忆里,福利院一直都相当穷,设施啥的基本没有,冬天睡觉也都是一大堆小屁孩挤一块儿——这种时候他这种没什么毛的种族就特容易被排挤。甚至从大道出去的路都没铺,直接就是在泥地上铺了一路的旧木板,雨下太大还会被冲跑的那种。

  至于为什么他对这破路印象这么深刻——他当时就是因为人贩子跑路慌不择路开进来了,结果这木板路哪儿能开车,直接翻车栽田里去了,这才能被捡回去福利院……

  不过现在看起来确实好多了,铺了水泥路、大门也好好修缮了一下,原先的小楼重新刷了外观,旁边还建了栋大点的房子,院子挺干净,摆着有些年头但估计没到超时服役程度的游乐设施。

  比起林系印象里的福利院,现在感觉更像个幼儿园。

  而罗院长,也就是一直和林系保持着联系的罗老师就在门口迎接四人。

  林系笑着对那只热情迎上来的中年伯恩山犬握了握手,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抱歉啊,罗老师,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过。”

  “瞧这话说得,你这不是钱到了吗,钱到了比什么都重要啊!我们这儿位置又偏,路又不好走,你来不来没关系的。”

  “这话怎么听起来味儿这么怪……正常逻辑是这样的吗?”身后的陈一逸小声地和江康平吐槽着,听到这话的程珝也转过头,加入了他们的咬耳朵。

  “罗老师就是这样的,义工是好兄弟、金主是亲父母,完全是穷怕了。一直到我六年级福利院都是一副濒临倒闭的样子,后面拿到了一大笔捐款才慢慢好起来,也供出来了几个我这种大学生,我勤工俭学就是想给福利院寄点回来,不过罗老师不肯收,要我至少毕业有稳定工作再考虑这个。”

  “难怪你都组上乐队了还要乖乖回去上课。”

  “大学没那么多事啦,系哥儿甚至给乐队排练申请了学分活动,我都想报名参加了。”

  “那你来,你会什么乐器?”

  “额,卡祖笛?”

  “……”

  “其实你应该可以参加申请的时候报一些什么编曲顾问之类的位置,反正林系那边肯定同意,学校也根本不会管这种事的。”

  “我去,天才,那我以后可就负责过来听免费演出了啊!”

  “演出时间定在下午,上午大家就正常做点义工工作就行,哦对,这次来福利院我也申请了课外实践活动,而且是政治类学分,你俩记得上软件申请一下参加。”和罗老师寒暄了一会儿的林系也凑了过来,把商量好的安排分配下来,“会做饭的等会儿跟我去食堂打下手,帮忙包点饺子啥的,不会做饭的去哄孩子,做游戏讲故事之类的都可以。”

  于是,雪豹和虎斑猫就这么走进了孩子们的教室——里面,一只金豺正被一堆小孩子围在中间,小屁孩们问东问西,叫嚷着、吵闹着,偶尔还有调皮的孩子伸手去扯他相当有特色的金红毛发。屈应歪着头,眼冒金星,感觉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而带着白狼换好围裙袖套帽子口罩的林系,终于见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名为屈怀国的老刑警,这只高大的红豺此时正专注地剁着肉馅,菜刀敲在菜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触发主线任务:从叫爸爸开始吧

  支线任务“放过我,哥哥”已并入任务链】

  9

  竟然是主线任务吗?而且还能支线任务并进主线任务的?哦,程珝也有一个并入主线的支线啊,那没事了。

  屈怀国这里有主线任务倒是没有超出林系的预料,虽然看起来两条主线好像对不太上。跟着第一条主线走的话自己直接被程珝包养了根本不可能被屈怀国收养,所以两条主线根本就代表了两条不同的时间线?

  林系一边思考着,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没慢。他在洗菜,不需要什么脑子,所以他还能有闲心对着系统的问答功能问些问题——可惜只要是涉及时间线之类的问题,最终都只会得到“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的敷衍回答。旁敲侧击问了个遍都没绕开人工智障以后,他终于开始让系统在自己耳边播放任务内容。

  “主线任务β1:从叫爸爸开始吧

  “任务目标:叫屈怀国一声爸爸……或屈怀国的好感度到达50以上

  “这个世界竟然真的存在这种纯粹因为善心就愿意倾尽全力给予他人帮助的人?你已经接触了太多怀着纯粹恶意的人了,他们把你当成一件商品、一笔养老金、一个出气筒;又或是一个奴隶、一次业绩、一个贼……但在这只红豺,这名相貌威严的警察心里,你只是一个本性不坏的失足少年,或者说,一个遭遇了不应该的苦难的孩子。

  “他的心就像他的毛色一样炽热,向外释放着光与热。你不敢期待,你不安恐惧,你甚至在他想要安抚你时下意识做出了畏缩保护自己的动作,但是没有关系,他依旧会试图消融你心底的冰,治愈你身上的伤。

  “但没有人可以这样毫无正反馈地持续付出,即使他愿意成为你的父亲。那么,你愿意相信他一次吗?你想要一个新的家吗?至少,从以父子相称开始吧。

  “任务奖励:一次性存档长椅(在你需要的时候它会出现在你身边)

  “屈怀国当前好感度:+10”

  林系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决定以后果然还是不要用这个语音播报功能了。尤其是这个任务名,他觉得自己能脚趾抓地抠出四室一厅……而且这个语音在说任务目标的时候是不是卡了一下?所以你也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我叫屈怀国爸爸很不合理吧!

  把剁碎加盐杀水的白菜端到端到厨房另一端等着拌馅,林系找了个机会打开了系统页面,一目十行地快速把几个比较重要的点过了一遍——任务目标确实是好感度和叫爸爸二选一……说得好,我选择好感度。

  然后是这个存档长椅,点开竟然还能看到示意图:一个相当漂亮的雕着镂空花纹的银色长椅,光是看着就让林系感觉到了一种深刻且难以名状的幸运。

  完全理解它有什么用了……总比什么赐福、火堆、树根好。

  真够糟糕的,理论上这玩意儿越早拿到越好,但是总感觉突然对着屈怀国叫爸爸会永远失去什么东西。

  “全包猪肉白菜的?没有韭菜芹菜或者玉米之类的吗?”林系一边搅拌着饺子馅,一边对着旁边已经开始擀皮的豺狼二人询问着,“会不会太单调了?”

  “全院那么多人的饺子,分批做不同口味不管是做还是分都很麻烦,全做一个口味还可以免得小朋友们挑食,而且饺子只是主食,食堂师傅们会炒些大锅菜。”回复他的是正拿着擀面杖的屈怀国,红豺大叔似乎对今天多出来的两个义工有些好奇,努力想做出温和亲切的表情,却又反应过来戴了口罩,最后只能稍稍收敛起那很有地狱厨房狂野风格的动作,“动作很熟练啊,来做社会实践的大学生?怎么想着来这么偏的福利院?”

  林系注意到程珝的耳朵悄悄抖了抖,很明显,这只白狼也挺好奇的。

  “算是社会实践吧,我小学前六年就是在这个福利院过的。”

  “你是被收养的?你也是在这个福利院长大的?”程珝有些惊讶地脱口问道,手里的动作也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我亲生父母找到福利院了。”虽然这种话题对于找妈妈的小白狼而言可能算敏感内容,但林系本来就觉得他必须脱敏,“我那会儿的床位就在你隔壁的隔壁。”

  “抱歉……我不记得了……”果不其然,程珝的耳朵当场塌了下去,林系估计他甚至在为最开始的糟糕态度内疚。

  唉,今天也是欺骗纯良主唱的一天口牙。

  “哦——你就是小林总,当时追嫌犯的时候真没人想到车上的是林家少爷,老罗不止一次跟我说还好那几年没把你饿着。福利院没倒闭可全靠你定期捐款!”屈怀国也瞪大了眼睛,从他直接飙到+40的好感度就能看出来他现在心情很好,林系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受过屈怀国帮助竟然是真的,自己竟然是被他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

  “不至于不至于,我就只是给了些钱,屈叔时不时来帮忙当义工才是真的让人佩服。”

  “跟我就别客套这些了哈哈哈。”

  这个时候就能体现出来了老手和萌新的区别了,林系和程珝聊着聊着手上动作就停了,但屈怀国的速度可一点没慢,先前拌好的馅还不够他一个人包,菜板上很快就铺上了好几排饺子,随后他便摊开手,眼巴巴地望着林系手上的盆。

  “抱歉抱歉!”反应过来的林系把手里只需要再搅拌几下的馅往程珝手里一塞,转身调起最后一盆。而程珝则是端着盆凑到了屈怀国跟前。

  “屈叔还记得我吗?我是程珝,也是这家福利院长大的,去年刚考上大学,不过我也差不多四年没回来了。”

  “你这话说得,好不容易出个大学生,老罗都快把你挂嘴边儿了,哪儿能不记得。不过你确实长变了啊,高中几年长高了这么多?戴口罩我都认不出你了。”

  “那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

  程珝把拌好的肉馅放到了桌上,拿起一张饺子皮,放馅、合拢、捏褶,最后包出了一个和屈怀国的元宝饺不同的一字饺。

  “我知道罗老师很爱我们,福利院也确实已经成了我的新家……但是我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噩梦、那些旋律,始终就在我的脑子里。那晚的事情就像隔了层纱,我看不清、看不透,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成孤儿的,我想知道我的过去、我父母的过去。

  “我知道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但至少,请告诉我他们的死因。找到他们是我努力到现在的理由,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一直查下去。”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一直到屈怀国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们……确实已经死了,但具体的事情,我确实不能跟你讲,我很抱歉。”

  ……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程珝肯定早就问过屈怀国他父母的情况,这件事林系用脚都能想到——福利院的孤儿想知道父母的信息,恰好他所在的福利院几乎每周末都有一个警察过来做义工,“就算你没参与过他父母的案件也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消息吧,还是说有什么内情?”

  而此时,这两位关注程珝心理健康的“老父亲”正站在教室门外,简单对着信息。屈怀国揉了揉眉心,面露苦涩:

  “我确实查过他的事儿……他是虞阳省那边送过来的孤儿,我的朋友告诉我他父母当时的事还闹得挺大的,但男方家里那边觉得影响不好就把事情压下来了,连孩子也不想要了。朋友也警告我别太深入,我现在连他爹妈是谁都不知道,而他是被家里亲戚抛弃这事儿……实在是不太好跟他细说。”

  “最大的受害者都没有知情权?我简直要怀疑他记不清那些小时候的事的原因是有人下黑手了哦。”林系发出一声轻笑,虞阳到澜旭,这都快横跨半个国家了,“我猜猜,家暴致死以后畏罪自杀?”

  “别瞎猜,法治社会哪儿来那么多下黑手的。”屈怀国狠狠拍了一下林系的背,青龙一个踉跄差点没扑出去。回头却看到红豺满脸无奈——就差直接告诉他其他地方都差不多猜对了,“本以为他长大了就会忘了,结果他好像反而陷进去了……”

  有钱人家里的大手,真黑暗吧。

  “我去抽根烟,你小子先进去吧。”

  “要带着三手烟见福利院小朋友吗?会不会太恶劣了。”

  听完这话的屈怀国只好把原本都要掏出来的烟盒塞了回去,他没好气地揉搓了一下林系的头,又在青龙哭笑不得的表情里推着他一起走进了教室。

  “危急时刻,只听到乔乔对着卡兹大喊一声:‘你的下一句话是:这也是你算计好的吗乔乔!’,而就在卡兹被乔乔吸引注意力的一瞬间,从火山中喷涌而出的灼热岩石再次将他掀飞,滚烫的气浪裹挟着卡兹无法逃开,不断向上。惊惧之下,卡兹竟然真的下意识对着乔乔怒吼:‘这也是你计算好的吗乔乔!’”“哇!”

  “叔叔,你能再表演一次那个吗,就变色那个!你可以左半边脸是金色右半边脸是红色吗!”“能叫哥哥吗……而且不要说得像是什么戏曲变脸一样啊……”

  “哥哥你这个琴的声音好像放屁啊哈哈哈哈哈!”“你别瞎说,哥哥的这个叫吉他,我在电视上看见过!”“其实这个叫贝斯……算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看得出来,带孩子三人组的工作能力差距相当大,还有个先一步进来的程珝正安静如鸡地坐在罗老师旁边,手里抱着一把小小的木吉他,轻轻拨弄着琴弦,不知道在想什么。

  ……

  福利院的伙食并不算好,今天中午除了饺子没有荤腥,只有三盘小菜。

  毕竟,虽然大部分人不知道,但是林系每个月给福利院捐的款都是从他自己的零花钱里拆的,家里那老头铺了路、捐了楼已经相当仁至义尽了,后续还要他一直把这福利院供着属实是有些不讲道理。

  众人费了些力气,终于把这群吵吵嚷嚷的小家伙送上了床。几个人躺在专门腾出来的宿舍里,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一阵阵的呼吸声。林系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但他还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毕竟这大热天的,就算是为了空调,大部分人也会更宁愿呆在这个房间里。

  哦,还真有空调房里也呆不住的——他听到了隔壁床位传来的轻微响动。林系微微睁眼,看到程珝已经悄无声息下了床,正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

  白狼还带着那个有些陈旧的木吉他,离开宿舍的他一路向上,走上了这栋楼的天台。夏日的阳光燎人且刺目,他站在天台边缘,微眯着眼,眺望着澄澈蓝天中的白云被风扯开、拉长成细丝般的形状。

  “你要是从这儿跳下去那我可就真没办法了,救护车开过来都得几小时。”

  “你似乎对我有偏见?虽然不太确定,但你好像总觉得我很脆弱。”林系没有隐瞒什么的习惯,所以他跟踪得大大方方,程珝自然不可能发现不了。

  “你不脆弱吗?只是确定了父母的死讯就产生了虚无感。”林系笑了,他蹲在天台门口的阴凉处,对着回头的程珝摊开手,“澜中理工大学好歹也是个双一流大学吧,长得帅、成绩好、会弹吉他,那么多人喜欢你。”

  “我记得你学的是金融不是心理?”白狼也跟着咧开嘴笑了笑,“但是我的父母已经看不到我了不是吗?”

  “是啊,所以我不太懂心理方面的问题,我只是在陈述这些事实。别赌气好吧,你知道我没那种意思的,况且你的价值不跟找到父母绑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给福利院捐款的事?你早就知道我是这个福利院的孩子对吗?”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每个月生活费额度无限,零花钱捐完都还能剩个万把块,够我花了。”

  “你知道吗?你的捐款让福利院离开了赤贫线挣扎的状态,罗老师也终于有额外资金给大家买一些玩具或是别的东西,例如……这把吉他。”

  “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这不是很好吗?我乐队的吉他主唱竟然是我自己启蒙的。”

  程珝一时有些无言。

  “……今天下午的演出,我会好好对待的。”

  “放心,为了罗老师和那群小屁孩我和康平也会努力不拖你后腿的。”估摸着程珝现在应该不至于再跳下去的林系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指了指他手上的儿童吉他,“你还睡午觉吗?不睡的话要不要给我弹一段?”

  “啊?”

  阳光下的他凝视着青龙,阴影里的青龙也坦然地与他对视,明明都在天台,距离却似乎很远。

  但在他轻轻向着天台边缘后退半步时,青龙被吓得绷紧了身子,猛地追出来好几步。

  现在没那么远了。

  他笑出了声,身后吹来的微风扰动着他的毛发,带来些许清凉。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光透过指缝,在他的脸上落下几道流动的光斑,像是伤口上新生的稚嫩皮肤。

  他抱起了那个木吉他,轻轻拨弄琴弦,不能调音的儿童玩具声音单一、扁平,甚至有些难听,但他还是张开了嘴,低声弹唱着,弹唱着向林系靠近。

  弹唱着远离身后的悬崖。

  10

  影响力5w,是一个相当模糊但确实困难的达成条件。

  在看到任务要求一开始,林系还只是以为有五万粉丝就好,那样的话这个要求在互联网时代并不困难,只要顺着当前网络热点发布复数质量不低的作品即可,例如原调填词翻唱当下正火的少女乐队动漫里面的歌之类的——这对程珝而言并不困难,或者说难听点,某些咕咕嘎嘎的主唱现场水平和白狼之间大概差了两个小姨……

  会赢的!

