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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僻处北疆,国祚二百七十载。景和十二年,苍狼王朝举兵十万压境。狼骑破潼阳关,焚宗庙,屠王城三日。太子烬率龙骧卫死守太初殿,终力竭,殿塌火起,烬不知所踪。
城破之日,辽主自戕于摘星楼,嫔妃悉数投井,宗室子弟悬首朱雀阙。狼王颁《徙民令》,辽民十五万众,充作奴工,发配朔北凿矿。昔年‘金鳞耀日’之都,今唯鸮啼废冢,磷火夜浮而已。
史臣曰:蕞尔小国,抗大势而亡,其勇可叹,其愚可鉴。然《烬书》残页有云:‘龙死鳞逆,星陨光存。’——或兆其后事耶?
————《十国春秋·辽世家·末事记》
暮色渐沉,山风掠过树梢,吹起一阵沙尘。商队的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吱呀作响。领头的狐兽人勒住缰绳,抬头望着前方的村落,眉头微蹙。
村子里灯火稀疏,隐约可见一家客栈的幌子在风中摇晃。商队已经行了半日,人困马乏,狐族首领思索片刻,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今夜在此歇脚。”他嗓音沙哑,透着疲惫,“明日再启程。”
众人纷纷应声,拉着马车进了村子。客栈不大,却挤满了过往的旅人和江湖散客。狐首领迈步踏入,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角落处一名高大的虎兽人身上。
那人穿着宽松的麻衣,襟口微敞,露出健硕的胸膛。他独自饮酒,神色淡然,一双赤红眸子偶尔抬起,扫视一圈,又垂下去。虎兽人的尾巴盘在身侧,尾尖轻轻点地,透着几分慵懒,但狐首领却注意到他指节粗大,虎爪虽未展露,却隐隐透着锋锐之意。
“诸位。”狐首领提高声调,拱手道,“我们商队需人护送,明日继续赶路。”他顿了顿,“若有侠客愿同行,酬金可议。”
堂内众人低声议论,几个彪悍的兽人或站或坐,纷纷侧目。不多时,便有三五个武人起身应和。狐首领一一打量,心下稍安。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虎兽人忽然抬起头,嗓音低沉:“阁下要去何处?”
狐首领一怔,随即答道:“青松城。”
虎兽人微微点头:“那倒是顺路。”他起身,高大的身形瞬间让堂内众人不由得仰视,“若是方便,可否捎在下一程?”
“阁下……会武艺?”狐首领试探道。
“粗浅拳脚罢了,不足挂齿。”虎兽人淡淡一笑,言语恭敬却不卑不亢,“只要管饭,无需酬金。”
狐首领上下打量他,心中盘算。即便此人不会武功,单凭这副体格,也足以震慑宵小。念及此,他爽快答应:“好!明日卯时,村口集合。”
虎兽人微微颔首,复又坐回角落,继续独酌。
翌日清晨,商队再度启程。虎兽人走在队伍末尾,步履沉稳,腰间配着一柄乌木鞘的长刀,刀身隐在鞘中,不见锋芒。他始终沉默寡言,只在偶尔有人搭话时简单回应,言语恭敬,却不失距离感。
商队一行十余人,除了临时招募的护卫,还有一些行商和游民。虎兽人虽身形伟岸,却并不张扬,一路上,他目光始终扫视四周,似在提防着什么。
“喂,大个子。”一名年轻的狼族护卫凑过来,笑嘻嘻道,“看你这架势,不像是只会粗浅拳脚啊?”
虎兽人侧目瞥他一眼,淡淡道:“江湖行走,自保而已。”
狼族护卫还想再问,虎兽人已经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方去了。
午时刚过,商队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道路狭窄。狐首领勒马停下,神色凝重。
“这地方……不太对劲。”他低声喃喃。
话音刚落,忽然一声唿哨响彻山谷,紧接着,数十道人影从两侧山坡跃下,刀光剑影,瞬间封死了商队的去路!
“是‘黑狼’!”一名护卫失声惊呼。
为首的黑狼兽人咧嘴狞笑,手中长刀直指狐首领:“识相的,留下货,滚!”
商队众人顿时慌乱,几个护卫咬牙拔刀,但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凶悍,显然不是寻常匪徒。
未等狐首领开口,双方已然交手。商队护卫虽有些功夫,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便落了下风。
就在黑狼匪首一刀劈向狐首领咽喉的刹那——
“铮!”
一道乌光闪过,黑狼兽人手中的长刀竟被生生震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已横挡在狐首领面前。
那虎兽人不知何时已经出手,他身形未动,只是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刀鞘仍挂在腰间,仿佛方才那一击只是随手而为。
黑狼匪首脸色骤变,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虎兽人,眼神惊疑不定:“你是……!”
虎兽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下一瞬,他骤然欺身而上,手中刀鞘横拍,重重敲在匪首的腕骨上。黑狼吃痛,长刀脱手,未及反应,虎兽人已反手一记肘击,直撞其胸口!
“砰!”
匪首倒退数步,口吐鲜血。剩余匪徒见状,纷纷怒吼着冲上前来。
虎兽人眼神一冷,终于拔刀。
刀光乍现,如一道寒芒划过半空。他身形如电,刀锋所至,敌人无不避退。一名豹兽人挥刀斩来,虎兽人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断其手腕,再一脚将其踹飞。另一名野猪兽人怒吼着冲撞而来,他刀柄一磕,正中其眉心,野猪兽人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他的刀法不似花俏招式,每一刀都干净利落,直取要害,却又点到即止,未下杀手。然而,匪徒们却根本无法近身。不出半刻,数十名匪徒已倒下一半,剩下的也面露惧色,不敢再上前。
黑狼匪首挣扎爬起,眼中尽是惊恐,指着虎兽人颤声道:“你是‘赤虎’!你是燎——”
话音未落,虎兽人刀光一闪,匪首咽喉处多了一道血痕,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缓缓倒下。
战斗在瞬间结束。
商队众人呆立原地,狐首领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深深拱手:“多谢大侠出手相救!”
虎兽人收刀入鞘,淡淡道:“顺手而已,不必客气。”
“敢问阁下名讳?”狐首领小心翼翼地问。
“阿海。”虎兽人言简意赅,“到了青松城,我们便分道扬镳。”
众人不敢多问,只是态度已大为恭敬。一路上,有人想与他攀谈,他皆以简短话语应付,既不冷漠,也不亲近。
入夜,商队在一处荒庙歇息。虎兽人独自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
狐首领犹豫再三,还是走上前,递上一壶酒:“今日多亏阁下,否则我等凶多吉少。”
虎兽人睁开眼,接过酒壶,微微颔首:“客气了。”
他仰头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滴落在衣襟上,他却浑不在意。
狐首领试探着问:“阁下……是否认得那黑狼匪首?”
虎兽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江湖中人,谁还没个仇家呢?”
狐首领不敢再问,只得告辞。
夜深人静,篝火渐熄。虎兽人望着火焰,眼神深远。
——燎海。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虎兽人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沉静。荒庙的角落里,篝火的余温尚未散尽,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入,带着荒野的凉意。他伸手抚上胸前,隔着粗麻衣料,指尖微微一顿,触碰到一道浅浅的伤疤。
——那是亡国那日留下的。
十年前,辽国覆灭,皇族尽数战死。而他,作为辽国大皇子燎烬的养弟,本也该随之一同葬身火海。可燎烬在最后一刻,以龙尾卷起他的腰,将他狠狠掷出重围,自己却淹没在箭雨与烈焰之中。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辽国的皇子养弟,不再是谁的燎海。他只是一个无名浪客,一个游荡于天下的鬼魂。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驱散。今日的厮杀让他血气未平,精力过剩。作为虎兽人,他的体魄强健,欲望亦是旺盛。以往他每日都会寻个无人之处自行解决,今日却因护送商队耽搁了。
此时夜深人静,庙内众人皆已入睡。他起身,悄然走出庙门,寻了一处远离篝火的僻静林子。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草地上。他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缓缓褪下裤腰。虎爪搭上自己那根半硬的阳物,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触感温热而沉甸。他闭目,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燎烬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黑龙鳞,眉目如刀,蓝紫竖瞳在日光下如同淬火的琉璃。他记得燎烬修长的龙尾缠绕在自己腰间时的力道,记得他的龙爪抚过自己虎毛时的触感,更记得那夜宫宴后,他酒后失态,燎烬凝视他的眼神。
他低哼一声,掌心拢紧,开始缓缓套弄。虎鞭在他的掌中渐渐充血,变得愈发坚硬。他并不急躁,只是指尖轻轻刮过顶端的棱沟,感受着一阵阵酥麻蔓延至脊背。
他想象着燎烬站在他面前,银白的龙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爪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然后一路向下,握住他的虎鞭。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阿海,你这是在做什么?”
