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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景 赛伦斯,静谧之泉

  阳光毫无保留地从林间交错的缝隙中穿梭,万物开始了新的一天。柔和的夜雨唤醒了新发的嫩芽,晨露凝成一小股清流,从叶尖滴落,打在菌茸和苔藓遍布的横木上。清冷的空气还未褪去潮湿,四面传来飞鸟的啼鸣,悠扬而婉转。

  “起床啦小树。”咕噜俯下身,在黑狼耳边轻唤。

  “嗯……”虽说经过一夜的休眠,树的状态好了很多,但四肢的酸疼感仍未完全消除。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腿,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打断了他的动作。

  咕噜捧起树,放在自己的肩上。宽厚的肩胛像一座微微起伏的山丘,白色的毛发柔软而温暖,带着一股冷杉与苔原混合的气息。“今天我们要出远门哦,带你去个地方缓解一下疲劳。”

  树抓住咕噜肩上的一撮毛,随着白狼的行进,外面的世界开始映入他的眼帘。

  “我们要去哪儿?”

  “不急,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啦。”

  无奈之下,他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里的树木不算高大,却生得虬曲盘旋,枝干上挂满了灰绿色的松萝,像一道道垂落的帷幔。咕噜的体型在林间穿行时略显局促,他时不时侧身挤过两棵靠得太近的树干,或者低头避开一根横斜的枝条。树趴在肩上,不得不跟着一起俯身。

  “和我的家乡好不一样。”树喃喃自语。

  “诺尔维利亚是怎么样的?说来听听呗。”

  “那里更冷,也更空旷。”树的视线落在远处,仿佛在透过这片林子看向更远的地方。“地上很少有这些软软的东西,都是冻土和碎石。林木也没有这么密,风一吹就能听到很远的声音。”

  “是哦。”咕噜的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皑皑白原。“那位故人也告诉了我一些关于诺尔维利亚的事,我都快忘了。”他抬起头。“他跟你很像,也是一身的黑色。不过,生活在那种地方的话,黑色的皮毛会很显眼吧?”

  “确实很显眼。不过我们整个部落生活在一起,有一定的戒备性,不太需要担心这种问题。”树看了看自己的黑色皮毛,又抬眼望向咕噜,“你能和我说说有关那个故人的事情吗?我想多了解一下。”

  “也好。不过过去很久了,我不清楚还能记得多少。”咕噜放慢了脚步,声音沉下来,像是在翻动一本落灰的书籍。

  “当初,他有着和你类似的情况。人类刚开始意识到霜原狼皮的珍贵,于是纷纷将枪口对准了那些无辜的狼。纵使经历过自然的残酷,面对更强大的威胁时,他们除了逃跑,也束手无策。在这过程中,大量的霜原狼被射杀,只有一小部分向南逃到了离这里比较近的维赫拉尔。”

  说到这里,咕噜的语气开始变得沉重。

  “不过好景不长。狼群难以适应那里温暖的气候,更糟糕的是,疯狂的猎人搜寻蛛丝马迹一路跟踪过来,于是又一批霜原狼惨死异乡。”

  “幸存的几只狼再度南下,漫无目的地奔跑。很快,就有因体力不支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的,也有在风雨交加中病倒与世长辞的。等到他们被我发现时,仅剩下了三只。而那位故人,便是其中之一。我和他成为了朋友,可他当时也患了很重的病,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边向我分享在诺尔维利亚的见闻,一边走向生命的尽头。”

  树听得出了神。这个故事和他的记忆碎片产生了交集,他依稀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迁徙。那天,母亲用鼻尖抵着他的后背,催促他跟上队伍。他问母亲为什么要走,母亲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为了活着。猎人来了,我们得去更远的地方。”他不太懂什么是猎人,只记得走了好几个日夜,脚掌磨破了,风吹得眼睛睁不开。后来他们在一片陌生的雪地里停下,母亲说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小树。”咕噜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温和的责备,“别老往那些不美好的回忆里钻啦。”

  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爪子不知何时攥紧了咕噜的毛发。

  “那些都过去了。”咕噜偏过头,用耳朵轻轻蹭了蹭他,“现在有我在呢。你看——”

  树顺着咕噜的视线望去,才发现林间的景致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原本不算高大的林木不知何时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参天巨木。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墨绿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间筛落,在地上画出忽明忽暗的光斑。脚下的植被也愈发新奇,叶片大得像伞盖的蕨类,垂落如帘幕的藤条,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开着形状独特的花朵,争奇斗艳。

  “这才像样嘛。”咕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刚才那些矮林子走得多憋屈。”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树趴在肩上,贪婪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那些从未见过的植物让他暂时忘记了腿上的疼痛。

  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咕噜忽然停下脚步。“小树饿不饿?”