  只可惜在更新后,林系询问系统得到的回复是“影响力指的乐队可以直接影响到的人的数量”,翻译一下就是:真的会,至少真的会愿意为了你的乐队来线下听live或者在线上蹲守新歌发行的粉丝,网络上那些图个乐子顺手点点关注,事后你不更新也懒得取关的人是不行哒。

  总而言之,考虑到国内环境,这基本是一个在正式出道前不用考虑的任务。

  果然还是用自己的方法一点一点把程珝拉回正道比较合理。

  “紧张吗?”后台——说是后台,其实就是一个小房间,看着还在小心翼翼调弦的白狼,林系握住了他的爪子,“别调了,准不准你心里没数吗,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台了。”

  “这次不太一样……”程珝低着头,轻声回应着,他反握住林系的手,像是在玩什么捏捏玩具一样按捏揉搓,“不管是地点、观众,还是队友,都不一样。但我觉得我应该不是紧张,相反,我有些兴奋,有点闲不下来。”

  “行,那我希望你能享受这次演出。”林系淡定地抽出手,这让程珝眼底流出一丝失望,又在林系捏住他的脸与他对视时尽数消退,“这次表演和你的目标、和你的成名毫无关系,但是你还是会乐于参与。所以,记住这种感觉吧,主唱大人,你天生属于舞台,展露你的光彩本身对你来说就是一种快乐,这份快乐不需要由任何东西修饰。”

  在程珝做出回应前,林系收回了他的手,转过头拍了拍手,示意另一头,满脸“否便样衰了”的江康平看过来。而后台的门也适时地被罗老师打开:

  “准备好上台了吗?”

  三人对视一眼:

  “当然。”

  ……

  为了这场表演,福利院特意腾出了一个平常不怎么用的多功能室,里面有一个比讲台大不了多少的半圆形舞台,虽然台面已经布满了划痕、头顶的日光灯也不时发出轻微的嗡鸣,但是也确实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环境了。

  好在林系还带了小音响和部分舞台装置,音质不差就已经足够了。

  台下的孩子们坐在小板凳上,有的还抱着自己的毛绒玩具,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些嘈杂,大抵是第一次有人来给他们表演节目吧。罗老师和其他工作人员穿行在一排排小朋友中间哄孩子,林系还发现了某只雪豹的身影——看到他们上台的陈一逸正开心地对着舞台这边挥手,他身后的小朋友则是兴奋地抱着他的大尾巴——他倒是如鱼得水,先天带孩子圣体。

  屈家父子也倚靠在墙边,屈应正指着白狼,似乎是在给他爹介绍程珝是什么音乐天才,又被他爹不知道问了什么,突然一脸尴尬地说不出话——九成概率是被问了在哪儿听的歌,哈哈,酒吧选手坠机了。

  “一人一段solo试音?热热场子?”程珝已经背上了他在乐队里才会用的电吉他,他似乎真的很兴奋,不待两人回应就已经一脚轻踩效果器,手指翻飞,开始灵活地拨弦。激昂的音调瞬间将嘈杂的空气劈开后直上高潮,将音符锻成焕发着熔岩橘红色的金属流肆意泼洒。

  哦,原来你是玩摇滚的,你不说我都忘了……才怪嘞,为什么这种时候开始给小朋友们弹硬摇滚了啊,明明选曲的时候相当保守吧!

  林系和江康平对视了一眼,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反正只是节奏快了点风格重了点,又没到核的程度,还不至于需要筛选受众,而且只是一小段solo……自家主唱自家宠呗。

  于是,在一人来了一段暴动似的摇滚solo开场以后,台下已经彻底安静了——感觉要是录像放出去可以直接快进到“后来世界百大摇滚乐队成员里,有九十七位来自这所福利院.jpg”。

  “啊啊,咳咳,刚刚只是试音。”最后,程珝凑到了话筒前,试了试话筒的效果。他的白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光,似乎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他温和地扫过台下的孩子,似乎想从里面找出自己或是另一个人的痕迹,最后转过头,对着林系轻轻点了点头。

  与试音不同,从林系的指尖流淌而出的,是明快跳跃的旋律,像是笑声在空气中轻盈地翻腾。音符清脆,如同火花从琴键迸出。江康平贝斯的低鸣顺势加入后,稳稳托住了雀跃的旋律,旋转、串联成一道道电弧,传递至身体各个角落。

  预录的鼓点在效果上终究差了一筹,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键盘和贝斯筑起了节奏的骨架,程珝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吉他的曲调活泼而轻快,像是夏日午后的一阵微风,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进来。

  他的嗓音也适时响起,干净明亮,歌词简单却充满活力。如同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台下的孩子们终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发出惊喜的呼喊。有的孩子甚至站了起来,摇晃着尾巴鼓起掌,节奏虽有些杂乱,但也热情地试图跟上节拍,笑声和尖叫即使在罗老师杯水车薪的管束下也几乎压过了音响的声音。

  “这好像是,最近比较火的一个动画片的主题曲改编的?”不太懂小朋友们的屈应凑到了跑到后排避难的陈一逸身侧,贴着他的耳朵加大声音问道,得到了一个被吵到耳朵的幽怨点头。

  对于乐队演出的风格,早在第一次排练那日就已经定下,模拟提琴弦乐的键盘将音符从天边泄下,贝斯的低频音调则是给这首欢快的曲子铺出道路,让程珝的吉他和歌声在这片空间肆意奔跑。白狼的声音在高潮处昂扬,他的尾巴晃动着,嘴角上翘,让这首曲子融化在每个人的笑声里。

  一曲终了,三人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很难说究竟是唱跳演奏的问题还是这么多人挤在这个空调功率不足的房间的问题——但是谁在乎呢?林系对二人竖起了大拇指,比了个“要不要休息一下”的口型,却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以后猛地摇头。

  于是,青龙笑了笑,握住了身前和声用的话筒:

  “看起来,大家都听出来刚刚是什么歌了对吧?我知道院里半年前才配了电视机,这部动画片好像是晚上七点的动画梦工场播出?大家喜欢吗?”

  “喜欢!!!”

  “哥哥,你们会唱那个那个,星相战士的主题曲吗?”一只外向的小老虎已经突破了本就不多的工作人员的封锁,他跑到舞台下方,满怀憧憬地扯了扯站在最前方的程珝的裤腿。而在程珝不知所措该怎么回复时,林系代替他开了口。

  “不允许点歌哦小朋友,你们如果有什么想听的歌,乖乖坐好等演出结束,私底下找这只白狼哥哥给你们唱怎么样?他最喜欢听话的好孩子哦。”

  程珝有些惊恐地回过头,正对上林系面露微笑地对着他耸了耸肩,随后,又见林系轻轻拍了拍话筒侧面。

  “所以——小嘴巴!”

  “不讲话!”

  罗老师还真是一套训孩子的话用个十几年都没带改的……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孩子们,林系比出一个ok的手势,退回了键盘后。

  依旧是键盘的声音引出前奏,只不过这次却是吹奏乐混入了电子音色,交响与电子的结合,像是漫步于沙滩,触碰到飞溅的浪花。“知音”正忠实地将林系的所见所感所想传达出去,几乎是炫技一般的交错曲调铺设出这片海洋,而林系就这么走在前方,引领着听众深潜入海。

  奇异活泼的电子音,如鸣环佩,游鱼似的环绕在众人身侧,顺着向导手指的方向,大家一路向下。

  吉他与贝斯的声音混合着响了起来。颤动的琴弦奏出波频,打破深海的沉寂,绚丽的色彩层层叠叠,又在其下蕴入稳重而有力的心跳,展示着自然与生命的律动,描绘出那海中生命的一鳞半爪。

  程珝的声音低缓而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刺穿空气,直抵人心。一直到副歌处逐渐攀升,带着一丝颤抖,却不是脆弱,而是某种重生的力量在迸发。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拨动,吉他的共鸣箱里流淌出急促的音符,像呻吟,像喘息,最终迸发出咆哮。林系的键盘紧随其后,音符如星光洒落,点亮了整首曲子的情绪。

  昂扬的人声让那一道庞大的身躯冲开汹涌暗流的拖拽,又拉扯着众人向上,龙爪破开海浪,跃出水面,自由翻腾。

  飞鸟自天空俯冲,围绕在破海的巨龙,音符在高音处绽放,击浪弄潮,扶摇直上。

  晨光从地平线升起,破海、破晓,亦是破茧。

  ……

  演出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毕竟准备时间也就那么多,大家确实也就只能整出来这么几首,更何况,就算是“知音”也做不到让所有小朋友都静下心来坐这么久光听歌。

  掌声渐渐止息,喧闹的多功能厅逐渐归于平静。孩子们被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领着离场,有几个小朋友还一步三回头地惦记着点歌的事,估摸着这支半成品乐队也确实是得到了自己的小小粉丝。

  陈一逸在演出结束以后就已经奔上台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到了林系身上,兴奋地分享着他第一次听演唱会——至少在他心目中这就是演唱会——的畅快。又在林系“你赶紧起开,收拾设备了”的吐槽里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忙,小心翼翼地将音响与话筒线卷好。

  不知道为什么,林系总觉得屈应看自己的眼神带上了些嫌弃,弄得他差点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弹岔了。

  屈怀国的主线任务1已经完成,这位老父亲本来就对慈善人士林系颇有好感,加上知音的效果,听完一场演出凑够50好感度并不是什么多困难的事,而拿到了长椅存档点以后林系也是感觉一下就安心了起来。

  江康平看了会儿手机以后也凑了过来,表示能不能把演出的录像发出去当广告试着找找合适的鼓手,或者他爸直接邀请去他家在琴华区的livehouse演出,林系则是让他自己决定就好,如果要去演出记得和程珝商量好时间。

  已经搬着键盘准备下场的林系正在想找个地方看看主线任务β2,抬起头,却发现程珝还站在舞台中央,吉他还挂在他的肩上,像是发呆忘了下台一样,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劲儿这么大吗……

  正当林系想要叫程珝一声的时候,白狼却突然动了,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观众席,转过头,目光落到林系身上。他的尾巴甩了甩,像是还在斟酌,手却已经抢先一步动了起来,拨弄琴弦,一串低缓的音符就这么流淌而出。

  这下另外几人也抬起了头,而程珝,则是目不转睛地直视青龙,张嘴哼唱了起来。

  这是在天台上时他哼唱的曲子,没有填词、没有编曲,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些迟疑的徘徊,这份蒙在雾中的情绪甚至无法触发“知音”的判定,但他就这么生涩地继续哼唱着。

  林系想灌输给自己的道理,自己一直都是明白的。但是即使是到了现在,自己依旧说不清自己的价值,证不明自己的存在。零碎的记忆给自己带来的,是“我是谁?我从何来?又往何去?”的终极三问,而谁又能知道这种无意义的空白又要如何填补?

  自己仍未理解。

  他的弹唱逐渐顺畅,像是学步的婴儿迈开腿、伸出手,磕磕绊绊地开始行走。他就这么与青龙对视着,在那对蔚蓝的眸子里,捕捉到了自己的身影。

  但至少现在,至少在这一刻,自己已经被看见了,不是作为一个群体的一份子被照顾,而是作为程珝这一个体被看见了。

  林系,你真是太狡猾了。

  11

  伴随着手机里的视频步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也消散在了空气里,病房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房间内并未开灯,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红虎漠然的脸,给他凭空添上了一份憔悴的气质。

  【正在当圣人,勿扰:“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听完稍稍评价一下吧,尤其是键盘独奏部分和主唱相关的部分,最好可以有一些直观感性上的感受,我需要测试一些东西。”】

  聊天框里,顶着经典默认头像的学弟已经发来了消息,实话说,在这个好友申请发过来的时候齐思行还以为是什么骗子,毕竟在互联网社交里,头像某种意义上决定了第一印象。

  只可惜学弟好像是一个对网络社交毫不在意,甚至对现实社交也毫不在意的怪人。在成功加上好友以后就立刻对着林系空间照片墙朋友圈一顿窥伺却一无所获的齐思行如此想着。

  哦,也不是一无所获,借着添加好友时的备注,自己终于知道了学弟的名字。但是学弟加自己好友却只是因为他想让自己评价一下他乐队的表演……

  作为学生会长,齐思行当然认识程珝,毕竟他们乐队想搞校内演出正常来讲是得在他那里报备的——虽然那群公子哥很少愿意给他这个面子。而程珝的乐队早已解散这件事他也是略有耳闻,目前看来,应该是组上新乐队了。

  看着暂停在最后一刻的视频里,那只白狼神采飞扬和青龙合奏的样子——眼神都快拉出丝了,他熄灭了屏幕,将上面的内容换成了倒映的虎脸,麻木又漠然。

  他抬起手,努力拉扯着自己的嘴角,一点点调整,直到屏幕上的自己恢复了那个游刃有余的阳光学生会长的笑容。

  ……

  “芜湖!”回到寝室的陈一逸长舒一口气,放松地躺上了床,又迅速切换成了电量耗尽的模样,抱着抱枕不时发出几声哼唧。

  “让你少吃一点,吃撑了吧。”林系无奈地坐到雪豹的床沿,轻轻戳了戳他已经鼓起来的肚子,“明明我都跟你说了不会有称重罚款之类的规矩……你确定不需要我去给你买健胃消食片?”

  “不用啦!可是真的很好吃啊!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高级的自助。”

  “你还想吃的话我回头再带你去不就行了,一趟自助吃三份主食可真有你的,而且鹅肝和鳗鱼三份三份地点你是真不怕腻着。”

  “他那个番茄的酱解腻的,虽然吃到后面还是有点……该多上几份希鲮鱼的,生鱼片竟然还有这种口感和味道,高端自助就是不一样。”

  “那是合成的,而且也不是什么高级东西,毕竟是自助餐。”林系看着陈一逸一副肚子里还没消化完就开始怀念上了的表情,对着雪豹的脑门来了个脑瓜嘣,“不过这家处理得挺不错的,甜味相当明显,很适合没什么吃过刺身的初学者。”

  “好吃就行了嘛,我觉得那个刺身拼盘里面就这个最好吃。”

  确定了自己的室友不至于在宿舍吐出来后,林系这才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

  【思行合一:“演出效果相当好。有兴趣参加一下大四的毕业晚会吗?”

  思行合一:“键盘的铺陈和贝斯的节奏感很稳,给了主唱很大的发挥空间。不过客观来说,程珝的个人水平在乐队里有些过于突出,solo部分几乎盖过了整体的平衡感。”

  思行合一:“直观感受上就是好听,单纯从音乐里也能感觉到那种偏积极的内涵,和歌词结合得还不错,在业余水平里已经称得上拔尖了。”】

  “果然啊……”林系喃喃道,简单对齐思行道了个谢以后,打开live的录像,将手机横到了陈一逸面前,“你现在听还有刚看表演的时候的感觉吗?就那种,画面感。”

  “什么感觉?还是很好听啊,不过画面感的话,现场和录像本来就有区别吧。”

  “也就是说线下表演和录像视频有差距对吧。”

  “你这么提醒我的话,确实感觉有一点。”

  果然,“知音”的效果只在现场演奏的时候生效,但是听过现场版的人看视频也能想起当时收到的知音传达出去的东西,所以差距不大……怎么听着像是什么群体催眠洗脑一样?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的林系摇了摇头,打开乐队小群,准备通知一下以后乐队的发展倾向——更偏向线下演出,线上视频只作为辅助,最好线上发布的视频都是live表演过的,保证有人听过。

  敲击屏幕的手打下了一长段话,正准备发出去,却又在最后停了下来,将这段文字复制粘贴,收进草稿箱——看一四这模样就知道了,一群人累了一天又去自助餐厅大吃了一顿,自己何必大晚上的谈工作影响人家休息。

  而就在林系放下手机,准备先查看一下新主线的时候,一双手臂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雪豹把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带来一阵灼热的气息。

  “系哥儿,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有帮到你吗?”