“皇兄……”他喉结滚动,低声呢喃着这个许久未曾唤过的称呼。掌心加快了几分速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虎尾不受控制地在地面扫动,掀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他幻想着燎烬的鳞片蹭过他的腹毛,泄殖腔微微张开,带着湿热的气息。他幻想自己将燎烬按在宫墙上,龙尾缠住他的腰,而他狠狠侵入对方的身躯,听着燎烬压抑的喘息声,感受着他的龙鳞因情动而微微翕张……
“唔……”他闷哼一声,弓起脊背,虎爪用力掐进树干,粗糙的树皮刮得掌心生疼。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上,他的虎鞭在掌中激烈跳动,最终喷薄而出,白浊洒落在草地与树根间。
他喘息片刻,随后缓缓睁开眼,眼中仍有未散的情欲。良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苦笑一声。
——他早已不是少年郎了。
他用草叶随便擦了擦,整理好衣裤,重新回到庙内。商队的人依旧沉睡,无人察觉他方才的举动。他在篝火旁坐下,静静等待天明。
他知道,自己仍在寻找燎烬。
——哪怕这世间早已没了辽国,哪怕世人皆以为燎烬已死。
可他不信。
他一定会找到他。
天光微明,荒庙外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鸣,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燎海睁开眼睛,目光沉静,仿佛一夜未睡。他站起身,舒展筋骨,粗壮的虎尾轻轻甩动,扫去衣上尘土。
庙内众人仍在酣睡,只有狐首领已醒,见他起身,微微点头:“阿海兄弟,昨夜歇息得可好?”
“尚可。”燎海简短回应,弯腰整理行装。
狐首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昨夜……多谢了。”
燎海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众人陆续醒来,稍作收拾后便继续上路。青松城已在不远处,晌午时分,商队终于抵达城门。城门口人流如织,守城士卒懒散地倚在墙边,偶尔拦下几个生面孔盘问。狐首领熟门熟路,出示路引后,商队顺利进城。
城内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燎海站在街口,环顾四周,目光深沉。
“阿海兄弟,此次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平安抵达。”狐首领从怀中摸出一袋银两,“虽说不收酬金,但这点心意——”
燎海抬手止住,摇头道:“不必,我本就顺路。”
狐首领还想再劝,燎海已抱拳拱手:“就此别过。”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狐首领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暗叹,终究没有追上去。
燎海走在青松城的街巷中,步伐沉稳,神色淡然。他此行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听闻青松城江湖中人云集,消息灵通。若能打探到燎烬的半点风声,也算不枉此行。
他沿着城西走去,那里茶楼酒肆众多,三教九流混杂,最是容易探听江湖传闻。不多时,他寻了间不起眼的茶肆,挑了个角落坐下。小二上前斟茶,他随手丢了几枚铜钱,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听着堂内众人的闲谈。
“听说前些日子,北边的‘黑风寨’让人给端了?”
“嘿,可不是?据说是个虎人一人干的,连寨主‘黑煞熊’都被斩了脑袋,那叫一个狠!”
“也不知是哪路高手……”
燎海端起茶盏,神色未变。
另一桌,几名兽人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辽国那位……可能还活着。”
燎海指节一紧,茶盏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裂纹。
“嘘!慎言!”其中一人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这消息未必可靠。”
“可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南境竹林见过一头黑龙兽人,气度不凡……”
燎海的心跳陡然加快,血液似在耳中轰鸣。他强自按捺,依旧静坐不动,只是虎尾微微绷紧,拍打着地面。
那几人又低声絮叨几句,最终似是觉得无趣,换了话题。燎海沉默片刻,终于起身,走向那桌人。
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笼罩几人。那几名兽人抬头,见他一双赤红虎目直视而来,不由得心生警惕,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几位。”燎海开口,嗓音低沉,“方才听你们提及辽国之事,可有详情?”
“阁下是何人?”其中一名狼兽人皱眉。
“江湖散人,只是好奇。”燎海淡淡道。
“这种事,劝你别打听。”狼兽人冷笑,“免得引火烧身。”
燎海目光微沉,却不再追问,只是抱拳道:“打扰。”说罢,转身便走。
他知道,硬逼无用。江湖中人,皆懂趋利避害,若他表现得太过急切,反而惹人生疑。
夜幕降临,城中灯火渐起。燎海盘坐在客栈的床榻上,闭目调息。他指尖微动,似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色泽温润,上刻一龙纹,正是当年燎烬亲手赠予他的信物。
“皇兄……”他低喃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
若那人真的未死,若他真的隐居南境竹林……他该去寻吗?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燎海虎耳微动,骤然起身,手已按上刀柄。
“吱呀——”窗棂被人轻轻推开,一道黑影跃入房中。
“谁?”燎海冷喝。
来人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听闻阁下曾于白日里打听辽国旧事?”
“与你何干?”
“我这儿……有你要的消息。”那人扶了扶斗笠,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来:“有人托我将此物交予你。”
燎海并未接,只是冷声道:“谁?”
“看了便知。”
燎海沉吟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寥寥一行诗——
“昼夜长随逝水尽,枯荣莫问几度秋。”
燎海瞳孔骤缩,指节发颤。
……
“明日冠礼……皇兄可曾想过,称何表字?”
“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表字当由父皇所取,我之所想……重要吗?”
“自是重要的,话本当中豪侠自取字者不在少数,皇兄只当是我好奇便是。”
“话本不过是话本……侠以武犯禁,若天下大同、百姓安居,哪会有这些任侠话本……”
燎海仍记得那夜二人坐于房顶的夜谈,也记得身旁燎烬抬头眺望圆月时眼底的渴望,更不会忘记那夜最后,他得到的答案。
“晦明。”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如今的他,早已知晓了皇兄那夜眼底复杂的情绪所指为何。
……
昼夜,枯荣。
——晦明。
只有他与燎烬知道的,燎烬自取的字。
皇兄已死,又或者是……不想让自己去找他?
“看起来,阁下心里已有答案?”披戴斗笠那人发出一声轻笑,随即便欲翻身遁走,却猛地转抓变推,一掌拍在窗棱上,借力后仰之下,堪堪避过了那匹练似的刀光。
“你为什么,觉得你能走了?”燎海声音平静、不怒自威,他抖了抖手里的密信,负刀而立,“把话说清楚,不然,你今天就别走了。”
斗笠人没回应,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双腕一抖,两柄短剑自袖中滑出,寒光如水,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旋即欺身而上,短剑如毒蛇吐信,左刺燎海咽喉,右划其肋下,直取要害。却闻两声脆鸣,燎海竖刀振气,荡开短剑,随即踏步前斩,刀光似白虹弯月直奔其面门,一闪而过,半缕黑纱于半空中缓缓飘落。
“铮!”短剑刺向燎海胸口,却被刀身横格,火星四溅。斗笠人借势翻腕,另一柄短剑自下而上,刁钻地削向燎海手腕。燎海虎目一眯,脚下微错,侧身避开,刀柄顺势一磕,正中其腕骨,那人吃痛,短剑险些脱手,却一咬牙,借着前冲之势,矮身一滚,试图拉开距离。
又闻燎海一声冷哼,长刀斜挑,带起一阵劲风,迫其只得再次硬接。两人身影交错,铿鈜之声低沉而急促,客房内的桌椅被气劲掀得微微移位,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幢幢。
狭小客房本该是短兵器的天下,然而燎海手中长刀却稳如磐石,如游身盘龙、滴水不漏,硬生生封住了短剑每一次进击。斗笠人只求脱身,左突右进未得建功之下,反倒被逼出了几个破绽,夜行衣上也多了几道口子。他心下一狠,双剑齐出,试图以快打慢。燎海却似早已料到,刀势一收,步伐忽地前压,一步踏进其两腿之间,身形如崇岳,发力似山崩,一掌印在其小腹。
斗笠人横飞而出。
不待其落地,燎海脚下一挑,刀鞘飞出,直奔斗笠人而去,虎兽身形如电,横刀、刺击、入鞘,连鞘长刀精准地点中斗笠人胸前大穴。那人闷哼一声,双剑落地,登时便被燎海一掌摁倒在地,动弹不得。
“说吧,信是哪儿来的?”燎海蹲下身,掀开斗笠,却只看到一张布满疤痕的狐脸,已然辨不出身份。
“你这样子,哪里像是个当过将的……咳咳。”狐人咳嗽了几声,若非燎海留手,光这最后一下便足以打散他檀中气海,“老子就说你天生就是做内侍的料,结果去学那冲阵领军的破枪……”
燎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双眼微眯,似乎是想将这断尾狐人与自己记忆里的谁对上,却发现毫无头绪。
……
“阿海你自幼喜刀,怎么突然想着去练枪?”