  树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肚子确实空落落的。“有点。”

  “那你等我一下哦。”咕噜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树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一块铺满苔藓的地面上。

  树仰起头,好奇地看着白狼。只见咕噜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开始膨胀,在一瞬间长大了好几圈,四肢变得粗壮如山柱,脊背高耸如屋脊,很快就与那些参天巨木齐平,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仿佛从远古传说里走出来的山灵。

  咕噜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攀住最近的一棵树,伸长了脖子,用嘴叼下了一颗长在高处的果实,外壳是深紫色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白狼迅速缩回正常的体型,低下头将嘴中的果实轻轻放在树的面前。

  这颗果子长得快和树一样高了,他凑上前,张开嘴,在果皮上啃了一口。一股清甜的汁水涌出来,淌过他的舌头,顺着嘴角往下滴。

  咕噜就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树吃完,尾巴尖轻轻摆动。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落叶,将黑狼重新捧起,放回了肩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巨木的密度渐渐变稀,林间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多。树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些什么——一种湿润的,带着矿物气息的味道,像雨后石头被晒热时散发的香气。

  咕噜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完全停住。

  “我们到了哦。”

  树从他肩上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自然将它叹为观止的神奇埋藏在密林的腹地。这里不再有遮天蔽日的冠顶,不再有错综交杂的枝杈,有的只是一大片空地,以及远处的天边上升的太阳。光线是软的,斜斜地铺过来,把整片空地染成蜜色的暖。微风和煦,从林间穿来的时候带走了所有杂音,只留下一种连绵的静谧,像是大地在轻轻呼吸。站在这片空地上,心旷神怡,仿佛能在此忘却一切烦恼,与不息的生命面对面拥抱。

  空地的中心镶嵌一泊近乎透明的泉水,阳光落上去的时候,没有被反射回来,而是被吞进去,沉到水底,再从深处缓缓透出,变成一种更温润,更柔和的光。生动地展示着“大地之宝石”的美妙。底部刻有金光泛泛的圆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为这谭清泉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水面升腾起极细的雾气,一缕一缕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那些雾气飘到树的脸上,暖意让他不由得又往池边靠近了几分。

  “进去泡一泡吧。”咕噜用尾巴包裹住脚掌,蹲坐在一旁,看着树慢慢进入池水。

  顷刻间,黑狼感觉体内的不适感被大股抽离,低头看去,身上的伤口居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将撕裂的皮毛重新缝起。“这是……什么情况?”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在水里转了个圈,看着后腿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一点一点结痂,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肤。

  “很舒服吧。”咕噜微眯眼睛,感受扑面而来的水汽。“这就是静谧之泉赛伦斯,为这附近的森林提供着一种独特的生命力量。只要泉水还在,这片林子就不会枯萎;只要你泡在里面,身上的伤就不会留下痕迹。”

  “咕噜不进来一起泡吗?”

  “我现在坐进去的话,泉水会被我全挤出来的吧。”咕噜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不过我倒是可以变小一点再进来。”

  树终于见到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咕噜了。他的眼中依然盛着一片海洋,只是现在那片海离自己更近了,近得能看清瞳仁里细碎的光斑。他的毛发还是那样白,白得发光,青蓝色的花纹蜿蜒,好似笔蘸冰川画下的颜色。

  两只小狼泡在泉水中,肩并肩,享受着宁静。

  树忽然觉得,这一刻他有了一个玩伴,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嬉闹的对象——这是在部落的时候从未有过的。他总是忙着练习奔跑,忙着提升武力,忙着提防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危险。他从来没有这样泡在暖暖的水里,更没有另一只狼陪伴在他身边。他的鼻头有些发酸。

  “伤口还疼吗?”咕噜凑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他身上那些已经愈合的痕迹。

  “不疼了。”树摇摇头,声音变得很轻,“一点都不疼了。”

  “那就好。”咕噜抬起爪子,轻轻碰了碰树的额头,毛发被水打湿,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以后疼的时候,就来这里。”

  “可是……这里离你家不是很远吗?”

  “没关系,多远我都会带你来的。”声音里饱含深情。

  听到这样的回答,树更加放松下来,全身心地投入泉水的疗愈。他多希望这一刻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让这来之不易的平静铺满以后的生活。

  雾气散开,露出咕噜那张安静的脸。白狼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也在这泉水中放松了下来。树没有叫醒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咕噜身边,把头轻轻搁在白狼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好好地,慢慢地呼吸,这就够了。他仿佛可以这样一直泡下去,泡过整个上午,泡过整个午后,泡过所有的昨天和明天直到时间本身,也变得和泉水一样温暖,透明,不再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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