  “喝醉了?怎么想着问这个?”本想嫌热把陈一逸推开的林系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点开手机的智能遥控器,打开了空调,转而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带起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我今晚喝了多少系哥儿又不是不知道,就一点点冰酒哪里会喝醉。”白色大猫轻轻撞了一下青龙的脑袋,把脑袋埋在林系的侧颈,叹了口气,比喝醉了还像喝醉了一样絮絮叨叨着,“我就是很单纯地……不想就这么单方面地被你照顾。

  “我还记得我刚来宿舍的时候,你已经把房间全部打扫干净了,甚至连我的床位和桌子都擦干净了,为的只是让我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和闲心和你约法三章宿舍的规矩。我当时还以为那种《霸道少爷霸凌我》的事情要落到自己头上了,结果你这么大费周章,最后只是提了一些正常人礼貌上的问题,甚至还说如果我接受不了你会直接出去住。

  “当时我就在想:‘我这是撞大运抽到ssr室友了啊!运气也太好了!’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遇到你简直是我这前二十年人生里面最幸运的事,你也不是ssr,你是ur,哈哈哈。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不,甚至有一些好过头了。

  “你一点都不喜欢欠人情的,所以你找我帮忙配电脑、签到代课、修随身听后,我提出让我用你的电脑打游戏、让你帮我带奶茶、陪我去参加道馆赛……我知道你会同意的,不管两件事实际上是否等价,你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陈一逸顿了顿,抱着林系的手也紧了几分,急促的心跳透过两人相贴的胸与背传了过去,显得有些紧张。

  “我现在,想对你提一个请求,所以,能请系哥儿告诉我吗?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有帮到你吗?”

  “你怎么整得跟要告白一样,我对你哪儿有这么客气,不都是有什么事儿直说吗?你有什么要求也直接说呗,合不合理我答不答应自有判断不是?”林系哭笑不得地回应着,奈何自己的室友大有一副“你不回答我不放手”的趋势,“唉,我今天邀请你其实就只是单纯想着让你来听听演出,变成义工抓壮丁其实也是意外……但是我必须得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帮了我很大的忙,你简直是带孩子领域大神。”

  说完,林系轻轻扒拉了一下雪豹的脑袋,转过头,和脸上已经明显泛起红晕的雪豹对视着——常威,你还说你没有喝醉!等待着他的请求。

  “那么,系哥儿我的请求是,今晚,至少是今晚,请好好休息一下,可以吗?”陈一逸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阳光爽朗的笑容,搂着林系腰部的手逐渐往上,扶住青龙的脑袋把他转过去,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从你觉醒这个系统开始,你就没有停过,明明才两周多一点,你都干了多少事了。我知道你有好好安排休息时间,但这不是说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不知道你的行为有哪些出自自己的想法,有哪些出自系统,但是我知道,能让系哥儿你这么有紧迫感的事情,一定相当重要吧。明明你心里比我有数得多,我提出这个要求可真不合理。

  “但我发现咯,在你的音乐里,在演出的后半段,在某一瞬间,你的琴声里面传出来了一种如释重负一样的感觉,是完成了某个系统任务吗?那么,先前一直压在你心头的巨石已经挪开了对吗?

  “而现在,你大概是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毕竟策划就是这样,喜欢搞什么单机联网、每日任务、体力条的金三角,压榨玩家的日活、在线率、登陆率……这么类比可能不太礼貌,但是,至少今晚,系哥儿你能不能放下系统永无止境的任务,好好休息一下?”

  林系愣了愣,今天大清早就去医院看望了齐思行,又驱车几小时去福利院,做了一天义工、午休被程珝给打断了、中间还开了一场live,再开车把人送回家——作为司机,他可没办法在车上补觉……实话说,就算林系称得上是精力充沛的类型也很难不觉得累,而在有人刻意点明以后,更是能感觉到从自己身体内部正传出来阵阵疲惫。

  反正已经拿到了存档点,而且还是需要的时候会自动出现的类型……那么,休息一下似乎也无妨?

  “好好好,那我今天就先不看任务放松一晚。”青龙叹了口气,顺着身后雪豹的力,直接躺到了这个肉垫身上。

  “等等,别压上来,卧槽系哥儿你好重,肚子肚子,要是在宿舍吐出来的话,人生就这么结束了罢……”

  吓得林系赶紧一个翻身下了床,他转过头,看着床上努力和消化系统战斗的雪豹,笑出了声:

  “好了,那我先去洗澡了,你也记得洗了澡再睡,毕竟出了汗。”

  而听着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还在安抚自己肚子的陈一逸猛地一拍脑袋——不对,那我要是真顺势吐床上了,没有备用床上用品不就只能睡系哥儿床上了吗,而且因为是他导致的他百分百不会拒绝啊!哎呦,怎么这么不懂把握机会。

  这下本来还昏昏欲睡的雪豹终于是睡不着了。

  ……

  金融大二周一早上是没课的,也因此,打定主意准备听劝休息一下的林系并没有设置闹铃。

  但他还是不到九点就醒了。

  他是被一道惊雷吵醒的。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无法精准预测的东西,也许只是普通的城市效应,又或是不同气团的微小交汇,但总之,大洋彼岸的蝴蝶已经悄然扇动了翅膀,一场无法被气象模型捕捉到的对流性雷暴云团,如此迅捷地聚拢在了澜中市的上空。

  随着闪电的开篇,瓢泼的雨水倾盆而下。

  一个风雨交加的阴天。

  12

  “咔嚓——轰隆!!!”伴随着炸响的轰雷,林系猛地睁开了眼。

  昨晚设置的空调还在忠心地工作着,吹出一阵阵凉风,配合门窗将闷热阻隔在外。但苏醒的林系只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扶着头,想要回忆,却发现脑中的梦魇早已消退至了却无痕。

  明明没有喝酒,结果比宿醉了还头疼……虽然自己从没宿醉过。对面的床位已经空了,看起来陈一逸相当罕见地心血来潮去上了他今天的早八。

  林系是那种醒了就一定会起的类型,于是他下了床,穿好衣服,从桌下的暖壶里面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从苏醒开始,他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种不妙的预感,这让他有些焦虑。他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发现作用不大以后,又坐到了椅子上,打开了系统页面。

  【主线任务β2:让我同你携手

  任务目标:与屈怀国一同为于青妍扫墓

  5月27日,一个对屈应、对屈怀国、对未来的你而言,都相当特殊的日子。这是屈怀国的妻子,那位英姿飒爽的女警牺牲的日子。每年的今天,屈怀国都会驱车前往她的墓地为其扫墓,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林系没再继续看,他已经冲出了宿舍的门,拨响了屈应的电话。

  今天是5月27日。

  又一声闷雷响起,此时,离开空调房的林系才终于意识到,他一直在警惕的暴雨天,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已然来临。

  明明自己应该考虑到的,天气预报具有强时效性,澜中这块儿属于季风气候更是如此,像现在这样的突发暴雨甚至称不上少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的焦虑感从何而来了,这反而让他轻松了不少,甚至原先还处于混沌中的思绪迅速被他找到了线头。

  作为存档点的椅子并未出现,这是否意味着此时的情况并不危急?不,同时还有可能是这个存档点并不是为这件事准备的,那本质上是一个四年前的任务的奖励,所以自己依旧得行动起来。

  宿舍底楼有几个人正在甩干着身上的毛发,看得出来无论是雨衣还是雨伞,在这份暴雨面前都只是自欺欺人。这也方便了林系,他就这么什么雨具都没准备地打开了宿舍楼的大门,楼外的暴雨已经连成雨瀑,甚至到了让人眼前全是白雾而影响视野的程度,汹涌的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几乎将林系拍回了室内。

  “同学你干嘛……”身后的呼喊声轻易地被林系甩到了身后,淹没在了雨中。他将手机放在耳边,将声音调到最大才能突破这片暴雨的轰鸣。

  “许叔,能给我屈怀国现在可能的位置吗?

  “他和他儿子大概率是去给亡妻于青妍扫墓了,也是警察,牺牲的时间就是今天,我不知道她葬在哪儿,不过父子俩现在的位置似乎信号不好或者没有信号,郊区或者乡下吧,我记得澜中没有墓园。”

  几句话间,林系已经一路狂奔到了车库门口,还好,看起来学校的排水功能姑且还是有好好运作,地下车库不至于变成什么地下池塘。而在林系拉开自己的小车车门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随后,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

  “没事,现在临时安排人不方便也没关系,毕竟在下暴雨,尽量找吧。可以正式申请警方那边调用高速路口监控之类的,不会有问题的,老爹那边事后我去说。你就当我有超能力或者特殊的消息来源吧。”

  林系开门时看到的画面,一时之间很难精准地用语言来描述:一张银色的长椅以一种很难理解,但是看着相当自然的形式取代了他驾驶座与副驾驶的座位,正向外散发着温柔的光辉。

  所以现在果然就是需要它的时候啊。林系如此想着,靠上椅背——在他激活存档点那一刻,长椅就已经恢复成了原本的车内座椅,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深吸了一口气。

  而长椅那有些复杂的效果,此时也已经自动浮现在了他的脑子里:

  就像和它外形完全相同的、空○骑士里的存档点一样,在林系坐上椅子的那一刻,这个时点就已经被刻录存档,而想要读档的方法也很简单,死。

  毕竟人生不像游戏那样按下esc就可以调出菜单,这基本也符合林系的预期,甚至它的功能比林系想象中更加强大——它的“一次性”,指的并不是只能回一次档,而是只能选择一次时点,在完成了存档以后,它可以让林系无代价的回档五次。

  而在五次之后,想要继续回档就必须完成类似于游戏里那样的机制——林系的随机一部分记忆会被抽取出来,在他上次死掉的地方生成一个暗影,只有杀死暗影才能拿回记忆,杀死暗影前死掉则会永远失去这部分记忆,重新回档,生成新的暗影。

  是的,即使没有杀死暗影就死掉,依旧可以回档,想要结束回档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所有的记忆都被洗掉,或者完成系统的全部任务、通关游戏。

  这个草台班子系统,第一次展现出了如此不讲道理的,超自然的伟力;也第一次,亮出了这份伟力的代价。

  林系打开了车顶灯,抬起头,却发现后视镜里的青龙早已恢复了他平静的模样。

  他并不在意这可能被洗掉所有记忆的风险,他也不会用这份伟力去干什么享受人生之类的事。

  做出决定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

  在轮回系作品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至少在林系看来,是信息。

  你的动作技巧可能因为身体的变化而变形、你的物质准备会因为回档而全部消失、你的对手也会因为你的行动变化而改变……自己的无条件读档是有次数限制的,因此,自己需要尽可能地压榨每一条命以获得更多的信息。

  【屈怀国曾以为,在自己的妻子死后,痛苦会成为他剩余生命的唯一,但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他们的孩子,屈应活了下来,而且作为早产儿的他并没有什么身体上的残缺,是个健康的孩子。

  【他不知道他在急救室外听到婴儿啼哭声时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但无论如何,这个奇迹般的孩子应该得到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他将自己的悲痛埋在了心里,从一个丈夫成为了一个父亲,同时承担父亲与母亲的责任。

  【每年的扫墓,是他抒发自己悲痛的唯一途径。但是,作为一个相当容易与人结仇的老刑警,行程如此固定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这项行程的内容是前往信号不佳的郊区入山扫墓。也因此,这属于他妻子的忌日,终于也在四年后,成为了他的忌日。

  【当然,这并不是你这个还得复读初三的学生应该考虑的,你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来得及让他改变这个习惯或是想出办法拯救自己的新父亲。

  【而现在,你需要的也许只是握住他的手。

  【任务奖励:词条·凡人的智慧(佩戴该词条时,可以将你的思考能力与学习能力保持在自身的巅峰状态,不会因为任何因素降低)】

  很好的奖励,感觉像是为了给初三复读追进度用的,但是暂时获取不到,所以不用考虑。一边想着,林系一边发动了汽车,顶着暴雨开出了停车场。

  结合支线任务与主线任务,基本可以判断出来是有人人为制造了一场车祸致使屈怀国身亡。而两个任务又展示出了些许矛盾:

  支线任务中,屈怀国知道了自己被冤枉偷窃班费的事,那就说明在出事前他能够收到消息;而主线任务则强调了信号不佳的郊区。如果这两次任务的指向可以被视作同一件事,再加上警局那边大概率可以提供的于青妍的墓地位置,即使无法确定屈怀国已死因此无法立案投入人力调查,也应该可以根据起点到终点的信号覆盖情况大致缩圈判断事发路段。

  自己可以等到家里以及警方查出足够的信息以后再读档,但是救人只能靠自己救,林系相当确定这一点,今天的事情太过突然,加上暴雨的影响,不管是如何下命令或是报警都不会有拿到一手消息且会立刻行动的自己动作快。

  所以,自己此时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寻找案发地点的任务分发出去以后,练车熟悉暴雨时的路况,为后续回档做准备。

  再次将重新考虑汇总的信息发给许叔以后,林系直接把手机挂在了持续拨打屈应电话的状态,一直到不知道那个机械的女声说出了多少次“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被林系放在视野右上角的系统终于发出了剧烈的震动,青龙的耳边也响起了急促的警报与蜂鸣。

  【主线任务β2:让我同你携手,已失败】

  【支线任务:放过我,哥哥,已失败】

  “……”沉默着,林系将车停到了路边——他已经一路开到了高速路口,而此时,高速路也已经因为暴雨封闭,这说明屈家父子需要提前下高速或者干脆走的小路,也算是进一步的线索。

  他关掉了还在拨号的手机,记下了现在的时间。

  所以,第一案发地点在没有信号的区域。

  暴雨已经开始渐渐转小,仿佛这场雨本身就是给这次谋杀准备的一样。林系坐在车里,双眼死死地盯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以后,调转车头,踏上了返程。

  ……

  林系的车在雨水渐小的街道上缓缓停下,澜理工的校门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摇下车窗,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吹进车内的湿冷空气。

  一片黑暗的视野里,半透明的屏幕随着他的心意浮现,两个失败的任务依旧闪烁着,呈现出濒临破碎的质感。

  意思是可以挽救吗?还是别的什么?林系不太确定,但他希望是。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车门,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进校园。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快,一个青龙学生冒着暴雨冲出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校,甚至惊动了导员。好在林系家里那边动作更快,许叔已经联系了校方,简单以“紧急家庭事务”为由搪塞了过去,学校也没深究——毕竟林系的背景摆在那儿。

  回到宿舍楼时,林系已经快把一身湿透了的衣服给穿干了,他的头发贴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应付完学校,他还有另外的人需要应付。

  推开宿舍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暖意,陈一逸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手机;林系的桌上摆着一个打包盒,程珝靠在他桌子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系哥儿!你没事吧?!”看到林系进来的陈一逸猛地跳了起来,差点把手机摔地上。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尾巴在身后甩动着,好悬没碰倒桌上的水杯,“你手机一直在通话中,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你还好吗?有什么事吗?”

  程珝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林系,眼神里带着紧张,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也在等一个答案。

  林系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到椅背上,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语气平静得有些冷淡:

  “屈叔死了,屈应估计也一样。”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电脑风扇的嗡鸣都显得刺耳。陈一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愣在原地,尾巴垂了下去。反应更大的是程珝,他脱口而出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怎么回事?你,你还好吧……罗老师知道吗?”