“多会几门兵器自然又没坏处。”
燎海从未与人说过,他最喜欢的兵器不是刀,更不是枪,而是剑。
是那片废墟里,黑龙将自己从荒民嘴里救下时所使的三尺青锋。
谁又能想到,那个于乱区仗剑的行侠少年,竟会是游历江湖的当朝皇子?
……
“呵呵,二皇子殿下唯一一次与我见面时怕是还不记事,当然没印象。”那狐人笑了笑,意识到跑不掉后,他说话反而坦荡了不少。
“你是当时暗中保护皇兄的影卫?”燎海眉头皱起,手上动作又重了几分,“不论你是谁,把有关这封信的内容,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你当真觉得我怕死?”
“辽国已亡,皇兄身侧定然无人。”燎海手上的动作逐渐加重,声音中也带上了几分寒意,“我这一路已经听过了不知多少黑龙传言,这江湖里可不止我一个在找他。”
“江湖,哈哈,江湖。你终究不过一介武夫,能有多理解殿下!你将他逼上了那个位置,如今再想着寻他?当真可笑!”
那影卫死了,干脆利落,咬破了口中毒囊而自尽。
燎海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上,却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得带着他的尸体连夜离了客栈。
自己不理解皇兄?自己怎么会逼皇兄……
……
辽地纵横不过三万余里,然燎烬携燎海遍历其山川城邑,亦耗三载光阴。
三年里,燎烬待燎海视若己出,教他读书识字、习武健身,足迹遍踏辽境。燎海虽寡言内敛,但天资聪颖,三年时间,足以让他察觉到自己的“烬哥”身份非凡,但他并未点破,只是越发听话懂事,与其形影相随。
二人曾共睹边关苦寒,戍卒啮冰饮雪,嚼着冻硬的干粮,瑟缩于风雪;亦见过城邑富庶,朱门酒馔腐臭,道旁竟有冻殍;又或是灾荒过后赤地千里,黔首易子而食,惨绝人寰;更有胥吏如豺狼,敲骨吸髓,升斗小民顷刻家破人亡……
燎烬眼中那少年逍遥的意气风发,渐为这沉沉世相所磨砺。他曾于夜里给燎海讲述的武侠话本里,侠客快意恩仇,一剑光寒十九洲,似乎就能荡尽天下不平事。然而亲历过后,方知匹夫之勇,纵如投石入浊流,或可救得眼前溺者一二,难能遏止那吞噬万生之漩涡。施铜钱于垂死孤儿,难阻新孤转瞬啼饥;诛一欺男霸女之恶徒,未动豢养群恶之根基。
“阿海,”一次露宿荒野,燎烬望着篝火,声音低沉,“你觉得,习武行侠……真的有意义吗?”
燎海只是沉默着,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那时的他,武艺好似已胜过燎烬几分,路遇不平时,常未等兄长拔剑,其刀光已先一步,断贼寇之喉。
“烬哥所做自然是有意义的,若非烬哥施以援手,我早已沦为饥民口粮,不是吗。”
“但若是,让世间再无饥民……岂不是更好的结果?”
“……”
三年期满,燎烬带着阿海回到王城,正式向辽主请求,将燎海收为义弟,赐予国姓“燎”。从此,阿海成为了燎海,辽国名义上的二皇子。
……
“皇兄。”
雨过天晴,天朗气清,前代名匠设计下的皇城布局错落有致,穿梭各处的风刚好能提起行人的衣摆。
燎海身上裹着的那套仍未习以为常的青色𫄸裳,亦步亦趋的跟随在燎烬身侧,越向前,那些近日常常镇住他的影壁浮雕与飞檐反宇又井然有序地向他走来。
——雕楹玉磶,绣栭云楣。城高三丈,砖垒五色。金钉朱户,琉璃鸱吻。丹漆彩绘,蟠龙栖凤。
这便是辽国黑龙王族驻身几百年的千重深宫,外人有幸窥见其只鳞片羽,便能用余生回顾之地。
此身生为蓬蒿尔,安敢染指白玉京。
燎海如今仍然记得初见此处时的感受。
坦白而言,尽管他是心性沉稳之人,往前也对自己这位“烬哥”的身份有所猜测,从而做过些许心理准备。但任他再如何天资过人,他也无法料想到,自己这位好大哥,既不是大富大贵出身的闲散纨绔,也不是权贵门阀入世笼络人心的一二棋子。
他的身份一直都如此简单,概括不过唇齿间的几字,但仅这几字之间,便是天潢贵胄与蓬门荜户,云泥之别。
不过好在燎海也并非执拗于此类先天事之人,尽管也曾生出些自贬的想法,但只要烬哥不嫌弃他,他便能心安理得的一直跟着。
“嗯?怎么了不叫哥了,阿海?”
“昨日……”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即使燎烬为燎海求到了一个养子的身份,如今身为二皇子燎海,也依旧需要学习规矩和礼法,免得闹出什么有违王室礼法的笑话。
“不必理会,同从前那般便好,礼官那边回头我同父皇商量两句,待会见父皇时若是心慌的很,抓着我的手便是。”
“好,烬哥。”
燎海嘴上应着,但一想起待会得面见辽王,不免依旧一副紧绷的样子。
到底还算个半大孩童。
燎烬望着自己这个弟弟又摆出一副遇到什么大麻烦时的严肃模样,本想像往常一样逗一逗燎海,忽而想起已经行至文华殿前,这片地方可不兴玩闹,于是只好握拳咳了声,转身用力抚了一把燎海的脑袋,恰当的力道将后者的身形带的一偏。
辽王后宫妃嫔无数,但偏偏只有其皇后为他诞下一子。原本作为这根独苗,辽王自然是万般宠溺着,不敢有半分闪失。但耐不住这龙形的国本并非死物,他虽居于深宫王城中,但心却被话本勾引,早早飘到了云野江湖。
耐不住燎烬三天两头的胡闹,辽王终是赐了暗卫随身,让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做他所言的入世勘俗。
如今三年光阴一转,国本算是平安无事的落地了,其余事宜暂且搁置不谈,自家儿子带回来一个流民虎崽子,非要自己给个名分……
罢了,只要他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堂堂大辽也不是养不起一个皇子。
……
孩子吃吧……吃了才能活下去……
杀了……又如何……你难道不吃吗……
他是肉……
孩子……对不起……
……
“想什么呢,随我去习武?”
端本宫内,燎烬低沉的嗓音自后头传来,燎海在恍惚中抬起头,方才意识到笔下的墨迹已经晕染了好大一片。
一枝开的鲜艳的棣棠被人放到案前,头顶的毛发随即传来温和又宽厚的触感。
眼前的光景变换,熟悉的味道流进脑海,燎海这才放松下来。
近来入宫的繁杂事宜实在令人心神不宁,甫一静下来,又不禁被拉入陈年往事中不可自拔,如今转眼望去,原来他已经被燎烬带离那片枯骨炼狱许久。
“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
燎烬一字一句读着燎海抄写的内容,顺带补充了他还未写尽之处。
……
梨云欲坠却未坠,日光穿树晴犹淡。
此时,雕花木窗外一副天气宜人,春光正好的情景。
春日多雨,本该也有些许闷热的,不过演武场的日光却格外清爽。燎海适才想起来,燎烬教他习武时,并不喜欢穿着一身碍事的外袍,就他那一身玄黑的龙鳞,若不是今日天气正好,恐怕也不会拉着自己来这少有荫蔽的演武场练手。
“今日怎么想起练枪?”
