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到达鹿角镇

  第二天一早,星眠醒来就闻到一种混着甘草和金银花的清苦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木梁看了一会儿。昨夜他和苍彪住在鹿鸣春后院的空屋里,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药材,靠窗的桌上摞着几本翻旧了的医书。苍彪的鼾声从隔壁屋传过来。

  星眠坐起来,套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晨光。鹿鸣春蹲在院子中间的石台旁边,正在往竹筛子上铺切好的药材。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流畅,像是做了几十年已经不需要用眼睛看了。

  “醒了?”鹿鸣春头也没抬,“灶上煮了粥,自己盛。”

  “云白怎么样了。”星眠问。

  “半夜醒了一次,喝了碗药又睡了。烧退了,手指上的炎症也在消。”鹿鸣春把最后一根药材码好,拍了拍手站起来,“就是身子太虚。又饿又累,再加上那几根拔掉的指甲你们遇见他的时候,他至少饿了几天。你要是没救他,他熬不过两天。你去看看他吧,就在诊室后面的小屋里。别叫醒他,让他多睡会儿。”鹿鸣春往灶房走去,路过星眠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干瘦有力,带着一股药材浸透了的凉意。

  云白住的小屋在诊室后面,门虚掩着。星眠推开门,屋里很暗,窗户上挂了厚厚的布帘,只在缝隙里漏进一道细长的晨光,正好落在榻上的少年身上。

  云白侧躺着,抱着师傅的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他身上的绷带是新换的,白色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尾巴从布袍下面伸出来搭在床上,不知是在做什么梦,尾把在轻轻抽搐,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星眠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了昨天在马背上,云白把脸埋在他后背上的重量。那个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还没落地的叶子。

  他没有叫醒云白。轻轻把门重新掩上,转身去了灶房。

  苍彪已经起来了,正端着一碗粥蹲在灶房门口喝。他看到星眠过来,用筷子点了点锅:“鹿老头的粥不错,放了山药和枸杞,比咱们路上啃的干粮强多了。”

  “吃完饭去就去取镖吧。”星眠盛了碗粥,在苍彪旁边蹲下,他几口喝完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抖了抖,把上面的草屑抖掉:“那走吧,干活。”

  货栈在镇子西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堆着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和干草味,几个不同种族的兽人工人在门口装车卸货,看到鹿鸣春领着威远镖局的人过来,纷纷点头打招呼。

  货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鹿兽人,叫老岑,跟鹿鸣春是旧相识。他已经在货栈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

  “威远镖局的?好,好。”老岑翻了翻账册,“两车药材,全是今年秋天收的好货,送到岭城百草堂,货单在这儿,你们验一下。”

  星眠接过货单,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条目,然后带着镖师们开始点货装车。一捆一捆的药材被仔细地从货栈里搬出来,码进镖车的木箱里。老岑在旁边一样一样地核对,嘴里念着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三七、天麻……”每念一味,星眠就在货单上勾一笔。

  苍彪蹲在镖车旁边看着,时不时搭把手。药材都是今年秋天的新货,品相极好,当归切成整齐的薄片,黄芪条直根粗,三七个头饱满。两车货装了半个时辰,最后用油布裹严实了,绳子扎紧。

  “齐了。两车药材,数量品相都对得上。”星眠把签好的货单递给老岑,“等云白伤好了我们就出发。”

  老岑接过货单,拱了拱手:“没事不急,有劳威远镖局的兄弟们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镇子里的集市正热闹,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菜的、卖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星眠在集市口停了一下,买了两根糖葫芦。

  苍彪看了他一眼。

  “给云白买的。”星眠把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上次进镇子的时候,他盯着卖糖葫芦的看了半天。”

  苍彪没说什么。

  回到药铺,鹿鸣春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看到他们回来,他冲诊室的方向努了努嘴:“醒了。早上喝了碗粥,又吃了半碗药。精神比昨天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星眠推开诊室的门,云白正坐在榻上,师傅的刀横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正沿着刀身上那两个刻字慢慢地描。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琥珀色的眼睛。

  “你回来了。”云白说。

  “货取完了。两车药材,等你能下地走路了我们就出发。”星眠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过去,“给你的。”

  云白接过油纸包,打开。两根糖葫芦裹着半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盯着它们看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星眠,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困惑。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的”

  “昨天进镇子的时候,看你盯着卖糖葫芦的看了半天。”

  云白低下头,剥开油纸,咬了一小口。糖衣在他嘴里咔嚓碎开,山楂的酸味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他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味道一点不剩地记住。

  “好吃吗。”星眠问。

  云白点了点头。他没有抬头,但星眠看到他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我以前在寨子里的时候,”云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年冬天赶集,我师傅都会偷偷给我带一根。我爹不让吃,说吃甜的伤牙齿。我师傅就藏在袖子里,趁练功休息的时候塞给我。后来”他停了一下,嚼完了嘴里的山楂,“后来就没人给我带了。”

  “以后我给你带。”星眠说。

  云白咬着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在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星眠每天都会去集市,给云白带点东西回去,有时候是几块芝麻糖,有时候是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有一次带了一小罐蜂蜜渍的梅子。

  无聊的时候,星眠就搬个凳子坐在诊室门口,看鹿鸣春教云白认药。云白学东西确实快,鹿鸣春只教了一遍,他就能记住大半。不但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教了三七能止血,他就会问跟地榆混在一起是不是效果更好;教了金银花能清热,他就会问如果伤口发炎红肿是不是该加这一味。鹿鸣春被他问得高兴了,就从药柜里多翻几味药出来讲,讲到兴起能讲整整一下午。

  云白坐在榻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一边听一边在旁边的草纸上记笔记。他裹着绷带的手指握笔还不太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刻什么东西。遇到不认识的药材,他就凑近了闻,闭上眼睛记住那个味道。有一次他闻完了一味药,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星眠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你忙完了?”云白问。

  “忙完了。”星眠说。

  然后他们就这样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坐在榻上翻医书,谁都没有再说话。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鹿鸣春在院子里翻晒药材,偶尔传来竹筛子磕在石台上发出的轻响。