  林系摆了摆手,走向自己的床位,拿出毛巾和洗漱用品,准备先洗个澡。

  “我没事,罗老师还不知道,这条消息你们也别出去跟别人说。”

  程珝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他请求这位老刑警帮忙寻找父母的事情,但是他又不太敢想象自己的身世会有这种内情……

  林系很轻易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其实就这么误会下去对自己并没有任何影响,而且如果让他继续这么误会下去,减少他们的干涉还会更加方便自己的计划,甚至回档以后这一切干脆就会未发生……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走了过去,摸了摸白狼的头:

  “车祸而已,突发暴雨,和你的事没有关系,你也节哀。”

  “抱歉……我想我也,可能……需要静静。”

  程珝向来感性,他的脸色此时更是难看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咬着牙,将双手搭在林系肩上,摸到半干的t恤后,他的动作顿住了,一会才终于发力,轻轻把他推开:

  “你,你先洗澡吧,别感冒了。我也先回我寝室了……你跑出去以后各个班都在点人数……”

  程珝逃走了,仿佛这样就可以将现实甩在身后一样,这让林系也不禁产生了些许欺瞒者的自责。

  他拧开喷头,任由热水顺着自己的毛发、皮肤与鳞片流下,温暖自己的身体。

  林系不介意把系统的事告诉任何人,他喜欢坦诚且纯粹的交际——毕竟大学里是最后的可以勉强保持这种交际关系的象牙塔了,但有些内容是不可以与人说的,例如回档,尤其他回档的方式是死亡,因此……

  “是系统任务相关对吗?”守在浴室门前的陈一逸徘徊许久,一直到水声停止,才终于小心翼翼地对着里面的林系发问,“所以,任务失败了吗?”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没有失败。”拉开门的青龙依旧是那副让人安心的平静模样,他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越过陈一逸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打包盒开始吃午饭。

  但陈一逸做不到如此平静,他不是喝醉了就会断片的类型,他相当清醒,也相当清晰地记得昨夜他对林系发出的“请求”。

  于是,痛苦的他抱住了林系,把脑袋埋进了青龙的肩颈,林系很快就感觉到濡湿的感觉就这么从自己颈窝向外扩散。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请求导致的……明明我什么都不知道,结果还这么自以为是,我只是想更关心你一点,我不该干涉你的安排的,明明不该发生这种意外的……对不起,对不起……”

  伴随着轻微的“噗通”声,陈一逸跪倒在林系身后,他环住青龙的腰,无声地哭泣着,不住地道着歉。他甚至有些恨自己即使是这种时候了还在渴求林系的安慰与原谅,却又终究舍不得放手。

  林系沉默着,他只是伸出手,环住雪豹的脖颈,轻轻抚摸着,等待着陈一逸发泄完他的自责和痛苦。

  “你没有任何责任。”一直等到哭声渐渐止息,林系才转过头,再次强调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强硬,“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没有失败。”

  陈一逸张了张嘴,但看着林系的侧脸,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他只是默默爬回了自己的床位,拉上床帘。

  宿舍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

  13

  一直到第三天,警方才终于找到了屈家父子的尸体,而抓到凶手,更是花了一个多月。

  倒不是警方能力不行,而是失联24小时才能立案,加上屈怀国死后,许叔本来就没做什么隐瞒的调查行为立刻就引发了警方的注意,两边扯皮又花了一些时间,最后还是靠着林系“被屈怀国救下的被拐儿童”这个身份才洗清嫌疑。

  林系不准备等完逮捕后到审判前这好几个月的时间,凶手对于作案过程供认不讳,而且似乎和警方掌握的信息完全一致。这意味着警方很快就会把调查警力收回来,就算凶手隐瞒了什么额外信息,恐怕也只有刑侦作品里的名侦探才能查出来了,至少林系自认为没这水平。

  刑事案件的信息保密性极强,即使林系作为受害者亲友以及非严格意义上的报案人也没有资格接触,动用家里的关系也不能,毕竟林家的大手还没厉害到这种程度。

  因此为了获取到比较重要的信息——例如详细尸检报告、作案工具、凶手行动轨迹等等,林系只得又去找家里的老头子要了一套律师团队,通过申请证据开示、提交重鉴申请书、鼓动舆论倒逼泄露澄清信息之类的,或是合法或是非合法的途径来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因此,从屈怀国死的那日开始,他就申请了假期,搬离了宿舍,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相应的,自然也就没什么空去参与别的活动。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下周三是屈叔和屈应的葬礼,你会来吗?”

  正在当圣人,勿扰:“1”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好,那到时候葬礼上见。”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对了,八月份的os音乐节邀请我们乐队去表演,你要来吗?”】

  其实林系并没有想要不和程珝接触的意思,甚至还抽空去和他开了场live,反而是程珝在林系让他以后写歌直接写无键盘版本后主动减少了和青龙联系,一心投入到乐队创作运营上。让这支至今都没得到一个正式名字,被称为RlSl(Rootless Sourceless,无根无源)的乐队发展得相当顺利,甚至林系觉得如果自己待久一点也许可以等到影响度五万的任务完成那天。

  只不过应该等不到那时候就会回档了。

  【正在当圣人,勿扰:“不了。”】

  等了一会儿,确定程珝似乎没有要继续回复的意思,林系轻轻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把目光转向眼前的屏幕——准备下葬基本也就确定了尸检后续不会有复检了,这份最终的尸检报告也终于到了自己的电脑里。

  尸检照片相当惨烈,两个人的致命伤都是被一枪打爆头,林系甚至只能从身材上来区分尸体编号V1V2谁是谁。不过也是好消息,二人的身体素质足够优秀,没有被当场撞死,林系的时间大概会比想象中稍稍宽裕一些。

  照着报告上的犯罪重建关键链,林系对比着尸体的损伤、安排着自己的计划:

  屈怀国的胸骨粉碎性骨折刺破心包、右前臂横向骨折、左手紧握方向盘致使屈肌腱撕裂,加上屈应只有部分椎间盘损伤,基本可以推测出冲撞时屈怀国迅速右打方向遭受了主要冲击;

  但作为父亲本能保护行为反而导致了屈应遭受了更多的痛苦。意识尚且清醒的屈应因冲撞上肢麻痹,被强行从副驾驶拉出来实施殴打致全身多处骨折,甚至亲眼看到屈怀国死在自己面前之后才被枪杀。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屈应有膝窝受到猛击导致跪地的痕迹,并且是由猎枪自下而上仰角射击而死——仪式性处决,并非单纯为了杀人,而且带有折磨与羞辱倾向。

  什么仇什么怨。

  林系叹了口气。

  “学弟,吃饭了,今天厨师炖了牛肉哦。”门口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齐思行的低音炮紧随其后地响了起来。

  是的,齐思行和林系现在处于,额,同居的状态,就住在林系的别墅里。

  原因则是相当纯粹的,这只红虎太过不要脸,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就坐着轮椅在别墅门口,也不敲门、也不出声,甚至不吃饭不喝水,硬生生等到了林系开门把他带进去,随后就恬不知耻地住了下来。

  “我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吃吧。”这世界上,看完尸检报告还能吃得下饭的,大概只有医生和变态,很遗憾,林系二者皆非。

  “不太行,我一个人吃饭也没胃口。”

  “那你也别吃了。”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但林系还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拉开卧室门,正对上一对敞开的大胸,此时正因为发力而鼓起。

  门外,齐思行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袍,双手杵着拐杖,把自己撑得双脚离地。

  林系正想吐槽,眼前练习撑杆的齐思行身体晃了晃,就像没力了一样,带着那对覆盖着白色绒毛的胸就这么朝自己倒了过来……然后就被林系推了回去,整个人向后摔坐回轮椅上,林系甚至顺手接住了一左一右倒下去的拐杖。

  不就是一对大胸吗,看我用龙高达把它推回去!

  “哎呦,学弟就不能温柔地接住我,然后把我抱下楼一起吃饭吗?”轮椅上,齐思行轻声抱怨着,有些刻意地作出一副失落的样子。

  “你想练撑杆可以去自己的房间。”林系虚着眼睛,毫不在意——他甚至都帮着洗过澡了,又不是没看过,这几日齐思行发的癫只能说太多了,此事平平无奇。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有荤有素,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将轮椅推到桌旁,又熟练地添好饭递过去,都说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林系现在这个状态大概也是差不多养这只红虎成习惯了。

  反正过一段时间自己就该读档了,顺着他一点也无所谓。

  “明天我有一场葬礼要去,厨师还是会来,我看你现在自己行动其实也挺方便的,我就不额外帮你叫护工了。”

  “好。”齐思行单手撑头,应了一声,随后又夹了一块肉到林系碗里,得到了林系一个白眼的回应。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午餐,厨余以及餐具只要放在水槽里就好,晚餐吃完后会有人来收拾,而在林系起身拿起齐思行面前的饭碗的时候,红虎终于没忍住拉住了青龙的手。

  “葬礼结束,你就会走了吗?”

  “去哪儿?”林系动作顿了顿,面色如常地回应着。

  “你可以骗得过其他人,但骗不了我。”齐思行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爽朗阳光的笑容,随后又很快收了回去,“我不会劝你的,毕竟自杀这种事,回头我估计就随你而去了,但我总该能知道一个确切的时间吧?”

  “你为什么觉得我要自杀?”林系挑了挑眉,齐思行不会劝他,但不代表别的人不会干涉他的行动,他自认为自己营造的“想要确保杀人犯被判死刑”的形象还挺成功来着。

  “你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不是吗?如果是我了解的那个学弟,应该不会放任我用这种……糟糕的方式和他相处吧?”

  “原来你也知道你这样很糟糕啊!说得跟你很了解我一样。”

  “至少比你刚见到我的时候了解得多。那对父子对你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你就这么……额,殉情?”齐思行毫不在意地顶了回来,他握住林系的手不由自主地越发用力,一直到林系有些吃痛地掰开了虎掌,他才没忍住地继续开口,“我联系过我的父亲,收集你的生活状况拜托他帮忙做心理分析,而他得出的结论是你在按着一个缜密的计划朝着明确的目标前进。但是我能确定你的行为最终导向一定是死,你想用自杀达成某种目的?是什么?为什么?”

  林系脑子里闪过那个颇有压迫感的身影,就算不刻意调查,齐思行家里的关系也是可见一斑的,而他竟然会主动去找他父亲,某种意义上其实相当……不容易?

  “如果我告诉你,那你大概只会觉得我疯了。”

  “林系,我早就疯了。”红虎指了指自己的双腿,他盯着青龙的眼睛,目露渴望,“就算你想要冲进警局把凶手的脑浆涂满一整张墙,我也只会当你的共犯。”

  林系与他对视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

  葬礼似乎总是和阴雨避不开联系,但今天是个大晴天。林系孤零零地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注视着殡仪馆广场上整齐站立、把两具棺椁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制服身影。

  “林系!”

  青龙顺着声音转过头,英俊的白狼正站在树荫的边缘,对着他轻轻挥着手。

  程珝穿着一身相当标准的纯白短袖衬衣搭黑色西裤,和t恤短裤,甚至脚上是双凉鞋的林系完全不同,干净又不失正式。

  “就你一个人?怎么不过去?”随口问道,林系又把头转了回去——广场内,那个似乎是什么领导的老人正在棺椁前说着什么,引起了些许骚动,人群内传出了压抑且细微的抽泣声。

  “我……没什么实感,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大概根本就不会来参加……”程珝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林系又靠近了一点,“有些时候,我甚至会感觉我还在梦里。”

  林系没有回话,于是,程珝伸出手,越过林系的肩膀,将他拥进怀里,林系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感受到他双手轻微的颤抖。他敏锐地意识到,比起抒发思念的拥抱,程珝的表现更像是,恐惧地试图寻求安全感……

  “我昨晚上梦到你也死了,不,这一个月以来的每个晚上我都梦见你死了,各种死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我真的很害怕。”程珝的倾诉还在继续,他将脑袋埋在林系脑后,用自己的鼻息扰动着青龙的头发,“等屈叔的事情过去,你会回乐队吗?我编曲一直都有做有无键盘两个版本。”

  “不会。”

  “为什么?你已经腻了吗?你不是说这是你的乐队吗?我们没有给乐队取名,我可以一直等你,或者你有什么别的音乐偏好,我可以转型,康平他们也会同意的。”

  搂住自己的双臂在收紧,白狼的语气紧张且急促,如同溺水的人拼命地抱紧浮木。

  那么,自己要在这段注定会消湮的时间里,放纵他的依赖吗?给他一个虚假的希望?让他继续沉溺在他的梦里?

  那未免太过悲哀了,这样的谎言不存在善意与否,只要开了头就只会不断妥协,直到自己彻底放弃。

  “我们没有真的签合同不是吗?而且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突然,我还没有找到你父母相关的消息。所以,我们的交易从来就没有真正达成过,而你只要继续按部就班地在这条路走下去,就能完成你最开始的成名的目标。”

  “不要!”几乎是疯狂地,刚才还满是卑微的白狼猛地抬起了头,他的脑袋猛地前探,狼吻就这么咬住了林系的脖子,打断了青龙的陈述,他的喉底涌出咆哮,甚至有些歇斯底里,“我不会再逃了,我不要再逃了,这就是我要的,不论如何我也不想放弃。求求你,这支乐队是因为你成立的!如果没有你的话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要我做什么你才能回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

  “那我希望你可以为了自己而活。”平静地,林系打断了程珝的话,他伸出手,贴着自己的脖颈往下,从白狼的嘴角伸入他的口腔,用力掰开后,轻轻向外拨,任由犬齿划破皮肤,在脖颈表面留下了一道血痕,“你可以有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事,可以有不管怎样都不愿意放手的人,但落水的人想要活下来,最好的方法始终是自己学会游泳。”

  林系的动作还在继续,他的左手向后探去,轻易地钳住了程珝的咽喉,右手紧握狼爪,腰胯发力,伴随着一声闷响,程珝就这么被摔到了地上。

  树荫之外,是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夏末的阳光如同锋利的碎玻璃,毫无怜悯地刺入白狼的眼睛。他直直地盯着那金色的太阳,直到眼前出现如同泡沫在阳光下破碎的、模糊且眩目的彩色。

  林系好像在说什么,似乎是在道歉,但为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失望?程珝已经没心思去听了,他的耳边充斥着尖锐失真的蜂鸣,一直回响在他脑子里的旋律,终于混乱地迎来了终曲。

  他闭上了眼。

  【主线任务α13:被包养以后,已失败】

  ……

  距离屈怀国的葬礼已经过去了一周,林系终于等到了一个不及那日,却依旧有些糟糕的阴雨天,他提着一个小箱子,独自走进了学校的地下车库。

  于他而言,自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重视的事情,因为他不确定读档是一个什么状态、自己是否会得到缓冲期,还有一些相当糟糕的阴谋论式的可能,他不准备去纠结。

  所以他最好可以保证自己的死亡时与读档时能在同一个位置与同一个环境,他不想因为任何的恍惚错过争分夺秒的时间以至于浪费掉第一条命。

  今天是周末,学校的地下停车场相当空旷,林系甚至不用担心车位变动导致路线判断失误——虽然他早在几天前就提前把自己的车停到了存档时的车位上。

  转过拐角,一排的空车位尽头,林系的小车正等待着他的主人。而随着林系的靠近,他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直至站在了数米开外。

  “系哥儿,你来啦。”陈一逸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能听得出几分欣喜,这反而让林系皱了皱眉。

  “系哥儿你怎么不说话?放心,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我已经猜到了,那个系统给了你类似于……死亡回档的能力对吗?”

  靠坐在车侧的陈一逸扶着车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林系这才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几乎认不出自己同住了快两年的室友——雪豹此时满脸憔悴、毛发枯槁,那身雪白的毛发几乎和上面的豹纹一样灰扑扑的。

  青龙快步靠了过去,他放下小箱子,抓住雪豹的肩膀,脸上罕有地露出了些许恼怒:

  “你怎么回事?成年人了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吗?”

  “嘿嘿,睡不好也没什么胃口嘛……而且从我发现你的车到今天都过了三天了你才来,早知道你是在等下雨天我就没必要在这里打地铺了。”陈一逸靠到了林系的身上,用透着深深疲惫的、半梦半醒的语气,絮絮叨叨地回复着,“我其实一直都不敢确定你说的‘没有失败’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前几天思行给我打了个电话,才终于确定应该是死亡回档,我这么多年的动漫可不是白看的。

  “他应该是想要让我来劝你不要自杀,看起来系哥儿没有把系统或者回档能力告诉他,嘿嘿。我原本还在担心你是不是也在犹豫,但程珝那边从葬礼回来就宣布暂时中止活动了,所以系哥儿也拒绝他了对吧,真好。”

  林系提住陈一逸的后颈,把正在得寸进尺地不断朝自己拱的雪豹拉离,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没有反驳:

  “不管你想说什么,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可是,谁又能知道睡下之后的我还会不会醒过来?系哥儿,我想不明白。如果你的死亡回档是穿越平行时空怎么办?我会被孤单地留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如果你的死亡回档是重启世界怎么办?我这一个多月的生命会被你杀死,我的思考、我的变化会被抹消。我想了很多东西,系哥儿,无论是哪个,此时的我能感受到的都只有痛苦,我能怎么办呢?”