寒光交错间,金戈嘶鸣晃然便是半日浮过,燎烬随意披着外衣坐到燎海身旁。
“烬哥上次带我参阅王城守备时见人耍了,旁人说枪为领军破阵,拜将封侯之兵,我很向往。”
演武场外的长廊上,燎海偏着头,目光从始至终没敢落在燎烬的躯体上太久。
眼下黑龙的坐姿太过张扬,完全没有一朝皇子的风度,反倒像个江湖侠客,豪迈而不拘一格。
“封侯拜将,想不到我的阿海已经有了这么明确的抱负吗?”
“不过你现在可是二皇子,就算再立功,父皇也封无可封了吧。”
燎烬叹着昂起头,将目光从远处的梧桐提回来,看向自己的弟弟。
燎海本来就是骨架很大的那类人,从前因着流浪而营养不良,随着陪伴燎烬的这三年,如今已经抽条着长成一个很健康的大男孩,因为处处学着哥哥,也从他那学来了穿些松散衣裳的的习惯。
透过宽大的衣物,青年躯体结实而流畅,是一种介于成人厚实与少年灵动之间生气勃勃。方才的习武陡然转变到休憩,青年人的体能不比成年,燎海的面上虽然不显疲色,但终归胸膛微微起伏着,毛发交错微湿,一身外袍也学着烬哥随意的在肩上挂着。
“我无意封侯拜将。”
“烬哥,那时你说的世界再无饥民,我一直记得的。”
“我想做你的刃。”
青年的声音仍处在变化之中,日渐低沉磁性。
但他的言辞如此坚定。
演武场内只余寂静,长廊上风如春水浣纱般掠起衣物,而静坐着的两个人都像内金水河中入定的石兽,只是无视周身涌动的暗流。
或许燎烬的目光已经延续了太久,久到燎海再一次偷偷看向自己的大哥时,他们的目光自然的相遇了。
紫霄流赤芒,曳影破长庚。
只一刹那而已。
两人同时闪开目光。
时分还在流动着,随着日晷投影转动,些许风已经驱不散春光攒集的热意。
在这个稍许躁热的午后,燎烬却突然有种想贴近燎海的冲动。
他妄想亲吻那对赤瞳。
……
燎海总觉得,那日习武后,燎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无法形容的改变。
他的烬哥似乎近来常常躲着他,无论是早起晨礼后的刻意错开的安排,还是子时才堪堪回宫的行程,他们每天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安慰自己是不是敏感了罢。
即使就连那支养在花瓶里的棣棠也被悄然替换。
本来作为刚认下的二皇子,燎海因为身份敏感,暂时同燎烬一同居住在太子规格的端本宫中,每日是与燎烬同进同出的。
但前日接了乾龙宫那边的传话,如今他已经移居至空置的景麟宫。骤然与烬哥分开如此距离,燎海不由得内心升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他自是能猜到遭遇的一些都有辽王的手笔。
毕竟他在王城大部分人眼里,多半也只是烬哥三年闯荡中一时兴起带回来的附属品。
王城与江湖是两个世界,这些天来,燎海明白了一些。
权力圈就是如此,在这座深宫里,无论是宫女,太监,侍卫,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用行为和态度告诉他,他只是穿着二皇子皮囊的,一个被捡回来的流民。
燎烬是陛下独子,是国之根本。
他应当是要接下这个国家后继千秋的。
边疆狼烟,民生疾苦,流民载道,胥吏蠹政。要面对这些,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储君培养成一个无情无欲的王权神像。
整个国家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这座神像上,无论贵族,王族,百姓,甚至草寇亡命徒,每个人都会成为这座神像的信徒,扼杀一切干扰其伫立的因素。
而如今,神像不需要一个情深义重的拖油瓶弟弟。
他们曾经浪迹国土的三年,江湖义气,路见不平,就像他黄粱一梦。如今随着燎烬的逐渐疏远,这一场大梦是否该得点醒了?
——从被分食的食物,到一个衣食无忧的皇室养子,你该知足了。
但燎海从来都是那个从流民堆里走出来的虎崽子,身上的坚韧与狠劲只是隐匿于燎烬的的驯化之中,从未消散。
他是想成为烬哥手中的刃,但不代表他只是为了能给烬哥分忧。
甚至燎海如今还不知自己为何要执着于要做这些,但流浪野兽的直觉告诉他,他现在已经落后烬哥的脚步太远。
他往后还需要那个人的一切——注视,赞美,拥抱……亲吻。
玄鳞下的炽热,眼中所见的光,心神摇曳的钥匙。
——贪婪是生存的法则。
于饥寒交迫得见温柔星幕,任是何等人也再难自拔。
他不会放手。
……
转眼已是一个月过去,似乎满意于燎海表现出的顺从,围转在他身边的目光似乎也少了很多。
“二皇子殿下,大皇子正在休息,此前有令,任何人无事不得入殿打扰。”
端本宫前,门副拦住了行至殿前的燎海。
燎海也不恼,转身便走。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便做出气愤的样子遣退仆从,转身一个人又悄然摸进了端本宫中。
翻身跃入宫墙,燎海步伐虚虚轻点,隐盖气息,轻车熟路的在外围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潜入了宫中。
端本宫的内里不可能没有暗卫守着,但燎海知道一条他烬哥告诉他的,能直接摸进内殿的暗道。
顺着逼仄的暗道轻踱片刻,燎海在尽头探出头,掀开薄薄的地毯,一个腾跃后无声停稳在内寝中央。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燎烬了。
明明这个人就在他能够触碰的地方。
思念如不毛之地落下的雨,催出无数纷乱的杂念。
燎海方才走向寝床,便听见原本寝房内稳定的呼吸声突然乱了一拍。他继续向前,转身略过屏风后,便看见一方令他血气上涌的画面。
他的烬哥应是极其疲惫了,只是斜着躺倒在寝床上,连浑身的衣裳都未脱完,他杂乱青裳下,露出高涨而已经润湿的亵裤。
燎海的气息瞬间紊乱起来,泄露出的声音传开,周围响起隐约的脚步。
——暗卫要来了。
燎海反应过来,立刻转身遁走。
“无事。”
片刻后,有些昏沉的寝宫内,燎烬慢慢地坐起身子,朝暗卫摆了摆手。
近日父皇安排的一众事宜折腾得他万分疲倦,再加之他一直在竭力推辞的侍妾,婚配之事,他实在是无半分闲暇去陪他的阿海。
或着说,他如今也不敢去见他。
自从那日习武后,因为那份莫名的情愫与相应而来的后遗症,从小沉稳不拘小节的燎烬,心中罕见的生出些恐慌。
他迟来的发觉,自从入宫后,自己一直控制着燎海的人际网络,让他只能和从前一般围绕着自己而生活。
他从一开始就将燎海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那日浮躁的春光里,燎海青涩的身躯与眼底纯粹的情感,又唤醒了他从未意识到的,一直压抑的欲望。
燎海开始频繁的出现在他的春梦里。
……
自从那日的莽撞后,燎海便异常安分下来。反倒是燎烬开始频繁的寻起自己的弟弟来,变着法子给他带去些有意思的话本子与机巧之物。
某日午时,听完燎烬随意折片叶子吹奏的一首小曲后,再次告别燎烬的燎海回到寝房,长疏了口气,镇压在腹部许久的内力终于缓缓化开。
与此同时,燎海跨下的阳物立刻有了反应,虎鞭昂扬着顶着亵裤,撑起一个恐怖的鼓包。
燎海瘫坐在紫木椅上,一手抚着那根阳物,脑海中却是控制不住想着那日的光景。
“烬哥啊……”
许久后,房中终于传来痛苦颓废而欲求不满的呢喃。
雕花的木窗微颔,一旁的花瓶中,几束芍药却又自顾自热烈地迎光着。
快时晴雪,华压满枝。
岁时匆促,大辽已是初冬。庭院深深,几盏明灯点缀在幽色之中。只听闻深处略有嘈杂,再细看则是灯火通明。
毫不奇怪,是在寻常不过的宫廷夜宴。排场浩大,往来尽是朝中要员。自圣上几度下令让大皇子协理国事后,朝野内外的明眼人也都对着燎烬趋之若鹜。君心难测,但想必这般纵容与重用,下一位真龙已是昭然若揭。
蟾宫清冷,夜露渐浓。宴上诸宾兴味正盛,酒过三旬,总是要听些乐师献上的丝竹之声。为此特地请来的一批伶人戏子也趁机在未来的主子面前露个脸,指望着后日的飞黄腾达。
“殿下,正等着您点戏。”身旁的礼部侍郎将满是名目的单子命人呈上,言语里尽是谄媚,“这都是当下京城流行的词曲,这批戏子也是顶好的。”
主座上的燎烬早已有了几分醉意,这些靡靡之音对他本就不受用,于是大手一挥:“难得大人费心了,奈何吾适逢稍感风寒,头目不利,就不点了,你看着办便是。”折子就这么落到地上,骇得那人两股战战,膝下一软。
燎烬的心思从一开始就不在此处。
耳边响起了那敲锣打鼓的热闹戏声,但黑龙却连头也没抬,只是望着身旁的空位失神——他不在,许是再动听的曲子自己也毫无兴致。还记得几日前早些时候自己与燎海说过,让他陪着自己出席,对方却只是沉默着,在自己的多次追问下才低声耳语着。
“烬...皇兄,臣弟已经和圣上启奏前往戍边,不出几日便要离京,近日还是少沾些酒肉为好,就当提前适应边疆了。”虎人平淡地陈述着自己的理由,那双赤红的双眸却不敢看向燎烬半分,他大抵是在怕吧。
阿海,你在惧我吗?因为这皇子或者未来国君的身份?
