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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声刺穿耳膜的时候,姆卡正盯着窗外漆黑的深空发呆。
第三部门的运输舰“金鹿号”已经航行第七天了。舷窗外是永恒的黑暗,星星冷而遥远。
“姆卡。”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姆卡转过头,卡斯柯站在身后,灰白的眉毛微微蹙着。
“吼吼吼……还会像这样注视星空的人也只有你了,”卡斯柯露出慈祥的笑容,“感觉如何?第一次离开出生的地方?”
“如果可以真想像你一样,用克隆体来执行任务!”姆卡站起身,整了整深蓝色的领带,“话说老师你不是反对意识迁移吗?”
卡斯柯耸耸肩:“老夫确实不喜欢意识迁移,所以这具身体只是在被我远程控制。马上要超出信号范围了,今天过后我就会进入休眠仓。剩下的辛苦你喽!”
“唉……知道了啦。”
姆卡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不近视,但戴上它可以更好地伪装情绪。这是在教育机构里学会的,尽管他只在那种地方待了六年。
卡斯柯转身走了,脚步声沉稳而缓慢。
姆卡沿着走廊往货舱方向走。
运输舰全长不过两百米,除了驾驶组之外,载着二十一名克罗托公司职员——八名研究员,十三名防卫员,以及货舱里那六个培养容器。
货舱门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六个培养容器排列在舱室中央,浅绿色的液体在玻璃舱壁内缓慢循环,每个容器里都蜷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姆卡走近其中一个。
里面是一只……不,是一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它有类似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覆着黑色的毛。头部长着吻部和兽耳,蜷起的四肢末端是厚厚的肉垫和利爪。一根粗壮的尾巴从腰后伸出。
姆卡盯着看了很久。他想起安洁莉卡给他读过的那些地球童话——半人半兽的生物,通常担任怪物的角色。
但他想,是他们亲手创造了这些造物,又有什么能比使役怪物的人更恐怖呢?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感觉到一阵震动。
很轻,从脚底传来。然后是第二波,猛烈得多,灯管开始摇晃。
警报响了。
“全员注意——不明舰艇接近,正在请求……不,他们在开火——”
广播断了。
剧烈的倾斜几乎让姆卡摔倒。货舱尾部传来爆炸的闷响,气浪夹杂着碎片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后脑撞上舱壁的那一刻,世界陷入黑暗。
姆卡不知道过了多久。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倾斜的废墟。阳光从撕裂的舱壁外照进来——说明他们已经坠落到某颗行星表面了。
剧痛紧随意识归来。他低头一看——
一根金属杆贯穿了左小腿,血顺着杆身往下淌。左臂也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
他试图移动身体,更多的疼痛沿着脊椎炸开。喉咙里只发出干涩的气音。四周环境的氧气含量不高,心脏快要从胸口炸裂。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他看见了周围散落的残骸、断裂的管线、还在冒火星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然后他看见了身旁散落的东西。
一条穿着克罗托公司制式军靴的腿,从膝盖以上大约十公分的位置断开,断面参差不齐,露出白色的骨茬和粉红的肌肉纤维……
姆卡的胃猛地翻涌,吐了出来。
他偏过头,看见不远处还有更多的尸体。两个防卫员,一个研究员,布满血丝和恐惧的眼睛都是睁着的。
姆卡咬紧牙,试图把腿从金属杆上拔出来。疼痛像电流一样冲上脊椎,他的手指在泥地上抓出五道痕,嘴里迸出一声嘶吼。
不行,自己会因为疼痛昏厥,会死于失血……
冷汗淌进眼睛,视线模糊起来。断腿的旁边还有另一样东西——一把手枪。
半埋在沙土里,保险打开,光洁得像在等他。
姆卡盯着那把枪,喉咙干涩。
他不想死……但是好痛……他不想就这样结束……但是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苦好难受好冷……
金属冰得扎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上去,食指搭上扳机。枪口抵住太阳穴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眼角的余光中,有什么东西亮了。
姆卡猛地睁眼。离他三米外,一排培养容器歪倒在残骸中,有的已经碎了,浅绿色的培养液渗进泥土。但还有完好的容器立着,指示灯一闪一闪。
那些实验原型体。
他忽然想起老师的话:“这批原型体非常重要,它们是能够理解人类语言并且像动物一样灵活的道具……”
姆卡深吸一口气,把枪丢下。
他挣扎着往培养容器那边爬。左腿拖在身后,金属杆随着动作晃动,每一次都像有刀在骨头里搅。指甲嵌进泥土和碎石,血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轨迹。
姆卡的手终于够到了容器的底部。他用拳头砸控制面,火花溅在手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容器打开的。他只是砸,砸到面板碎裂,砸到奇迹发生。
培养容器发出嗡鸣,浅绿色的液体开始排空。
玻璃舱壁缓缓滑开,培养液涌出来,把姆卡浇了个透。他呛了几口,但没有松手。
一只黑色的爪子搭上容器的边缘。然后是另一只。
两个身影从培养液里站起来,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精瘦的肌肉。它们大口喘气,睁开金色的眼睛茫然地扫视四周。
姆卡仰起头:“带……带我走……那边,医疗维生舱……”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大约五十米外——银白色的维生舱半埋在沙土里,指示灯还在闪烁。
原型体眨着眼睛,步伐蹒跚,甩了甩身上的培养液,像狗一样。
然后它们缓缓靠近姆卡。
就在准备伸出手的前一刻——
轰隆!