  陈一逸死死盯着青龙的面容,想从上面捕捉到些许不舍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但他能看到的只有深沉的平静。

  “果然系哥儿早就已经想到这些了啊……既然这样,我会支持系哥儿你的选择。”雪豹轻轻放开了青龙的衣襟,他侧过身,给林系让开一条路,也露出了……他放在地上的那把菜刀,“我知道系哥儿肯定也会考虑到如何死掉对吧?但是,自杀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才对,把自己的生命尽数交付信任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我甚至不敢想象你是如何接受的……

  “系哥儿,我会当你的介错人,至少,有个兜底的人总是好的,不是吗?”

  陈一逸执着地看着林系,嘴角扯动,露出笑容。

  沉默着,林系越过陈一逸,坐进了车里。

  他打开那个小箱子,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小手枪——老头子的私藏,反正这么多年了没见他用过,偷了都没被发现——他小心翼翼地装弹、上膛、打开保险。

  纠结死亡回档的实现形式是怎么样并没有意义,自己无论如何都会使用这个功能,自己也不可能去做所谓“先完整度过这部分人生再读档”,谁也无法保证未来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有什么改变,任何后路都是在消磨自己的意志。

  林系坐在车里,深吸一口气,将手枪比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他转过头,陈一逸正站在车外,对着自己挥着手。

  自己必须拯救一切,因为……

  “系哥儿,你值得最好的那个HE。”

  因为你们都值得最好的那个HE。

  枪声,回响在地下车库里。

  【触发特殊成就任务:加冕之时以至,放手世界之人将修正万象!】

  14

  发生了……什么?

  一瞬的冲击,让屈应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甚至有些断片。他花了不知道多久才从那一片空白里捡拾起自己意识的碎片,将其拼凑完整。

  对,自己好像是出车祸了?从岔路口飞速冲出来的小卡车……等等,老爹!

  屈应从未觉得自己的眼皮竟然那么沉,他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而先视觉一步到来的,是触感。

  痛,全身都在痛。

  绷紧的安全带似乎直接勒进了肩膀、撕开了皮毛,胸口也感觉喘不上气;耳朵经过最开始的巨响,仅余尖锐的嗡鸣,鼓膜的震颤让他什么都听不到;左腿好像被卡住了,完全动不了;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与血腥气,这让嗅觉灵敏的他有些窒息……

  忍着痛苦,屈应还是勉强睁开了眼睛,眼前的视野一片模糊,他想要转过头,却听见脖子传来一声脆响,伴随着蔓延开的痛楚,他不禁发出闷哼。

  “爸?”他张开口,呼唤着那只大概率承受了主要冲击的红豺。

  耳边的噪声在缓缓平息,他觉得自己受的伤应该不算严重,而随着眼前视野的逐渐清晰,他注意到,这辆已经被撞成残骸的车前正站着好几个人,只是因为视野里的重影实在辨不清人数。

  但此时车前这些人并不是重点……屈应勉强抬起手,按压扭伤的脖颈,将头转向了左侧——眼前的驾驶室已经几乎完全变形,如同囚笼般拘束挤压着红豺。满身鲜血把屈怀国赤色的毛发染得深浅不一,他的左臂也已经折断成了极其扭曲的z字形……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受损的肺还在勉强工作,却微弱到听不到喘气。

  金豺怔住了,眼前的画面给了他当头一棒,恐惧几乎是瞬间就俘获了他的精神,甚至让他一片迷蒙的脑子也半强迫地开始思考。

  “救救他,救救他,你们在看什么啊!求求你们,赶紧打急救电话好吗……我爸快死了啊!”每一次声带的扯动,都能给屈应带来火烧般的痛楚,他的声音沙哑,眼泪混着头顶的血流下,最终却只能听到那越发靠近的几人发出了冰冷的嘲笑。

  屈应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试着解开因卡扣变形而锁死的安全带,却发现先前的转头似乎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车外的几人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什么,分出两人绕到了屈应所在这一面。屈应还未作出反应,就听到一声脆响,本就不堪重负的车窗玻璃被猛的砸碎,碎片洒了屈应一身,给他添了几道口子。

  一只长着灰毛的手从被砸开的车窗里伸了进来,一把抓住屈应的金红毛发,试图把他向外拉,即使知道安全带已经锁死也毫不在意地用力扯着,让那本为保护安全的坚韧绳带更深地勒进他的身体,甚至刻意地将车窗残留的玻璃碎片刺进他的脸,屈应眯着眼,终于看清了那个砸碎车窗的硬物,似乎是……一柄老式猎枪?

  屈应毫不犹豫地试图啃咬抓挠那只手,甚至有些疯狂——如果这是一场谋杀,那他至少得留下线索,即使是被大雨冲刷后也能被复原找到的线索……

  见他反抗得如此激烈,窗外的另一人举起枪托,狠狠地给了屈应一下,差点没把他牙打掉,他却借着这股力硬生生在伸手的那只灰狼手上扯下了一块皮毛。灰狼吃痛,一把抢过猎枪,准备将车内这头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的健壮豺狼直接毙了。

  但在他开枪前,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沙沙的忙音,随后传出了声音:

  “有车来了!开得很快,疯子一样!”

  “这天气他妈的怎么会有人……”他刚拿起对讲机准备骂回去,却突然闭了嘴,因为即使是在这轰鸣的雨瀑中,他也听到了引擎的咆哮。

  在他转过头时,那辆不认识牌子的轿车已经越过了地平线,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来。他一时之间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求生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想要朝一旁扑倒躲避。然而那辆车猛转方向,借着雨天路滑,竟是速度几乎不减地转了半圈,甩尾般地将那个升起了后导流板的车屁股撞了过来。

  “我草!你他妈!哪儿来的疯……啊!”

  这辆车的司机确实是疯子,在这种天气这种路况,如此飙车撞完人还想再安然无恙地把车停下来,换藤原拓海来都未必能行。然而他还是这么撞了上来,也因此,他付出了代价——或者说,他在察觉到自己刹不住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地又加了一脚油门,带着那只一条腿已经被缠进车后轮的灰狼,一起冲下了水泥路面,往山坡下开去,不,滚去。

  无论车里是谁,他们俩都不可能活下来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做出反应。

  “老四!”半晌,那个被灰狼夺枪后退到一旁,因此躲过一劫的杂毛狼发出了一声惨叫,他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路的另一边。路面上轮胎摩擦的痕迹和杂乱的血迹混杂在一起,甚至有一股淡淡的焦味,而沿着最后汽车翻出去的位置望出去,可以看见那些被压倒毁坏的树木,硬生生压出一条道,延伸到视野外。

  车架与山石的碰撞声传得很远,一直响了十几秒才终于停下。作为收尾的,是油箱爆炸的巨响以及燃起的火焰——今天的天气不至于引发山火,但在油烧尽之前这火也没那么容易停。

  “赶紧回来!爆炸声这么大还起火了,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先把红狗和他的狗杂种弄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还在小卡车上的司机,他从驾驶室探出头,对着呆站在马路上的几人喊道。

  “枪也被卷下去了……”

  “你他妈不用枪杀不了人?废物,车后面有铲子拿来用啊!”

  等到几人拿了铲子回到车前,看到的却是奄奄一息的屈怀国和……空无一物的副驾驶。

  “那狗崽子跑……”“砰!”

  枪声在暴雨中显得异常沉闷,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最前方那只杂毛狼动作一滞,眉心绽开了一朵刺目的血花。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一个截断的木桩向后跌倒。

  没人能想到,才这么几分钟的时间,屈应竟然就能从这变形的轿车里脱身,甚至拿上了一把手枪。

  ……

  屈应能听到自己左腿胫骨断裂的脆响,那声音混在滂沱的雨声与远处轿车滚落的碰撞声里并不明显,对他而言却清晰得让人牙酸。剧痛如同高压电流一般窜遍全身,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只是一声不吭,用尽全身力气试图从破碎的窗户处向外硬挤,像条濒死的鱼。

  碎玻璃把他的衣物撕成了碎块,也划开了他的皮肤,那些涌出的温热血液似乎成了他能在这冰冷雨水中感受到的仅有的温度。每一次移动他都能感觉到钻心的剧痛,口腔里也弥漫着浓浓的铁锈味,他却依旧硬生生将自己从那个扭曲的金属牢笼里拔了出来,重重摔在了泥泞的路面上。

  他知道刚刚那辆车是谁的,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不觉得两天内能恰好见到两辆完全相同的豪车。他也知道现在纠结这一点毫无意义,不管那辆车内坐着的是不是那只青龙,都已经没救了。

  他很感谢那人为自己吸引了注意力,也争取了时间。

  在车内暗格藏备用枪的习惯,基本只有那些干了三十年以上的老刑警才会有,因为只有那时的枪械管制才没有如今这么严格,不过即使是这样,会留有备用枪的老刑警也没有几个。

  屈怀国恰好是其中之一,而他的枪,现在正握在屈应的手里。

  那些人正在靠近,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不在了。屈应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血腥味、汽油味、雨水土腥味的空气灌入肺部,给他带来了一丝诡异的清醒。他扶住变形的车门,努力让自己跪稳,雨水不断流进眼睛,又被他用力眨掉。

  举枪、瞄准、预压扳机。

  “那狗崽子跑……”

  击发。

  子弹这一侧射出,在车内划出直线,从自己奄奄一息的父亲头顶擦过,正中了另一侧最前面那人的眉心。

  “他有枪!”另外两人发出惊呼,下意识地转身就跑,屈应也用自己仅剩的右腿努力支撑站起,倚靠在车上。他没有停顿,剧痛和失血已经让他的手臂开始颤抖,但他还是微移枪口,锁定了第二个目标。

  “砰!”子弹擦着第二人的肩胛骨飞过,带起一蓬血雾,没能致命,却足以让他惨叫着翻滚倒地。

  “砰砰!”他已经握不住枪了,靠着自己的枪感,又是两发子弹射出。第三发子弹只在那个已经快躲到卡车背后的高个脚边激起了几块碎石,紧随其后的第四发子弹却成功命中他的后心,那人一个趔趄,扑倒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扳机最后一次扣下,只有撞针击空的轻响。

  屈应颤抖着松开了握枪的手,时间紧迫,他只找出来这么几枚子弹,他已无还手之力,威胁却仍未消失。那个从第一枪开始就弯腰躲在卡车驾驶室的家伙意识到屈应的子弹已然用尽,他愤怒地坐起,伴随着他一脚踩下油门,卡车的引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车头的大灯如同一对眼睛,死死锁定住了靠在残骸边上的豺狼。

  结束了吗……爸,对不起……

  十几米的距离转瞬即至,车头的阴影如同死神,冰冷地扼住了屈应的咽喉。而就在下一刻——

  倾盆的雨滴悬停在半空形成晶莹的珠帘、卡车排气管的黑烟凝固在翻滚的姿态、司机脸上的狰狞、屈应眼中消失的光彩、泥水里捂着肩膀痛苦扭曲的龙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的电影画面,彻底定格。

  时间就此凝固。

  只有远处坡底,那辆燃烧的残骸里,一缕无人可见的微光,从终于彻底死去的焦尸上升起,汇成青龙的身影。

  林系浮在半空,俯瞰着这个死寂的世界,看着它在可怖的伟力下,缓缓开始倒带。

  ……

  这是,第几次?

  全身被焚烧的幻痛还缠绕在林系身上,让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明明现在这个状态连身体都没了。他本以为直接开下去很快就会死,结果还得多受这么多苦。这一次仅有的收获,大概是屈怀国车里的备用枪以及知道了屈怀国儿子的枪法竟然这么好。

  第一次死亡,完成最开始调查以后的自己自杀回档。

  第二次死亡,赶到的时候屈怀国已经被杀,自己在确定团伙有四人、一辆小卡、一杆猎枪,与警方的调查相符后,撞死两人后撞上小卡,最终被枪杀。

  第三次死亡,为了加速赶去现场,过弯时失误滚下车道,挣扎着找了个崖跳了,还好当场身亡。

  第四次和第五次……不对!

  梳理记忆的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了路面上那个未被屈应枪杀,停滞在打滚惨叫动作的……黑龙,下一刻,那人身上升腾起了影子似的黑雾。察觉到林系的注视后,那道影子猛地崩散,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所以自己,已经失去一部分记忆了?但是自己却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甚至如果不是人数对不上,自己根本不会发觉那个人有任何问题。那么……这到底是自己第几次死亡?自己真的可能只是五次存档就这么熟练轻易地一路高速飙车开到现场,甚至做出那种特技车技一般的技巧将持枪的那个人碾成减速带吗?

  一丝诡异的感觉从林系的心底冒了出来,但他来不及细想,在影子消失以后,世界的倒带立刻顺畅了不少,他几乎是被拉扯着迅速离开了案发现场,而随着逐渐靠近存档点,他的视野也越发狭窄,从纵观全场的俯瞰,逐渐回到了眼前一隅的黑暗。

  最终,在一片虚空的包裹中,林系坐回了那张银色长椅上。

  【是否立即开始下一次?】

  【你有很多时间可以休息。】

  他的眼前,半透明的屏幕一闪一闪,上面的字迹似乎也满是关心,等待着他的选择。

  “……”林系呆呆地凝视着屏幕,他想要伸出手,却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离开了那个第三视角的俯瞰状态后,前面不知多少次死亡的痛苦再次笼罩了他,他下意识地收回手,一次又一次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没有断手断脚、没有枪伤、没有被碾压、没有烧伤……那些遭遇似乎没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甚至他就连相关的记忆都想不起来多少,只剩下了毫无缘由的痛苦。

  林系第一次知道幻痛也会引发生理性眼泪,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早已泪流满面。他靠着长椅,仰头捂着自己的眼睛,不断深吸着气。

  记忆的消失并不会让人感觉到明显断层,而是如同了却无痕的梦境,他反复整理着自己的记忆,但甚至无法理清自己记住了多少忘记了多少。

  他控制系统打开了另一个页面,上面象征失败的破碎任务此时已经恢复,包括最初时间线中因为伤透心而失败的程珝的任务也是一样,而在他能分清的众多时间线里,屈怀国的这个任务已经来来回回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这几乎让他怀疑自己干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试着向系统询问一些像是“自己重来了多少次”“自己失去了哪些记忆”“如何才能把屈家父子救下来”之类的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以此来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痛苦中转移开。

  但最终,他的视野还是聚焦在了那个第一次回档就触发了的成就任务上。

  【触发特殊成就任务:加冕之时以至,放手世界之人将修正万象!