回过神时,殿中奏着的那出名戏已是入了尾声。苦命鸳鸯,历经波折,却未能如愿,两人合葬后化作一对翩然戏蝶,比翼齐飞。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女子本为有情人的前途着想,梁氏早晚会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何必拘泥于她这般如草芥的尘俗女子?燎海只觉得那女子也是明事理的可人。
他若是梁氏,也许也就顺其心意,各走一边,不枉那一份真心。
黑龙盘着座椅上的雕饰,继续闭目倾听,待到梁氏开口: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余音绕梁、歌喉婉转,台下群臣为伶人赞叹不已,却终归只是看场好戏;说者无意,听着有心,燎烬不好表演,却只觉成了戏中人——我却从此不敢看观音。
巫山云雨,不及深山月明。皆由君故,我再不能回首花丛。
心下归处,若见观音,皆是你身。
似懂非懂,更需回味,燎烬只觉得他第一次如此明晰地理解了那个弟弟——燎海惧他,他也同样畏着燎海。
黑龙举杯痛饮,又差下人去把燎海找来。
“就说,我醉了,回不去。”低声吩咐,待那人出了大殿,他才又变回那个英姿豪迈的大皇子,“这戏倒是颇为有趣。哪位大人点的,想要什么赏赐。”
瞧着主人发话,其余人等也是随声附和,那礼部侍郎也是松得一口气,伸手悄然拭去满头冷汗,随后又大喜着说道:“殿下喜欢就好,不敢妄言恩赏。”
气氛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热烈,燎烬已然兴致缺缺,无非就是在那人来前消磨下时间。看着群臣换盏,他好似头更疼了,望着眼前众人只觉得心烦,或许自己真受了寒,太医和父皇又要多说几句了。
那下属回来,也带来了他翘首以盼的人儿。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匆忙地朝黑龙这边赶了过来。有几人的侍从想拦,但都在看到来客的面孔后作罢。
虎人一袭白毛狐裘,面无表情,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也有反应快的马上一边说着,一边迎了上去:“二皇子您来了,快入座吧,殿下刚听完戏想必也有些倦怠了。”
燎海没有回应,直奔黑龙。
仔细端详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兄长,虎人的表情才缓和下来。走到燎烬身边,他知道对方一直在等自己:“皇兄,为何喝这么多?”
“醍醐灌顶,我觉得甚好。”
“那皇兄快回去就寝吧,”燎海命下人为两人开路,随后回头对着众人淡然道,“皇兄身体不适传话于我,我便替他先行向诸位告退了。”说罢便扶着燎烬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了殿门,两兄弟却是一路无话。只听得黑龙梦中般的呓语:“阿海,我倒是好久没见你了。”
“皇兄……”
“还要叫我皇兄吗?阿海,你到底在惧我什么?”带着酒气,可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
自己还在畏缩吗?燎海思忖着,一路无话。
扶着黑龙走着的燎海不再言语。快到他的寝宫了,自己不能再继续贪图什么,安顿好他就回去吧。无论如何,燎烬是要成为天下之主的皇子,自己只是一介习了武的散人,这偌大的皇宫不是自己的栖身之所,也不会给自己和他一个来日。
世间情事,何苦为难?慕起缘尽,叫人何处评说。
身侧的燎烬则是念起了他刚听的戏词——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踏着薄雪,两人很快就到了寝宫,燎海把燎烬仔细地扶到床上,便欲离去。在舍不得的,都要抛却,自己将要前去戍边,成为他的刃也好,成为什么都好,让这份情愫随去流水,饮恨长东。
“别走……”感知到那双手离自己而去,黑龙翻身拉住了金虎,“阿海,我一直寻你不得,为何不能留下听我几句?”
虎人身形一顿,他本该推脱,但终究还是没舍得。回过身,他却不敢与自己的兄长对视:“烬哥,你醉了,还受了寒,应该早点休息才是。”
“阿海,若我不是这该死的皇子,你还愿意和我去那江湖逍遥吗?若我去当一名游医,你就是我的护卫……”
若他不是皇子,自己会惧他吗?自己真的是惧他吗?他是与不是,自己不还是这般地念念不忘?
直道相思无意,惆怅未了轻狂。君臣有别,自己本就不该出现。
“烬哥就别开玩笑了,你是皇子,是大统,辽国臣民,都依仗你未来的统御,又何出此言?”
“可我们的江湖,就该只余你我。”
燎烬把话说得那么美好,如泡影明灭,让燎海只觉得心中一抹苦涩。那人向自己许诺着不会实现的梦,他大抵还是没有清醒吧。也罢,离别在即,他不需为自己担心。
自己选择的离别,断然不悔。
“皇兄身为储君,联姻在即,那些江湖,那些仗剑天涯的往日,都已逝去,何必追寻?”
往者不可追,他与燎烬只会是花开叶落,两各有别。
祈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如此僭越,那些奢求都是对自己严苛的斥责。燎海明白,他该离开了,为了自己也好,更为了烬哥,总要有一个人离开。
但那句只有你我的江湖,却让自己看到往日的影子。那些饮酒桂下的肆意,都让燎海的心狂跳不止。
思之若狂。
没有时间去琢磨,他来找燎烬还有最后一事。
“皇兄,此物给你。”
玉匣里,静静地躺着一柄雕刻好的小刀。上面装饰繁杂精美,更体现着制作者精良的手艺。
“阿海,这是?”
“这是臣弟的一份心意,明日三更,我便会离开京城。”燎海目光闪烁,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说完这份道别。
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么多年朝夕共处的那个人,那个给他第二次生命的恩人,带着自己闯荡江湖的兄长,更是……
那不能出口的求之不得。
“这把小刀,权当做臣弟给皇兄留的念想,不知未来如何,也许战死,也许回京。烬哥可要记得我啊。”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燎烬已然明白对方的心意,他多想拥吻面前的人,只可惜,他不想为离别徒增愁绪。那些话,自己要等到下一次的相逢。
“既然是你的决定,我……自然支持。”燎烬摸出怀里的一枚玉佩,“它也是伴我从小到大的东西,阿海,戴上它吧。这样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你的模样早已刻画在我心间,怎会忘却?
黑龙最后一次拥抱了自己深爱的弟弟,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日。只望他安然无事。
“锦书难觅,阿海要多给我这皇兄寄来些书信才是。不能亲眼再看那落日长河,甚是可惜啊。”
辞别,燎海一人独立于满庭散华之中,三更作别,只望那人多加餐饭。正是良辰美景,却是虚设,参商几度,不易春秋。
明明可以等到下一次花开。
待我去时不逢春。
……
篝火未熄,天色将明,燎海抱着他的乌木鞘长刀靠在山洞的岩壁上闭目养神。
恍惚时,他总会想起镇守边关的日子,想起那片寒冷苍凉白骨嶙峋的荒漠。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燎海钟情于燎烬,不忍看燎烬成亲,不敢看他迎娶他人的模样。他抑制自己的情感不远万里来到这边关僻静之地。皇兄的身影和故都的温存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边关的风总带着北境特有的肃杀与广袤。那一天,凛凛北风吹倒城墙上的万千士兵,吹过他的乌木鞘长刀,也吹散了他与皇兄的联系。
他始终忘不了皇兄在最后一刻将自己掷出重围时的情景。那一刻仿佛宫廷寂静无声,周围的喊杀消失殆尽,纷飞的血雨定格在空中,熊熊的烈火失去了温度。他尾尖棕黑色的两根毛在尾巴剧烈地摆动下掠向地面,在空中留下凝固沉静的深痕。
“皇兄......”