不远处的星舰残骸再次爆炸,飞溅的碎片落在旁边,发出巨响。
原型体被吓得一激灵,尾巴炸毛般竖起,僵在原地。
紧接着,其中一只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跨过残骸,朝远处的荒野逃去。四足着地,像狼一样奔跑。
第二只犹豫了一秒。它低下头,凑近姆卡的脸,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脖子上。姆卡甚至能看到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浑身是血的、像垃圾一样的倒影。
不远处又有一片残骸塌落,发出巨响。
“回来……”他伸出手,“回来!我命令你们——拜托——回来!”
没有回头。
姆卡愣了三秒钟,一股愤怒从胸腔里炸开。他伸手去拿那把刚刚丢在一旁的枪。
“可恶!”他吼,“你们这些——该死的——回来!”
姆卡扣下扳机。枪声震得他鼓膜刺痛,整条胳膊被后坐力震麻,虎口如同撕裂。
他不知道有没有击中什么。他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淌进嘴里。
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又一个培养容器亮了。
姆卡偏过头,看见最后一个容器——被压在一块铁板下面——指示灯从红转绿,液体开始排空。
“不……滚,都给我滚……”姆卡对这些东西失望透顶,这种野兽般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帮到人类!
玻璃舱壁滑开。一只黑色的爪子探出来,按在舱体边缘。
这个身影比先前的都小一些。它从培养液里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站立的小狗。
它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看向姆卡。
姆卡心灰意冷,他不觉得这只和先前抛下他的有什么区别,只是别过脸:“滚。”
它蹲下来,用沾着培养液的湿凉鼻子嗅了嗅姆卡的脸、脖子、胸口。然后用牙齿轻轻叼住他左臂上残留的布料,撕开,露出底下被划伤的皮肤。
姆卡猛地喊道:“我让你滚!”
它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但没有跑。
它歪着头看姆卡,耳朵向后折成一个困惑的角度。然后转过头看了看四周混乱的环境,又转回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狗在表达不安。
姆卡愣住了。
不是因为它呜咽——而是因为它没有跑。
“你……你不走?”
原型体没有回答,它只是一个刚苏醒的、只被灌输了基础语言能力的人工生命体。但它走到姆卡身边,低下头,用额头拱了拱他的胸口。
轻得像在问:你怎么了?
姆卡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
“那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边有一个医疗维生舱……你看到了吗?”
原型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把我放到里面去。”姆卡说,“然后……随便你走不走。”
原型体歪了歪头。然后俯下身,用两只前爪小心翼翼地夹住姆卡的上臂,试图把他提起来。爪子滑开,姆卡差点摔在地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原型体连忙松手,发出一声不安的呜咽。
它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它用整个身体撑住姆卡的后背,让姆卡趴在自己背上。黑色狼毛的触感温热而粗糙。
它站起来,脚步很慢,很稳。
每走一步,姆卡左腿上的金属杆就会晃动一次,疼痛从骨头深处往外炸。他咬住它背上的毛,把惨叫闷在喉咙里。
原型体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开始踉跄。它只是一个刚苏醒的实验体,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力量。
但它没有停下来,它带着姆卡来到维生舱跟前。
它用鼻子顶开舱盖,把姆卡小心翼翼地放进里面。银白色的舱体内壁亮起柔和的蓝光,维生液从底部涌上来,淹没姆卡的脚踝、小腿、膝盖。
姆卡抓住它的一只爪子。
“你……你会走吗?”
它看着被抓住的爪子,又看了看远处的荒野。
然后它缩回了爪子——不是挣脱,而是轻轻地把姆卡的手指从自己腕上拨开,放进维生舱内,让维生液盖住姆卡的手。
它后退了一步,蹲坐在维生舱旁边,尾巴绕在身侧,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笨……呵……蠢……我已经没事了,你可以逃跑了,就像你的同类……”
姆卡的声音越来越小。维生液漫过他的胸口、肩膀、下巴。
他闭上眼睛,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远处,碎石坡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那只没逃。”他低声说。
“等维生舱里的死了,想办法把那些东西都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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