  任务目标:将故事修正为你想要的样子

  任务奖励:特殊词条·作为人享受的生活(佩戴该词条时,你可以随意地在任何一个封闭空间里取出一个仅可用于自己以及亲近之人食用的十分美味的蛋糕——不仅是草莓味,什么口味都可以,虽然草莓味的最好吃)】

  中二病一样的任务名、完全没有的任务描述、被限制成纯粹玩梗的无用词条……就连任务奖励都这么的朴素,仿佛在说放弃了也没关系一样。

  林系其实一直都知道,洗掉所有记忆脱离循环根本不可能——每个新的时间线都在给他创造新的记忆,这些记忆同样可能作为生成影子的材料。所以除非他可以不断地一读档就死,不然洗掉所有记忆本来就是空谈。

  而清空任务栏也不只有完成任务一条路,只要他放弃挽回,那么这些破碎的任务就会永远地消失。如果是以脱离循环为目的,那么放弃反而是更简单的一条路,沉没成本从来都只是诱骗赌徒进一步拉高水位的自我安慰。

  反正就算真的找到了那条完美的时间线,等到未来死后也会再回到这张椅子上,那么在这个存档点以后发生的事情不就都会消失?就像那些一次次修复又破碎的任务一样。

  但林系只是久久凝视着这个任务目标,就像他对陈一逸说的一样,任务失败本身就是一种惩罚,那么反过来,此时的任务目标本身就是一种奖励,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的东西,他就是这样一个俗人,只想要俗套的大团圆结局。

  破碎的任务从未消失,甚至从未有过消失的迹象。

  所以,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长舒一口气后,伸出了手。

  【立即开始下一次】

  下一刻,青龙的身影,连带着他身下的银色长椅就这么消失在了原地。

  黑暗的空间里,散发着微光的屏幕波动了几下,像是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又像是被泼了水的油画,表面的颜料融化流下后,露出了下方遮掩的底色。

  那是一个像素点拼成的Q版青龙小人,而在小人旁边,就像是早年的马○奥游戏中的生命数量一样,悬浮着四个字符“x436”。

  随着林系离去,436变成了435。但立刻又是一阵更加剧烈的波动与花屏,一直持续了许久才终于停了下来,而此时,那些闪烁的乱码已经恢复成了数字的模样。

  【“x999”】

  15

  死亡。

  死亡。

  死亡。

  枪击、车祸、坠崖、爆炸、刺杀、溺水、殴打、失血、窒息、焚烧、碾压……当林系又一次睁开眼睛,他已经放弃了区分脑子里混淆的路线。

  他早该这么做的,因为他永远无法完全地复刻上一次的操作,就像蝴蝶效应,有时他只是歪头的角度出现了些许变化,就让敌人的动作从开枪变成了踢击;亦或只是在某一处弯道早了一秒,雨势与路况有些微的不同,就让他的车在过弯的那一刻侧翻。

  但记忆的损失让他总结出这一点都过于缓慢,也许实际上“凡人的智慧”这一词条本应用在这里,只可惜已经没这个机会了。

  如果自己正在逐渐变得愚蠢,那其实就只剩下最笨的方法了。

  他的车又一次轰鸣着开出了学校的车库,暴雨冲刷在车窗,汇成水流,将内外蒙成了两个世界,雨刮器尽力地拨开一层层的雨水,让他想起曾经练琴时摆在一旁座椅上的节拍器。

  暴雨如注,狂乱地敲打着车顶,如同冰冷的指节敲击着棺盖。林系紧握着方向盘,指尖还残留着让他清醒的幻痛。车速逐渐加快,轿车如同挣脱锁链的困兽,劈开粘稠的雨幕。

  林系很少在开车时听音乐,但他还是呼叫中控台播放起了曲子——他需要依靠一些外力来辅助自己铭记这段路程。

  令人窒息的三连音回响盘旋在车内,攥着他的心脏。和弦裹挟着引擎的嘶吼,如同魔王的呼号,锤击在他的胸口,又被他甩到身后。油门被更深地踩下,车轮摩擦的尖啸在湿滑的车道上划出狰狞的弧线,碎石飞溅,撕裂雨帘。

  前方的高速路入口已经关闭,所以应当右转,绕一些远路。但是没有关系,只是结束了那段温柔但虚幻的圆舞曲,他仍然记得每一节的旋律。

  驶下主路带来的是更糟糕的路面,弯道在雨中扭曲出了通往地狱的岔路,颠簸带来的震颤与附点节奏的跳音协奏,敲打着他紧绷的头皮,却只能让他更加清醒。猛打方向盘的同时拉起手刹,车身迸发出怒吼般的声响,近乎整个车尾都甩下路基的漂移卷起了浑浊的泥浪。

  如果死亡的幻痛会伴随着他的前行,那他能带回去的就绝对不止那些东西,身体对眼前的方向感到陌生,但灵魂已经淬炼出了足够的底力。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扭曲景象倒映着他一次次死亡的记忆碎片,疼痛早已给他刻下了足够深的烙印。

  玻璃碎裂的锐响刺穿了风雨,也穿透了曲末如同心脏骤停般戛然而止的最后两个和弦。魔王终结了乐章,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那辆刺眼地矗立在公路边缘的墓碑。循环播放的起音序曲,混杂着脑子里敲响的丧钟,在他的嘴角扯开了一道充满了解脱般快意的弧度。

  他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引擎发出了撕裂般的咆哮,伴随着猛打的方向盘,轿车如同被激怒的巨龙,车尾悍然甩起,朝着那举枪的身影,朝着那绝望的现场,朝着那循环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终点——

  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

  最笨的方法是什么?

  在林系的记忆里,有一个朋友曾有段时间沉迷于那些高难度的自虐般的游戏。那人并不擅长这些东西,他曾告诉林系,自己打这类游戏比起不断变强积累经验,更像是乐此不疲地在碰运气。

  是的,这就是最笨的方法:在足够量的次数里祈祷足够好运。

  只可惜,那人好像一直都无法通关那个太过困难的游戏,于是将手柄交给了青龙,最终是由他战胜的最后boss。幸运女神是个婊子,她只会把好运作为机会丢到人面前,让人去挣扎、去抢夺,只有最开始为机会做好了准备的人,才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好运。

  就像……现在这样。

  横冲直撞的轿车又一次犁过了这条不算宽阔的马路,又一次撞上了那只持枪的灰狼,飘忽的轨迹依旧无法停止,但这一次,脱手的猎枪在半空旋转,落到了驾驶室里跃出的青龙手上。

  跳车的惯性让他无法控制地在地上摩擦翻滚,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试图止步的动作都只是杯水车薪,所以他只是抱着枪,狼狈地被泥沙碎石刮擦得血肉模糊,却在停下来的那一刻,稳稳当当地抬起了枪口,对准了那扭曲变形的残骸,朝着摇摇欲准的前门,开枪!开枪!

  老式的双发猎枪只有两次射击的机会,林系没有办法为其装弹,但他知道如何让这柄枪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扭曲卡死的车门被子弹的冲击打断了铰链,如同打断了牢笼上的锁。

  失去理智而怒吼冲来的杂毛狼挥舞着自己的拳头,但林系毫不犹豫地松开扳机,握住了仍在发烫的枪管,如同挥舞球棒般,自下而上,猛击在了那人的下巴,令其当场倒地。林系抬起腿,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伴随着咔吧一声,他的鞋底深深陷进了狼人的身体。

  原本还在挣扎的杂毛狼顿时没了声响。

  青龙杵着枪,气喘吁吁、头破血流,但笑得狰狞,他转过头,发现另外几人似乎已经看呆了。他一瘸一拐地迈开了腿,从走、到小跑、再到狂奔,已经完全变成钝器的猎枪拖在他的身后,又在下一刻,被他狠狠砸到那只靠近了看才发现面目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黑龙头上。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闷声,夹杂着头骨破碎的脆响,他握着枪管,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那已经趴到地上的影子头顶,就连惨叫也被打断,红的白的粘稠物飞溅而出,甚至沾上了青龙被泥水浸透了的衣裳。

  “砰!”一声枪响,灼热擦着青龙的头发划过,命中了马路上最后这人的肩胛,宣告着那只健壮的豺狼终于加入了战场。紧接着,剧烈的惨叫被横甩过来的猎枪打断,那沾着咸腥的枪托被直接塞进狼人的嘴吻,将他摁倒在地。

  他杀过自己!他也杀过自己!他们都杀过自己!不止一次!这还是第一次,愤怒充满了林系的大脑,他将全身的力气压在枪管上,身下的狼人绝望地盯着他,狼吻的嘴角已经被硬生生撕裂。

  “砰!”第二声枪响,却是打到了猎枪上,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林系跌倒在地,他回过头,发现那只毛发炸起、浑身赤红的豺狼对着他摇了摇头。

  咆哮的愤怒被理性收束,林系终于回过了神。

  “呃……”青龙闷哼了一声,本来还想坐起的身形猛地一晃。视野里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被一层浓重的黑翳覆盖。身体积压的剧痛和过载后的极度虚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将他淹没——

  擦伤和挫伤遍布体表,灼烧着每一寸神经;左肩胛骨似乎在他未察觉的时候被撞伤错位;右侧腰腹,一道不知是甚么造成的贯穿伤口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t恤,又在冰冷的雨水冲刷下带走更多体温。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随着血液一起飞快流失,全身的感受仅余麻木与冰冷。他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只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气音,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听到了卡车发动机点燃的声响,又在三声枪响后归于沉寂。

  他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

  屈应用了三枪,杀死了那个试图开车撞过来的司机——两枪打碎车前玻璃,一枪爆头。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给他一种梦境般的虚幻感,他的身子晃了晃,又在意志的驱动下伸手撑在了后备箱上。

  他知道团伙里还有一个望风的家伙,但杂毛狼身上的对讲机早已没了声音,大抵是逃跑了,他也没办法去追。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屈应拖着那条为了脱离束缚而用力过猛,此时已经肿起的伤腿,走到了驾驶室一侧。这一边的车门已经深深地凹陷变形,他很轻易地就把它拉开了,自己的父亲还在这个变形的驾驶室内勉强地喘息,胸膛微弱的起伏表明他姑且还活着。

  屈应不太确定自己贸然将其转移出这个残骸会不会导致淋雨失温或是伤上加伤,在简单检查后,他又朝着林系喊了两声,却发现没得到任何回应。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雨幕模糊了他的视野,也混淆了他的判断,他想当然地以为林系身上的血大都是别人的,毕竟青龙此前的状态相当地凶悍且狂暴,但随着他的靠近,他才发现,林系那腰侧恐怖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已经在身下积起一小滩刺目的红,又被雨水冲淡、扩散。那张总是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感的龙脸上,此刻只剩下失血过多的惨白和濒死的灰败。

  “不……不对吧……”屈应喉咙发紧,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林系身边,颤抖的手撕开青龙腰侧浸透的衣物。伤口狰狞地暴露在雨水中,边缘翻卷,深不见底,鲜血如同开闸般涌出,无论他用撕下的布条如何用力按压,那鲜红都迅速渗透布料,温热粘稠的触感如同死神的宣告。

  “他妈的,他妈的!”屈应怒骂着,雨水混着泪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林系的身体正在他手下迅速变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屈应咬着牙,猛地撑起自己那条肿胀剧痛的伤腿。他一把抓起掉落在一旁的手枪,又艰难地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林系沉重的身体半背半拖地架起来,让林系冰凉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脖子。

  他拉开了卡车的门,将那具尸体的外套剥了下来,裹到林系身上。车内甚至开着空调,虽然此时有些漏风,但依旧相对温暖,他放平椅背,把林系放上去躺了下来。

  自己必须求救!必须立刻找到信号!

  屈应撑着那杆猎枪当作拐杖,在泥泞湿滑、坑洼不平的老路上,开始了近乎绝望的跋涉。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试图模糊眼前的路。

  “来人啊——!救命——!”他扯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空旷的雨幕和山林间回荡,却被无情的风雨声迅速吞噬,显得那么渺小无力。

  “砰!”他举起手枪,朝着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扣动了扳机!枪声在雨中显得有些沉闷,但这是他唯一能发出的、更响亮的求救信号。

  “砰!砰!砰!”

  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呼喊着,嗓子哑了就开枪,一直到耗尽了他能在车上找到的所有的子弹。枪口喷出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他写满绝望和祈求的脸庞。每开一枪,巨大的后坐力都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左手撑着猎枪,毫不停歇。

  “求求你们……听到……听到啊……”屈应的体力已近枯竭,失温和剧痛让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他沿着林系来的方向不断地前进着,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多久,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回过头,已经看不到那血腥的现场了,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就这么倒在路边,害怕自己的父亲得不到救助而死去,害怕那只青龙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又一次掏出了自己那部屏幕碎裂、沾满泥水的手机,它还在勉强地工作,这里已经有了一格信号,但他拨出的号码只回应给他一阵忙音。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屈应以为一切都将结束的刹那——

  远处,穿透层层雨幕,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鸣笛声!紧接着,是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几束雪亮的车灯光柱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猛地撕裂了雨帘,直射过来,照亮了勉强站在路边的他。

  “找到了!这里有一个!快!”一个洪亮而焦急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来。

  车门猛地拉开,几个穿着醒目橙色救援服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雨里,朝着屈应的方向飞奔而来。为首那只白龙动作迅捷,看不出年龄,他身后紧跟着提着沉重急救箱、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

  “别管我,别管我!沿着这条路继续朝前开,我爸和林系在前面,先去救他们……”

  “都听到了吗,去一辆车继续朝前开!”许昌回头大喊,他冲到近前,迅速检查起了屈应的伤势,轻嘶了一声,开始配合着为他那条变形的腿进行紧急固定。

  “放心,少爷提前给我们报了点,强调了需要医疗,先上车吧孩子。”白龙温和地抚着豺狼的脸,搀扶着将他放上担架,送上救护车。

  车内顶灯的白光晃得屈应睁不开眼,但他依旧竖起耳朵,想要捕捉到另外两人的消息,一直到前方司机的对讲机里传来了两人都还活着的消息,他才终于失去了意识。

  ……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穿透雨幕,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的地狱之路映照得光怪陆离。

  “生命体征微弱!快!担架!止血带!建立静脉通路!准备血浆!”恍惚间,林系好像清醒了一瞬,又好像重新回到了梦里,他的意识沉沦在黑暗里。大号输液针头刺入他冰冷的手臂静脉,温热的生理盐水混合着代血浆快速输入,氧气面罩也罩上了他的口鼻。

  意识深处,淡蓝色的屏幕缓缓闪烁,字迹不断显示,自动滚动着。

  【特殊成就任务:加冕之时以至,放手世界之人将修正万象! 已完成】

  【任务奖励已发放】

  【支线任务:放过我,哥哥 已完成】

  【支线任务已放弃】

  【任务奖励由任务关联者代为领取】

  16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但是令人安心,取代了记忆里那混杂着血腥与泥泞雨水的气味。

  “呃……”病床上,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呻吟,屈应混沌的思绪开始艰难地聚拢。

  暴雨……冲出来的卡车……车祸……昏迷的父亲……血……还有……林系!

  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图像,那只青龙浑身浴血挥舞猎枪的画面快速闪过,最终停留在了他躺在血泊中的场景。

  “不要死!”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呼喊,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屈应猛地睁开了眼,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他猛烈地喘着气,喉咙干得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下意识想动,左腿却传来被束缚的沉重感,带着阵阵钝痛。

  “别动,孩子,他们都没事。”一张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白龙招了招手,一旁的护士迅速走到床边,熟练地开始检查他手臂上的输液管和身上心电监护仪的贴片,“你左腿骨裂,现在不能乱动。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

  “他们俩呢?他们在哪儿?他们的伤比我重得多……”

  “冷静点,他们都还活着,不然我不会在这里。”许昌表现得相当令人信任,他语气平和地回应着,“屈警官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不过目前仍在昏迷,ICU有严格的探视规定和时间,你得等明天才可以去看望他。”

  “那林系呢!他还没脱离危险期吗?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屈应敏锐地捕捉到许昌话里的另一条信息,他着急地发问,却看到白龙抬起手,示意他不要着急。

  “少爷不会有事,澜中有全国最好的医疗条件,他们也会拼尽全力治疗,我们这些外行再担心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来找你,是因为过一会儿警察应该就会来问你一些有关这次案件的事情,在那之前,我希望屈先生能先和我聊聊。”

  听到这话,屈应突然有些警惕,他的视线紧张地打量着白龙,而许昌则是坦然地看着他,递上了一台看不出牌子的手机:

  “我叫许昌,你可以理解为我是少爷的……私人管家?你可以先听听少爷失联前和我的通话内容,他在出发前就相当精准地给出了事发地点,并要求我们带好医疗队甚至联系好中心医院这边。我相信屈先生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也只是想保护少爷。”

  屈应怔住了,这些话也挑起了他的疑惑——林系为什么能出现在那里,这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的,这整件事里就透着不合理和诡异,青龙就像是事先知道一切一样。

  但林系救了他们父子俩,而且为此现在还在鬼门关边缘徘徊,就算这是苦肉计,未免也太超过了,他更宁愿相信林系可以预知未来。

  屈应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

  警方的问话似乎只是走了个流程,有了许叔提前打的预防针,屈应很轻松地就应付了过去,而警方也带来了好消息——那个逃跑的同伙已经被逮捕,审讯很顺利,那人什么都交代了,证据链很完整,整件事情很快就会被平息、定性、处理。

  这其中有多少林家的大手他姑且蒙在鼓里。

  警方一同带来的,还有一些换洗衣物之类的物品,若不是他拒绝,估计后续还会有人轮流过来照顾他们父子俩——毕竟私底下他们见面,屈应都是得叫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的……

  他的伤确实不算严重,要不是淋了这一路的雨,加上伤口感染发烧了,他说不定还真能走回主干道,只不过那样的话他的腿就别想要了。在经过一系列的检查,确定没啥大碍以后,他就被转移到双人病房去了。

  推开门,屈应第一眼便看见一只赤红毛发的虎兽人正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床边静静放着一把轮椅。

  好可怜,这么年轻就瘫了……念头刚冒出来,屈应立刻甩了甩头,把那点不太礼貌的想法掐灭。他赶忙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挪过去,将拐杖倚在床边,伸手想搀扶。

  手一搭上对方的手臂,屈应就察觉到了病号服下紧绷的肌肉线条——这老虎体格结实,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根本不像需要人搀扶的样子。这下他心里一下打起鼓来:这种人瘫了其实更难接受吧?自己这么就冒冒失失地想帮忙会不会伤到人自尊啥的……

  屈应其实是有些自来熟的,但这种情况他一时之间也有些语塞,索性一声不吭,半抱半架地把对方挪到了轮椅上。

  随后,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气氛陷入僵持。

  “谢谢。”最后还是轮椅上的齐思行先打破了沉默,“我叫齐思行,怎么称呼?”