燎海一直珍藏着皇兄送的那枚刻有龙纹,色泽温润的玉佩。它陪着他吹过北方的苍劲秋风,也淋过南方的杏花微雨。
“阿海,若我不是这该死的皇子,你还愿意和我去那江湖逍遥吗?......可我们的江湖,就该只余你我......”皇兄醉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只是这十载的江湖之行,只余他一人。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年的时间很长,长到足以让他褪去鲜衣怒马的疏狂,变得静水深流般沉稳。十年......短得分别的场景恍然如昨。他放不下的只有他。在一个个孤灯残照的难眠夜,一次次难以自抑的自渎中,脑海里浮现出的都是皇兄的身影。
他只想找到皇兄。
燎海留下了影卫的那封信,一路南下打听皇兄的下落。江湖上还有打听皇兄下落的人,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仇家,燎海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加快速度。
从北境到南方,燎海栉风沐雨,一路追寻,换来不少冷眼与嘲笑。
“白发紫眸的黑龙?你和那北疆燎氏是什么关系?”
“你这虎崽子,找一个死人干嘛?”
“你这厮莫不是辽国余孽?”
“兄台可以去柳州看看?”
......
燎海从不反驳那些不绝如缕的流言蜚语,只是默默地记下每一条线索,继续寻找。江湖的传闻零星且模糊,有人说前朝皇子已经战死宫中,有人说他在灭国之夜被秘密送出宫,还有人言之凿凿,称在临州某处僻静的竹林见过一个落魄却气度不凡的龙族男子。燎海起初不相信,直到那日。
官道两旁的树木总是争相竞翠,绿意迎人,空气中却弥漫着浓密的血腥味。
燎海粗壮的指节摸索着刀鞘,沿着杂乱的脚印和狰狞的车辙悄悄靠近,看见了惨绝人寰的场景——两辆装货的木车侧翻在泥泞的路面上,货箱破碎,散落的布匹,茶叶,铜钱浸泡在泥浆和血水中,旁边还躺着不同服饰的七八具尸体。
显而易见是山贼和商队厮杀过后两败俱伤的场景。
燎海躲在木车后,不远处的草地上,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戾气的棕熊兽人狞笑着正将一个商队首领服饰的狼兽人踩在脚下,高高举起还在滴血的砍刀。
狼兽人的尖耳无力地耷拉着,左手受伤不自然地扭曲,右手徒然地抓住熊兽人的靴子,颤抖的身子正诉说他的恐惧。
燎海阳手拔刀横于胸前,后侧步蓄劲,吸气屏息,锁定目标向前冲刺斜劈,身形如雄鹰踏浪般掠过泥水,这一刀斩断长风携千钧之力击中熊兽人的脖颈……血雨纷飞。
得手,呼气,收刀。
燎海转过身微微低头,对躺在地上剧烈喘息,眼神带着惊惧和茫然的狼兽人伸出了手。过了一会儿,狼兽人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否则我已命丧黄泉。”狼兽人的感激情真意切,目光却复杂又微妙。
顺着他的目光燎海看向自己的胯部——宽松的布缕麻衣因为出刀动作幅度太大,亵裤的轮廓清晰地展现在他人眼前。
燎海不在意地理了理衣袍回答:“顺手而为,不必客气。”他的目光越过狼兽人和瘫倒在一边的熊兽人尸体,望向那倒在泥水里的木车,“那些货物和尸体如何处理?如果需要帮忙看守,待阁下唤同僚过来的话,在下有要事在身,恐怕爱莫能助。”
“这次折了这么多护卫,怕是卖了这些货也抵不上抚恤金……对了,不如恩公挑些值钱的拿去,就当是我的心意。”
“不必,只是碰巧路过,顺手而为,阁下自行处理货物便可。”燎海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给狼兽人首领受伤的左手正骨,“不过,我有一事想问。”接着,便将燎烬的外貌简单描述了一遍。
“嘶……多谢,不瞒恩公!跑江湖这些年,风言风语听得不少。前两年就传南边临州的竹海有位落难贵人隐居,其形容,倒与恩公要找的人有些相符!”
——说来我两三年前也曾受一位龙族恩人搭救。那年在临州碰上百年不遇的大雨,官道被泥水冲断,我与商队走散受了伤。危急关头,幸在临州临溪村附近遇见了那位恩人,他自称姓白,却精通医道。他赠我草药治疗伤势,还让我在一个幽深的庭院中休养。他身影如松,白发蓝眸……可惜,之后再未得见。
“如今听恩公所言,莫非……是这位白师傅?”
“去了便知……多谢!那,就此别过。”
……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这是燎海第一次得到如此确切的消息。他从不怀疑消息的真伪,于他而言,找到燎烬仿佛已经成了某种单纯的执念,若是陷阱,那便杀出来,若是谣言,那便再找。
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
燎海来到这座小院时,雨水正打得竹叶噼啪作响,片片竹叶旋转漂浮一个悠长的时刻后落在衣领上。他的衣服被雨水打湿,宽松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匀竹邈邈,庭院深深。庭前有篱笆,庭后有药田,屋顶的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炊烟,好似与世隔绝,却又满是烟火气。
燎海的尾巴微微一颤,尾尖棕黑毛簇在雨中湿漉漉地垂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院门。
“谁啊?”悠远又低沉的声音传来,燎海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门开了。
白色长发,蓝紫竖瞳的龙兽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只穿着一身粗布灰袍,却难掩其挺拔身姿。
“烬哥……”这是燎海第一次表现得如此失态,他的声音颤抖,脚下踉跄了几步,几乎要潸然泪下,最终还是擤了擤鼻子,露出笑容,“烬哥,阿海终于找到你了。”
黑龙那双深邃的眸子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随后又恢复了平静,粗长的尾巴摆动了一下,扫开院门前的枯叶。
雨线在燎海和燎烬之间飞舞,编织出一张模糊的膜。
“你不该来的。”沉默良久,黑龙口中吐出的,却是一句冷漠到疏远的话语。
“烬哥……?”燎海面色一滞,但看着正欲关门的燎烬,他猛地暴起,箭步上前,擎住了院门。
“就当我已经死了便是,和大辽一起。”
“你明明还活着!你就在这里……我寻了你十年了……”
“那又如何,亡国皇子、燎氏余孽……我活着最大的价值不过是让人摘了我的头颅领赏去。江山社稷,国泰民安,不过是大梦一场。”二人的角力很快便以燎烬的放手告终,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两声,“阿海的功夫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几年……你受苦了。”
燎海无言,他只是不住地摇着头,从怀里掏出那从未离身的玉佩,递到燎烬跟前。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抓住了燎烬的肩膀,力道之大甚至传出了轻微的布料撕裂声,“你说只要带着这玉佩,无论我到哪里,你都会找到我……我不在乎你为何没来找我,但现在我找到你了,求求你不要将我拒之门外好吗……”
“对不起,阿海……我一直,对不起你。”
“你从没有对不起我过,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燎海打断了燎烬的话,将那失魂落魄的兄长拥进怀里,“你本就不眷朝堂,是我从未足够理解你,和那些人一同将那王位化作了你的枷锁。我不在乎那些虚名身份,我从来都不在乎,我想要的只有你,我只想坦坦荡荡伴你身侧,我只想愿你所愿、行你所行,我只想要你我二人的江湖……烬哥,你已经不是太子了,你甚至从未登基,这天下早已不是你的重担,你心系万民,何人来心疼你?”
燎烬惊愕地抬起了头,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端详着那张与记忆里相比越发成熟,又因为伤疤带上了些许凶悍的面庞。
那张虎脸逐渐靠近,随后……
吻了上来。
“烬哥,我爱你。”
门外的雨缓缓停了,屋檐上的水砸在地面上,与黄泥地融为一体。天空中,厚实的云雾依然遮蔽着太阳,却露出了一抹残阳。
天光乍破。
……
几个时辰后。
“我不擅长料理,但是独居了这么久,药食同源,总还是会点。”燎烬换了一身短打粗衣,从灶房中端出最后一盘菜,桌上陈着一碗莼菜、一条鲈鱼、一碟羊肉和一小盆黍米饭。地上放着几个酒坛,里面的酒清冽见底。
“这算不算是御厨?”燎海调侃道。他也换上了有点大的褐衣,时不时捋一下袖口,胸口因为前倾,露出了白色和黄色交织的毛发,隐隐的可以看到几个粉点。他的筷子正伸向桌上的羊肉。
“说什么呢,我可还没坐上那个位置。”燎烬敲了一下燎海的头,随即坐了下去,筷子伸向莼菜。
两人就着饭菜说起了过往。一人说起数年的寻人之路上的诸事,另一人谈着逃亡隐居、救死扶伤的生活。桌上的鱼从鱼肚开始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了骨架。桌旁一个酒坛歪歪扭扭的滚来滚去。
“阿海,来,烬哥给你斟酒。”燎烬用腿向后拨开凳子,踏步而起。
在黑龙的身后木桌上,一柄短刀正静静躺于刀架,雕工精美、装饰华丽,只可惜似乎承受了某次过于沉重的攻击,已经从中断裂。但又有一根坚韧的细绳将断刃残刀死死捆束相接,与那细绳下悬着的玉佩一同构成了一个精巧的摆件。
“烬哥,你还记得我把剑交给你的那天晚上吗?你问我,愿不愿意去你我的江湖逍遥。”
“我记得。你说,你身为储君,江湖路远,何必再寻。”
“但我已不是储君,你也不是二皇子。”
遮蔽天空已久的云慢慢散开,月光流淌下来。
“对啊,烬哥,你我的江湖,就在此处。”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空,两道身影于轻亮的月光中,悄然融为一体。
两人的唇紧紧地贴着,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依旧睁着眼睛,因为他们不想放开彼此,哪怕只是脱离视线。
黑龙把金虎压倒在榻上,紧紧摁住金虎的肩膀,呼吸交错,唇齿相融,龙舌虎舌缠绵。两人热吻激烈而又急促,仿佛要把这十几年间的渴求都融入到这个吻里,久久不能相离。吻毕,于空中牵起银白的细丝。两人凝视着彼此,眼神迷离,大口喘气的同时回味着刚才的热烈。
“呼…阿海,可以吗?”
“…嗯,来吧,烬哥。”
燎烬亲吻着燎海的脖颈,轻咬着燎海的喉结,不忘缓缓解开燎海那宽松衣物的腰带,暴露出燎海那壮实而又伤痕累累的躯干。黑龙低下头,埋进金虎的胸间,贪恋气味的同时,也仔细感受燎海的心跳。而燎海只是轻轻地抚摸着燎烬的那头白发,任由他在自己怀里撒娇。
“嘶…烬哥,别吸的这么用力。”
突然间,这黑龙对自己的乳头发起了猛烈攻势,时而吮吸,时而舔弄,时而轻咬,就像要把这粉点惹出奶水。而另一边也没有懈怠,温暖的龙爪尽情揉捏。燎海抓着燎烬的龙角,裹在亵裤中的巨物也在不知不觉中抬起头来。
“嘿,我家阿海不愧是当过将的,这双乳简直令人欲罢不能啊,早就在宫阙之时我就想试一试了,只不过那时未曾敢做出此事,只怕惹得你厌恶。”
燎海脸红地闭上眼,心虚道:“…烬哥,其实自从之前有一次我偷溜进你的寝宫,看到你的龙根顶起之时,你便常常出现在我的春梦中,连寻你的这几年间也是念着你而自读…说来羞耻。”
“哎呀,原来阿海这么早就开始馋你烬哥的身子啦。”黑龙邪笑道“那今天咱俩就来一发真的吧。”
“…好,烬哥。”
黑龙麻利地脱下了身上的粗布灰袍连带亵裤,展现出同样不俗于燎海的健壮身材,银白龙鳞下多出了几道伤痕,而那傲人的胸部甚至比金虎的还要夸张一点,更吸睛的是那乳白耻毛下略显柔彩粉的龙缝,看得燎海直咽唾沫,虎根愈发坚硬挺立。
黑龙轻抚着金虎那前液浸湿了亵裤的虎根,随后用龙爪轻轻一划,随着“嘶啦”一声,那带点微黄的白色亵裤便撕裂开来,布满青筋的粗大虎根便从中弹出。
“喔!阿海的尺寸真是惊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它勃起的样子呢。”燎烬用龙缝磨蹭着燎海的巨物,双手揉捏着自己的乳头。“如果它插进来会怎样呢。”
这情景使得燎海血气贲张,金虎一把扑倒黑龙,虎吻凑到黑龙那粗壮的双腿之间,迎着黑龙清冷的体香和温热的腥臊味,将舌头送入了那略显粉色的龙缝之中,努力地舔弄。
“哈啊…小老虎真是着急啊,别停…继续,能不能让宝剑出鞘就看你的实力了。”
带有倒刺的虎舌不断地剐蹭着龙腔的内壁,惹得这黑龙呻吟不断,当虎舌从缝中伸出时,也带出了些许透明的淫水,看着这湿漉而又如呼吸般微微翕张的龙缝,燎海再也忍不住了,握住虎根缓缓进入燎烬的身体。
“呃…!嗯…阿海…慢点…”当这硕大虎根真正进入自己的缝中时,龙腔中传来十分强烈的异物感,这时燎烬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自己弟弟的尺寸是多么惊人,如果不是事先他帮自己舔弄了一下,说不定会疼的要命。
“烬哥,这才进去一半,就已经受不了了吗?”燎海停顿了一下,下一刻便一脸坏笑地往前一顶,这硕大的虎根便全部没入龙缝之中。
“唔噢噢噢噢…你这臭小子,是跟谁学的…嗯喔!…顶的好深…!”燎烬紧紧抓着燎海的背阔肌,看着自己的小腹已经被顶起一小部分,第一次被进入的燎烬未免挤出泪滴。
“不是你先挑逗我的吗,烬哥?你要对此负责啊。”语毕,燎海便开始抽动起来。
“嗯哈…喔喔…唔呃呃…!”随着燎海的不断抽动,燎烬也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小腹被虎根顶得起起伏伏,而龙腔原本的胀痛也逐渐化为快感麻痹这头黑龙的大脑。
“嗯…呼…烬哥,你好紧…”本来就未经开发的龙腔遭到燎海的入侵之后,一缩一缩地努力想排出这根巨物,结果是龙腔内的褶皱不断地摩擦着虎根,同时龙根与虎根互相贴合,给燎海带来无比的快感,不知不觉中自己也越来越用力地侵犯着身下的黑龙。
"哈啊...你小子...!咕噢噢...慢点...不...当我没说,阿海...就这样继续...!"胯下那酥酥麻麻的火热让燎烬控制不住地吐出舌头,这头黑龙眼下已经没有身为江湖浪客之潇洒,也未见一国太子之威严,只余所快感控制的野兽。
"......"
"啪啪...啪啪..."猛烈的撞击声伴随着淫靡的水声回荡在这山间居所中,细听,那急促的呼吸声与微弱呻吟声起起伏伏。两人已无再任何对话,温热的呼吸打在对方的脸颊上,意乱情迷地凝视着对方这十几载思思念念的脸庞,赤芒与紫霞交织,最终又深深吻了上去,温柔却又不失索取。
"呼哈...烬哥...我快要到了...!"
"嗯喔喔...我也...阿海,我们一起...!"
与此同时,金虎咬上黑龙的脖颈,锐利的虎牙稍稍刺穿银白和玄黑相间的龙鳞,而黑龙则是紧紧地抱住金虎,大声喘气。
随着低吼和呻吟分别从两人口中释出,燎烬只感觉到大量的热流冲击着自己的小腹,甚至已经有些许白浊从交合处渗出,而当这头黑龙已经释放完体内的精华之时,这金虎竟还在灌注,使得黑龙的腹部肌群稍稍鼓起。
"呼...你小子是想让为兄怀上虎崽子是吧,射这么多是憋了多久?"燎烬轻揉着燎海毛茸茸的虎脑袋。
"其实不久前就有自渎过,只不过烬哥实在是太紧,吸得我太舒服了,就..."燎海舔舐着刚才咬穿的脖颈处,贪恋着属于他的黑龙的味道。
"不过烬哥想要虎崽子吗...!那我要努力一下了!"