  “啊,叫我屈应就好,没事没事,为人民服务嘛。”

  屈应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但齐思行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能麻烦屈应你再把我搬上去吗,我刚刚其实只是想把床头调高一点而已。”

  “欸?”

  “算啦算啦,也是我没说清楚。”齐思行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屈应也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闹了个乌龙还是他在调侃自己,“反正都坐下了,我正好出去透透气。”

  说着,他便转动轮椅,灵巧地从屈应身边滑过,出了病房。

  虽然此时已经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屈应还是本能地觉得齐思行此时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尤其在他掏出手机,摁亮又熄灭以后。

  “额,”屈应对着门口提高了一点声音,“如果你心情不好的话,等你回病房我们可以聊聊?”

  “好啊。”齐思行的声音远远传来,平静无波。轮椅的轱辘声没有丝毫停顿,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屈应也说不太清明明自己也难受得要死,为什么还想着安慰别人,或者自己其实只是想找人聊聊天?但看着那几个酒友发来的消息——许叔直接干脆把那部黑色手机送给他了——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回复,只是给仅有的几个关心自己安全的家伙简单报了个平安。

  他收拾着那些被送来的行李,把自己的和父亲的衣服分开,而在他拿起一件外套掸直的时候,一个漆黑的硬质小盒子掉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这似乎是……录像带?他们装错了吗?但是这个年代了为什么还会用这种老式录像带?

  拿起盒子,屈应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这张莫名出现的录像带,盒子上竟然还贴了一张漂亮的绘图封面——有点像某个版本的速度与○情的海报,而车内坐着的,是一只年轻的青龙,脸上那近乎癫狂的狰狞笑容反而给他多出了几分狂气的魅力。

  画得很帅,有点眼熟,可能自己以前看过这电影?已经下意识觉得录像带里只是某部娱乐作品的屈应随手把它放上床头柜,准备等装错的人明天来把它来拿回去。

  ……

  林系还是没有回自己消息。

  走廊尽头,凝望着通风窗外的齐思行眉头紧皱。这场突发的暴雨只下了一天半,连温度都很快就升了回去。此时的窗外只剩下一阵阴沉,升温的热风从纱窗吹进来,让他心底的焦躁又多了几分。

  昨天学校群里有关学生冲进雨里的消息很快就没了风声,林系将近两天未归的事情,除了那个校园墙皮下的学弟似乎也无人在意。

  细小的消息提示音突然响起,他惊喜地掏出了手机,打开聊天软件,却发现不是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给了回复,而是一个新建的讨论组——因为是临时新拉的,他没来得及设置消息不打扰——讨论组里算上自己只有三个人,陈一逸他有好友,另一个看那吉他头像,他也差不多能猜出来是谁。

  【MTCG我恨你:“应哥回我了。”

  MTCG我恨你:“他说系哥儿救了他一命。”

  MTCG我恨你:“具体情况他不肯说,但是让我们明天去市医院。”

  MTCG我恨你:“不会是受伤了吧?得多严重的伤才能连消息都不能回。”

  MTCG我恨你:“我操了这谁睡得着啊!!!”

  MTCG我恨你:“@思行合一 会长大人你还在医院吗,你睡了吗,你说句话啊——”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店长确实来问过屈应的情况,说他约好了扫墓完回来去纹日喝酒,结果直接失联了两天没一点消息。”

  MTCG我恨你:“你不早说!”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抱歉,我没想到会有关系。明早我来你宿舍找你。”】

  屈应……齐思行看着这个名字,眉头挑起。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思行合一:“如果你们说的屈应是只金色的犬科兽人的话,那他就在我病房的隔壁床位。”

  思行合一:“他腿上打着石膏,脸上身上有的伤口,别的地方看不出来有什么伤。”

  MTCG我恨你:“对对对,不愧是思行学长,能拜托帮忙问问系哥儿的情况吗?”

  思行合一:“不用你说我也会问的,放心吧,学弟肯定不会有事的,我问出来消息通知你们。”】

  所以林系,受伤了?伤重到现在都不能回消息?还是单纯手机坏掉了之类的?他不是那种很冲动的人,他也肯定知道我们会担心,但是却连留言都没留一个。

  齐思行低着头,深深地吸着气,用手机轻轻敲打额头。虽然嘴上这么安慰,虽然自己其实连去死都不怕,但此时却有点不太敢去面对结果。

  是因为自己把那只青龙视作救赎自己的药吗?还是那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求生本能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又或者,自己只是单纯的,是个见不得好人死去的……另一个好人?

  他再次长舒了一口气,转动着轮椅,回到病房。

  病房内的屈应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躺上了床,正刷着视频,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如果屈应只是一个普通的伤患,那这幅乐观养伤的画面一定会让齐思行感觉欣慰,但此时他只觉得有些许的不爽。

  “啊,你回来啦,感觉好些了吗?”听到轮椅声音的屈应耳朵抖了抖,抬起头,对着红虎挥了挥手。

  “在看什么呢?”随口的寒暄,面带微笑,但不要真的凑过去看,保持社交距离,能显得相对亲切但不会冒犯。齐思行不需要任何“演技”就能做到这些细分下来相当繁琐复杂的社交内容,这是从小就被填充进他这个空壳里的东西,和空壳本身没什么关系。

  “刷刷搞笑视频而已啦,毕竟我也没什么事做,但我确实需要做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屈应放下手机,一边挠着头,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是不是要上床?我来帮你……”

  齐思行干脆利落地爬上了床——他的下半身只有一点轻微的感觉,对于上床而言这样反而更方便,如果会痛的话就不太能使力了。

  “哈哈哈……看来先前确实是我自作多情了……”金豺的耳朵和尾巴双双耷拉下来。

  这个叫屈应的家伙真的很好懂。齐思行又想起那个讨论组里说的,林系救了他一命。也许他这样的家伙比自己值得拯救多了。

  “我都说了谢谢了,有人帮忙肯定更轻松嘛,只是我看你都躺好了,腿还有伤,我能自己来当然就自己来咯。”随口安慰了一句后,齐思行便沉默地开始在床上调整自己的躺姿。一时之间,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有些尴尬的安静,只能听见红虎翻身的声音。

  “你不是说要聊聊吗?”

  “能聊聊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随后又陷入沉默。齐思行无奈地笑了笑,对屈应抬了抬手,示意“您请”。

  “我的一个朋友……不,不对,我和他应该没那么熟,他可能更接近我爸的朋友,甚至连我爸的朋友都算不上……就,额,唉,反正就,有一个人,为了救我和我爸差点丢了性命。”

  齐思行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但无论如何,只是“差点”丢了性命,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人还活着。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不希望林系去死,像青龙那样的家伙,就应该潇洒强势地活很久很久才对。

  “明明才认识没有几天,我们和他的关系根本没有亲近到了足够让他做到这一步的程度,但他就是那么做了……我现在只要一闭眼,看到的就是他躺在血泊里的画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现在还在抢救,万一他死了怎么办……”屈应痛苦地捂着头,声音越发压抑,“都是为了救我们……他为什么会做到这一步……”

  “如果是他陷入危险,你会救他吗?”

  “当然会!”

  “拼上性命?”

  “拼上性命!”

  屈应的两次回答毫不犹豫,他甚至猛地抬起了头,恶狠狠地瞪了齐思行一眼,仿佛被羞辱了一样。但齐思行只是温和地笑着摊了摊手:

  “那他不也一样吗?”

  但我不一样,我做不到这一点。齐思行一边想到,一边继续说着,像是在安慰屈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对你做了你能对他做的事,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呢?既然他救了你,那你不就应该为了他继续活下去吗?”

  “我并不准备去死,就算他死了,我也会继续活下去。我也不是为了他而活,我会用我的命保护和拯救更多人。”屈应较真地回复着,“只是因为他救了我,我就变成了为他而活,把自己的性命责任全权压在救命恩人身上,那样的话和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

  齐思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是的,相较之下,自己是如此的卑劣,甚至还在恬不知耻地恳求进一步被拯救……

  “啊,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就是突然钻牛角尖了……”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自顾自对着安慰自己的人驳斥了一通,屈应慌忙地摆着手,讪笑着,“不过这么说完,我感觉我好受多了,谢谢。”

  “你觉得好受些了那就行啦,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啊。”齐思行单手撑着头,耸了耸肩,“也是我想岔了,你比我想象中坚强很多。”

  “谢谢夸奖……”屈应憨厚地笑了两声,这才想起自己聊天可不仅仅是想倾诉一下,“那你呢,你先前好像心情也不太好?”

  “我现在没事了。”齐思行的脸上露出了他标志性的,灿烂的笑容,他晃了晃手机,“我先前心情不好的原因,是我有一个朋友,他为了救一对父子失联了快两天了,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他。”

  “诶?对,对不起……”

  “没关系,他去救的是你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像我这样恩将仇报的、贪得无厌的畜生,有一个就好了。

  ……

  屈应本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着,但不知为何,他却很快就陷入了沉眠,而且竟然很清楚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的腿没有伤。

  这是一个阴暗无光的走廊,破败、腐朽,有点像他玩过的某些恐怖游戏里的场景。他的视野也和恐怖游戏里一样,被局限在身前一隅,他只能摸着墙,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前进。

  如果这是噩梦,那自己是不是应该在被跳杀的鬼怪吓尿前想办法醒过来……屈应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还好这条压抑的走廊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岔路。

  他就这么走啊,走啊,时间仿佛也被拉得很长。终于,眼前了一扇透出微光的小门。

  “真的要进去吗?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屈应的心底突然传出了这样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阴冷的气流,他紧张地回过头,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呼,自己吓自己……啊!”把头转回来的金豺终于没忍住地发出了一声惨叫——在他眼前,那扇门已经不知何时悄然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正在透过门缝,窥伺着自己。

  惊叫声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那扇门猛地被打开,里面那人担心地伸出了手,却像是害怕,又把手缩了回去。屈应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只小青龙,模样清秀,却透着营养不良的瘦小,看着只有十来岁,而且眉眼间,似乎有点像……

  “林系?你是林系吗?”屈应迈开了腿,他冲进门里,抓住了那个正欲转身逃走的小青龙的肩膀,却感受到那皮包骨的小小身体猛地打了个寒颤。屈应犹豫片刻,把对方搂进了怀里,学着自己的记忆中的父亲,轻抚他的头,“别怕,没关系,我不会伤害你。”

  “应哥,你想看录像带吗?”小青龙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些试探。

  “可以啊。额,什么录像带?”屈应这才注意到,这个阴暗灰败的房间里,只有一台老式电视,正闪烁着无信号的花屏,发出呲呲啦啦的声音,而在电视机前,是一个老式VCR,“不会是那种看了以后七天内会有一个索命恶鬼从电视机里钻出来的那种吧……”

  “你不是带进来了吗?”

  屈应愣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裤兜里有一个硬质的小盒子,掏出来,正是那盒昨天不知道为什么出现的录像带。海报上,那个狰狞肆意的青龙,逐渐和眼前抬头看着自己的稚嫩少年、和记忆里那个平静疏离的林系重叠到了一起。

  “应哥,你想看看吗?”怀里的小林系再次发问,他抬起头,睁着那双水润的大眼睛,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

  屈应点了点头,他就这么抱着小青龙,走到电视机前,将那盒录像带插进了VCR里。

  花屏的电视闪烁了一下,随后,就像是插入了那种小时候的凹凸曼碟一样,跳出一个布满密集方框的选集页面。

  屈应注意到,屏幕右边有一个滚动条,但那个标识位置的按钮小到几乎看不见。

  “应哥想从哪里开始看?”

  “都……都可以吧,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我哦,是我天神下凡拯救世界的录像!”小青龙从屈应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在地上蹦蹦跳跳地摆出了几个英雄的标志性动作,最后伸出手,放到了电视机的按钮上,“那就……从应哥最熟悉的这次开始吧,从后往前!”

  电视机发出了一阵滑稽短促的音乐,随后跳出了一排老式字体组成的恶趣味标题——《关于伟大的圣人林系拼尽全力追求完美结局的故事》。

  于是,屈应看到了,完整的,林系拯救自己的过程。

  镜头跟随着林系的视角,从他点燃发动机开始,看他展现出了完美的车技,如同某些爆米花电影一样,开着那辆帅气的豪华轿车,成功完成那些险而又险的操作,最后再辅以一场利落的血腥打戏,甚至真的作为一部电影也一定可以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但屈应做不到,他能从中感受到的,只有寒意从头灌到脚。

  这太危险了,他不怕死吗?他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要这样?疑问哽在屈应喉头,但他没有出声,因为画面在林系倒在血泊中黑屏后,很快又再次亮了起来。

  完全一样的开头,引擎点燃,冲出车库,拨打电话留言……然而这次,林系没能成功抵达终点,他在一个急弯翻了车。屈应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许久,林系才从那个倒扣着的车里爬了出来,看来运气很好,他并没有受什么伤。但在接下来,他就这么看着林系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路边。

  不对……等等……别……

  意识到什么的屈应站了起来,而在画面里的林系,毫不犹豫地向着路边的崖坡,跳了下去。

  屏幕又一次陷入黑暗,随后又继续亮起,播放起了那个几乎没有区别,但每次都有些许不同的开头。

  “这是什么?”“我说了呀,这些是……”“我问你这些是什么!”

  屈应的怒吼吓得小青龙再次瑟缩了一下,他没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了下来。

  “抱……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

  “没关系……那,应哥还要看吗……这后面其实大部分内容都是差不多的……如果应哥觉得无聊的话我也可以跳到后面……”

  “不用了,继续吧,我要看,我会看完的,完完整整地看完。”屈应坐了回去,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想把这台电视机看爆炸一样。

  他就这么,见证着林系的失败与死亡,一次又一次。

  一直到,他看到了林系依次与自己的友人告别,坐进车里,举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屈应早已泪流满面。

  这场对他无异于凌迟的观看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他正欲起身说些什么,却看到小林系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漆黑的屏幕再次亮起,但这次画面里的,并不是坐在车里的林系,而是一个福利院里的,因为种族特殊遭受排挤而独自一人瑟缩在一旁,只能抱着一个破旧玩偶的孩子。

  ……

  “小应,来,这是屈系,以后他就是你的弟弟了。小系,叫应哥。”

  ……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爸怎么会死……你把他还给我啊!”

  ……

  “抱歉,应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代替爸爸去死,这么多年了,一直想,每天都想,每个晚上都想……哦,我现在可能没资格叫他爸爸了吧,哈哈。”

  ……

  屈应缓缓睁开了眼,漆黑的病房里,他蜷缩着身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无声的恸哭。

  17

  林系担心过,当他睁开眼时,看到的会是那循环往复的虚无。但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他动了动手指,输液管的冰凉触感顺着手背蔓延上来。

  这么看来,自己应该没死,那么希望屈叔和他儿子没有事才好,不然又得重开了……意识在漆黑的海洋里沉浮,一点一点上升,最终感觉到了一阵有些刺眼的光芒——这下他是真的醒了。

  守在床边的,是带着半边耳机的白狼,正低头划弄着平板。听到动静的他抬头瞥了一眼,正对上林系睁开的,那双蔚蓝如海的,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你醒了?!”程珝愣了一下,猛地倾身凑近,而后又略显局促地坐了回去,只是身后那条不安分的尾巴依旧不由自主地扫着椅子腿,“医生确实说你这两天就快醒了。”

  林系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白狼连忙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湿他的嘴唇,随后按下了床边的传呼铃。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被子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林系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般慢慢转动。

  “我昏了多久?屈叔他们俩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还算清晰。

  “从你跑出去那天开始算的话,已经四天了。”程珝装作漫不经心地握住了他未输液的手,摩挲着上面的疤痕,“放心吧,他们都没事,屈叔前两天就已经醒了,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去了。你还是更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怎么?担心我的手受伤弹不了琴了?嘶……你别掰。”

  “这种玩笑可不好笑,我真的在担心你好吗!”