"砰!"黑龙轻轻敲了一下金虎的脑袋。"说啥呢,你给我怀上龙崽子还差不多!下次就轮到我来当上面那个了。"
燎海的虎根还卡在燎烬那龙腔之中,虎根仍与龙根紧密地亲吻着,大量的白浊也徐徐从两人交合处溢出,而两人坚硬的阳物却无丝毫消退之意。
金虎紧抱着黑龙,虎吻凑到黑龙的耳边:"烬哥...我好想你。"
黑龙也用健壮的双臂环着金虎,轻抚着金虎那毛绒脑袋:"阿海,你我从此厮守一生,不再分离,好不好?"
"...好!烬哥,我定用余生护你周全,与你共品世间喜怒哀乐、春夏秋冬。"
"...傻崽子,不过在此之前,要再来一轮吗?为兄的龙根虽不及你硕大,但定能让你舒爽。"
"求之不得,烬哥。"
这春宵之时已然扰乱山间清居之肃穆,今夜注定无眠。
翌日,直至午后,一虎一龙才相继醒来,相视一笑,燎烬便领着燎海往山上走去。
两人提溜着酒行至山头,此处视野极佳,将整座皇城尽收眼底,时至黄昏,万家灯火,炊烟漫过青砖黛瓦,热闹非凡。
半山腰有一棵榕树,老树盘根,不知在此屹立多少年了,开枝散叶,不知曾经庇护过多少生灵。
燎海盘坐于树下,举壶痛饮,烈酒入喉,耳旁突然传来阵阵叶笛声,曲声悠扬,如泣如诉。
笛音随风四方荡,燎海思绪也随之被拉得很远很远,往事再次浮现燎海眼前:
少年心事赋旌旗,自请长缨戍关西。
知离夜里叶离枝,雨停檐亭咽停语。
国破家亡山河在,飘荡十载亲故无。
从此不再复明月,星都挤破半穹天。
夜下孤舟空摇桨,听鸥起落岸丛边。
追忆往昔三两事,均都已各散成烟。
君钩许诺盼同甘,心忧体弱叹穷酸。
金秋雨落旱逢甘,轻舟已过万重山。
烬哥,万幸我终是寻到了你。
回过神来,抬眼望去,燎烬一袭青衣倚着老树,捏得一片青叶,唇齿间气息吞吐。
恍惚间,燎海似乎瞥见当年,皇子意气风发,立于宫廷楼阁之间,腰间佩剑未染血,眼中尚存英雄气。
沧海几度成桑田,青衫犹是旧少年。
燎海静坐在地,享受着此刻安宁。
一曲作罢,笛声随风携往事散去。
踉跄起身,金虎贴近黑龙怀中,虎吻微张,浑浊酒气混着温热吐息,仰头在龙耳旁低语道:
“烬哥,好久没听你吹曲儿了,怎得今日突然想起来吹奏一番?”
“只是突然有些感慨。”
燎烬转过脸,盯着燎海,柔情满目,龙爪抬起,轻抚上燎海脸上的疤痕:
“阿海,这些年,辛苦你了。”
听闻此言,燎海抬起头咧嘴一笑:
“不苦,能与烬哥重逢,一切便都值得。”
燎烬注视燎海的面庞,那熟悉的笑容,沾染了江湖煞气的燎海仿佛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了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烬哥的虎崽子。
黑金相间的虎尾摇晃着,一下一下轻拍着树干,每一下都如同拍打在燎烬心头一般,让心跳更激烈。
千山改尽旧时颜,一笑分明似当年。
燎烬夺过燎海手上的壶,将剩下半壶酒一饮而尽。
“树下可是还有几壶新酒,为何要抢我手中这半壶?”
“阿海这都不明白?你手上这壶才是真正的琼浆玉露啊。”
燎烬大笑着,朝眼前有些微醺的白虎开口打趣道。
不等燎海反驳,龙吻便覆上了虎唇,龙舌轻而易举顶开了燎海的牙关,索取着金虎口中的津液。
酒酿和龙诞混合,渡入金虎口中。
此刻,燎海也品尝到了绝世琼浆之味,属实令人沉醉,无法自拔。
一吻作罢,晶莹的银丝在两人中间缓缓拉长,慢慢坠落,直至消失不见。
“阿海,你硬了。”
燎烬坏笑着用大腿蹭了蹭燎海早已挺立的虎根。
“烬哥不也是?”
燎海伸手按在燎烬胯下,缓缓摩擦,感受着生殖腔中的龙根蓄势待发。
“胆子不小,还敢主动挑逗我。”
燎烬将燎海扑倒在草地上,龙尾缠上金虎大腿,龙爪向下一探,将燎海坚挺无比的虎根握在手中,感受着巨根上青筋里血液的流动。
“毕竟,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不是吗?”
“烬哥……真的还要在这里……”
难得见到身下金虎有些害羞的模样,燎烬动了点坏心思,身体稍微放松,加大了压在燎海身上的重量。
燎海不语,任由自己的烬哥扑压在自己身上,只是虎爪发力,紧紧与龙爪相扣。
见燎海没有反抗的意思,燎烬将龙根紧贴住虎根,上下磨动起来,龙吟虎啸又回荡于山野之间……
“烬哥,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借着山林中的泉水将精液清理干净,燎海靠坐在石头边,看着眼前龙。
“倒也没什么打算,只要能和阿海在一起,永不分离,便是极好的。”燎烬轻轻拉直掉衣衫上的褶皱:“走吧,回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
“烬哥,真的不带什么了?”燎海立于门外,看着空荡荡的庭院,这里曾是燎烬十年的避风港,也是他自我放逐的牢笼。
燎烬一步跨出大门,反手将院门锁住,动作轻快又决绝:“没什么好带的,有你伴我左右便足以。”
燎海再度发问:“那烬哥,我们往哪里去呢?”
燎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龙爪举起,静候片刻后,在燎海疑惑的目光中,指向一个方向:“这边。”
燎烬迈腿大步向前,燎海也没有多问,跟在燎烬身后。
“阿海不好奇我们要去哪里吗?”
“烬哥要去哪里,我便要去哪里。”
燎烬哈哈大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我只知道风往这边吹了,我们就往这儿去吧。”
燎海也笑了:“好,都听烬哥的,我们走。”
一虎一龙谈笑着,打趣着,披着深秋落叶,背着阵阵微风,大步远去了……
至此以后,这竹海中少了位落魄的富贵人,江湖里多了俩漂泊的不归客。
一年后,江湖里流传开来,有一对龙虎搭档,可靠至极,托付之事皆能办到,其中龙谈吐得体,举止优雅,几近无所不知,博学多识,虽常负剑却几乎不出手;虎身强力壮,敏捷灵动,使得一手好刀术,战力非凡,时时刻刻护在龙身侧。可就在雇主们越来越多,佣金上涨之时,两人又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有人说,这俩人是被朝廷收编,成了禁军教头和太子太傅,入了深宫,享尽那荣华富贵;也有人说,这俩人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阴沟里翻了船,被沉入湘江,成了那江中的冤魂恶鬼;还有人说,这一虎一龙赚够了钱,后半生衣食无忧,不再管这江湖里的破事,改名换姓潇洒自如去了……
“阿海,这江湖里关于我俩的传闻,可真是越来越玄乎了。”
酒楼里,燎烬依着墙柱,端着热酒,听着隔壁桌畅谈所谓的“江湖轶事”。
“烬哥不喜欢吗?”燎海盘腿坐于桌前,伸手去抓盘中牛肉。
“说得玄乎,这些个人啊,就是喜欢听些传闻,当作饭后酒时的谈资,也不管是否合理,逢人便传。”燎烬小酌一口:“真是感叹啊,悠悠半载,最后还是做回了这江湖侠客……这酒不错,快尝尝。”
见燎海也拿起酒杯,燎烬便继续开口:“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些传闻有一点我还是很喜欢的。”
“是哪点?”燎海抬起头,正好对上燎烬那蓝紫竖瞳中迸发出的炽热目光。
“那自然是,无论是何种版本的传言,我们都并肩同行,从未分离。”
窗外风起,穿堂风卷起一丝龙的气味送入虎的鼻腔之中,燎海注视着燎烬,扬起微笑,随后一口引尽杯中烈酒,轻声道:“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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