  “这不没死吗?”林系笑了笑——死了你们也不会知道就是了,“你把我扶起来点儿。其他人呢?应该不至于我昏迷几天就鸟兽散了吧。”

  程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又叹了口气,一边伸手小心托住林系的后背扶着他坐起,一边回答:

  “昨天是陈一逸,今天是我,屈应昨天忙屈叔的事,又守了你一整晚,早上才被护士赶去休息,估计现在正补觉。”

  屈应……

  这个名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系心里漾开一圈模糊的涟漪。他记得这个名字,屈叔的儿子,最后还是他开枪收的尾,但两个人应该没那么熟……他下意识地打开了系统,半透明的屏幕悄然浮现。

  成就任务已经完成了,但他总觉得自己完成的任务应该不止这一个……这个成就任务应该是在他开始第一次读档的时候触发的,那么自己是怎么知道屈叔会出事的?主线任务β2?不对,自己做布置是在那之前……好像是罗老师邀请自己去福利院看看?是这样吗……

  林系突然感觉有些头疼,他眉头微皱,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头疼?你是不是躺回去好点儿?医生很快就来了。”

  “没什么大事。”林系摇了摇头——记忆是一个湖,往外舀出一瓢水后的坑立刻就会被周围的水填满,变回平整如镜的湖面,如果不是系统的存在他甚至不会对自己记忆中的逻辑产生怀疑,他不准备纠结这些东西,这是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代价,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事实也确实同林系所说的一样,医生没检查出来任何问题,还感叹林系的体质好得离谱——按理来说他都失血性休克了,直接全身器官衰竭都不奇怪,结果昏迷了这么久,除了肾脏肠胃有所损伤,其他器官竟然都无大碍。

  简而言之就是,他大概率能比伤筋动骨的屈怀国还早出院……

  “别记了,都说了没什么大问题。”林系打了个哈欠,顺手给正在认真记下医嘱的白狼后背来了一巴掌,“你不如跟我讲讲这几天我有没有错过什么事儿。”

  “应该没有?我这里有新歌的小样,你要听听吗?”

  似乎早就在等着林系开口,程珝几乎迫不及待地举起了他的平板。得到林系点头的答复以后,他轻快地挪动椅子,靠到了青龙身侧,递上了另一边的耳机。

  前奏响起的刹那,林系有些惊讶地瞥了程珝一眼——以失真吉他的短促 riff 切入,几乎是毫无铺垫地,所有乐器都在堪称猛烈的鼓点里骤然炸响,如同一场风暴,汹涌、狂野、充满压迫感——这竟然是一首偏硬摇滚的曲子。

  白狼似乎并未察觉林系的惊讶,他微眯着双眼,五指修长的右手放在大腿上,以轮指敲击着节奏。

  demo应该是无法触发知音效果的,但不知道是林系水平有所进步还是他对程珝越来越理解,他依旧能感受到这段曲子里洪流似的情绪,爆发、释放、撕裂,简直就像是在质问什么……看起来程珝对自己挺不满的……

  “变化真大啊……”林系低声感叹了一下——这样的曲子,是不可能出现在那个痛苦的RlSl主唱笔下的,那个程珝即使是在自己的歌里也总是过于压抑,那只没有安全感的白狼也不会写硬摇滚这种不够大众的风格。

  “什么变化?”

  “放心,是在变好。”林系伸出手,揉搓着程珝的脑袋,把他柔顺整齐的毛发揉乱,最后在他的脸侧停下,托住他的狼头,凝视他的眼睛,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这就是我这么拼命想看到的东西,我最想要的反馈。”

  白狼当场怔住了,他不太确定林系突然在感叹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但就在他愣神的这一会儿,青龙收回了手,放松地向后躺下,让自己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重新涌了上来,他本来还想等着和可能会来的人都见一面的,但程珝的表现已经足够让他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了。此时的他,更想好好再睡一觉。

  “你听没听出来啊……”

  “虽然很抱歉,但我现在困了,你对我有意见的话就请先收着吧!我等着你完整唱给我听的一天。”

  程珝哭笑不得地看着已经把眼睛闭上的青龙,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起身自觉地拉上了窗帘。病房重新归于黑暗,床上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悠长,恍惚间,林系好像感觉到,脸侧传来一股温热的风。

  ……

  屈应苏醒的时候,日头已沉沉西坠,窗外熔金般的夕阳泼洒进来,将病房浸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身前,病床上的父亲亦在酣睡,高大的红豺安静地躺着,打着石膏的手臂横放在腹部。他刚想坐直活动一下酸僵的腰背——趴在床边睡了一天,骨头都在抗议——却忽然察觉到,父亲的另一只手正放在自己头顶,像是要把自己搂进怀里。

  看完录像带的第二天,屈应想了很多。关于林系,关于父亲,关于自己。

  他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腕,伸出自己的左手比了比。父亲的手始终要比自己宽厚一些,布满了老茧与深浅不一的伤痕,未修剪的杂毛显得有些粗犷。这不奇怪,据警局的同事们所说,自己比起父亲,要更像母亲一些——外层毛发的浅金、相对柔和的面部、更匀称的身材……

  可自己从未见过母亲,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与父亲不同,自然而然地与他没有那么亲近。即使到了现在,无论是去福利院做义工,还是一同为母亲扫墓,这些亲子活动都更像是自己懂事了,在以一种“尽孝”的义务要求自己。

  在录像带里,自己的家庭关系要更加和睦——多么讽刺,与父亲亲近的自己,因为父亲想让孩子享受生日,让他独自迎来了死亡;与父亲生疏的自己,为了补偿父亲而放弃生日,最终却二人都活了下来。

  不,如果没有林系,自己与父亲恐怕已是两具冰冷的尸体。这么算起来,即使是在那一条时间线里,林系也救了自己一命。

  谁能想到,父子关系变得亲近,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更加不同的“外人”?

  林系对此应该是有所认知的,但他还是选择了努力想要融入这个家,而自己,却在那个绝望的雨夜,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对他做出那种事的自己,现在说想要和他重建家人的关系,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屈应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父亲的手,拿起手机,这才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新的群聊。

  【MTCG我恨你 邀请了 炽诚之铁 加入了群聊

  ……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林系醒了,身体健康。”

  音乐之外,皆为不纯:“林系睡了,你们晚点再来吧。”

  MTCG我恨你:“转人工!”

  MTCG我恨你:“我下午考完行政就过来。”

  ……

  MTCG我恨你:“@炽诚之铁 系哥儿醒了,他点了楽餐外卖。等你醒了就上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MTCG我恨你:“哦,他说我吃完给你和屈叔送一些下来,或者他再点点别的。”

  最近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

  【炽诚之铁:“不用,我马上就上来,我爸还在睡觉,回头借微波炉热一下就好。”】

  小系醒了!

  所有的纠结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感激、愧疚、怜惜、怀念……所有的百感交集最终都化成了清晰的思念——自己想见小系,立刻、马上。哪怕是向他道歉、向他忏悔……

  金豺冲出了病房,只恨自己腿上还打着石膏,没办法飞奔到林系的身边。

  ……

  “小系!”当那只大汗淋漓的金豺猛地推开门,看着自己露出一副快要喜极而泣的样子时,虽然面未改色,但林系心里是相当没底的——我们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吗,那我把你忘了岂不是很糟糕?

  他都不敢想如果自己跟一四说自己失忆了,眼前这只正在大快朵颐的雪豹得有多豹炸,恐怕得比两个超大爆桶叠一起还厉害。

  “吃了吗您?来吃点不,刚送来没多久。”

  看着青龙一边喝着皮蛋瘦肉粥,一边对着自己招手的画面,屈应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腔的情绪瞬间被堵了回去。

  “你,额,能吃这些吗……”屈应支支吾吾地回应着,第一反应竟然是关心林系的饮食问题。他的胃确实空空如也,此时闻着从床上小桌板传来的香味,直接不客气地发出了叫声。

  “我建议你别问,我烦得很,医生都说了我可以少量试着吃点……”

  “你这儿哪是少量吃,你已经吃了两个虾饺和一个奶黄包了,最好少摄入一点不好消化的,带脂肪的就别吃了。”听过医嘱的程珝毫不客气,淡定地端走了林系面前只吃了一口的肠粉,搞得青龙又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不管怎么样都觉得小系的桃花是不是有点旺?原本还只是觉得有点像,但现在来看你俩对小系未免太过亲密了!甚至还有一个昨天才被他爹带走的齐思行——自己可太清楚那家伙会干什么事儿了,录像带里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一左一右护法似的猫猫狗狗和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青龙,屈应终究还是没能把那些被打断的感伤情绪再提起来续上,只得坐到床尾,加入了这场晚餐。

  一边吃着茶点,屈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使在录像带里相处的几年时光里,自己竟然也完全不知道林系的饮食偏好。或者说,即使是父亲出事前,那些林系已经被完全接纳的日子里,青龙都从未主动提出过任何要求……这让他又多了几分惆怅,狠狠咬了一口眼前的红米肠,仿佛在攻击那个迟钝的自己。

  该说不说,小系吃饭的品味确实很好,这家的点心很好吃,上次的自助水平也很高……

  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林系才对着陈一逸和程珝轻声开口:

  “你俩能先出去一下吗?顺便去帮屈叔送饭怎么样,我有事想单独和屈应聊聊。”

  屈应立刻紧张地正襟危坐起来。待到另两人离开病房后,林系才又翻身弯下腰,打开了床头柜,在里面翻翻找找一样摸索鼓捣了一会儿,最后……竟然掏出来一块小蛋糕。

  一块看起来很精致,但也很普通的草莓蛋糕,海绵蛋糕坯、白色奶油、夹心的布丁与草莓酱、点缀着糖霜与水果草莓……上面还插了根蜡烛。

  “这是?”

  “额,你就当是祝你生日快乐,虽然晚了好几天……”林系有些局促地解释——第一次使用这个词条,可没人告诉自己取出蛋糕需要自己设计,这也太简陋了。

  【“这是我给应哥买的蛋糕,毕竟今天其实,也是应哥的生日对吧……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屈应还记得,那是林系被收养的第二年,他花了一个多月来试探自己喜欢什么口味,最终因为时令草莓,误以为自己喜欢就选了草莓蛋糕。那时的父亲因为扫墓路途遥远,太过辛苦,没让他跟着去,他就在家偷偷准备,想要为自己庆生。但那天车在路上抛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回到家已经是半夜,那个孩子就在沙发上坐到了十二点……

  也是因为他的这份心意,从第二年开始,父亲没有再让自己跟着去扫墓。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儿的赔礼……”林系还在斟酌着词句,却发现眼前健壮的金豺身子微微颤抖,侧头一看,屈应眼眶泛红,正咬牙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滴落。

  青龙犹豫片刻,把蛋糕放到一边,伸出手,把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大家伙轻轻搂进了怀里:

  “你要哭也没关系,不过我马上要说的事儿,你可能听了还会更难过……” 说完这话的林系猛地后仰,避免了被猛抬头的豺脑袋撞到下巴的惨案,随后伸出手,比出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就,额,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我忘了一些事儿,其中包括你。”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屈应的脸色一变,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林系其实已经不断循环了很多次这件事,“是……某种副作用?”

  “额,算是吧,我下午和一四他们俩聊过,应该不影响正常生活。其实丢失的关键记忆应该不多,主要是我分不清到底是自然遗忘、特殊原因遗忘还是人体保护机制遗忘导致的……你去哪儿?”

  “我马上回来!”

  屈应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自己怎么可能接受小系接下来的“道歉”,明明自己才是应该道歉的人,明明自己才是应该忏悔的那个。如果小系根本不记得自己了,如果自己对于小系已经成为了陌生人……他不愿意细想,也不敢细想。

  自己得去拿那个录像带,只要让小系看了那个小盒子里的东西,就能让他想起一切,想起他们的关系,想起自己的罪,想起……那些糟糕的回忆。

  随着离那间病房越来越近,屈应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让小系想起那些,真的是好事吗?

  青龙一次次死亡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回——他不介意林系怪罪自己,甚至对此梦寐以求。但他更不愿让那些地狱般的景象对林系造成二次伤害。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林系没有留下任何ptsd或者别的什么后遗症,他的生活会变好,他有朋友、有乐队、有真正的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自己不能用这些痛苦的回忆把小系束缚住,即使代价是小系未来的生活里可能不会再有自己,即使代价是自己可能会背负着愧疚过一辈子。

  屈应沉默地走进病房,从床头柜的小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录像带。他凝视了几秒,然后……双手用力,将它掰成了两半。

  几乎在断裂的同时,漆黑的火焰凭空燃起,无声地舔舐着破损的塑料外壳。火焰迅速蔓延,最终只在屈应掌心留下一小撮灰烬,被窗缝透进的风轻轻吹散,再无痕迹。

  ……

  回到病房时,屈应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林系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见他回来,便放下手机,笑着招了招手。

  “抱歉,刚刚……突然有点急事。”屈应坐回床尾,尽量语气自然地说着一听就是敷衍的借口。

  “没事,如果可以的话。能和我讲讲我们之间的事吗?”林系倒是不在意,他温和地续上了屈应离开前的对话。

  “你不怕我直接骗你我是你男朋友之类的?”几乎是不过脑子的,屈应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看到林系明显一愣,他才慌忙摆手,“没没没,我瞎说的……我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不算长,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

  “这样……”

  屈应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那些永远不会再被别人知道的回忆翻涌着,又被他强行压下、珍藏收敛。他挑拣着那些最普通的、最轻松的片段,缓缓开口:

  “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纹日酒吧,你去听程珝唱歌。在吧台,你跟店长说自己不能喝酒,把我吓了一跳,就和你聊了几句,还加了好友,最后旻儿还真给你调了杯果汁,不过钱是我出的,算我请。”

  【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家里,父亲把你领了回来,带着一个生日蛋糕,那是我第一次替别人庆生。我从不过生日,因为我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但也许……是那个生日给你留下的深刻印象吧,在那之后,你认真地记下了我们的生日,总是为我们准备礼物与祝福。】

  屈应一点一滴地说着,把他们不多的几次聊天、把自己对于他的各种想法,甚至是自己对他人际关系产生的误会,零零碎碎地统统讲了出来——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悲哀地发现,自己可以拿出来讲的、真正属于他们俩的回忆,实在少得可怜。

  就像是在另一条时间线,林系需要的可能只是屈怀国这个父亲,而不是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哥哥,甚至没有自己,他或许会过得更好。

  林系静静地听着,屈应在他过去生活里,似乎内容分量并不重,但那些描述足以慢慢在他心里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他轻声确认道:

  “所以……我们算是普通朋友?”

  “嗯,普通朋友。”屈应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普通朋友……”

  “那也很好了,总比有什么矛盾好,好朋友也是从普通朋友来的不是吗?”林系笑着扯了扯金豺的苦脸,转身把床头的蛋糕放到了屈应面前,“我把他们叫回来给你补过生日?需要唱生日快乐歌吗?”

  “不要……”屈应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如果没有这个习惯的话,单纯当成餐后甜点……”

  “我是说,”屈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了林系一眼,随后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吻,撇过头去,“就你一个人……给我过就好。唱歌就不用了……”

  随着“啪嗒”一声,病房的顶灯熄灭,屈应的眼前忽地陷入了黑暗,又随着火柴划燃的细微声响,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就像一颗种子,在干涸的土地死去,突然得到了浇灌,它肆意地生长着,扎根、蔓延,直至填满了一整颗心。

  屈应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青龙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温暖的烛光跳跃着,照亮眼前这一隅,照亮这一隅里,自己的全部。

  他正温和平静地笑着。

  “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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